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郡主娘娘坤蕙芳同花如玉、梅鳳英、韋麗貞、韋寶英眾姊妹正在議論那開科考試的事情,丫環來稟︰“兩家侯相府都來伺候娘娘,堂候官並寶輦都在外廂等著。”郡主娘娘道︰“大姊姊,三姊姊,都用了點心回去還不遲。”當下便喚丫環,吩咐廚子速去端整。不一時,丫環送進兩壺花雕、八個菜碟,無非是南腿、風魚、糟雞、醉蟹等物,四碗湯炒,也是上好的美品︰燕窩、鴿蛋、鳳爪、蝦仁。還有雞絲的掛面。姊妹五人並無客氣,傳杯弄盞,用過點心。兩位郡君娘娘告辭回府。姊妹三人送到前廳。黎娘娘、盧娘娘上了寶輦,各自回府。隔了一日,韋寶英娘娘命丫環將前日借穿的衣裙等件送還黎侯相府,隨後仍由後園來到黎府,與大姊姊閑話。韋麗貞道︰“三妹妹,你可見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都只得三寸長的金蓮,又尖又細,真是可愛。前日愚姊在宮中,見錦蓮妹妹穿的弓鞋,看去也短了好些。愚姊如今也要改小半寸鞋樣,多墊半寸高底,也好略略短些。”寶英道︰“妹子也在這里想,兩只燒灰腳,纏了有七八年之久,仍是七八寸的長,再也纏他不小。幸而穿慣了高底鞋兒,前次行兵上陣之時,行動如常。如今再墊高半寸,這又何難?只是身子太長了些。”麗貞道︰“若要身子短時,只須用斧子把兩足砍去半截,那就短了。”寶英笑道︰“姊姊若把兩足砍短,如何行走得來?倘能截短,姊姊何不先截?妹子今日一片誠心來約姊姊,若往顏仙子祠去拈香時,可著丫環知會妹子,以便同往。”麗貞道︰“愚姊的意思,咱們姊妹五人一箍腦兒同去。”寶英道︰“那更好了。妹子要姊姊預先知會,因擬先期齋戎,虔誠頂禮,以盡一點敬仰之心。此身皆出顏姊姊所賜,回想從前,恍如隔世了。”麗貞道︰“賢妹說的不錯。這是不忘恩德之言。倒提醒了愚姊,愚姊也是齋戒了去拈香,以昭誠敬。”姊妹二人正在喁隅私語,忽听紅薇侯相靴聲禿禿而來。姊妹二人連忙立起身來,寶英道︰“姊夫今日朝罷回來幾時了?”紅薇道︰“剛才回來。”麗貞道︰“相公今日回來為何比往日晚些?”紅薇道︰“姨妹請坐,夫人也坐了,好講話。”姊妹二人方才歸坐。紅薇道︰“仙子生祠與魁宿殿兩處工程都已告竣,主上命本爵前去查看。因此回來得遲了。”寶英道︰“姊夫,不知兩處院宇可造得宏敞否。”紅薇道︰“造得甚是宏敞。顏姊姊的生祠,修葺得十分精雅,中間大殿五楹,兩邊房廊屋宇有二十余間,後面亭台樓閣、假山池沼,點綴清幽,頗足騁懷娛目。魁宿殿中間也是五楹,塑著魁星,是個男像。後殿五楹,塑著個魁星的女像,仿照天朝唐閨臣姊姊的遺制、曾塑有女魁星像。前後殿都有屋宇走廊。後面也有亭台池沼。兩處工程約計十四五萬兩白銀。除郡主坤蕙芳、御妹花如玉兩位姨妹捐資十萬兩外,其余均由國王命工部開支。此外招人看祠值殿,月給辛資,概由工部撥給。聞得主上要親去拈香哩。”麗貞道︰“相公既如此說,妾身姊妹們且待主上拈過了香,再行擇日拈香便了。”紅薇道︰“夫人言之有理。”
忽見盧府丫環走來,對著寶英道︰“啟上娘娘,府中家人來說,我家爵相請娘娘回府午膳。”麗貞笑道︰“賢妹快些去陪妹夫用膳罷。”寶英笑道︰“姊姊因姊夫在此,惹厭妹子,妹子去了。明日來與你算賬。”麗貞听了,趕來要攆寶英,寶英飛步金蓮,咭咭咯咯竟下樓梯去了。麗貞道︰“賢妹小心些,不要 脫了高底。”寶英笑道︰“ 折了腳,省得把斧子去截短他了。”說著話,一路笑著往後院而去。紅薇便問麗貞道︰“剛才姨妹說的截足,怎麼要用斧子?”麗貞只是笑,不肯回答。紅薇定要問個明白,麗貞被逼不過,只得把剛才那話兒說明。紅薇笑道︰“怪不得夫人常把金蓮藏躲,不使下官瞧見。那知下官有一日早晨睡醒,見夫人正在那里纏裹,兩只蓮船,足有七八寸長。下官見了,不覺吃了一嚇,嚇得不敢出聲。只得等夫人裝裹好了,方才起身。可惜下官的兩足嫌他太小,穿夫人的高底鞋還大了許多。穿了偌大的靴子,甚覺不便。放寬了腳帶又是不能行走。夫人的蓮船嫌他太大,墊了三四寸高底,仍是算不得小足。夫人的足,若與下官更換了,豈不是兩得其宜麼?”麗貞听丈夫笑他腳大,羞得粉面通紅,道︰“你這捉掐人兒,做了封侯拜相的男子,為何偷覷人家婦女的腳兒?”紅薇笑道︰“下官偷覷的不是別人家的婦女,是自己家里的婦女,有何妨礙?”夫妻正在調笑,丫環稟道︰“請侯爺與娘娘用膳。”夫婦二人立起身來,挽手同行,到堂樓上用過了午飯。丫環送上香苟茗。夫婦說笑了一回,紅薇道︰“下官失陪夫人,要出門拜客。”便喚丫環傳命外面提轎伺候。夫人送到扶梯,爵相登輿拜客不表。
且說顏仙子生祠與魁宿殿落成之後,國王擇了吉日親去上匾拈香。到了這日,排齊全副鑾駕,護駕大臣枝蘭音、黎紅薇、盧紫萱三位爵相,並蕩寇伯花逢春等,前呼後擁。國王身坐金瓖大轎,先往魁宿殿來。大門外早有許多人役跪接,國王揮令退去。直到殿前下轎。只見居中供著魁宿,上懸御書匾額,寫著“文明大啟”四個金字。兩旁柱上也是朱漆描金的對聯,寫著︰
日月光華昭海外,星雲糾縵遍寰中。
但見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早有承應官員請主上拈香。國王鞠躬再拜,禮畢起身,又往後殿拈香。中間供著一尊魁星女像,美秀而文。殿宇裝潢,前後一般氣象。只是塑的星官花容月貌,面目不同。上面懸著朱紅匾額,也是四個大字,寫著“誕敷陰教”。兩旁廷柱上的金漆硬對寫著︰
靈秀亦鐘于女界,文章其煥乎奎垣。
國王瞻仰了一回,也拈過了香。然後幾位護衛大臣也往前後殿拈香,隨著國王看了—周。用過御茶,傳旨擺駕往顏仙子生祠拈香。當下國王緩步而行,走出大殿,升坐龍輿。值殿官兒跪下送駕。
顏仙子生祠與魁宿殿相去不過里許,不一時御駕已到,進了大門,直至殿前,下了金瓖大轎,只見大殿五楹,碧瓦紅牆,金追玉琢。神亭之內立著一位仙子,頭戴大紅魚婆巾,身穿大紅緊身,下穿大紅褲兒,足上穿著繡花鞋,腰間系著大紅絲絛,胸前斜插一口紅鞘寶劍。滿面緋紅,十分鮮艷。塑得形容畢肖。國王見了大喜,鞠躬禮拜,拈過了香,護衛大臣也都來拈香,隨請國王到後面,游覽那亭台池沼之勝。國王步至後院,果見花木成陰,間著層樓杰閣,徘徊瞻眺,頓然心曠神怡,暢游了一會,傳旨擺駕回宮。
國王回至昭陽,見國後娘娘抱著太子,坐在膝上,正在那里引逗他頑笑。宮娥稟道︰“啟上娘娘,駕到。”娘娘正要起身迎接,國王道︰“御妻不用拘禮。且抱王兒頑笑。”娘娘道︰“王兒,阿父駕到,為何不知迎接?”那世子生得粉裝玉琢,已會咿呀學語,國王十分喜愛,撫摩了一回,便道︰“御妻,今日孤家前去拈香。到顏姊姊的生祠,見那塑像真是惟妙惟肖,甚是可喜。”娘娘道︰“臣妾追思顏姊姊的恩德,時刻難忘。後天適逢望日,也思前去拈香。未識主上以為可否。”國王道︰“有何不可?御妻既去拈香,何人隨駕?”娘娘道︰“臣妾就偕結義的姊妹五人同去何如?”國王道︰“如此甚好。”當下國後便傳懿旨,遣內侍三名,一名到黎爵相府中去宣韋娘娘,一名往盧爵相府中去宣韋娘娘,一名往老國舅府中宣坤娘娘、花娘娘、梅娘娘。內使領了懿旨,分頭去傳請不表。
到了望日,國後娘娘武錦蓮曉起梳妝,挽成盤龍寶髻,雲鬢堆鴉,勻了粉面,畫了雙蛾,點了絳唇,耳墜八寶珠環,滿頭插戴的都是奇珍異寶。身穿銀紅花緞小襖,外罩蟠金顧繡嫩綠貢緞大襖,腰系大紅湖縐繡褲,外穿龍鳳宮裙,裙下露出紅緞花繡四寸長的高底弓鞋。腕上套了雙金瓖珠鐲,手上戴了四雙金剛鑽的約指。又穿好了蟒服,戴上珠冠,蘭麝燻香,十分美貌。娘娘打扮完了,只見宮娥稟道︰“啟上娘娘,昭陽殿前,五位郡君娘娘候旨。”國後听了,移動金蓮,連忙步出寢宮,便命宮娥傳請。姊妹五人進了正殿,欲行君臣之禮。國後娘娘一手拉住麗貞,一手拉住如玉,道︰“大姊姊與五妹妹,自今日起永遠革除此禮。只許以常禮相見,方才親熱。你們若行君臣大禮,非但拘束,反覺得疏遠了。”姊妹五人只得深深萬福,行了常禮。國後便命官娥設了五個錦墩。姊妹五人都是珠冠霞帔,玉帶宮裙,打扮得美麗非常。宮娥送過香茶,國後便傳旨擺駕,往顏仙子生祠拈香。遂同姊妹五人出了昭陽殿,登了鳳輦,前遮後擁,肅靜無嘩,不一時已到祠前。早有看祠人員跪接。國後傳旨免接,眾人方始退去。進了大門,下了鳳輦,眾姊抹攜手同行。到了殿上,見顏仙子塑像果然與活的一般無二。上面懸著御筆親書的“永世勿諼”四字,兩邊掛著金漆的楹聯道︰
裙釵義俠無雙,扶危濟急;巾幗神仙第一,捍患恤災。
國後娘娘深深萬福,曲膝氍毹,焚香頂禮。然後姊妹五人依了次序,各自禮拜拈香。梅鳳英道︰“諸位姊姊,咱們何不同往後院隨喜隨喜?”錦蓮道︰“使得。”只見那一隊名花,迷離撲索,莫辨雌雄,姊妹六人穿廊繞院,步入湖亭。早有宮娥輩前來伺候,寬了外罩的宮袍玉帶、霞帔珠冠,顯出那艷冶的宮妝,愈覺輕盈窈窕。錦蓮道︰“大姊姊、三妹妹的蓮鉤為何小了好些?”麗貞道︰“因見二妹妹比前瘦小,愚姊與三妹多墊了些高底,把鞋樣改短了些。二妹妹,可是這個法制麼?”錦蓮道︰“怎麼不是?”寶英道︰“妹子自從花神廟中遇見了姊姊,便改女妝,如今做慣了婦人,倒比做男子的有許多好處。外面的事情,都有丈夫經管,盡著打扮,弄粉調脂,描眉畫鬢,倒是婦人的本等。只是兩足受些束縛,不甚舒暢。”蕙芳道︰“妹子自小兒就纏的,並不覺怎麼束縛。想姊姊不是從小兒就纏,故此覺得束縛了。”錦蓮道︰“三妹妹只知做了婦人比男子受用,不知做了婦人也有許多難處。主持中饋,從順丈夫,要卜個賢婦之名,也不是容易的。倘丈夫納了婢妾,與他爭夕,被人稱作妒婦,豈不羞恥麼?”麗貞道︰“二妹妹想得周到,怪不得賢後之名,宮中傳播,主上愈加寵愛。五妹妹、六妹妹須學二姊妹的樣,將來嫁了妹夫,也好做個賢婦。若是不許丈夫娶妾,就叫做吃醋捻酸,那是使不得的。”如玉、鳳英听了,羞得粉面緋紅,都道︰“大姊姊最是不好,要調弄妹子。咱們要去告訴姊夫的。”寶英道︰“五妹妹、六妹妹,不要睬他。大姊姊欺瞞你們沒有配得妹夫。還是愚姊同你們到那邊樓上玩耍去罷。”說著,便攜了姊妹二人的手,邁動金蓮,往假山石洞穿將過去。只見那邊姊妹三人也跟了過來。一路說說笑笑,姊妹六人仍敘一處,同上高樓。見上邊懸著匾額,鐫著“得月樓”三字。眾姊妹走近欄干,憑樓眺望,豁目賞心。蕙芳道︰“二姊姊,那邊有座高台,比這里的樓還高幾倍,何不同到上面去眺望?”錦蓮道︰“使得。”于是,姊妹六人下了得月樓,穿過柳陰,彎彎曲曲行到台前,見上面綠地金字匾額,寫著“觀海”二字。妹妹六人拾級而登。那台共有五層,到了絕頂一層,往外一望,真是別有天地,只見雪練銀濤,海天一色,胸次悠然。眾姊妹玩夠了多時,方才慢慢的下台,從這邊回廊兜將過去。錦蓮道︰“大姊姊,妹子走得有些力乏了,那邊有座小軒,可要進去歇息?”麗貞道︰“二妹妹乏力,愚姊包因多跑了幾步,也有些足痛。”寶英道︰“妹子也走不動了。”于是姊妹六人同進小軒,見布置精雅,題其額曰“容膝”,軒中恰好有六個座頭,姊妹六人笑道︰“想是預先曉得咱們要到這里息足的麼?”六人小坐片時,宮娥尋到軒中,稟道︰“啟上娘娘,日已當午了。”國後道︰“傳旨擺駕回宮。”回顧麗貞道︰“大姊姊與諸位賢妹,同去宮中午膳罷。”寶英道︰“妹子等都要回去了。”眾姊妹都道︰“咱們遲日再進宮來。”當下仍是攜手同行,曲曲彎彎,走出大殿,各自登了寶輦,一路前遮後擁,直到午朝門。眾姊妹告辭了國後娘娘,然後分道而馳。國後回宮,五位郡君各回府第不題。
且說女兒國自勝了淑士國之後,偃武修文,敦祟禮教,開科取士詔書頒行各處。這個消息傳至鄰邦,早驚動了黑齒國,有覺悟之心,白民國,生希冀之想。要知後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