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牛魔嶺的幾個嘍羅,見了燕賀村這姊妹三人生得美貌,忙忙的回山去,稟報大王前來搶劫,暫且按下慢表。
如今要說那前集書中的唐閨臣與顏紫綃,到小蓬萊去尋父親,唐敖一去不返。原來姊妹二人到了山中,到處尋覓,毫無影響。後來遇見了一個兩鬢蒼蒼的樵夫,肩頭上掮著一柄斧子。姊妹二人正要問信,只听那樵夫道︰“來的二位仙姑,可是唐閨臣、顏紫綃麼?”二人聞言不勝詫異,都道︰“老翁,你如何曉得咱們名姓?”那樵夫道︰“唐真人知你二人到此,托我寄封書信在此。你們把書信看了,自然明白。”說著將書向懷中取出,付與閨臣。閨臣接過書信,看了封面,再要問那樵夫時,一轉眼倏然不見。閨臣只得把信拆開,同紫綃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方知書中之意,道是既然勘破紅塵,何必定要聚首。各自修真養性,待至功行完滿,大羅天上自有位置。于是唐閨臣、顏紫綃尋了一間石室,同參玄妙,靜養天和。夙具慧根的人自然容易入道。況一個本來是職司百花的領袖,一個本來是司凌霄花的女中俠客,早已立了入道的根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漸漸領會真詮。
那日,唐、顏二位仙姑正從那泣紅亭前經過,見那石碑上字跡俱無,忽然另外現出幾行字來。姊妹二人仔細看時,卻是陰若花與武錦蓮、黎紅薇與韋麗貞、盧紫萱與韋寶英俱有姻緣之分,應當完聚,使顏紫綃為之作合。唐閨臣屈指一算道︰“姊姊,他們三人有難,快去相救要緊。”紫綃道︰“咱也在此推算,他們雖是逆臣之後,生平從無過失,安分循良。況自知有罪,願甘雌伏。既有天緣注定,自然該去救他。愚姊就此去了。”說著,就嗖的一聲,將身一攛,登時不見。
再說牛魔嶺本是一座荒山,極其高峻,頂上一塊平陽之地,約計有一二百畝的地位。自從強徒霸佔之後,久絕樵采。始初不過數十人蓋了幾間草屋。後來愈聚愈多,竟有三五百人了,又蓋了許多草房,日漸橫行。三個為首的稱做大王。這日大大王甘史對二大王潘望、三大王陶直道︰“二位賢弟,咱們自聚義以來,山中日漸興旺。打劫的金銀財寶、綾羅緞匹、衣服首飾,般般都有。終日大碗酒、大塊肉,甚是快樂。官兵不敢奈何咱們。孩兒們又肯听號令。只是沒有押寨夫人,嫌得寂寞些兒。”潘望道︰“大哥前日命孩兒們下山去打听,想來不久就要回來了。”陶直道︰“若是搶了一個,听大哥受用。搶了兩個,應得讓與二哥。搶了三個,咱兄弟自然也有分了。”甘史道︰“搶了一個大家公用。咱們弟兄三個一宵一輪,省得二位賢弟垂涎。”潘望、陶直都道︰“大哥真稱得公道大王了。”三個強徒正在胡言亂語,忽見前日差下山去打听美貌婦人的那幾個嘍羅回山稟報道︰“奉大王將令前去探听美貌婦女,那日傍晚打從燕賀村經過,見有三個姑娘都是俏俏的臉兒,長長的身兒,小小的腳兒,生得十分美貌。若去搶上山來,三位大王都有押寨夫人了。這個村莊又是僻靜,人煙又是稀少,倒是個絕好的機會。”三個大王听報大喜,連忙點選一百名精壯嘍兵,備了三乘小轎,準備夜來到燕賀村去搶那三個美人。暫且按下慢表。
且說燕賀村上那婆子的孩兒叫做吉慶,素來航海營生。這日卸去貨物,獲利而歸,連忙來到家中看望母親。那婆子正在廚下煮那下飯的菜蔬,乳母在灶下燒火。吉慶問了母親安好,那婆子便對兒子道︰“這是你表妹的婆婆,在武王爺府中乳哺公子的。只因王爺犯了大罪,恐怕累及親戚。三位小姐是姨太太的親戚,又是過房女兒。你表妹叫他婆婆陪伴小姐,在我家躲避幾時。承二小姐先送二十兩房飯銀子,做娘的推卻不過,只得權且收下。”吉慶道︰“三位小姐現在那里?”婆子道︰“就在那邊房中。你去見過了小姐,好吃飯了。”吉慶同了母親到房門口,婆子道︰“小姐,今日老身的兒子吉慶回來了。”三位小姐正在那里做鞋,婆子便對兒子道︰“這位是大小姐,這位是二小姐,這位是三小姐。”吉慶見那三位小姐打扮得都是如花似玉,美貌異常。請過了安,又謝了二小姐,便往外面吃飯去了。乳母也端進飯來,大家用畢。錦蓮道︰“那個吉慶在外做甚麼營生?一年回家幾次?”乳母道︰“他在海船當舵,又販賣些貨物,一年不過三五次回來。這一次大是得利,嫌了好些錢回來。他媽媽甚是快活。”錦蓮道︰“原來如此。”乳母便把碗碟搬去,揩抹了桌子。姊妹三人仍到窗前,各人去做那自己穿的花鞋。到了傍晚停針,用過夜膳,錦蓮道︰“大姊姊、三妹妹,咱們今夜晚些睡,把這鞋兒做成,明日好換新的穿了。”麗貞道︰“愚姊也要做完了去睡。”寶英道︰“大姊姊、二姊姊要做完了方睡、妹子也只得做完睡了。”姊妹三人手不停針的做,及至做就,約有三更時分。上過了馬桶,正要卸妝,忽听門外人聲嘈雜,把門亂敲,聲如擂鼓。吉慶從睡夢中驚醒,慌忙披了衣服,急急下床,出來大聲問道︰“半夜三更那個在此將門亂叩?”門外強徒應聲道︰“咱們牛魔嶺上三位大王要娶押寨夫人,你們家里頭現有三個姣姣,何不早早送出?免得咱們動手。”吉慶听了,那里敢開?慌忙進內叫喚母親、小姐,快開後門逃避。那知哄嚨一聲,門已打倒,走進許多強盜,明火執仗,手內都拿著雪亮的鋼刀。吉慶見強盜人多,不敢與他們對敵,只得先往後門跑走了。且說那許多強盜奔進里面,見那邊門內尚有燈光,甘史把眼向門縫一張,正是三個美人的臥房,不禁狂喜,舉起腳來不上兩三腳,已將房門踹倒搶將進來。甘史拿了錦蓮,陶直抱了麗貞,潘望背了寶英,眾嘍兵把乳母推跌塵埃,把包裹物件擄掠一空。到了門外,把三位小姐納入轎中,眾強徒抬起,簇擁了呼嘯一聲,飛奔牛魔嶺去了。三位小姐在著轎內,如騰雲駕霧一般,都唬得死去還魂,啼哭不止。心中都在那里想道︰“今番性命決然難保的了。不知前生作了何孽,不死于王法,難免死在強盜手內。”姊妹三人都是說不出的悲苦。
到得牛魔嶺上,已是涌出一輪紅日。三個大王道︰“孩兒們快將三個美人暫且送往後面屋子里頭。咱們今晚都要成親。快去端正酒席,以備慶賀。”遂重重賞了出力的嘍羅。
且說三位小姐被眾嘍兵抬到後面草屋,推了出轎,仍將空轎抬去。姊妹三人哭得都像淚人一般。麗貞道︰“二妹妹、三妹妹,如今也不用哭了。哭也無益。躲來躲去總是個死。只是不曾報得二妹妹的恩德,終覺抱歉。”寶英道︰“大姊姊,妹子與你就此拜謝了二姊姊,快些尋個自盡罷。倘若挨延,外面強盜進來就死得不干淨了。”說罷,韋氏姊妹跪在塵埃。錦蓮見姊妹二人拜他,也就跪了下去道︰“大姊姊、三妹妹不要拜我,咱們三人相處一場,今日死在一處,到了陰司也有伴侶。不死于刀劍之下還算僥幸的了。你看這里屋梁甚低,墊了個凳子,生了繩子,不如自縊了罷。”麗貞、寶英都道使得。姊妹三人急急爬起身來,各去傍邊取了個凳子墊腳,見那邊有許多麻繩,忙去取來環在屋梁之上,把結打好。正要將頭鑽入圈中,忽聞背後嗖的一聲,姊妹三人回頭看時,只見攛進一個紅紅的人來,嚇得在凳上立足不穩,登時都跌了下來。仔細一看,卻是個美貌佳人,頭上戴著漁婆巾,身上穿著緊身紅襖,腰系紅褲,下邊露出小小的三寸紅鞋。只見他輕啟櫻桃道︰“你們姊妹三人不要投繯自盡。咱顏紫綃持來救你。”三人見了,連連叩拜,拜個不住。紫綃道︰“不要拜,不要拜。快快起來好與你們講話。”三人听了,方才立起身來。錦蓮道︰“何處仙姑,得蒙相救?”紫綃道︰“咱在小蓬萊山上修真,因你與女兒國王有姻緣之分,他二人與女兒國的兩位護衛大臣也該配合。況你三人居心良懦,並無過犯,自知罪在不赦,情願毀傷肢體,纏裹兩足,伏處深閨,甚是可憐。卻喜女兒國的風俗,女作男裝,專治外事;男作女裝,主持中饋,與你們姊妹三人的行為恰恰湊巧。咱來送你們到嶺南林之洋家中去,待明年到海外成親。”紫綃正與姊妹三人說那緣由,忽然走進三個大盜,見了紫綃都哈哈大笑道︰“那里又來了一個美人?”甘史搶步上前,先要去摟抱紫綃,只見紫綃不慌不忙,身邊拔出寶劍,舉手一揮,甘史的頭顱已經落地。潘望、陶直飛跑往外,取了大刀闊斧,急急進來。姊妹三人嚇得魂不附體,紫綃便把寶劍一指,兩個大盜都把刀斧向自己的頭上砍去,登時跌倒塵埃,早已嗚呼哀哉的了。姊妹三人見那三個大盜都死,方才放心。重又跪了,向紫綃拜謝救命之恩。麗貞道︰“若無仙姑援救,咱們姊妹三人都已魂歸泉壤了。”紫綃道︰“不要拜,快些起來罷。”說著,就提了寶劍往外去了。外邊的群盜各執器械來捉紫綃。只見紫綃把劍一揮,前面的百余個嘍羅紛紛跌倒,後面那許多嘍羅有見機的,知道紫綃的利害,連忙跪下叩頭,都道︰“女大王請息雷霆之怒,咱們願奉女大王為寨主,乞留蟻命。”紫綃道︰“你們若要保全性命,須要听咱吩咐。”眾嘍羅都諾諾連聲的稱是。紫綃道︰“既如此,你們可將那些打劫來的東西速去盡數取來。”眾嘍羅連連答應。不一時,將那許多金銀財帛、綾羅緞匹、衣裙首飾、箱籠物件盡行取到。便喚嘍羅︰“速去請那三位小姐出來。”嘍羅答應,去不多時,見麗貞、錦蓮、寶英都到面前。紫綃道︰“你們姊妹把金銀取了一半,其余的東西各處去揀了些裝在箱籠之內,以便送你們往嶺南去。”姊妹三人答應,先將自己被強徒搶去的包裹檢了出來,然後各將金銀財寶、首飾衣裙滿滿的盛了六個箱籠。還有綾羅緞匹並許多男子的衣裳,一概不取。紫綃命將余下的東西並那一半的金銀叫眾嘍羅自去分派開了,便命兩個嘍羅︰“快去喚了船只,送咱與三位小姐前往嶺南。速去速來。”嘍羅領命下山去了。不一時,便來覆命道︰“船只已經雇定,價錢亦已講明三十兩銀子,連飯食一應在內。”紫綃點頭道︰“知道了。”又命嘍羅將轎子抬了三位小姐,扛了箱籠,快把山寨燒毀。眾嘍羅一聲答應,七手八腳引起火來,將那群盜的尸首都推入火內。紫綃站在空闊之處,見山寨已毀,然後回身下山。未知紫綃與三姊妹到了船上又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