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回 施恩三人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雲浦

類別︰集部 作者︰施耐庵 書名︰水滸傳

    詩曰︰

    一切諸煩惱,皆從不忍生。

    見機而耐性,妙悟生光明。

    佛語戒無論,儒書貴莫爭。

    好條快活路,只是少人行。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指定面門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

    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

    你便離了快活林回鄉去,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

    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

    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杰,都來與施恩陪話。”蔣門神道︰

    “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

    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住。在這里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

    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麼?”蔣門神听了,要掙性

    命,連聲應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打

    得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武松指著蔣門神說道︰“休言

    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只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量你這個值

    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發結果了你這廝。”蔣門神

    此時,方才知是武松,只得喏喏連聲告饒。

    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卻見武松

    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團擁定武松。武松指著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里

    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里坐地。”

    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時,滿地盡是酒漿。這兩個烏男女,正在缸里扶牆摸壁

    掙。那婦人才方從缸里扒得出來,頭臉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灕灕,都拖著

    酒漿。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

    武松與眾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

    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一面叫不著傷的酒保,去鎮上請十數個為頭的豪杰之

    士,都來店里,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桌

    面,請眾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

    顧篩來。酒至數碗,武松開話道︰“眾位高鄰都在這里。小人武松,自從陽谷縣

    殺了人,配在這里,聞听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

    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佔了他的衣飯。’你眾人休

    猜道是我的主人。他和我並無干涉。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

    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了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

    就除了一害。且看你眾高鄰面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只今晚便教他投外府去。

    若不離了此間,再撞見我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眾人才知道他是景陽岡

    打虎的武都頭,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

    那蔣門神吃他一嚇,那里敢再做聲。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

    羞慚滿面,相謝了眾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去了,就裝了行李起身,不在話下。且

    說武松邀眾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至晚,眾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

    方醒。

    卻說施老管營听得兒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店里,相謝

    武松,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個不來拜見

    武松。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安平寨理事。施恩使人打听,蔣門

    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向。這里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

    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家並各賭坊、兌坊,加利倍送閑

    錢來與施恩。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娘一般敬重。施恩自此重霸得

    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正是︰

    惡人自有惡人魔,報了冤讎是若何。

    從此施恩心下喜,武松終日醉顏酡。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涼,金風去暑,以及深秋。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閑坐說話,論些拳棒槍法,只見

    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著一疋馬,來店里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

    施恩卻認得是孟州守御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施恩便向前問道︰“你等尋

    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特地

    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帖在此。”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是我父

    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

    施恩便對武松道︰“兄長,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著人牽

    馬來,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個一勇之夫,終無計較,便道︰“他既是取我,

    只得走一遭,看他有什話說。”隨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上了馬,一

    同眾人投孟州城里來。到得張都監宅前,下了馬,跟著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

    都監。

    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教進前來相見。”武松到廳下,拜

    了張都監,叉手立在側邊。張都監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男子漢,

    英雄無敵,敢與人同死同生。我帳前見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已

    人麼?”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

    執鞭墜釘,伏侍恩相。”張都監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來。張都監親自賜了酒,

    叫武松吃的大醉。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

    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家宿歇。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後堂,與

    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縫與武松徹里徹外做秋衣。

    武松見了,也自歡喜。心內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相公,一力要抬舉我。自從

    到這里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雖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

    我,多管是不能勾人宅里來。”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里,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

    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疋等

    件。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里面,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怎見得中秋好景?但見︰

    玉露冷冷,金風淅淅。井畔梧桐落葉,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初鳴,南樓上動

    人愁慘。寒蛩韻急,旅館中孤客優懷。舞風楊柳半摧殘,帶雨芙蓉逞妖艷。秋色

    平分催節序,月輪端正照山河。

    當時張都監向後堂深處,鴛鴦樓下,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里面

    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轉身出來。張都監喚住武松問

    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回避。”

    張都監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

    何故卻要回避?你是我心腹人,何礙。便一處飲酒不妨。”武松道︰“小人是個

    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張都監道︰“義士,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

    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

    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遠地斜著身坐了。張都監著丫環養娘,斟酒相勸。一杯兩

    盞,看看飲過五七杯酒。張都監叫抬上果桌飲酒,又進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閑話,

    問了些槍法。張都監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銀賞鐘斟酒與義士

    吃。連珠箭勸了武松幾鐘。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武松吃的半醉,卻都忘了

    禮數,只顧痛飲。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叫做玉蘭,出來唱曲。那玉蘭生

    得如何?但見︰

    臉如蓮萼,唇似櫻桃。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縴腰裊娜,綠羅

    裙掩映金蓮;素體馨香,絳紗袖輕籠玉筍。鳳釵斜插籠雲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那張都監指著玉蘭道︰“這里別無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

    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听則個。”玉蘭執著象板,向前各道個萬福,

    頓開喉嚨,唱一只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唱道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只

    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高卷珠簾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

    人長久,萬里共嬋娟。

    這玉蘭唱罷,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個萬福,立在一邊。張都監又道︰“玉

    蘭,你可把一巡酒。”這玉蘭應了,便拿了一付勸杯。丫環斟酒,先遲了相公,

    次勸了夫人。第三便勸武松飲酒。張都監叫斟滿著。武松那里敢抬頭。起身遠遠

    地接過酒來。唱了相公、夫人兩個大喏,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便還了盞子。張

    都監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伶俐,善知音律,極能針指。如你不

    嫌低微,數日之間,擇了良辰,將來與你做個妻室。”時武松起身,再拜道︰

    “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張都監笑道︰

    “我既出了此言,必要與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負約。”當時一連又飲了十數

    杯酒。約莫酒涌上來,恐怕失了禮節,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廳廊下

    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脫了衣裳,除下巾幘,拿條

    稍棒,來廳心里月明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仰面看天時,約有三更時分。

    武松進到房里,卻待脫衣去睡,只听得後堂里一片聲叫起有賊來。武松听得,

    道︰“都監相公如此愛我,又把花枝也似個女兒許我。他後堂內里有賊,我如何

    不去救護?”武松獻勤,提了一條稍棒,逕搶入後堂里來。只見那個唱的玉蘭,

    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一個賊奔入後花園里去了。”武松听得這話,提著稍

    棒,大踏步直趕入花園里去尋時,一周遭不見。攬翻身卻奔出來,不堤防黑影里

    撇出一條板凳,把武松一交絆翻。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

    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眾軍漢那里容他分說。只見堂

    里燈燭熒煌,張都監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拿將來!”

    眾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賊,是武松。”張

    都監看了大怒,變了面皮,喝罵道︰“你這個賊配軍!本是個強盜,賊心賊肝的

    人!我倒要抬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卻才教你一處吃酒,同席坐

    地。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武松大叫道︰“相公,

    非干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

    般的事。”張都監喝道︰“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無贓物。”

    眾軍漢把武松押著,逕到他房里,打開他那柳藤箱子看時,上面都是些衣服,下

    面卻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贓物。武松見了,也自目睜口呆,只得叫屈。

    眾軍漢把箱子出廳前。張都監看了,大罵道︰“賊配早如此無禮!贓物正在你

    箱子里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眾生好度人難度。’原來你這廝外貌相

    人,倒有這等賊心賊肝!既然贓正明白,沒話說了。”連夜便把贓物封了,且叫

    送去機密房里監收。“天明卻和這廝說話。”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說。

    眾軍漢扛了贓物,將武松送到機密房里收管了。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

    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廳,贓物都扛在廳

    上。張都監家心腹人,齎著張都監被盜的文書,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

    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武松卻待開口分說,

    知府喝道︰“這廝原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以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

    明白,休听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這廝!”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

    點地打下來。武松情知不是話頭,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

    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與了招狀。知府道︰“這廝

    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下。”牢子將過長枷,把武松枷了,

    押下死囚牢里監禁了。正是︰

    都監貪污重可嗟,得人金帛售奸邪。

    假將歌女為婚配,卻把忠良做賊拿。

    且說武松下在大牢里,尋思道︰“叵耐張都監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

    我若能勾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將他一

    只腳晝夜匣著,又把木扭釘住只手,那里容他些松寬。

    話里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慌忙人城,來和父親商議。老管營道︰“眼

    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必然是

    他著人去上下都使了錢,受了人情賄賂,眾人以此不由他分說,必然要害他性命。

    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

    在外卻又別作商議。”施恩道︰“見今當牢節級姓康的,和孩兒最過得好。只得

    去求浼他如何?”老管營道︰“他是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時。”

    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逕投康節級。卻在牢未回。施恩叫他家著人去牢里

    說知。不多時,康節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康節

    級答道︰“不瞞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弟兄,

    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里,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

    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做主,

    定要結果武松性命。只有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這人忠直仗義,

    不肯要害平人,亦不貪愛金寶。只有他不肯要錢,只此武松還不吃虧。今听施兄

    所說了,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後不教他吃半點兒苦。你

    卻快央人去,只買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兩

    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那里肯受。再三推辭,方才收了。

    施恩相別出門來,逕回營里,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

    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

    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托,不肯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

    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

    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有詩為

    證︰

    贓吏紛紛據要津,公然白日受黃金。

    西廳孔目心如水,海內清廉播德音。

    且說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級引領,直進大年里

    看視武松,見面送飯。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

    取三二十兩銀子,分�l與眾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

    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你且寬心,不要優念。我已央人

    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是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此時

    武松得松寬了,已有越獄之心。听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案慰

    了武松,歸到營中。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級引領入牢里,

    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l了些零碎銀子與眾人做酒錢。回歸家

    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過得數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

    件衣裳,再央康節級維持,相引將來牢里請眾人吃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

    了些衣服,吃了酒食。

    出入情熟,一連數日,施恩來了大牢里三次。卻不堤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

    了,回去報知。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其事。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

    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贓官,接受了賄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來閘看。但

    見閑人,便要拿問。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覷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眾牢子

    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里討得信,知長短,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後將及兩月,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里。那知

    方才知得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自心里想

    道︰“你倒撰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捱到六十日

    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廳開了枷。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

    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盜贓物,給還本主。張都監只得著家人當官領了贓物。當

    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斤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

    差兩個壯健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押解了武

    松,出孟州衙門便行。有詩為證︰

    孔目推詳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遠戍恩州去,病草淒淒遇暖風。

    且說葉孔目從公擬斷,決配了武松。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

    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武

    松忍著那口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後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

    見官道傍邊酒店里,鑽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武松看施恩

    時,又包著頭,絡著手臂。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

    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里三番相見之後,知府得知了,不時

    差人下來牢里點閘。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巡看著,因此小弟不能勾

    再進大牢里來看望兄長。只在得康節級家里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

    店里,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夥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頓,也要

    小弟央浼人陪話。卻被他仍復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將

    息未起。今日听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只

    熟鵝在此,請哥哥吃兩塊了去。”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人酒肆。那兩個公人

    那里肯進酒店里去,便發言發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吃你的

    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

    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里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

    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這兩只熟鵝,掛在

    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兩件綿衣,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

    做盤纏。也有兩只八搭麻鞋在里面。只是要路上仔細,提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

    意。”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你自回

    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辭了武松,哭著去了。不在話下。有

    詩為證︰

    朝磨暮折走天涯,坐趲行催重可嗟。

    多謝施恩深饋送,稜稜義氣實堪夸。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數十里之上,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

    兩個來?”武松听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烏興!那廝倒來撲復老

    爺!”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

    顧自吃,也不采那兩個公人。又行了一二里路,再把這只熟鵝除來,右手扯著,

    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行不過五里路,把這兩只熟鵝都吃盡了。

    約莫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提著樸刀,各跨口腰

    刀,先在那里等候。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武松又見這兩個

    公人,與那兩個提樸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武松早 見,自瞧了八分尷尬,

    只安在肚里,卻且只做不見。又走不過數里多路,只見前面來到一處,濟濟蕩蕩

    魚浦,四面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有牌額,

    寫著道︰“飛雲浦”三字。武松見了,假意問道︰“這里地名喚做什麼去處?”

    兩個公人應道︰“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主寫道︰‘飛雲浦’!”

    武松踅住道︰“我要淨手則個。”那一個公人走近一步,卻被武松叫聲︰

    “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里去。這一個急待轉身,武松右腳早起,

    撲 地也踢下水里去。那兩個提樸刀的漢子,望橋下便走。武松喝一聲︰“那里

    去!”把枷只一扭,折做兩半個,扯開封皮,將來撇在水里。趕將下橋來。那兩

    個先自驚倒了一個。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個走的後心上,只一拳打翻,便奪過

    樸刀來,搠上幾樸刀,死在地上。卻轉身回來。這個才掙得起,正待要走。武松

    追著,劈頭揪住,喝道︰“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那人道︰“小人兩個

    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幫防送公人,一處來害

    好漢。”武松道︰“你師父蔣門神今在何處?”那人道︰“小人臨來時,和張團

    練都在張都監家里後堂鴛鴦樓上吃酒。專等小人回報。”武松道︰“原來恁地,

    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將

    兩個尸首都攛在浦里。又怕那兩個公人不死,提起樸刀,每人身上搠了幾樸刀。

    立在橋上,看了一回,思量道︰“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張團

    練、蔣門神,如可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樸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

    孟州城里來。

    不是這個武松投孟州城里來,要殺張都監,有分教︰畫堂深處,尸橫廳事階

    前。紅燭光中,血滿彩樓閣內。共動乾坤,大鬧寰宇。正是︰兩只大蟲分勝敗,

    一雙惡獸並輸贏。畢竟武松再奔回孟州城里來怎地結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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