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年鄉試,五經魁是︰秦雲、何祝春、盛蘧仙、華夢庵、桑春一干人,原
是都認識的,便互相拜賀。秦府里少不得熱鬧幾天。鹿鳴宴那日,寶珠領著一班舉
人,前去參謁主司。花佔魁見寶珠才貌具佳,心里頗覺歡喜,知道便是秦文的佷子,
便存一個意見,到回京復旨後,自己便升了內閣學士。這日從朝房里出來,便往刑
部大堂來謁秦文,並道喜,說令佷竟大魁一首了。秦文連連道謝,說些客套話,因
問︰“令佷女現在舍下,可曾著人望去。”花佔魁說︰“因奉旨閱闈,未及私事。”
秦文點首兒。花佔魁因向秦文求親,秦文卻不肯遽應,說時下剛打外面回來,舍
佷又是足下擢取的門生,此時提親,恐遭物議。花佔魁又說︰“但求大人俯允了,
外面且不提及,便沒人知道的。” 秦文道︰“ 那個不急,孩子們又尚小著,且
再求教便了。” 花佔魁倒不好意思起來,自怪冒昧,立刻拱茶去了,心里卻怪秦
文,又不好頂撞他,便擱起不提。
且說寶珠自中之後,便把功名二字看的極容易了,也不上學去,只和姐姐妹妹
鎮日的玩,倒是婉香督促他用些功,他不上學一天,便一天不理他,寶珠才不敢荒
疏了筆墨。這日正打南書廳出來,忽小廝迎上來道︰“ 夏師爺請講話。”寶珠道
︰“他有什麼話講。” 因便到文案房來。夏作 笑迎著,講了些閑話。忽低聲道
︰“兄弟蒙老爺保了個免補布里問本班,以知州用,兄弟想把三班補足了,進京引
見去,爺可有什麼事?”寶珠道︰“也沒甚事。” 夏作 道︰“ 貴老師升了內
閣學士了,听說曾和老爺給你提親,不知怎麼老爺不允,此番兄弟進京,想便替三
爺做了撮合山可好嗎?” 寶珠紅了臉道︰“這事自有家太太和三老爺作主。”
夏作 笑道︰“爺總還是孩子氣,這些終身大事,自己也要有點主意,倘日後不如
意,可不悔也無及了,兄弟都知道,爺又害什臊呢?又不是女兒家。” 寶珠呆了
半晌,夏作 又問,寶珠低著頭道︰“那便奉托吧。”說著便想走。夏作 道︰
“且請住著,那節兒事,憑我一力擔承吧,只是兄弟此番進京引見,還少點款子,
想和爺商量告借些兒。” 寶珠道︰“ 光景還短多少?”夏作 道︰“ 不多,
只二千兩夠了。” 寶珠暗暗想道,他因我這一點事,借這些錢去,雖我沒用錢處,
借給他也不稀罕,只我手頭也沒這些錢。因道︰“ 我平時師爺知道,我是看不得
錢的,手里也沒拿過這些骯髒東西,既師爺要用,便向帳房里支一千兩去。多了,
怕老爺家來講話。”夏作 一口道了謝,又講了些閑話,寶珠自去了。夏作 便到
金有聲帳房里來,替寶珠出了帳,兌一千兩現銀來,又把自己的款項並上,托錢莊
匯去。自己便打十一月初上進京。一到京里,便去見秦文,因把寶珠的親事提起,
說是柳夫人特地著他來的。秦文因道︰“花佔魁本來也和我提起過,我因怕招物議,
所以暫復了。既二太太這樣,特誠請你來作伐的,那你便對他講去。總一說便成的。”
夏作 得意的很,便去謁花佔魁去。花佔魁因他是秦府的人,便叫請見。夏作
鞠躬盡瘁,恭維了一番。見花佔魁年紀不上四十,還比自己小些,便要充些老干,
講出許多卑陋不堪的話來,佔魁已不願听,及夏作 講起提親的事,佔魁還沒听見
講的是哪一家,早一口回說,舍佷女在提親了。夏作 因問是哪家,佔魁含糊答應,
說是同鄉。夏作 還要想講,佔魁已端茶了,只得避了出來,一肚子好氣。回去告
知秦文,並說花佔魁那樣使架子,那樣不近人情,知道替府里求親,他便一口回絕
了。秦文也覺好氣,因道,他前兒向我求親,我沒許他,他今兒倒使起架子來。一
個孩子家,怕沒有好女兒配給他,既這樣,不提也罷。便吩咐門口,說花大人來拜,
可不必請見。夏作 暗暗稱快,因寶珠叮囑了來,要一封回信,便只得寫一封書子
去。又想到,這話不好實講,因只說花家現有兩門親事說著,光景總允這邊的,叫
寶珠日後不怪著自己。發信之後,自己便領了部文,往湖北稟到去了。到了次年正
月間,兩廣總督缺出,部里因便放了秦文出去署只個缺。花佔魁卻好也放了湖南學
政,便都出京去了不提。
且說寶珠自接夏作 信後,心里滿料花佔魁必就自己的這邊親。及至正月間,
接見邸抄,知道和秦文同放了一處。料想事成,雖沒信來,只當秦文無暇及此,所
以不提的,又落得和婉香一塊兒多玩幾日。過了元宵,柳夫人便叫秦珍整頓行李,
打算復試去。秦瓊卻到秦文任上去了。這里陸蓮史因秦珍、寶珠進京去,也便回家
一轉。寶珠先復了試,接著便是會試。寶珠中了會魁,秦珍中了進士,便又忙著殿
試過了,都便在京候榜。因盛蘧仙、何祝春、華夢庵一干人都中了進士,俱在一處,
寶珠倒不寂寞。
且說秦府里,自寶珠出門去了,便減了許多熱鬧。陸瑣琴已回家去,素秋因嫁
期便在七月初上,不便在這里久住,也回去了。只菊儂在府里和婉香、漱芳等朝夕
作伴,不知不覺便把一夏過去,已是秋涼天氣,七夕近了。一日柳夫人正和軟玉、
蕊珠、藕香、婉香等在南正院看女孩子踏戲。忽外面一片暄嚷聲,報進來說,秦珍
殿試三甲,授翰林院庶吉士。寶珠點了一甲二名榜眼,授職編修。一家都狂喜起來,
一時賀客盈門,鬧了一個多月。秦珍、寶珠都蒙恩賞假三月再進京听用。這會子便
都回來了,又設宴開賀,卻好何祝春和盛蘧仙也點在二甲,授庶吉士,都賞假回來。
華夢庵卻在三甲,授額外主事。大家互相燕賀,又鬧熱了幾十天。此時寶珠便像個
活寶似的。柳夫人和袁夫人都分外疼他。姐妹們也看的他重。婉香是更不必說了,
自然比眾不同些。寶珠看婉香分外的和自己講得來,自己便也十分憐愛他,宛然兩
口子的樣兒。光陰易逝,瞬息已是重陽了。寶珠便起個登高會,把瑣琴、素秋也都
接了家來。到東花園最高的一覽亭,設下一席。接了瑣琴、素秋到來,便請了柳夫
人和袁夫人、藕香、婉香、菊儂、美雲、漱芳、麗雲、綺雲、賽兒、茜雲、軟玉、
蕊珠一干人,都先後坐下了。先喝了巡酒,寶珠道︰“ 咱們多天沒這樣雅敘,今
兒我出個令,要合席俱遵的,並且一得兩便。” 婉香問是什麼令,寶珠道︰“
昨兒盛蘧仙和何祝春在自己花園里擺文虎子叫人射,我射了好幾個來,回來拿條子
給你們瞧。我想咱們這邊園里明兒也起個秋興的會,這里菊花又多著,打一條子去,
便給他十盆菊花,這條子便做今兒的令,這一盆子蟹也不<,再去添來一巡酒,每
人出一條,回來大家斗總數兒,誰少幾條,罰幾杯酒。誰多幾條,獎幾只蟹,內中
有好的,合席賀一杯,各人送一對蟹螯子。” 大家都說有趣。寶珠便叫拿些紙條
兒來,拿筆硯伺候著。寶珠道︰“比如我出一條謎兒,你們大家猜去,誰猜著了,
誰吃一只蟹,我罰一杯酒。猜不著,我自己說明,合席罰一杯,我吃一只蟹好嗎?”
大家都依了他。因請第一坐柳夫人起令。柳夫人便要一張條子寫了,叫丫頭們貼
在玻璃窗上。大家望去,見是一句七言詩。
繞膝孫曾笑眼開。孟子人名一婉香一口說是太公望。柳夫人笑笑點首,大家一
齊贊好。寶珠因道︰“我們何不就這樣聯句吧。” 婉香道︰“ 也好!” 便一
面拿著蟹螯子吃著想著,忽放下蟹,拿帕子揩揩手,寫了一條貼去。大家看是︰西
風送客過城來。同前寶珠道︰“齊東野人”。婉香道︰“那不算人名”。寶珠又思
索一會。早被瑣琴猜去,是東郭氏。婉香罰了酒,瑣琴也寫一條是︰生先道貌偏長
笑。同前茜雲道︰“可是傅說。”大家贊好。茜雲接一句道︰讓與獼猴仔細猜。同
前袁夫人笑道︰“這個容易猜。” 寶珠早搶說是申詳。茜雲罰了酒,寶珠拿了一
只蟹,撕了一個小腿,吃著道︰“ 該我了。我們大家都要照這樣做孟子人名的七
絕,不許亂了規矩。”因也寫了一條道︰芳草萋萋映赤虹。
大家思索半天,都想不出是什麼?便都願罰。叫寶珠自己說出來。寶珠因笑道
︰“是萊朱。”大家說好。寶珠又接句道︰西廂若個譜絲桐。
袁夫人說是琴張。寶珠道︰“是!” 罰了杯酒。見袁夫人出了一條是︰一從
兒向京師去。
婉香道︰“定是子都。”便接句道︰清瘦楊妃玉甸空。
漱芳道︰“是瘠環嗎?”婉香點首。漱芳接令道︰露滴楊枝春澤濃。
素秋道︰“柳下惠!” 瑣琴贊道︰“這個惠字有意思。” 素秋接下道︰畫
眉人有好姿容。
大家都笑起來,麗雲道︰“素姐姐嫁了位好姐夫,天天的說給人家 听,這
會 子 又 賣 弄 呢。” 素 秋 啐 了 一 口。菊 儂 道︰“敢是張
儀!”素秋說︰“是!”菊儂道︰書裁四六遙相問。
麗雲嗤的一笑道︰“你敢是要問那個畫眉人的姿容好不好,那你便問素姊姊好
了。” 素秋紅了臉。大家都猜不出,說孟子上沒有駢字的人名。菊儂道︰“那不
在四六兩字上面看。”寶珠道︰“敢不是一個字的啟嗎?” 菊儂說︰“ 是!”
寶珠把一個蟹斗子吃了。因婉香愛吃白肉兒,便把黃子挖淨了,把白肉送給婉香
吃。請婉香代接一句。婉香遂道︰開府清新在此中。
軟玉道︰“敢是瘐公之斯?”婉香說︰“是!”軟玉出句道︰轉眼齊梁帝業亡。
柳夫人說︰“是陳代嗎?” 軟玉道︰“ 是!” 因罰了酒,自接道︰美人
滿擬比英皇。
婉香笑笑說︰“這句大有意思,想是充虞了。” 大家說好極。婉香接道︰玉
容自古招天妒。
麗雲嗤的一笑。藕香道︰“可是顏仇由!” 寶珠贊好!藕香接令道︰問夜何
如夜未央。
麗雲一口猜著是“時子。”便接句道︰鏡無私照掛山陵。
蕊珠道︰“公明高。”麗雲喝了酒。蕊珠道︰夢入南柯客似僧。
大家都猜不著。蕊珠道︰“是淳無髡!”又接一句道︰妙劑清涼應不死。
賽兒道︰“散宜生。”眾人說︰“好!”賽兒接令道︰須防夜半戰兢兢。
大家都笑,說這是什麼話。賽兒笑道︰“我承他上句呢,寶叔叔的文章倘有我
這筆法,不但榜眼,狀元還不止呢。” 大家都笑起來。茜雲道︰“ 可是慎子。”
賽兒點點首去喝酒。茜雲寫一條道︰白頭翁唱漢宮秋。
柳夫人道︰“敢是公劉。”茜雲說︰“是!”柳夫人道︰子又生孫擬狀頭。
袁夫人道︰“曾元麼!我也承一句。”
世業良工原克肖。
柳夫人道︰“敢是箕子!”袁夫人笑說︰“是!”柳夫人接道︰戲封藤葉小公
侯。
眾人都猜不著,忽婉香道︰“ 是葛伯!” 合席講︰“ 好!” 婉香面前
已堆滿了蟹,因道︰“慢著!且讓我吃完蟹呢!” 賽兒不許他吃,正亂著,丫頭
們來請柳夫人和婉香,說姑甦有人來呢,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正是︰落帽客
應延座上,催租人莫叩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