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香玉听了寶珠一番話回去,一路想著自家身世,竟是除了寶珠,再沒第二
個人可托,懊悔從前不把真心去待寶珠。這回若出了府去,知道此生還能不能相見,
照此想來,萬不該替嬸娘求去。好在眉仙雖答應了借園子,我嬸娘原未知道,不如
我回絕了嬸娘,說是不準,料他也是沒法。不過為著我一個兒,耽誤了大眾姊妹,
有一點兒問心不過,但是也說不得了。又想︰“萬一我嬸娘自己求太太去,可又怎
樣?”想到這里,自己心口相問了半晌,忽想定了一個主意,便仍回向紫玲瓏閣來。
剛到秋葉門邊,見韻兒掌著燈,照了寶珠出來向醉仙館去,忙緊一步叫聲“三
爺。”寶珠回頭,見是香玉,因道︰“你又轉來,什麼事?”香玉一手擎著燈,見
問,卻低下頭去,半晌講不出話。寶珠看他眼角上還有淚痕,粉臉上泛出一層紅暈,
映著風燈,分外可憐。因道︰“你怎麼便痴到這樣?”香玉看了寶珠一眼,欲待說
時,卻又縮住了嘴。韻兒知道礙著自己,便先走一步,進了垂花門去。
寶珠見香玉有話,便挨近肩兒去問他。香玉哽咽道︰“我想,我如果跟我嬸娘
出了府去,怕便沒有再來的日子。我這會子想來,不如請爺回過太太,不許他出去
的好。”寶珠笑道︰“那麼你頭里怎麼又替他來求呢?”香玉道︰“頭里我沒想到
自己身上,我嬸娘教我怎講,我哪敢不講?”寶珠笑道︰“這會子你想到怎麼來?”
香玉道︰“我想我能夠一輩子在這府里,無論變做蟲豸兒,也不願意再飛出去。”
寶珠道︰“那麼你在春聲館過一輩子嗎?”香玉道︰“那也是我生成的薄命,說不
得了我自分。我這個人既唱了戲,便只算世界上的一個玩意兒,爺也不過當我是一
件玩意兒,和小孩子愛泥人兒的一般,過了幾時,便丟了也不可惜。若是家里有著
玉人兒的,雖然看的泥人兒也還可愛,卻總沒心思要這泥人兒去供列在玉人兒堆里,
在泥人兒自分也配不上。不過如今有人要把這泥人兒丟向水中去,若眼睜睜的任他
丟去,只怕人情物理上也講不過去。”寶珠嘆口氣道︰“你講這話,你真不知道我
的心?我早講過,譬如滿園里開著幾百種好花,我怎的不愛?我又怎的不想盡數兒
采來戴在我的頭上?不過,我頭上究竟戴不起幾百朵花,采了它來,又不戴它,怎
麼對得住那花兒呢?”香玉道︰“爺這話果真是。我就是爺園里的花兒,我也不願
爺采,也不指望爺戴,只願開在爺園里,落在爺園里,爺時時愛護著,莫任人家蹂
躪,便僥幸了這花兒一世。”寶珠道︰“你果然是這樣的見解,那便真是可兒我的
心思,你今兒既明白了,從今以後不要又怨我,說我無情;又再不要說我是假情,
是矯情呢。”香玉搖首道︰“我也打今兒起,總把真情至情待爺,只要爺始終不忘
情于我便了。”說著,臉上不禁又紅了起來。寶珠知道香玉還不免有點兒痴情,心
里怪可憐的,因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明兒想個好主意,回過太太,無論如
何總把你留在這兒,等你自己愛去再讓你去便了。”香玉知道寶珠也還信不過自己
的心,便不再分說,把風燈的煤剔去了點兒道︰“我照著爺去。”寶珠點首,香玉
便把寶珠送到醉花仙館廊下,便自回去。
其時,一輪圓月已斜過西去,照得軟玉房里滿地都是花影。寶珠進去,見韻兒
還把風燈擺在桌上,和軟玉談天。軟玉見寶珠進來,因笑道︰“你和香玉怎麼今兒
便有這許多話講?”寶珠道︰“該打我自己的嘴。他和我原是一無掛礙的,我今兒
偶然間講講,觸起了他的心事,這會子他又死叮在我身上了呢。”軟玉道︰“論香
玉這人,也實在教人可愛。他既然有心向你,你就不該辜負了他。”寶珠道︰“我
哪里忍心辜負了誰?就怕辜負了他,我才不敢惹他來真的愛我。如今,他卻真的愛
了我了,我真有點兒為難。”軟玉笑道︰“有什麼為難?你自己不敢回太太去,我
給你回過太太,請太太吩咐他嬸娘,收做了妾媵,怕有不肯的事嗎?”寶珠道︰
“韻兒剛听我說過,莫說那老怪物既不肯將他賣錢,又不肯與人作妾,便算是肯,
我也不願再添一層綺幛。他比你蕊妹妹年紀還小,不瞧你妹妹,已磨的我夠了!一
會子不許我離開一步,一會子又不許我站在他眼前;我走了,他又怨我,我不走,
他又厭我。前兒有了喜時把我當做了仇人,如今有了孩子卻又把全個兒心思注到孩
子身上去,拿我當做贅疣。幸而只他一個如此,要是你們都和他一樣,我可不做了
個罪人嗎?若再添上一個香玉,可不更苦死了我?”
韻兒听他講著蕊珠,便只笑笑,不敢插嘴。軟玉道︰“我倒說你正要這樣才有
趣兒呢1因對韻兒道︰”他常說婉姊姊也被你小姐教壞了的,蕊妹妹和他惱,又說
‘苦了他’。你想,這位爺的脾胃兒可不是真難捉摸了?“韻兒笑道︰”論我小姐,
也真有點子古怪性兒︰他說他並不是嫁的爺,他是嫁給婉小姐的。因為從小兒和婉
小姐講的來,說將來一生世不要離開,誰嫁了誰,誰也同嫁了誰去。因為婉小姐嫁
了爺,他才嫁爺。他說,爺和他、他和爺,本來兩下里沒什麼情分。你想這話,可
不要笑死了人?幸而從前咱們小姐沒另許了人,若是兩個不接洽,各自各許嫁了一
個,不知道該派誰,依了誰來?“寶珠笑道︰”你小姐是著了情魔的,你怕還不知
道。他和婉姊姊是真的夫妻,我和他只算是一個債主。但是照我看起來,只怕他今
生欠我的債更重了點兒呢1說得軟玉、韻兒一齊笑了。三人又閑談一會,韻兒便自
回去,一宿無話,不防暫且按下。正是︰娓娓言情忘夜永,未防明月已窺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