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象藎得那窖藏銀兩,約在一千一百上下。若是氣量淺小的人,在路上拾條手巾,道邊拾幾文錢尚不免喜形于色,逢人自夸造化。王象藎本是篤摯肝腸,又是謹密性情,一點矜張氣兒也是沒有的。
一日備了一頓粗飯,殺雞烹蛋,菜蔬仍是金針,豆角,葫蘆之條,親自來到書店街,請閻楷過午。恰遇閻楷空著,同行並到南園。進草舍坐下,地是掃的潔哩,桌是抹的淨哩,茗壺一把,茶盅兩個,確實有清淨趣昧。二人又說開書鋪的話。王象藎道︰“鋪面房子不曾安頓明白,如何突然販的書來?”閻楷道︰“鋪面已就,吃虧表兄回家養病,話未說得清楚,所以現今沒安插處。”王象藎道︰“咱家臨街房子何如?賬房院做櫃房、廚房,使的使不的?”閻楷道︰“我當管賬時,早已看就前院正好做生意。因老主人是不貪利的人,從來不敢說起。”
王象藎道︰“老家主最好借書看,難說開書店不更便宜些?總為事無因由,所以俱不曾想起來。我今日有句話,非你我斷不肯說。昨日井池石板下,得銀不知多少數目,共稱了十三秤半。
這園子原是老大爺在日賞我的,我立意沒有要主人產業的理。
因見少主人做事不好,怕將來受難過,故此留下這個後手*今大相公改志,中了副榜,小主人十四五歲進了學。我挖這銀子,仍然是上下土木金石相連,還是主人家財帛。你若有寬裕之地,我把這交與你,就將這房子贖回,開成書店。少主人愛看什麼書,就與他看,沒有了,就在南京再與他捎來。”閻楷道︰“王哥,你真正是天下第一個奇人。得銀子不肯昧,還與主人經營事體,真正天下少有。”王象薦道︰“銀子易昧,心難欺。你要是昧心人,今日這話,我就不說。要之,今日你先就不來了。”
二人說話投機,商量到一處。當下王象募去鞋鋪借天平,買了包裹皮紙,取出銀子。閻楷連稱帶包,共稱了一千兩。王象藎又向北屋去取,閻楷道︰“不必。房價共多少呢。”王象藎道︰“共一千三百兩。”閻楷道︰“我明日拿三百兩來。你留下余剩的,與嫂子先做幾件衣服,若盡情用淨,怕王嫂異日爭執,這事將來,就美中不足了。明日一早回贖。若是千金在野菜園中放著,怕有泄露。牆有縫,壁有耳,銀子就是賊。王哥要趕緊辦。我明日清晨早到。”
王象藎收了包封,擺上飯來。吃完了飯,閻楷即催王象藎同走,去知會當主,明晨執契收價。二人去訖。趙大兒、全姑自收家伙。
二人走到蒙恬廟門分路。王象藎到前門鋪內,說明晨拿原約面收當價,在南菜園取齊。鋪家問銀子齊備否,王象藎道︰“分文不欠。”當主疑是道台大人備出,不得不去。
次日早晨,當主拉兩頭騾子,搭上褡褳,徑到南園。閻楷早至,一同為禮坐下。當主展開原契,寫明一千三百兩,“銀到回贖”字樣。王象藎用臥單背了一大包來,當主撥驗成色,俱是足紋。抽了三五封,用自己戥子稱準,法馬相投,一封一封數了一千兩石單里沒了,閻楷跟的小廝拿過三百兩。當主展開一封,成色微末差些。收了二百,推住封兒說︰“您有情,我有義;我有義,您也有情。我辭回一百兩,讓我二十天,再找尋鋪面,以便遷移。”王象藎道︰“就一月何妨!”大家欣喜如意而散。
誰知天隨人願,三日後京貨鋪恰逢著閑鋪面,又遷移了三日,竟搬移個干于淨淨。王象藎才把菜園得銀,舊管賬閻相公添銀二百兩,把前截房子贖回,閻相公開設書鋪,大廳依然咱家坐客,大門仍然咱家往來,一一述于主母王氏,並少主人父子。這合家歡喜,一端難盡其美。
閻楷掃除房屋,裱糊頂��,排列書架,張掛對聯,選擇了吉日開張。先期拜客,多系舊年宿好。街鄰走賀,又添書香新知。鼓樂喧天,火炮震地,長匹紅綢掛滿一檐。懸出新彩黑髹金字兩面招牌,一面是“星輝堂”三個大字,一面是“經史子集,法帖古硯,收買發兌”十二個小字。盒酌滿街,衣冠盈庭,才是開張日一個彩頭。此下,街坊比舍另出約單,各攢分金,約在十天以後送綾條對聯,治禮奉賀,不在話下。
單說閻楷開張書鋪,雖與譚紹聞商量過,固然回贖即是轉當,畢竟辦成僦居方與主人有益。況且銀子是王象藎拿出來的,話不清白,後來難以作個局陣規程。因想當日在賬房時,老主人待的器重,也蒙孔、張、程、甦諸先生青目。今日在此開書鋪是斯文一氣,若沒一個老成典型人走動,不但褻了目前興頭,且負了舊年抬舉盛情。因此卜定吉日,先期竭誠去幾位老先生家拜見,拜匣內即一帶“豆觴候教。眷晚生閻楷”帖子,順便投上。前日見過四位禮生,也投了眷弟請帖。懇了譚紹聞父子初六日陪客,譚紹聞又叫補了張正心請帖。
初五日買珍羞,叫廚丁,辦了三席。又替紹聞把當的桌椅春凳、圍裙墊子回贖出來。
到初六日,大廳上擺設整齊。酒爐茗灶不用說的。未入已牌,四個新秀才到了,譚紹聞父子出來陪客。又遲一會,四位前輩及婁樸也到,張正心隨行。這賓主長幼互相為禮,四位少年整容斂息,極其恪恭。閻楷把奉邀聆教的話,申明本意。孔耘軒道︰“連年久違,今日遠來,又開設書店,叫這幾條街上讀書人得邇典籍。我們尚未申點水之敬,先來討擾,多謝。”
閻楷道︰“晚生不敢當。”甦公是寫家,只是看綾條對聯,說道︰“怎的只寫個翁字,沒有表字麼。”閻楷道︰“與財東當小伙計,江湖奔走,那敢有號。”甦公道︰“你是行第幾?”
閻楷道︰“第二的。”甦公道︰“何不叫做仲端呢。”程公道︰“通,通,通。”甦公笑道︰“我從幾日不通過?嵩老如今說我通,是你今日才通了。”大家鼓掌而笑。閻楷道︰“晚主謝過。”
卻說四個新秀才,外邊雖煞是恭敬,卻個個帶 之態。
程公笑道︰“四位少年,我眼花,也認不清,還得尋個方便地方,閑散閑散。我們這些老頭兒,說話不甚合時宜,諸位雖外飾禮貌以敬之,其實頗有針氈之感。離開了各自方便些。”內中一個少年道︰“晚生們正當聆教,唯恐老先生們見外。”程公向張公笑道︰“今日之少年,不比當年咱們作少年,見了前輩是怕的。今日風氣變了,少年見咱是厭的。咱何苦拘束他們,他們也何苦受咱的拘束?”張公道︰“‘見父執進則進之’。”
程公道︰“類哥你這話,就討厭極了。譚念修,另有地方麼?”
紹聞道︰“有。”起身引的四個新秀才向舊日賬房去了。
安插坐下,回來叫簣初往陪。閻仲端方徐徐說起回贖房子一事。因把王象藎在南園井池石板下得銀一千兩,商量回贖房子開設書鋪,大門得以行走,大廳得以坐客,那所添二百兩,只作二年租價,今日說到當面,立個租到房屋每年租銀一百兩整的文券,對諸公說了本意。張公道︰“這一千兩算誰贖的?”
閻仲端道︰“王中。”程公道︰“王象藎。”閻仲端道︰“他說鞋鋪萊園雖是老大爺賞過他的,他只是暫用度日,立心不要。
既不要園子,難說園中不是金石土木相連麼,這銀子自還是譚少爺的。這房子雖未同少爺回贖,就如少爺回贖一般。”眾人听了,又奇又感,孔耘軒站起來說道︰“王象藎真不愧嵩老所贈象藎兩字。諸公是朋友,我又兼親戚,亡女當日常對我說,這人是他家一個柱腳,不但家業仗他恢復,譚宅這個門風。也還仗他支撐。今日看亡女之言不誣。這樣的好人,我們知之極真,若徒作夸贊而不為表揚,則杵臼、程嬰不傳。看來獲金不昧,猶是小節目。至于別的好處,卻又全無形色跡象,難以人之案犢。不如就這一端為題,從縣公手里做將起來,得個皇恩旌表,也是有的。”甦公道︰“現在舉、貢、稟、增俱全,請那四位少年做個附學尾兒,好不好?”
這張正心、譚紹聞即向賬房去請。只听的賬房有詬誶之聲,問其所以,乃是一個洗手,取出綢帕擦手,放在桌上,一個說︰“送了我罷。”那個不肯,這個不還,惱了就吵起來。張正心勸解,譚紹聞把洗手的請到廳上,兀自猶作怒語。
紹聞道︰“小事,看人笑話。”那秀才道︰“他一生好拿人的東西,今年夏天還拿了我幾把扇子,揭了我書房的字畫。”
張公道︰“朋友相與,是真心送的,裘馬可共。若無心送我,雖牙杖挖耳,不許要別人的。你說你愛見,他心里比你先愛見,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我經的多了,往往朋友們因至微之物翻了臉,後來丟久了,還不好見面哩。”程公道︰“君子交人,當避其短。知朋友愛拿人東西,一切都藏著些。一根帕子,擦了手就該塞到腰里,你為何放在桌上慢藏呢?這個還算你的不是。”甦公道︰“不通,不通。絲帕兒塞在腰里,那字畫也貼在腰里不成?”滿座呵呵大笑。
天已將午,擺上席來。張首座,次程,次孔,次甦。側席斜陪,一個婁樸,一個張正心,一個年紀大的新秀才。三位新秀才,一桌一個側坐。譚紹聞陪首桌,閻仲端陪次桌,簣初陪側席。碟盞匙箸,深簋巨盤,豐潔何必重復。閻仲端再三懇勸,張公道︰“少吃一杯酒,還有正經事辦。王象藎這宗獲金不昧的事,若單說不做,不像咱們的事,文昌也要責成咱哩。現既舉、貢、稟、增、附俱全,我算東院鄰居,寫俺的小兒張正名,閻仲端又是南鄰,又是證佐。排開人名,寫個呈稿,開列事實四條,具呈本縣縣尊,申詳本府,府申布政司,司詳院咨部。
部里匯奏孝子、順孫、節婦、烈女,綴上一個義僕,將來必得旌表旨意。省會辦事,比不得外州縣,書辦訛滯要多少錢。咱一箭上垛,書辦使費,大家公攤。正心,婁老佷,譚老佷,你三個走些路兒就成。上京打點,婁老佷會試受個偏勞。”閻仲端道︰“省城各衙門,以及部里使費,不用老先生們均攤,盡出在晚生一人身上。”
卻說王象藎旌表獲金不昧的牌坊,張類村撮其大要,不過這樣周旋。閻仲端任其錢財,已舉真實本領月南園石工運石刻字,還在來年旨意準旌之後。看這桃杏圪��兒,就是明春開放的花了。
席完事畢,各謝擾而去。譚紹聞扶張類村穿後院看杏花母子。張正心趕到,攙入東院。正名小兒子,早牽住衣袖,又是一番歡喜團兒。這也是張類村善氣迎人,故有此高齡遐福。正是︰無為而為本聖修,誕登道岸兒能儔?
若因祈福方行善,也算人間第一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