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美雲嫁到葉府之後,光陰迅速,轉瞬已是滿月。秦府里接了美雲來家,少
不得一番熱鬧。軟玉、蕊珠早于先一日回來,那是個花朝,忙著些空頭事兒,把園
里的花木都系了金鈴,懸了彩勝。
次日美雲回來,看見這些花幡,反到引起了無限感觸。心想︰“我去了一個月,
不道滿園的花樹都已綴葉生花。再過幾天,少不得成陰結子,花落春殘。我自到了
葉府,仿佛我在人世上的事已經做完了,我的心便也死了多時。今兒回來,就仿佛
死過的人回神一般。這些花幡只算是替我招魂的。他們都盡著歡笑尋樂,可知我心
里直是空空洞洞,沒一點兒生趣呢。”想著,不禁現出一種淒惶的顏色。
此時,美雲本到惜紅軒去看婉香的,不知不覺忘了神,信步走到洗翠亭的石橋
上去。後面跟著碧桃和秋隻兩個,因道︰“小姐怎麼走這兒去?”美雲道︰“我怕
他們絮煩個不了,我尋個幽僻的所在,去坐一會兒。”走著已到亭內。看那亭子上,
還掛滿了各式花燈,想來前兒燈節上在這里擺宴的。因又想起寶珠生日的時候在這
里賞燈,何等熱鬧。如今自己反倒變成客了,不免又添上一重感慨。
碧桃見他沒精打采的一種神情,因道︰“這里有風,不要受了寒。听說春笑軒
的杏花,卻早開了,咱們何不到那里逛逛去?”美雲點首,于是便從綠雲深處走來。
見那兩岸的垂楊已經著芽,嫩黃淺綠,煞是可愛。走到月洞門邊,有一叢楊柳,條
兒低覆下來,礙人行路,美雲順手攀了一條,看那葉子宛然是一種嫩茶葉兒。碧桃
因道︰“咱們到清可軒去要點子開水泡來吃。”秋隻道︰“這個怕不能吃的。”誰
講來?我倒常听小姐詩中說什麼叫‘楊枝水’,好吃的很呢。“美雲不禁好笑,因
道︰”痴丫頭,你知道什麼叫‘楊枝水’?“碧桃道︰”怕不是拿楊柳枝來泡開水
嗎?“秋隻道︰”那些不過是詩上做做的罷了,哪里好當真?你要當真,你想詩詞
上不是常說,美人兒的眉兒是個‘柳葉眉’,又說什麼‘桃花臉兒’,‘櫻桃嘴兒
’,你倒試去摘兩片柳葉兒來,八字式粘上了,又把幾朵桃花貼在臉上,口里含一
顆櫻桃。你去看,可不像一個妖怪嗎?“說的美雲也笑了起來。
向北不多幾步便到了春笑軒。看廊外的杏花,果然開了幾朵。兩只孔雀正在草
地上啄青蟲兒吃,看見美雲,便“都護”,“都護”地叫了將起來。美雲道︰“這
孔雀不是東花園鏡櫃里的,幾時仍移到這兒來了?你瞧,它還認得我呢。”那孔雀
見美雲穿一身玫瑰紫平金滿繡的一件花襖兒,下面穿著五彩花繡的飄帶宮裙,光彩
奪目,華麗可觀,便頭翹翹、尾角角的走到游廊外面,回身一步,扭轉頸兒去,將
身一擺,那尾上的翠毛好像一柄絕大的扇子,撒了開來。一個個的金翠圓圖兒又好
像許多的眼楮,閃閃爍爍的放出異樣光彩。碧桃、秋隻都高興得怪叫起來。那孔雀
回過頭來,對著美雲點點頭,神情似乎夸耀自己華麗。美雲氣它不過,拿手里的帕
子向它一揚。不道那一支孔雀正在旁邊,把個長頸子向蛇一般向美雲手上啄來,嚇
的美雲一聲疾叫,連忙退後,不防踹了碧桃一腳,幾乎跌倒,惹的秋隻笑個不了。
碧桃卻早坐在欄軒邊上,一手捻著自己小腳兒,眼淚汪汪的要哭出來。美雲笑了笑,
也不理會,心里卻想︰“這一雙孔雀,竟是兩口子,有這般的恩愛。我拿帕子揚著
這一個,那一個便來幫護。比到葉魁那種自顧自的情狀,竟是‘人而不如鳥乎’這
句話了。”
正想著,只見門首有人探頭進來望了一望,美雲看不明白,因問是誰。那人便
含笑走了進來,給美雲請安,美雲看是春聲館的伶兒。見他穿著一件本色本瓖的湖
色夾襖,下面也是一式的褲兒。卻那襖兒的身材十分縴小,還蓋不過膝,袖子又小
又短,露出一雙珠釧兒,壓在緊身子的小袖子上。頭的檻發卻似嫌它太長了的,用
個牙梳兒卷在上面。兩耳上餃著一對小小的金環,越顯得嬌小可憐。因道︰“伶兒,
我多天不見你,洗妝的時候,原來越出落得可人意兒,難怪寶兄弟常常提起你呢。”
伶兒听說,不禁臉紅了,低了頭道︰“姑奶奶總講笑話。”美雲听他叫出“姑奶奶”
三個字,不禁也漲紅了臉道︰“什麼攪出這樣的怪稱呼來?咱們府里的規矩,不論
怎麼,總改不了往常的稱呼。”伶兒笑道︰“是呢,小姐取笑我,要我紅臉兒來,
我也請小姐紅這麼一紅。”美雲不禁笑道︰“猴兒似的,好油嘴兒,怪不道太太疼
你。”伶兒道︰“前兒小姐嫁去,我和嫩兒吹著笛子,我心里不知道酸楚得什麼似
的,竟吹不出一個字來,幸而大春奎來替了我去。後來三朝那天,我到男府里來唱
戲,滿想唱一支好好的曲子,那一位姓華的瘋爺點了一出《喬醋》,我怕小姐生我
的氣呢。這一個月來,我想小姐辛苦得什麼似的。”美雲笑道︰“我也只算和你們
一樣唱了本戲。你們唱戲的,不過唱唱罷了,總走得散,只我……”說到這里,便
頓住了。碧桃怕又提起美雲的煩惱,因道︰“伶兒姐,你知道咱們小姐最愛听的是
你唱的昆曲,你那里可有人麼?何不請小姐到你那兒去,你唱一個《裊晴絲》,請
我們小姐听听。”伶兒道︰“咱們屋子里人多著,不要說清唱,便是扮演起來,也
不費事。”因扯著美雲的衣角兒道︰“小姐到我那兒去。”
美雲本來沒有甚事,因便伸手將著伶兒,穿過吟秋榭,水流雲在堂,轉個彎兒,
徑到春聲館來。不道寶珠、婉香和愛儂、賽兒都在那里,正滿桌子擺了笛子、鼓板,
嫩兒、香玉也在旁邊,見美雲和伶兒來了,大家站起,第一個寶珠開口道︰“大姊
姊難得到這里來,我們不如唱戲的好,不要清唱。”美雲笑道︰“我就怕寶弟弟會
吵,清唱最好,怎麼一下子見我來了,又改了要扮戲?並且我們這幾個人,冷清清
的有什麼興致?”寶珠一疊聲道︰“那麼,嫩兒快著人去請了太太和三太太來,再
叫人把姊姊妹妹一並請來。我來起唐明皇,伶兒起楊貴妃,香玉起梅妃,大春奎起
郭子儀,四喜子起安祿山,賽兒起高力士。”賽兒笑道︰“你做皇帝,我做奴才,
我不來。”美雲笑道︰“不來最好,免的他著忙。”寶珠道︰“那麼改改,改唱《
牡丹亭》如何?讓你做柳夢梅。”賽兒說︰“好。”當下不由分說,早已滿院子鋪
設起來。寶珠怕美雲走了,囑托婉香陪著,自己便忙的和熱鍋上螞蟻一般,因人手
不齊,竟自上台去扮天官。眼看著柳夫人、袁夫人和藕香、漱芳、眉仙、軟玉、蕊
珠、麗雲、綺雲、茜雲等陸續來了,便滿心歡喜,分外精神,唱的有趣到萬分。大
天官下台,寶珠因柳夫人喜歡熱鬧,便扮了一出《水漫》的雜劇,上台鬧出許多蝦
精、蟹精、蚌殼精、烏龜精,引得柳夫人等笑個不了。這也是秦寶珠舞彩娛親的慣
技,無庸細表。
卻說沈左襄既把葉魁和美雲完婚之後,過了一個月,美雲歸寧去了。便趁這個
當口,選定二月二十四的喜期,通知親朋戚友,把葉魁做了贅婿,和瘦春結婚。說
明白是將來美雲養了孩子便是葉氏之後。瘦春養了孩子,則歸宗沈氏。此番的大賓,
一個便是秦文,一個便是陸蓮史。所以大家都說沈左襄的主意不錯,這頭親事,越
見得義重如山,當少不得又是一番熱鬧。不過,小說的體例最忌的是重復,所以略
而不敘這些世故閑文。想來看官也不耐煩細看,不如略過。
且說瘦春本來是個極灑脫的人物,曉得沈左襄的意思,不過為著葉沈兩姓宗祧
一舉而得起。見葉魁雖然非偶,只是重于父命,也就無可如何。嫁了葉魁,只當完
了前世的債務一般。不過,不養一個孩子,這筆債總算不曾完清。所以,他和葉魁
心里雖然不滿,眼面前總不肯傷了和氣。在這半個月里,一心只想完清了孽債,所
以和葉魁反倒比美雲好。
那葉魁本是個初出茅廬的人物,哪禁得起瘦春這樣操縱,不免醉心落魄,傾心
在瘦春身上。等到美雲回來,葉魁已和他隔了一個月,舉止之間少不得分出個親疏
冷熱。美雲益覺葉魁這人薄幸寡情到了絕頂,索性不把葉魁放在眼里。平時只和尤
月香去談天,幾乎也要參禪悟道的樣兒。還是瘦春覺到美雲有些醋意,因嘆道︰
“誰愛結這一重孽障,不過完我前世的冤欠罷了。既這麼著,我又何苦來?”因此
便對葉魁也冷冷的沒一些兒笑臉。
看官要曉得,一個人娶兩個妻子,是最難對付的,好了這邊,便惱了那邊。寶
珠娶著四位夫人,本來都是自家姊妹,又加著寶珠一種溫存手段,所以還不曾有甚
口角。便是蘧仙娶了浣花,他和浣花本來是從小的姊妹。論起資格來,冷素馨是娶
了過來才認得的,也免不了相形之下有些軒輊。何況,葉魁是個不善于體貼女兒心
性的人,怎麼能夠享受這些艷福。
閑話少表,且說葉魁娶了兩位夫人,滿擬消受些柔情艷福,誰知倒做了一個東
憎西嫌的厭物。當初葉太夫人還愛憐著自己,自從美雲嫁過來了,卻把全副精神注
到了美雲身上。動不動總說葉魁是得福不知,惹人氣惱。那沈左襄更不必說了,總
是愛憐自己的女兒,因此總覺得橫不是,豎不是,一行一動都要惹人討厭。他明知
是自己不曾爭到尺寸功名,所以妻子瞧不起他。他要想考去呢,又自量未必取,多
落一重痕跡。想來想去,想出個好意思來。
原來,那時朝廷上已換了一班人物,極意求新。把些青年子弟送出洋去就學,
打算將來回國,替國家造福。那些出洋學生,自然要比從前科舉出身,分外看重。
葉魁想到這條門路,心想︰“若教我讀中國書時,便讀到髭須白了,也不見得出人
頭地。不如從大學之道讀起去,做出洋學生,好回來說幾句‘愛皮西提’或是‘阿
以倭愛’,叫那些老前輩也懂不得一字,諒不穿我的學問,那時我豈不成了貫通中
外的碩學鴻儒?”主意既定,便和沈左襄說明。
左襄見他成婚已三月,夫妻們又不和睦,趁著自己康健,落得讓他出去混混。
因便回明了葉太夫人。替他央中丞出了一道咨文,咨送到日本欽差大臣那里,給他
送入一個什麼學校留學去了。後來葉魁回國,正值革命軍起義,光復漢土的時代,
葉魁倒做了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呢。這是後話,且按下不表。正是︰誠心自可開金
石,志士何須戀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