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菩薩念了幾遍,卻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處,頸項
里與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箍兒時,莫想褪得動分毫,這寶貝已
此是見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薩恐你養不大,與你戴個
頸圈鐲頭哩。”那童子聞此言,又生煩惱,就此綽起槍來,望行者亂刺。行者急
閃身,立在菩薩後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薩將楊柳枝兒,蘸了一點甘露
灑將去,叫聲︰“合!”只見他丟了槍,一雙手合掌當胸,再也不能開放,至今
留了一個觀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開不得手,拿不得槍,方知是法力深微,沒
奈何,才納頭下拜。菩薩念動真言,把淨瓶欹倒,將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無
半點存留。對行者道︰“悟空,這妖精已是降了,卻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
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師父去來!”行者
轉身叩頭道︰“有勞菩薩遠涉,弟子當送一程。”菩薩道︰“你不消送,恐怕誤
了你師父性命。”行者聞言,歡喜叩別。那妖精早歸了正果,五十三參,參拜觀
音。
且不題善菩薩收了童子。卻說那沙僧久坐林間,盼望行者不到,將行李捎在
馬上,一只手執著降妖寶杖,一只手牽著韁繩,出松林向南觀看。只見行者欣喜
而來。沙僧迎著道︰“哥哥,你怎麼去請菩薩,此時才來!焦殺我也!”行者道︰
“你還做夢哩,老孫已請了菩薩,降了妖怪。”行者卻將菩薩的法力,備陳了一
遍。沙僧十分歡喜道︰“救師父去也!”他兩個才跳過澗去,撞到門前,拴下馬
匹,舉兵器齊打入洞里,剿淨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來。那呆子謝了行者
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築他幾鈀,出出氣來!”行者道︰“且尋師
父去。”三人徑至後邊,只見師父赤條條捆在院中哭哩。沙僧連忙解繩,行者即
取衣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師父吃苦了。”三藏謝道︰“賢徒啊,多累你
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將請菩薩、收童子之言,備陳一遍。三藏听得,
即忙跪下,朝南禮拜。行者道︰“不消謝他,轉是我們與他作福,收了一個童子。”
如今說童子拜觀音,五十三參,參參見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將洞內寶物收了,
且尋米糧,安排齋飯,管待了師父。那長老得性命全虧孫大聖,取真經只靠美猴
精。師徒們出洞來,攀鞍上馬,找大路,篤志投西。
行經一個多月,忽听得水聲振耳,三藏大驚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聲?”
行者笑道︰“你這老師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們一同四眾,偏你听見什
麼水聲。你把那《多心經》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經乃浮屠山烏巢禪師口
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個字。我當時耳傳,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兒?”
行者道︰“老師父,你忘了‘無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視色,耳不
听聲,鼻不嗅香,舌不嘗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謂之祛褪六賊。
你如今為求經,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齋吃動舌,喜香甜嗅鼻,聞聲音
驚耳,睹事物凝眸,招來這六賊紛紛,怎生得西天見佛?”三藏聞言,默然沉慮
道︰徒弟啊,我──
一自當年別聖君,奔波晝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頭霧,竹笠沖開嶺上雲。
夜靜猿啼殊可嘆,月明鳥噪不堪聞。何時滿足三三行,得取如來妙法文?
行者听畢,忍不住鼓掌大笑道︰“這師父原來只是思鄉難息!若要那三三行
滿,有何難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頭道︰“哥啊,若照依這般魔
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鈍腮,
不要惹大哥熱擦。且只捱肩磨擔,終須有日成功也。”
師徒們正話間,腳走不停,馬蹄正疾,見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馬不能進。
四眾停立岸邊,仔細觀看,但見那──
層層濃浪,迭迭渾波,層層濃浪翻烏潦,迭迭渾波卷黑油。近觀不照人身影,
遠望難尋樹木形。滾滾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來如積炭,浪花飄起似翻煤。
牛羊不飲,鴉鵲難飛。牛羊不飲嫌深黑,鴉鵲難飛怕渺彌。只是岸上蘆 知節令,
灘頭花草斗青奇。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澤洞世間多。人生皆有相逢處,誰見西
方黑水河!
唐僧下馬道︰“徒弟,這水怎麼如此渾黑?”八戒道︰“是那家潑了靛缸了。”
沙僧道︰“不然,是誰家洗筆硯哩。”行者道︰“你們且休胡猜亂道,且設法保
師父過去。”八戒道︰“這河若是老豬過去不難,或是駕了雲頭,或是下河負水,
不消頓飯時,我就過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縱雲 水,頃刻而
過。”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師父難哩。”三藏道︰“徒弟啊,這河有多麼
寬麼?”八戒道︰“約摸有十來里寬。”三藏道︰“你三個計較,著那個馱我過
去罷。”行者道︰“八戒馱得。”八戒道︰“不好馱。若是馱著騰雲,三尺也不
能離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馱著負水,轉連我墜下水去了。”
師徒們在河邊,正都商議,只見那上溜頭,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兒來。唐僧
喜道︰“徒弟,有船來了。叫他渡我們過去。”沙僧厲聲高叫道︰“棹船的,來
渡人,來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間,
方便第一。你雖不是渡船,我們也不是常來打攪你的。我等是東土欽差取經的佛
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們過去,謝你。”那人聞言,卻把船兒棹近岸邊,扶著
槳道︰“師父啊,我這船小,你們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兒原
來是一段木頭刻的,中間只有一個艙口,只好坐下兩個人。三藏道︰“怎生是好?”
沙僧道︰“這般啊,兩遭兒渡罷。”八戒就使心術,要躲懶討乖,道︰“悟淨,
你與大哥在這邊看著行李馬匹,等我保師父先過去,卻再來渡馬。教大哥跳過去
罷。”行者點頭道︰“你說的是。”
那呆子扶著唐僧,那梢公撐開船,舉棹沖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間,只
听得一聲響亮,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陣狂風十分利害!好風──
當空一片炮雲起,中溜千層黑浪高。兩岸飛沙迷日色,四邊樹倒振天號。
翻江攪海龍神怕,播土揚塵花木凋。呼呼響若春雷吼,陣陣凶如餓虎哮。
蟹鱉魚蝦朝上拜,飛禽走獸失窩巢。五湖船戶皆遭難,四海人家命不牢。
溪內漁翁難把鉤,河間梢子怎撐篙?揭瓦翻磚房屋倒,驚天動地泰山搖。
這陣風,原來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著那唐僧與豬
八戒,連船兒淬在水里,無影無形,不知攝了那方去也。
這岸上,沙僧與行者心慌道︰“怎麼好?老師父步步逢災,才脫了魔障,幸
得這一路平安,又遇著黑水 !”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們往下溜頭找尋
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會水,他必然保師父負水而出。我才
見那個棹船的有些不正氣,想必就是這廝弄風,把師父拖下水去了。”沙僧聞言
道︰“哥哥何不早說,你看著馬與行李,等我下水找尋去來。”行者道︰“這水
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脫了褊衫,札抹了手腳,輪著降妖寶杖,“撲”的一聲,分開水路,
鑽入波中,大踏步行將進去。正走處,只听得有人言語。沙僧閃在旁邊,偷楮觀
看,那壁廂有一座亭台,台門外橫封了八個大字,乃是“衡陽峪黑水河神府”。
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
人,但得吃他一塊肉,便做長生不老人。我為他也等夠多時,今朝卻不負我志。”
教︰“小的們!快把鐵籠抬出來,將這兩個和尚囫圇蒸熟,具柬去請二舅爺來,
與他暖壽。”沙僧聞言,按不住心頭火起,掣寶杖,將門亂打,口中罵道︰“那
潑物,快送我唐僧師父與八戒師兄出來!”唬得那門內妖邪,急跑去報︰“禍事
了!”老怪問︰“甚麼禍事?”小妖道︰“外面有一個晦氣色臉的和尚,打著前
門罵,要人哩!”那怪聞言,即喚取披掛。小妖抬出披掛,老妖結束整齊,手提
一根竹節鋼鞭,走出門來,真個是凶頑毒像。但見──
方面圜楮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紅。幾根鐵線稀髯擺,兩鬢朱砂亂發蓬。
形似顯靈真太歲,貌如發怒狠雷公。身披鐵甲團花燦,頭戴金盔嵌寶濃。
竹節鋼鞭提手內,行時滾滾拽狂風。生來本是波中物,脫去原流變化凶。
要問妖邪真姓字,前身喚做小鼉龍。
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門哩!”沙僧道︰“我把你個無知的潑怪!你
怎麼弄玄虛,變作梢公,架船將我師父攝來?快早送還,饒你性命!”那怪呵呵
笑道︰“這和尚不知死活!你師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請人哩!你上來,與
我見個雌雄!三合敵得我啊,還你師父;如三合敵不得,連你一發都蒸吃了,休
想西天去也!”沙僧聞言大怒,輪寶杖,劈頭就打。那怪舉鋼鞭,急架相迎。兩
個在水底下,這場好殺──
降妖杖,竹節鞭,二人怒發各爭先。一個是黑水河中千載怪,一個是靈霄殿
外舊時仙。那個因貪三藏肉中吃,這個為保唐僧命可憐。都來水底相爭斗,各要
功成兩不然。殺得蝦魚對對搖頭躲,蟹鱉雙雙縮首潛。只听水府群妖齊擂鼓,門
前眾怪亂爭喧。好個沙門真悟淨,單身獨力展威權!躍浪翻波無勝敗,鞭迎杖架
兩牽連。算來只為唐和尚,欲取真經拜佛天。
他二人戰經三十回合,不見高低。沙僧暗想道︰“這怪物是我的對手,枉自
不能取勝,且引他出去,教師兄打他。”這沙僧虛丟了個架子,拖著寶杖就走。
那妖精更不趕來,道︰“你去罷,我不與你斗了,我且具柬帖兒去請客哩。”
沙僧氣呼呼跳出水來,見了行者道︰“哥哥,這怪物無禮。”行者問︰“你
下去許多時才出來,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尋見師父?”沙僧道︰“他這里邊,有
一座亭台,台門外橫書八個大字,喚做‘衡陽峪黑水河神府’。我閃在旁邊,听
著他在里面說話,教小的們刷洗鐵籠,待要把師父與八戒蒸熟了,去請他舅爺來
暖壽。是我發起怒來,就去打門。那怪物提一條竹節鋼鞭走出來,與我斗了這半
日,約有三十合,不分勝負。我卻使個佯輸法,要引他出來,著你助陣。那怪物
乖得緊,他不來趕我,只要回去具柬請客,我才上來了。”行者道︰“不知是個
甚麼妖邪?”沙僧道︰“那模樣像一個大鱉;不然,便是個鼉龍也。”行者道︰
“不知那個是他舅爺?”說不了,只見那下灣里走出一個老人,遠遠的跪下叫︰
“大聖,黑水河河神叩頭。”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來騙我麼?”
那老人磕頭滴淚道︰“大聖,我不是妖邪,我是這河內真神。那妖精舊年五月間,
從西洋海趁大潮來于此處,就與小神交斗。奈我年邁身衰,敵他不過,把我坐的
那衡陽峪黑水河神府,就佔奪去住了,又傷了我許多水族。我卻沒奈何,徑往海
內告他。原來西海龍王是他的母舅,不準我的狀子,教我讓與他住。我欲啟奏上
天,奈何神微職小,不能得見玉帝。今聞得大聖到此,特來參拜投生,萬望大聖
與我出力報冤!”行者聞言道︰“這等說,四海龍王都該有罪。他如今攝了我師
父與師弟,揚言要蒸熟了,去請他舅爺暖壽,我正要拿他,幸得你來報信。這等
啊,你陪著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龍王捉來,教他擒此怪物。”河
神道︰“深感大聖大恩!”
行者即駕雲,徑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訣,分開波浪。正然走處,
撞見一個黑魚精棒著一個渾金的請書匣兒,從下流頭似箭如梭鑽將上來,被行者
撲個滿面,掣鐵棒分頂一下,可憐就打得腦漿迸出,腮骨查開,�宥嫉囊簧 br />
出水面。他卻揭開匣兒看處,里邊有一張簡帖,上寫著──
愚甥鼉潔,頓首百拜,啟上二舅爺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獲
得二物,乃東土僧人,實為世間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爺聖誕在邇,特設
菲筵,預祝千壽。萬望車駕速臨是荷!
行者笑道︰“這廝卻把供狀先遞與老孫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
有一個探海的夜叉望見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宮報大王︰“齊天大聖孫爺爺來了!”
那龍王敖順即領眾水族出宮迎接道︰“大聖,請入小宮少座,獻茶。”行者道︰
“我還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龍王笑道︰“大聖一向皈依佛門,
不動葷酒,卻幾時請我吃酒來?”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個吃
酒的罪名了。”敖順大驚道︰“小龍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簡帖兒,遞與龍
王。龍王見了,魂飛魄散,慌忙跪下叩頭道︰“大聖恕罪!那廝是舍妹第九個兒
子。因妹夫錯行了風雨,刻減了雨數,被天曹降旨,著人曹官魏征丞相夢里斬了。
舍妹無處安身,是小龍帶他到此,恩養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無方居
住,我著他在黑水河養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惡孽,小龍即差人去擒他來也。”行
者道︰“你令妹共有幾個賢郎?都在那里作怪?”龍王道︰“舍妹有九個兒子。
那八個都是好的。第一個小黃龍,見居淮瀆;第二個小驪龍,見住濟瀆;第三個
青背龍,佔了江瀆;第四個赤髯龍,鎮守河瀆;第五個徒勞龍,與佛祖司鐘;第
六個穩獸龍,與神宮鎮脊;第七個敬仲龍,與玉帝守擎天華表;第八個蜃龍,在
大家兄處砥據太岳。此乃第九個鼉龍,因年幼無甚執事,自舊年才著他居黑水河
養性,待成名,別遷調用,誰知他不遵吾旨,沖撞大聖也。”行者聞言笑道︰
“你妹妹有幾個妹丈?”敖順道︰“只嫁得一個妹丈,乃涇河龍王。向年已此被
斬,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這幾個雜種?”
敖順道︰“此正謂龍生九種,九種各別。”行者道︰“我才心中煩惱,欲將簡帖
為證,上奏天庭,問你個通同作怪,搶奪人口之罪。據你所言,是那廝不遵教誨,
我且饒你這次︰一則是看你昆玉分上,二來只該怪那廝年幼無知,你也不甚知情。
你快差人擒來,救我師父!再作區處。”敖順即喚太子摩昂︰“快點五百蝦魚壯
兵,將小鼉捉來問罪!”一壁廂安排酒席,與大聖陪禮。行者道︰“龍王再勿多
心,既講開饒了你便罷,又何須辦酒?我今須與你令郎同回︰一則老師父遭愆,
二則我師弟盼望。”那老龍苦留不住,又見龍女捧茶來獻。行者立飲他一盞香茶,
別了老龍,隨與摩昂領兵,離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賢太子,好生
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聖寬心,小龍子將他拿上來先見了大聖,懲
治了他罪名,把師父送上來,才敢帶回海內,見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別,捏了
避水訣,跳出波津,徑到了東邊崖上。沙僧與那河神迎著道︰“師兄,你去時從
空而去,怎麼回來卻自河內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魚精,得簡帖,見龍王,與太
子同領兵來之事,備陳了一遍。沙僧十分歡喜,都立在岸邊,候接師父不題。
卻說那摩昂太子著介士先到他水府門前,報與妖怪道︰“西海老龍王太子摩
昂來也。”那怪正坐,忽聞摩昂來,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魚精投簡帖拜請二舅
爺,這早晚不見回話,怎麼舅爺不來,卻是表兄來耶?”正說間,只見那巡河的
小怪又來報︰“大王,河內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號上書著‘西海儲君摩
昂小帥’。”妖怪道︰“這表兄卻也狂妄︰想是舅爺不得來,命他來赴宴;既是
赴宴,如何又領兵勞士?咳!但恐其間有故。”教︰“小的們,將我的披掛鋼鞭
伺候,恐一時變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眾妖領命,一個個擦掌摩拳
準備。這鼉龍出得門來,真個見一枝海兵 營在右,只見──
征旗飄繡帶,畫戟列明霞。寶劍凝光彩,長槍纓繞花。
弓彎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燦燦,短棍硬沙沙。
鯨鰲並蛤蚌,蟹鱉共魚蝦。大小齊齊擺,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誰敢亂爬 !
鼉怪見了,徑至那營門前厲聲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請。”有
一個巡營的螺螺急至中軍帳︰“報千歲殿下,外有鼉龍叫請哩。”太子按一按頂
上金盔,束一束腰間寶帶,手提一根三稜簡,拽開步,跑出營去道︰“你來請我
怎麼?”鼉龍進禮道︰“小弟今早有簡帖拜請舅爺,想是舅爺見棄,著表兄來的,
兄長既來赴席,如何又勞師動眾?不入水府, 營在此,又貫甲提兵,何也?”
太子道︰“你請舅爺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賜居于此,久別尊顏,未
得孝順。昨日捉得一個東土僧人,我聞他是十世修行的元體,人吃了他,可以延
壽,欲請舅爺看過,上鐵籠蒸熟,與舅爺暖壽哩。”太子喝道︰“你這廝十分懵
懂!你道僧人是誰?”妖怪道︰“他是唐朝來的僧人,往西天取經的和尚。”太
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他有一個長嘴
的和尚,喚做個豬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與唐和尚一同蒸吃。還有一個徒弟,
喚做沙和尚,乃是一條黑漢子,晦氣色臉,使一根寶杖,昨日在這門外與我討師
父,被我帥出河兵,一頓鋼鞭,戰得他敗陣逃生,也不見怎的利害。”太子道︰
“原來是你不知!他還有一個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上方太乙金仙齊天大
聖,如今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觀音菩薩勸善,與他改名,
喚做孫悟空行者。你怎麼沒得做,撞出這件禍來?他又在我海內遇著你的差人,
奪了請帖,徑入水晶宮,拿捏我父子們,有結連妖邪,搶奪人口之之罪。你快把
唐僧、八戒送上河邊,交還了孫大聖,憑著我與他陪禮,你還好得性命。若有半
個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鼉聞此言,心中大怒道︰“我與你嫡親的
姑表,你倒反護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間那里有這等容易事也!
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來我水府門前,與我交戰三合,我才
與他師父。若敵不過我,就連他也拿來,一齊蒸熟,也沒甚麼親人,也不去請客,
自家關了門,教小的們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太子
見說,開口罵道︰“這潑邪果然無狀!且不要教孫大聖與你對敵,你敢與我相持
麼?”那怪道︰“要做好漢,怕甚麼相持!”教︰“取披掛!”呼喚一聲,眾小
妖跟隨左右,獻上披掛,捧上鋼鞭。他兩個變了臉,各逞英雄。傳號令,一齊擂
鼓。這一場比與沙僧爭斗,甚是不同,但見那──
旌旗照耀,戈戟搖光。這壁廂營盤解散,那壁廂門戶開張。摩昂太子提金簡,
鼉怪輪鞭急架償。一聲炮響河兵烈,三棒鑼鳴海士狂。蝦與蝦爭,蟹與蟹斗。鯨
鰲吞赤鯉, 起黃 。鯊鯔吃 鯖魚走,牡蠣擒蟶蛤蚌慌,少揚刺硬如
鐵棍, 司針利似鋒芒。 追白蟺,鱸 捉烏鯧。一河水怪爭高下,兩處
龍兵定弱強。混戰多時波浪滾,摩昂太子賽金剛。喝聲金簡當頭重,拿住妖鼉作
怪王。
這太子將三稜簡閃了一個破綻,那妖精不知是詐,鑽將進來,被他使個解數,
把妖精右臂,只一簡,打了個 踵,趕上前,又一拍腳,跌倒在地。眾海兵一
擁上前,揪翻住,將繩子背綁了雙手,將鐵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來,押至孫行
者面前道︰“大聖,小龍子捉住妖鼉,請大聖定奪。”
行者與沙僧見了道︰“你這廝不遵旨令,你舅爺原著你在此居住,教你養性
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別有遷用。你怎麼強佔水神之宅,倚勢行凶,欺心誑上,
弄玄虛,騙我師父、師弟?我待要打你這一棒,奈何老孫這棒子甚重,略打打兒
就了了性命。你將我師父安在何處哩?”那怪叩頭不住道︰“大聖,小鼉不知大
聖大名,卻才逆了表兄,騁強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見大聖,幸蒙大聖不殺
之恩,感謝不盡。你師父還捆在那水府之間,望大聖解了我的鐵索,放了我手,
等我到河中送他出來。”摩昂在旁道︰“大聖,這廝是個逆怪,他極奸詐,若放
了他,恐生惡念。”沙和尚道︰“我認得他那里,等我尋師父去。”他兩個跳入
水中,徑至水府門前,那里門扇大開,更無一個小卒。直入亭台里面,見唐僧八
戒,赤條條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師父,河神亦隨解了八戒,一家背著一個
出水面,徑至岸邊。豬八戒見那妖精鎖綁在側,急掣鈀上前就築,口里罵道︰
“潑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饒他死罪罷,看敖順賢
父子之情。”摩昂進禮道︰“大聖,小龍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師父,我帶這
廝去見家父;雖大聖饒了他死罪,家父決不饒他活罪,定有發落處置,仍回復大
聖謝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領他去罷,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謝。”那太
子押著那妖鼉,投水中,帥領海兵,徑轉西洋大海不題。
卻說那黑水河神謝了行者道︰“多蒙大聖復得水府之恩!”唐僧道︰“徒弟
啊,如今還在東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爺勿慮,且請上馬,小神開
路,引老爺過河。”那師父才騎了白馬,八戒采著韁繩,沙和尚挑了行李,孫行
者扶持左右,只見河神作起阻水的法術,將上流擋住。須臾下流撤干,開出一條
大路。師徒們行過西邊,謝了河神,登崖上路。這正是︰禪僧有救來西域,徹地
無波過黑河。畢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經,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