《鷓鶘天》︰
罡星起義在山東,殺曜縱橫水滸中。可是七星成聚會,卻于四海顯英雄。
人似虎,馬如龍,黃泥岡上巧施功。滿馱金貝歸山寨,懊惱中書老相公。
話說當時公孫勝正在閣兒里對晁蓋說︰“這北京生辰網是不義之財,取之何
礙,”只見一個人從外面搶將入來,揪住公孫勝道︰“你好大膽!卻才商議的事,
我都知了也。”那人卻是智多星吳學究。晁蓋笑道︰“先生休慌,且請相見。”
兩個敘禮罷,吳用道︰“江湖上久聞人說入雲龍公孫勝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處
得會。”晁蓋道︰“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吳學究。”公孫勝道︰“吾聞江
湖上多人曾說加亮先生大名,豈知緣法卻在保正莊上得會賢契。只是保正疏財仗
義,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門下。”晁蓋道︰“再有幾位相識在里面,一發請進後
堂深處見。”三個人入到里面,就與劉唐、三阮都相見了。
眾人道︰“今日此一會,應非偶然。須請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蓋道︰
“量小子是個窮主人,又無甚罕物相留好客,怎敢佔上。”吳用道︰“保正哥哥,
依著小生,且請坐了。”晁蓋只得坐了第一位。吳用坐了第二位,公孫勝坐了第
三位,劉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
卻才聚義飲酒,重整杯盤,再備酒肴。眾人飲酌。
吳用道︰“保正夢見北斗七星墜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義舉事,豈不應
天垂象。此一套富貴,唾手而取。我等七人和會,並無一人曉得。想公孫勝先生
江湖上仗義之士,所以得知這件事,來投保正。前日所說、央劉兄長去探听路程
從那里來,今日天晚,來早便請登程。”公孫勝道︰“這一事不須去了。貧道已
打听知他來的路數了。只是黃泥岡大路上來。”晁蓋道︰“黃泥岡東十里路,地
名安樂村,有一個閑漢,叫做白日鼠白勝,也曾來投奔我。我曾齎助他盤纏。”
吳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應在這人?自有用他處。”劉唐道︰“此處黃泥
岡較遠,何處可以容身?”吳用道︰“只這個白勝家,便是我們安身處。亦還要
用了白勝。”晁蓋道︰“吳先生,我等還是軟取,卻是硬取?”吳用笑道︰“我
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來的光景。力則力取,智則智取。我有一條計策,不知
中你們意否?如此如此。”晁蓋听了大喜,顛著腳道︰“好妙計!不枉了稱你做
智多星,果然賽過諸葛亮。好計策!”吳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牆須
有耳,窗外豈無人。’只可你知我知。”晁蓋便道︰“阮家三兄,且請回歸。至
期而來小莊聚會。吳先生依舊自去教學。公孫先生並劉唐,只在弊莊權住。”當
日飲酒至晚,各自去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來,安排早飯吃了,晁蓋取出三十兩花銀,送與阮家三兄弟道︰
“權表薄意,切勿推卻。”三阮那里肯受。吳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
三阮方才受了銀兩,一齊送出莊外來。吳用附耳低言道︰“這般,這般,至期不
可有誤。”阮家三弟兄相別了,自回石碣村去。晁蓋留住吳學究與公孫勝、劉唐
在莊上每日議事。
話休絮繁。卻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了十萬貫慶賀生辰禮物完備,選日差
人起程。當下一日,在後堂坐下,只見蔡夫人問道︰“相公,生辰綱幾時起程?”
梁中書道︰“禮物都已完備,明後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中在此躊躇未決。”蔡
夫人道︰“有甚中躊躇未決?”梁中書道︰“上年費了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
上東京去。只因用人不著,半路被賊人劫將去了。至今無獲。今年帳前,眼見得
又沒個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躊躇未決。”蔡夫人指著階下道︰“你常說這個人十
分了得,何不著他委紙領狀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誤。”梁中書看階下那人時,卻
是青面獸楊志。梁中書大喜,隨即喚楊志上廳說道︰“我正忘了你。你若與我送
得生辰綱去,我自有抬舉你處。”楊志叉手向前稟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
不知怎地打點?幾時起身?”梁中書道︰“著落大名府差十輛太平車子,帳前撥
十個廂禁監押著車,每輛車上各插一把黃旗,上寫著︰‘獻賀太師生辰綱’。每
輛車子,再使個軍健跟著。三日內便要起身去。”楊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
實去不得。乞鈞旨別差英雄精細的人去。”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抬舉你。這獻
生辰綱的札子內,另修一封書在中間,太師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來,如何
倒生支調,推辭不去?”楊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賊人劫去
了,至今未獲。今歲途中盜賊又多,甚是不好。此去東京,又無水路,都是旱路。
經過的是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傘蓋山、黃泥岡、白沙塢、野雲渡、赤松林,
這幾處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更兼單身客人,亦不敢獨自經過。他知道是金銀寶
物,如何不來搶劫?枉結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書道︰“恁地時多著軍
校防護送去便了。”楊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濟事。這廝們一聲听
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梁中書道︰“你這般地說時,生辰綱不要送去了。”
楊志又稟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書道︰“我既委在你身上,
如何不依你說?”楊志道︰“若依小人說時,並不要車子,把禮物都裝做十余條
擔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貨也點十個壯健的廂禁軍,卻裝做腳夫挑著。只消一
個人和小人去,卻打扮做客人,悄悄連夜送上東京交付。恁地時方好。”梁中書
道︰“你甚說的是。我寫書呈,重重保你,受道誥命回來。”楊志道︰“深謝恩
相抬舉。”
當日便叫楊志一面打拴擔腳,一面選揀軍人。次日,叫楊志來廳前伺候。梁
中書出廳來問道︰“楊志,你幾時起身?”楊志稟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準
行。就委領狀。”梁中書道︰“夫人也有一擔禮物,另送與府中寶眷,也要你領。
怕你不知頭路,特地再教奶公謝都管,並兩個虞候,和你一同去。”楊志告道︰
“恩相,楊志去不得了。”梁中書道︰“禮物都已拴縛完備,如何又去不得?”
楊志稟道︰“此十擔禮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眾人,都由楊志。要早行便早行,
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楊志提調。如今又叫老都管並虞候和
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師府門下奶公。倘或路上與小人鱉拗起來,楊
志如何敢和他爭執得!若誤了大事時,楊志那其間如何分說?”梁中書道︰“這
個也容易。我叫他三個都听你提調便了。”楊志答道︰“若是如此稟過,小人情
願便委領狀。倘有疏失,甘當重罪。”梁中書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舉你,真
個有見識。”隨即喚老謝都管並兩個虞候出來,當廳分付道︰“楊志提轄,情願
委了一紙領狀,臨押生辰綱十一擔金珠寶貝赴京,太師府交割。這干系都在他身
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語,不可和他鱉拗。
夫人處分付的勾當,你三人自理會,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
一一都應了。當日楊志領了。
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擔仗都擺在廳前。老都管和兩個虞候,又將一小擔
財帛,共十一擔,揀了十一個壯健的廂禁軍,都做腳夫打扮。楊志戴上涼笠兒,
穿著青紗衫子,系了纏帶,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條樸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上
客人模樣。兩個虞候假裝做跟的伴當。各人都拿了條樸刀,又帶幾根藤條。梁中
書付與了札付書呈,一行人都吃得飽了,在廳上拜辭了梁中書。看那軍人擔仗起
程。楊志和謝都管兩個虞候監押著,一行共是十五人,離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門,
取大路投東京進發。五里單牌,十里雙牌。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雖是楮明得好,
只是酷熱難行。昔日吳七郡王有八句詩道︰
玉屏四下朱欄繞,簇簇游魚戲萍藻。
簟鋪八尺白蝦須,頭枕一枚紅瑪瑙。
六龍懼熱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萊島。
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紅塵道。
這八句詩單題著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孫,在涼亭上水閣中浸著浮瓜沉李,調
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熱。怎知客人,為些微名薄利,又無枷鎖拘縛,三伏內只
得在那途路中行。今日楊志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
自離了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涼便行,日中熱時便歇。五七日後,
人家漸少,行客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楊志卻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那十一
個廂禁軍,擔子又重,無有一個稍輕。天氣熱了行不得。見著林子便要去歇息。
楊志趕著,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輕則痛罵,重則藤條便打,逼趕要行。兩個虞
候雖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氣喘了行不上。楊志也嗔道︰“你兩個好不曉事!這干
系須是俺的!你們不替灑家打這夫子,卻在背後也慢慢地挨。這路上不是耍處。”
那虞候道︰“不是我兩個要慢走,其實熱了行不動,因此落後。前日只是趁早涼
走,如今怎地正熱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勻。”楊志道︰“你這般說話,卻似放
屁。前日行的須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尷尬去處。若不日里趕過去,誰敢五更半夜
走。”兩個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尋思︰“這廝不直得便罵人。”
楊志提了樸刀,拿著藤條,自去趕那擔子。兩個虞候坐在柳陰樹下,等得老
都管來。兩個虞候告訴道︰“楊家那廝,強殺只是我相公門下一個提轄。直這般
會做大。”老都管道︰“須是相公當面分付道︰休要和他鱉拗。因此我不做聲。
這兩日也看他不得。權且奈他。”兩個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話兒。都管自
做個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奈他一奈。”當日行到申牌時分,尋得一個客
店里歇了。那十個廂禁軍,雨汗通流,都嘆氣吹噓,對老都管說道︰“我們不幸
做了軍健,情知道被差出來,這般火似熱的天氣,又挑著重擔。這兩日又不揀早
涼行,動不動老大藤條打來。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們直恁地苦!”老都管道︰
“你們不要怨暢,巴到東京時,我自賞你。”眾軍漢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們
時,並不敢怨暢。”又過了一夜。次日,天色未明,眾人跳起來趁早涼起身去。
楊志跳起來,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卻理會。”眾軍漢道︰“趁早不走,日
里熱時走不得,卻打我們。”楊志大罵道︰“你們省得甚麼!”拿了藤條要打。
眾軍忍氣吞聲,只得睡了。當日直到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飯走。一路上趕
打著,不許投涼處歇。那十一個廂禁軍,口喃喃訥訥地怨暢。兩個虞候在老都管
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著意,心內自惱他。
話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個人,沒一個不怨暢楊志。當日客店
里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飯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時節,天氣未及晌午,一
輪紅日當天,沒半點雲彩。其日十分大熱。古人有八句詩道︰
祝融南來鞭火龍,火旗焰焰燒天紅。日輪當午凝不去,萬國如在紅爐中。五
岳翠乾雲彩滅,陽侯海底愁波竭。何當一夕金風起,為我掃除天下熱。
當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嶇小徑,南山北嶺,卻監著那十一個軍漢,約行了二
十余里路程。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涼,被楊志拿著藤條打將來,喝道︰
“快走!教你早歇。”眾軍人看那天時,四下里無半點雲彩。其時那熱不可當。
但見︰
熱氣蒸人,囂塵撲面。萬里乾坤如甑,一輪火傘當天。四野無雲,風突突波
翻海沸;千山灼焰,必剝剝石烈灰飛。空中鳥雀命將休,倒顛入樹林深處;水底
魚龍鱗角脫,直鐘入泥土窖里。直教石虎喘無休,便是鐵人須汗落。
當時楊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當午,那石頭上熱了,腳疼
走不得。眾軍漢道︰“這般天氣熱,兀的不曬殺人。”楊志喝著軍漢道︰“快走!
趕過前面岡子去,卻再理會。”正行之間,前面迎著那土岡子。眾人看這岡子時,
但見︰
頂上萬株綠樹,根頭一派黃沙。嵯峨渾似老龍形,險峻但聞風雨響。山邊茅
草,亂絲絲攢遍地刀槍;滿地石頭,磣可可可睡兩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險,須
知此是太行山。
當時一行十五人奔上岡子來,歇下擔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陰樹下睡倒了。楊
志說道︰“苦也!這里是甚麼去處,你們卻在這里歇涼?起來,快走!”眾軍漢
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實去不得了。”楊志拿起藤條,劈頭劈腦打去。打
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楊志無可奈何。只見兩個虞候和老都管氣喘急急,也巴
到岡子上松樹下坐了喘氣。看這楊志打那軍健,老都管見了,說道︰“提轄,端
的熱了走不得,休見他罪過。”楊志道︰“都管,你不知,這里正是強人出沒的
去處。地名叫做黃泥岡。閑常太平時節,白日里兀自出來劫人,休道是這般光景。
誰敢在這里停腳!”兩個虞候听楊志說了,便道︰“我見你說好幾遍了,只管把
這話來驚嚇人。”老都管道︰“權且教他們眾人歇一歇,略過日中行如何?”楊
志道︰“你也沒分曉了。如何使得!這里下岡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沒人家。甚麼
去處,敢在此歇涼!”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趕他眾人先走。”
楊志拿著藤條喝道︰“一個不走的,吃俺二十棍。”眾軍漢一齊叫將起來。數內
一個分說道︰“提轄,我們挑著百十斤擔子,須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
當人。便是留守相公自來監押時,也容我們說一句。你好不知疼癢,只顧逞辦!”
楊志罵道︰“這畜生不毆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條,劈臉便打去。老都管
喝道︰“楊提轄且住,你听我說。我在東京太師府里做奶公時,門下官軍見了無
千無萬,都向著我喏喏連聲。不是我口棧,量你是個遭死的軍人,相公可憐,抬
舉你做個提轄,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職,直得人恁地逞能。休說我是相公家都管,
便是村莊一個老的,也合依我勸一勸,只顧把他們打,是何看待!”楊志道︰
“都管,你須是城市里人,生長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難萬難。”老都管
道︰“四川、兩廣也曾去來,不曾見你這般賣弄。”楊志道︰“如今須不比太平
時節。”都管道︰“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楊志卻待再要回言,只見對面松林里影著一個人,在那里舒頭探腦家望。楊
志道︰“俺說甚麼,兀的不是歹人來了?”撇下藤條,拿了樸刀,趕入松林里來,
喝一聲道︰“你這廝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只見松林里一字兒擺著七輛江州
車兒,七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里乘涼。一個鬢邊老大一搭朱砂記,拿著一條
樸刀,望楊志根前來。七個人齊叫一聲︰“呵也!”都跳起來。楊志喝道︰“你
等是甚麼人?”那七人道︰“你是甚麼人?”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
那七人道︰“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那里有錢與你。”楊志道︰“你等小本
經紀人,偏有大本錢。”那七個人問道︰“你端的是甚麼人?”楊志道︰“你等
且說那里來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
路途打從這里經過。听得多人說,這里黃泥岡上如常有賊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
一頭自說道︰“我七個只有些棗子,別無甚財賦,只顧過岡子來。上得岡子,當
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听得有人上岡子來。我們只
怕是歹人,因此使這個兄弟出來看一看。”楊志道︰“原來如此,也是一般的客
人。卻才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看一看。”那七個人道︰“客官請
幾個棗子了去。”楊地道︰“不必。”提了樸刀,再回擔邊來。老都管道︰“既
是有賊,我們去休。”楊志說道︰“俺只道是歹人,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
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說時,他們都是沒命的。”楊志道︰“不必相鬧,俺
只是沒事便好。你們且歇了,等涼些走。”眾軍漢都笑了。楊志把樸刀插在地上,
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沒半碗飯時,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付擔桶,唱
上岡子來。唱道︰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樓上王孫把扇搖。”
那漢子口里唱著,走上岡子來,松林里頭歇下擔桶,坐地乘涼。眾軍看見了,
便問那漢子道︰“你桶里是甚麼東西?”那漢子應道︰“是白酒。”眾軍道︰
“挑往那里去?”那漢子道︰“挑去村里賣。”眾軍道︰“多少錢一桶?”那漢
子道︰“五貫足錢。”眾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吃,也解暑氣。”
正在那里湊錢。楊志見了,喝道︰“你們又做甚麼?”眾軍道︰“買碗酒吃。”
楊志調過樸刀桿便打,罵道︰“你們不得灑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吃!好大膽!”
眾軍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吃,干你甚事,也來打人。”楊志道︰
“你這村鳥理會的甚麼。到來只顧吃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
被蒙汗藥麻翻了。”那挑酒的漢子,看著楊志冷笑道︰“你這客官好不曉事。早
是我不賣與你吃,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
正在松樹邊鬧動爭說,只見對面松林里那夥販棗子的客人,都提著樸刀走出
來,問道︰“你們做甚麼鬧?”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酒過岡子村里賣,
熱了在此歇涼。他眾人要問我買些吃,我又不曾賣與他。這個客官道我酒里有甚
麼蒙汗藥。你道好笑麼?說出這般話來。”那七個客人說道︰“我只道有歹人出
來,原來是如此。說一聲也不打緊。我們倒著買一碗吃。既是他們疑心,且賣一
桶與我們吃。”那挑酒的道︰“不賣,不賣。”這七個客人道︰“你這鳥漢子也
不曉事。我們須不曾說你。你左右將到村里去賣,一般還你錢。便賣些與我們,
打甚麼不緊。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湯,便又救了我們熱渴。”那挑酒的漢子便道︰
“賣一桶與你不爭,只是被他們說的不好。又沒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這
漢子忒認真,便說了一聲打甚麼不緊。我們自有椰瓢在這里。”只見兩個客人去
車子前取出兩個椰瓢來,一個捧出一大捧棗子來。七個人立在桶邊,開了桶蓋,
輪替換著舀那酒吃。把棗子過口。無一時,一桶酒都吃盡了。七個客人道︰“正
不曾問得你多少價錢。”那漢子道︰“我一了不說價,五貫足錢一桶,十貫一擔。”
七個客人道︰“五貫便依你五貫,只饒我們一瓢吃。”那漢道︰“饒不的。做定
的價錢。”一個客人把錢還他,一個客人便去揭開桶蓋,兜了一瓢,拿上便吃。
那漢去奪時,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漢趕將去。人見這邊一個客
人,從松林里走將出來,手里拿一個瓢,便來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漢看見,搶來
匹手奪住,望桶里一傾,便蓋了桶蓋,將瓢望地下一丟。口里說道︰“你這客人
好不君子相!戴頭識臉的,也這般羅 。”
那對過眾軍漢見了,心內癢起來,都待要吃。數中一上看著老都管道︰“老
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吃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吃,
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里岡子上又沒討水吃處。老爺方便。”
老都管見眾軍所說,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
他一桶酒吃,只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了避暑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吃。”
楊志尋思道︰“俺在遠遠處望這廝們都買他的酒吃了。那桶里當面也見吃了半瓢,
想是好的。打了他們半日,胡亂容他買碗酒吃罷。”楊志道︰“既然老都管說了,
教這廝們買吃了便起身。”眾軍健听了這話,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吃。那賣酒
的漢子道︰“不賣了,不賣了。”便道︰“這酒里有蒙汗藥在里頭。”眾軍陪著
笑,說道︰“大哥直得便還言語!”那漢道︰“不賣了,休纏。”這販棗子的客
人勸道︰“你這個鳥漢子,他也說得差了,你也忒認真,連累我們也吃你說了幾
聲。須不關他眾人之事。胡亂賣與他眾人吃些。”那漢道︰“沒事討別人疑心做
甚麼。”這販棗子客人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只顧將這桶酒提與眾軍去吃。
那軍漢開了桶蓋,無甚舀吃,陪個小心,問客人借這椰瓢用一用。眾客人道︰
“就送這幾個棗子與你們過酒。”眾軍謝道︰“甚麼道理。”客人道︰“休要相
謝,都是一般客人,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眾軍謝了,先兜兩瓢,叫老都管
吃一瓢,楊提轄吃一瓢。楊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兩個虞候,各吃
一瓢,各吃一瓢。眾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吃盡了。楊志見眾人吃了無事,自
本不吃,一者天氣甚熱,二乃口渴難熬,拿起來只吃了一半,棗子分幾個吃了。
那賣酒的漢子說道︰“這桶酒吃那客人饒兩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饒了你眾
人兩貫半。”眾軍漢把錢還他。那漢子收了錢,挑了空桶,依然唱著山歌,自下
岡子去了。
只見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立在松樹傍邊,指著這一十五人說道︰“倒也!
倒也!”只見這十五個人,頭重腳輕,一個個面面廝覷,都軟倒了。那七個客人
從松樹林里推出這七輛江州車兒,把車子上棗子都丟大地上,將這十一擔金珠寶
貝,卻裝在車子內,叫聲聒噪,一直望黃泥岡下推了去。楊志口里只是叫苦,軟
了身體, 掙不起。十五人眼睜睜地看著那七個人,都把這金寶裝了去。只是起
不來,爭不動,說不的。
我且問你︰這七人端的是誰?不是別人,原來正是晁蓋、吳用、公孫勝、劉
唐、三阮這七個。卻才那個挑酒的漢子,便是白日鼠白勝。卻怎地用藥?原來挑
上岡子時,兩桶都是好酒。七個人先吃了一桶。劉唐揭起桶蓋,又兜了半瓢吃,
故意耍他們看著,只是叫人死心搭地。次後,吳用去松林里取出藥來,抖在瓢里,
只做趕來饒他酒吃。把瓢去兜時,藥已攪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勝劈手奪
來,傾在桶里。這個便是計策。那計較都是吳用主張。這個喚做智取生辰綱。”
原來楊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扒將起來,兀自捉腳不住。看那十四個人時,
口角流涎,都動不得。正應俗語道︰“饒你奸似鬼,吃了洗腳水。”“不掙你把
了生辰綱去,教俺如何回去見得梁中書!這紙領狀須繳不得!”就扯破了。“如
今閃得俺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這岡子上,尋個死處。”撩
衣破步,望著黃泥岡下便跳。正是︰雖然未得身榮貴,到此先須禍及身。正是︰
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楊柳九秋霜。畢竟楊志在黃泥岡上尋死,性命如何?且听
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