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錫 柴進失陷高唐州

類別︰集部 作者︰施耐庵 書名︰水滸傳

    詩曰︰

    縛虎擒龍不偶然,必須妙笄出機先。

    只知導導全無畏,詎意冥冥卻有天。

    非分功名真曉露,白來財物等浮煙。

    到頭撓擾為身累,辜負日高花影眠。

    話說當下朱仝對眾人說道︰“若要我上山時,你只殺了黑旋風,與我出了這

    口氣,我便罷。”李逵听了,大怒道︰“教你咬我烏!晁宋二位哥哥將令,干我

    尸事!”朱仝怒發,又要和李逵廝拚。三個又勸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風時,

    我死也不上山去。”柴進道︰“恁地也卻容易。我自有個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

    我這里便了。你們三個自上山去,以滿晁、守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

    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吳學究道︰

    “足下放心,此時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寶眷在山上了。”朱仝方才有些放心。柴進

    置酒相待。就當日送行。三個臨晚,辭了柴大寂快便行。柴進叫莊客備三騎馬,

    送出關外。臨別時,吳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莊上住幾時。

    切不可胡亂惹事累人!待半年三個月,等他性定,卻來取你還山。多管也來請柴

    大官人入夥。”三個處上馬去了。

    不說柴進和李逵回莊,且只說朱仝隨吳用、雷橫來梁山泊入夥。行了一程,

    出離滄州地界。莊客自騎了馬回去。三個取路投梁山泊來。于路無話,早到朱貴

    酒店里。先使人上山寨報知。晁蓋、宋江引了大小頭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灘

    迎接。一行人都相見了。各人乘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馬,都到聚義廳上敘說

    舊話。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喚到山,滄州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捉我

    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長兄放心,尊嫂並令郎,已取到這里多

    日了。”朱仝又問道︰“見在何處?”宋江道︰“奉養在家父太公歇處。兄長請

    自己去問尉愉凶。”朱仝大喜。宋江著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見了一家老小

    並一應細軟行李。妻子說道︰“近日有人齎書來說,你已在山寨入夥了。因此收

    拾,星夜到此。朱仝出來,拜謝了眾人。宋江便請朱仝、雷橫山頂下寨,一面且

    做筵席,日慶賀新頭領,不在話下。

    卻說滄州知府至晚不見朱仝抱小衙內回來,差人四散去尋了半夜。次日明人

    見殺死在林子里,報與各府知道。府尹听了,大怒。親自到林子里看了,痛哭不

    已。備辦棺木燒化。次日升廳,便行夥公文,諸處緝捕,捉拿朱仝正身。鄆城縣

    已自申邱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開各州縣,出給賞錢捕獲,不在話下。

    只說李逵在柴進莊上,住了一月之間,忽一日見一個人齎一封書,急急奔莊

    上來。柴大官人卻好好迎著,接書看了,大驚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

    李逵便問道︰“大官人,有甚緊事?”柴進道︰“我有個叔叔柴皇城,是在高唐

    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天賜那廝,來要佔花園。嘔了一口氣,臥

    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何。必有遺囑的言語分付,特來喚我。想叔叔無兒無女,必

    須親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時,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

    柴進道︰“大哥肯去時,就同走一遭。”柴進即便收拾行李,選了十數疋好馬,

    帶了幾個莊客。交旺更起來,柴進、李逵並從人,都上了馬,離了莊院,望高唐

    州來。在路不免饑食渴飲,夜宿曉行。來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馬。

    留李逵和從人在外面廳房內。柴進自逕入臥房里來,看視那叔叔柴皇城時,但見︰

    面如金紙,軀似枯柴。悠悠無七魄三魂,細細只一絲兩氣。牙關緊急,連朝

    水米不沾辱。心膈膨,盡日藥丸難下腹。隱隱耳虛聞磬響,昏昏眼暗覺螢飛。

    六脈微沉,東岳判官催使去。一靈縹緲,西方佛子喚同行。喪門吊客已臨身,扁

    鵲盧醫難下手。

    柴進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臥榻前,放聲慟哭。皇城的繼室出來勸柴進道︰

    “大官人鞍馬風塵不易,初到此間,且省煩惱。”柴進施禮罷,便問事情。繼室

    答道︰“此間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馬,是東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

    哥哥勢耍,在這里無所不為。帶將一個妻舅殷天錫來,人盡稱他做殷直閣。那廝

    年紀卻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權勢,在此間橫行害人。有那等獻勸的賣科,對

    他說我家宅後有個花園,水亭盡造的好。那廝帶將許多詐奸不及的三二十人,逕

    入家里,來宅子後看了,便要發遣我們出去,他要來住。皇城對他說道︰“我家

    是金枝玉葉,有先朝丹書鐵券在門,諸人不許欺侮。你如何敢奪佔我的住宅,趕

    我老小那里去?’那廝不容所言,定要我們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這廝推搶毆

    打。因此受這口氣,一臥不起。飲食不吃,服藥無效,眼見得上天遠,人地近。

    今日得大官人來家做個主張,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優。”柴進答道︰“尊嬸

    放心,只顧請好醫士調治叔叔。但有門戶,小佷自使人回滄州家晨去取丹書鐵券

    來,和他理會。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繼室道︰“皇城干事,全

    不濟事。還是大官人理論是得。”

    柴進看視了叔叔一回,卻出來和李逵並帶來人從,說知備細。李逵听了,跳

    將起來,說道︰“這廝好無道理!我有大斧在這里,教他吃我幾斧,卻再商量。”

    柴進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沒來由和他粗鹵做什麼!他雖是倚勢欺人,我家

    放著有護持聖旨,這里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放著明明的條例,

    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條例,條例,若還依得,一下不亂了!我只是前打後

    商量。那廝若還去告,和那烏官一發都砍了。”柴進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廝

    拚,見面不得。這里是禁城之內,如何比得你山寨里橫行。”李逵道︰“禁城便

    怎地”江州無軍馬,偏我不曾殺人!”柴進道︰“我等我看了頭勢,用著大哥時,

    那時相央。無事只在房里請坐。”

    正說之間,里面侍妾慌忙來請大官人,看視皇城。柴進入到里面臥榻前,只

    見皇城閣著兩眼淚,對柴進說道︰“賢佷志氣軒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錫

    毆死,你可看骨肉之面,親齎書往京師攔駕告狀,與我報仇。九泉之下,也感賢

    佷親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囑!”言罷,便放了命。柴進痛哭了一場。繼室恐

    怕昏暈,勸住柴進道︰“大官人煩惱有日,且請閣量後事。”柴進道︰“誓書在

    我家里,不曾帶得來。星夜教人去了。須用將往東京告狀。叔叔尊靈,且安排棺

    槨盛殮。承了孝服,卻再商量。”柴進教依官制備辦內棺外槨,依禮鋪設靈位,

    一門穿了重孝,大小舉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磨拳擦掌價氣。問從

    人,都不肯說。宅里請僧修設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見這殷天錫騎著一疋攛行的馬,將引閑漢三二十人,手執彈弓、

    川弩、吹筒、氣球、拈竿、樂器,城外游玩了一遭,帶五七分酒,伴醉假顛,逕

    來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來說話。柴進听得說,掛著一身孝

    服,慌忙出來答應。那殷天錫在馬上問道︰“你是他家什麼人?”柴進答道︰

    “小可是柴皇城親佷柴進。”殷天錫道︰“我前日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

    何不依我言語?”柴進道︰“便是叔叔臥病,不敢移動。夜來已自身故。待斷七

    了搬出去。”殷天錫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

    這廝枷號起,先吃我一百訊棍。”柴進道︰“直閣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龍子龍孫,

    放著先朝丹書鐵券,誰敢不敬!”殷天錫喝道︰“你將出來我看。”柴進道︰

    “見在滄州家里,已使人去取來。”殷天錫大怒道︰“這廝正是胡說!便有誓書

    鐵券,我也不怕。左右,與我打這廝。”眾人卻待動手,原來黑旋風李逵在門縫

    里都看見,听得喝打柴進,便拽開房門,大吼一聲,直搶到馬邊。早把殷天錫揪

    下馬來,一拳打番。那二三十人卻待搶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個,一哄都

    走了。李逵拿殷天錫提起來,拳頭腳尖一發上。柴進那里勸得住。看那殷天錫時,

    鳴呼哀哉,伏惟尚響。有詩為證︰

    慘刻侵謀倚橫豪,豈知天憲竟難逃。

    李逵猛惡無人敵,不見閻鴨不肯饒。

    李逵將殷天錫打死在地。柴進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後堂商議。柴進道︰

    “眼見得便有人到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

    李逵道︰“我便走了,須連累你。”柴進道︰“我自有誓書鐵券護身。你便快走。

    事不宜遲!”李逵取了雙斧,帶了盤纏,出後門自投梁山伯去了。

    不多時,只見二百餘人,各執刀杖槍棒,果來圍住柴皇城家。柴進見來捉人,

    便出來說道︰“我同你們府里分訴去。”眾人先縛了柴進,便入家里,搜捉行凶

    黑大漢不見。只把柴進綁到州衙內,當廳跪下。知府高廉听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

    天錫,正在廳上咬牙切齒仇恨,只待拿人來。早把柴進驅番在廳前階下。高廉喝

    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錫?”柴進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家間有

    先朝太祖誓書鐵券,見在滄州居住。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待來看視。不幸身故,

    見今停喪在家。殷直閣將帶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趕逐出屋,不容柴進分說,喝令

    眾人毆打。被莊客李大救護,一時行凶打死。”高廉喝道︰“李大見在那里?”

    柴進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個莊客,不得你的言語,如何敢打死

    人!你又故縱他走了,卻來瞞昧官府。你這廝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如力與

    我打這廝!”柴進叫道︰“莊客李大救主,誤打死人,非干我事。放著先朝太祖

    誓書,如何例下刑法問我!”高廉道︰“誓書有在那里?”柴進道︰“已使人回

    滄州去取來也。”高廉大怒,喝道︰“這廝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頭如力,好

    生痛打!”眾人下手,把柴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進流。只得招做命名令莊客李

    大死殷天錫。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釘了,發下牢里監收。殷天錫尸首檢驗了,自

    把棺木殯葬,不在話下。

    這殷夫人要與兄弟報仇,教丈夫高廉,抄了些皇城家私,臨禁下人口,佔

    住了房屋園院。柴進自在牢中受苦。

    卻說李逵連夜逃回梁山泊,到得寨里,來見眾頭領。朱仝一見李逵,怒從心

    上起,惡向膽邊生,制修樸刀,逕奔李逵。黑旋風拔出雙斧,便斗朱仝。晁蓋、

    宋江並眾頭領,一發向前勸住。宋江與朱仝陪話道︰“前者殺了小衙內,不干李

    逵之事。卻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今日既到山寨,便

    休記心。只顧同心協助,共興大義。休教外人恥笑。”便叫李逵︰“兄弟,與朱

    仝陪話。”李逵睜著怪眼,叫將直來,說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

    寨出氣力,他又不會有半點之功。支怎地倒教我陪話?”宋江道︰“兄弟,卻是

    你殺了小衙內。雖是軍師嚴令,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與他伏個禮,

    我卻是拜你便是了。”李逵氣宋江央及不過,便道︰“我不是怕你,為是哥哥逼

    我,沒奈何了,與你陪話。”李逵乞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雙斧,拜了朱仝兩拜。

    朱仝方才消了這口氣。山寨里晁頭領,且教安排筵席,與他兩個和解。

    李逵說︰“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親叔叔柴皇城病癥,卻被本州高知府妻舅

    殷天錫要奪屋宇花園,毆罵柴進。乞我打死了殷天錫那廝。”宋江听罷,失驚道︰

    “你自走了,須連累柴大官人乞官司。”吳學究道︰“兄長休驚。等戴宗回山,

    便有分曉。”李逵問道︰“戴宗哥哥那里去了?”“我怕你在柴大官人莊上惹事

    不好,特寺教他來喚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見你時,必去高唐州尋你。”

    說言未絕,只見小校來報︰“戴院長回來了。”宋江例去迎接。到來堂上坐

    下,便問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莊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

    去了。逕奔那里去打听,只見滿城人傳說殷天錫因爭柴皇城莊屋,被一個黑大漢

    打死了。見今負累了柴大官人,陷于繩纜,下在牢里。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盡

    都抄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蓋道︰“這個黑廝,又做出來了!但

    到處例惹口面!”李逵道︰“柴後城被他打傷,哎氣死了,又來佔他房屋,又喝

    教打柴大官人,例是活佛,也忍不得!”

    晁蓋道︰“柴大官人自來與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難,如何不下山去救他。

    我親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命名得勁動。小可和柴大

    官人舊來有恩,情願替哥哥下山。”吳學究道︰“高唐州城池雖小,人物稠穰,

    軍廣糧多,不可輕敵。煩請林沖、花榮、秦明、李俊、呂方、郭盛、孫立、毆鵬、

    楊林、鄧飛、馬麟、白勝十二個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五千,作前隊先鋒。中軍主

    帥宋公明、吳用,並朱仝、雷橫、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楊雄、石秀十個頭

    嶺,部引馬步軍兵三千策應。”共該二十二位頭領,辭了晁蓋等眾人。前部已離

    山寨,中軍主將宋江、吳用督拚人馬,望高唐州進發。端的好整齊!但見︰

    繡旗飄號帶,畫角間銅鑼。三股叉、五股叉,燦燦秋霜;點鋼槍、盧葉槍,

    紛紛瑞雪。蠻牌遮路,強弓硬弩當先;火炮隨軍,大戟長戈擁後。鞍上將,似南

    山猛虎,人人好斗偏爭。坐下馬,如此海蒼龍,騎騎能沖敢戰。端的槍刀流水急,

    果然人馬撮風行。

    梁山泊前軍已到高唐州地界,亦有軍卒報知高廉。高廉听了,冷笑道︰“你

    這夥草賊,在梁山泊窩藏,我兀自要來勸捕你。今日你到來就縛,此是天教我成

    功!左右,快傳下號令,整點軍馬,出城迎敵。著那眾百姓上城守護。”這高知

    府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文武兩全。一聲號令下去,那帳前都統、監軍、統領、

    統制、提轄,軍職一應官員,各各部領軍馬,就教場里點視已罷。諸將便擺布出

    城迎敵。高廉首下有三百梯己軍士,號為飛天神兵,一個個都是山東、河北、江

    西、湖南、兩淮兩浙選來的精壯好漢。那三百飛天神兵,怎生結束?但見︰

    頭披亂發,腦後撒一把煙雲。身掛胡盧,背上藏千條火焰。黃抹額齊分八卦,

    豹皮盡按四方。熟銅面具似金裝,鑌鐵滾刀如掃帚。掩心鎧甲,前後豎兩面青

    銅;照眼旌旗,左右烈千層黑霧。疑是天蓬離半府,正如月勃下雲衢。

    那知府高廉,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劍,上馬出到城外。把部下軍官,周回

    排成陣勢。卻將三百神兵,列在中軍。搖旗吶喊,擂鼓嗚金。只等敵軍到來。卻

    說林沖、花榮、秦明,引領五千人馬到來。兩軍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強弓硬弩,

    射住陣腳。兩軍中吹動畫角,發起擂鼓。花榮、秦明,帶同十個頭領,都到陣前。

    把馬勒詮。頭領林沖橫丈八蛇矛,躍馬出陣,厲聲高叫︰“高唐州納命的出來!”

    高廉把馬一縱,引著三十餘個軍官,都出到門旗下,勒住馬,指著林沖罵道︰

    “你這夥不知死的叛賊,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沖喝道︰“你這個害民的強盜,

    我早晚殺到京師,把你那廝欺君賊臣高俅,碎尸萬段,方是願足!”高廉大怒,

    回頭問道︰“誰人出馬,先捉此賊去?”軍官隊里,轉出一個統制官,姓于名直,

    拍馬輸刀,竟出陣前。林沖見了,逕奔于直。兩個戰不到五合,于直被林沖心窩

    里一蛇矛刺著,翻筋斗顛下馬去。高廉見了大驚。“再有誰人出馬報仇?”軍官

    隊里又轉出一個統制官,姓溫雙名文寶,使一條長槍,騎一疋黃驃馬,鑾鈴響,

    珂鳴,早出到陣前。四只馬蹄蕩起征塵,直奔林沖。秦明見了,大叫︰“哥哥

    稍歇,看我立斬此賊!”林沖勒住馬,收了點鋼矛,讓秦明戰溫文寶。兩個約斗

    十合之上,秦明放個門戶,讓他槍搠進來,手起棍落,把溫文寶削去半個天靈,

    死于馬下。那疋馬跑回本陣去了。兩陣軍相對,齊吶聲喊。

    高廉見連折二將,例去背上制出那口太阿寶劍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

    “疾!”只見高廉隊中,擲起一道黑氣。那道氣散至半空里,飛砂走石,撼地搖

    一,刮起怪風,逕掃過對陣來。林沖、花榮等眾將,對面不能相顧。驚得那坐下

    馬亂攛咆哮。眾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劍一揮,指點那三百神兵,從陣里殺將出來。

    背後官軍協助,一掩過來。趕得林沖等軍馬,星落雲散,七斷八續,呼兄喚弟,

    覓子尋爺。五千軍兵,折了一千餘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見人馬退去,也

    收了本部軍兵,入高唐州城里安下。

    卻說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林沖等接著,具說前事。宋江、吳用听了大驚。與

    軍師道︰“是何神,如此利害?”吳學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風返火,便可

    破敵。”宋江听罷,打開天書看時,第三卷上有回風返火破陣之法。宋江大喜,

    用心記了咒語並秘訣。整點人馬,五更造飯吃了,搖旗操鼓,殺奔城下來。

    有人報入城中。高廉再點了得勝人馬,並三百神兵,開放城門,布下吊橋,

    出來擺成陣勢。宋江帶劍,縱馬出陣前,望見高廉軍中一族皂旗。吳學究道︰

    “那陣內皂旗,便是神師計的軍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敵?”宋江道︰“軍

    師放心,我自有破陣之法。諸軍眾將,勿得驚疑,只顧向前殺去。”高廉分付大

    小將校︰“不要與他強敵挑斗。但見牌響,一齊拚力,擒獲宋江,我自有重賞。”

    兩軍喊聲起處,高廉馬鞍轎掛著那面聚獸銅牌,上有龍章鳳篆,手里拿著寶劍,

    出陣前。宋江指著高廉罵道︰“昨夜我不會到,兄弟們誤折一陣。今日我必要把

    你誅盡殺絕。”高廉喝道︰“你這夥反賊,快早早下馬受縛,省得我腥手污腳!”

    言罷,把劍一揮,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黑氣起處,早卷起怪風來。

    宋江不等那風到,口中也念念有詞,左手捏訣,右手把劍一指,喝聲道︰“疾!”

    那陣風不望宋灑陣里來,倒望高廉神兵隊里去了。宋江卻待招呼人馬殺將過去。

    高廉見回了風,急取銅牌,把劍敲動,向那神兵隊里卷一陣黃砂,就中軍走出一

    群猛獸。但見︰

    狻猊舞爪,獅子搖頭。閃金獬豸逞威雄,奮錦貌貅施勇猛。豺狼作對吐獠牙,

    直奔雄兵;虎豹成群張巨口,來嚙劣馬。帶刺野沖陣入,卷毛惡犬撞人來。如龍

    大蟒撲天飛,吞象頑蛇鑽地落。

    高廉銅牌響處,一群怪獸毒蟲,直沖過來。宋江陣里眾多人馬驚呆了。宋江

    撇了劍,撥回馬先走。眾頭領簇捧著,盡都逃命。大小軍校,你我不能相顧,奪

    路而走。高廉在後面,把劍一揮,神兵在前,官軍在後,一主昌掩殺將來。宋江

    人馬,大敗虧輸。高廉趕殺二十餘里,鳴金收軍,城中去了。

    宋江來到土坡下,收住人馬,下寨柵。雖是損折了些軍卒,卻喜眾頭領都

    有。屯住軍馬,便與軍師吳用商議道︰“今番打高唐州,連折了兩陣,無計可破

    神兵,如之標何?”吳學究道︰“若是這廝會使神師計,他必然今夜要來劫寨。

    可先用計提備。此處只可屯些少軍馬,我等去舊寨內駐。”宋江傳令,只留

    下楊林、白勝看寨,其餘人馬退去舊寨內將息。

    且說楊林、白勝引人離寨半里草坡內埋仗。等到一更時分,但見︰

    雲在四野,霧漲八方。搖天撼地起狂風,倒海翻江飛急雨。協公仇怒,倒騎

    火獸逞神威;電母生嗔,亂制金蛇施聖力。大樹和根拔去,深波徹底卷干。若非

    灌口斬蛟龍,疑是泗州降水母。

    當夜風雷大作。楊林、白勝引著三百餘人,伏在草里看時,只見高廉步走,

    引領三百神兵,吹風 哨,殺入寨里來。見是空寨,回身便走。楊林、白勝吶聲

    喊,高廉只怕中了計,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楊林、白勝,亂放弩箭,

    只顧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背。眾軍四散,冒雨趕殺。高廉引領了神兵,去得遠

    了。楊林、白勝入少,不敢深入。少刻雨過雲收,復見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

    坡前搠翻射死拿得神兵二十餘人,解赴宋公明寨內。具說雷雨風雲之事。宋江、

    吳用見說,大驚道︰“此間只隔得五里遠近,卻又無雨無風。”眾人議道︰“正

    是妖法。只在本處,離地只有三四十丈,雲雨氣味,是左近水泊中攝將來的。”

    楊林說︰“高廉也自披發仗劍,殺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為

    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賞楊林、白勝,把拿來的中傷神兵暫了。分撥眾頭

    領,下了七八個小寨,圍繞大寨,提備再來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軍馬協助。

    且說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養病。令軍士守護城池,曉夜提備。“且休與

    他廝殺。待我箭瘡平復起來,捉宋江未遲。”

    卻說宋江見折了人馬,心中憂悶。和軍師吳用商量道︰“只這個高廉,尚且

    破不得。倘或別添他處軍馬,拚力來劫,如之奈何?”吳學究道︰“我想要破高

    廉妖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請個人來,柴大官人性命也是難救。高唐

    州城子,永不能得。”宋江又問道︰“軍師,這個人是誰?”

    吳學究說出這個人來,有分教︰翩翩鶴駕,請出這個神仙;靄靄雲程,來破

    幾年妖法。正是︰要除起霧興雲法,須請通天徹地人。畢竟軍師吳學究當下要請

    誰?且听下回分解。


如果你對水滸傳有什麼建議或者評論,請 點擊這里 發表。
重要聲明︰典籍《水滸傳》所有的文章、圖片、評論等,與本站立場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