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趙庭從西里間,听人家一說,自己便回到東屋。誰知包袱沒啦,只見床上尚有散碎的銀子擺成幾個字,細看原來是“花虧銀兩,到處留神。銀錢已虧,必定獻藝。”當時就怔了。連忙到了院中,飛身上房。往四下里一看,並無有人。下房來到屋中,又一細瞧。在床角上,有四封銀子,旁邊有個柬帖,上寫︰“我弟趙庭,你找恩師傳手絕藝,蠍子倒爬碑。獻獻這手絕藝,身受守正戒淫花。”趙庭看明白了,直耗到天光大亮,便將散碎銀子,收拾到一處,拿了起來,從此他便將果席撤了。過了些日子,這一天趙庭叫伙計去看看,自己欠櫃上多少錢啦。那伙計來到櫃上,往水牌上一看,好錢,那上面一筆一筆寫的有三百多兩。遂來到趙庭的屋中說道︰“大爺您等那位賓朋喲。為甚麼這些日子還不見來呢?現欠櫃上的賬,已然不少啦。可是從打您來到我們這里之後,我掙了您的銀錢有十幾兩都多。您有別的事情的吧,我候了您的這筆賬啦。”趙庭說︰“不用你候。我跟你打听打听,你們這里有惡霸沒有?”伙計說︰“我們這一帶還真沒有。”趙庭說︰“那有財主人家嗎?”伙計說︰“那倒有,有我們房後頭,那家財主,在這靠山莊中就算第一了。”趙庭說︰“是啦。”說完之後,伙計走去。
他在晚飯後,他先出去到了西村頭,一個樹林子里。他站在林中,往四外觀看,查看道路。正看之際,見從北邊來了一匹馬,上邊端坐一人,是位達官打扮。看那人跳下馬來,身高九尺,體格魁梧。面如三秋古月,寬劍眉斜插入鬢,通官鼻子四字口,海下一部墨髯,大耳相襯。頭戴一頂鴨尾巾,鵝黃綢子條,雙系麻花扣,紫緞色綁身靠襖,青緞色護領,核桃粗細黃絨繩十字絆,藍絲鸞帶扎腰,大紅的中衣,登山道鞋,藍襪子,花布裹腰,外紫緞色通氅。掐金邊木金線,上繡平金獅子滾繡球,飄帶未結,水紅綢子里。在馬上得勝鉤上掛一把蛇柔槍,催馬順樹林往南而去。進了靠山莊,趙庭也就隨後進了村莊。就見他來到店門口,下馬進了店,問道︰“店里可有上房麼?”伙計說︰“沒有啦,只有西房啦,您住西房吧?”這個時候趙庭也跟了進來,見那老者正在西房窗前站著。少時伙計給開了門,那老達官進到室中,伙計問道︰“您往這邊來,有鏢嗎?”老者說︰“後邊走呢。等我在此休息了一夜,明日再行。你先給我打臉水來。”伙計說聲“是”,出去給打來臉水,又沏來一壺茶。老者要點蒸食,吃喝完畢,說道︰“你先去侍候別人去。那北房幾時騰出來,你幾時給我留下,我全住。這一次鏢回來,我還得住你店中。”伙計說︰“好吧。”遂出去了。此時趙庭在院中听明,進了自己屋中。那伙計也跟了進來,笑道︰“您听見沒有?這位達官爺,是揮金似土仗義疏財,我們店中房牆坍塌倒壞,後來這位達官,拿出銀錢,才修蓋這北房五間。”趙庭說︰“那麼他姓甚麼呀。”伙計說︰“姓無,名叫無名氏。”趙庭說︰“嘔,原來是無名氏。”知道人不說真名實姓,自己也就不好往下問了。第二天天明,那西屋里老者叫伙計說︰“老三哪。”伙計趕緊過去,問道︰“甚麼事。”老者說︰“你給我備馬匹,我要趕路啦。”伙計說︰“是”,急忙出去,將馬備好牽過來。趙庭急忙到了門前往外偷看,就見那老者拉馬向外走,說道︰“老三哪,北房幾時空出來,你可給我留下,我回來還住呢。”伙計速速的答應,那老者是揚長而去。伙計來到北上房,他就不管趙庭叫趙二爺啦。他說︰“趙二大呀,你可把話听明白啦,往後天氣很冷,這屋里升三個火盆也不成。依我說,您一個人住這間西掖間吧。這北上房留下與那位達官爺住,因為這房是人家花錢蓋的。沒別的說的,只可您受點委屈吧。”趙庭也因為自己手中無錢,只可答應。那伙計當時就將他的東西,給搬到西里間,那東間就鎖好了。伙計拿他不當店客待,每日是人家吃剩的殘菜殘飯,過一過火給他端來,叫他去吃。趙庭心說︰“唔呀,好你個混賬東西。我有錢嗎,就是趙二老爺。如今沒有錢嗎,甚麼趙二大。好你個勢利眼的東西。”不言他暗中發恨,且說伙計趙三,他本想要將他攆了出去。只是不準知道他認識那一位。你說不叫他走吧,他幾時有錢呢?自己不敢決定。那趙庭自己心中暗想︰我可給我師父丟了眼了,給我們家摔了牌啦。不免今夜我出去做一號去吧。想罷,這天將黑,他就出去了。
到了西村口,將要出村,忽听東邊有人馬聲。他急忙回頭一看,就見走的那個老達官回來了。馬上馱著大褥套,銀子裝滿了。到了店門口下馬。趙庭一想︰有咧,我何不偷他一下子呢。豈不省事?想到這里返身回店。那老達官進店叫︰“老三哪,北房可與我騰出來嗎?”老三連忙迎了出來,笑道︰“早就給您騰出來了。”說著那老者進店到了北屋,伙計給端過燈去。老達官說︰“老三呀,你給我把褥套搬進屋里來。”老三答應出去,一搬沒搬動,遂說︰“老太爺,您自己搬吧。我力氣太小,搬不動。”老者哈哈大笑,說道︰“那是你拿不動,差不了多少就是兩千銀子啦。”說著話他自己出去,搬了進來放到屋中。老三在外邊將馬拉去,回來又侍候著。老者叫他預備酒飯,那老三少時給端了進來。飯酒用畢,又給沏來一壺茶。老達官命他將八仙桌往前搭了搭,挪椅子。老者道︰“你去找來算盤,破賬本,麻繩,全拿了來,我好給人家封好了。”老三答應,不大工夫滿全送來。伙計竟顧了侍候老達官,他可就把趙庭的晚飯給忘了。趙三走後,老者自己在屋中收拾銀兩,包成五十兩銀子一包,包了不少。此時天有二更已過,那老達官一時心血來潮,便伏在桌上睡著了。西里間趙庭一看,時機到了。連忙掏白蠟紙捻,用自來火點著,粘在屋門杠上。這就收拾夜行衣靠,穿齊,背上刀,又將白晝衣服包在小包袱之內,打了腰圍子。然後看屋中東西不短,這才將白蠟捻取下,收在兜囊,慢慢出了西屋。來到院內,往屋中一看,見老者仍然睡覺。書中暗表,原來老達官早已料著先前在北屋住的這人,一定是江湖人,便留上神。所以他跟趙三說話,就為給他听的,如今坐在此處也是一半裝睡。趙庭看時機已到,他便來到簾子外邊,輕輕的打開簾子,便進到屋中。一時大意,往下一放,吧噠一聲響,人家醒啦。趙庭急忙矮身就進到八仙桌底下了。少時老達官便將椅子挪到後山牆,坐在那里看著八仙桌。趙庭一看,無法可偷。這才跳出來,到了老達官面前,說道︰“老達官我這廂與你老叩頭了。”老者一見說道︰“好毛賊,你敢前來刺殺於我。”趙庭說︰“我不是毛賊草寇,我是訪問你老人家,要借銀兩。”老達官一听,遂說道︰“幾百銀子,我不在乎。你可以先對我說一說,我能對你說明借與不借。如今你身穿夜行衣,背後插刀,不是行刺,也是行刺啊。你是認打認罰吧?”趙庭道︰“認打怎麼說?認罰怎麼講?”老者說︰“你要認打,我把你送到當官治罪。”趙庭說︰“受罰呢?”老者說︰“受罰呀,你先把你們門戶,你的師父全說出來。”趙庭說︰“唔呀,我給我師父栽了,現了眼了。”老者說︰“你先說一一說呀。”趙庭說︰“唔呀,太叫我不好開口了。我師父乃是道家。”老者說︰“是南二道,還是北二道呢?”趙庭說︰“是南二道︰“老者說︰“那頭一位乃是金針八卦左雲鵬。”趙庭道︰“那位便是我的老恩師。”老者說︰“你莫非是我二弟趙華陽嗎?”趙庭說︰“正是,我姓趙名庭,字華陽,家住江南會稽人。老人家您貴姓。”老者說︰“我姓焦,名雄,飛天豹子,又號神槍,八門第二門的。”趙庭說︰“原來是老哥哥,小弟我要入伙當賊。”焦雄說︰“不用,你還是回家吧。”趙庭說︰“我至死也不回家,我非入伙不可。我非得揚名四海,我才回家。要不然我死在江湖全都認命。”焦雄說︰“入伙當賊很是不易。”趙庭說︰“一個當賊還有甚麼規矩?”焦雄說︰“這個還是你師父定的呢。必須有一手絕藝真是天下少有,那才成啦。由蓮花黨門長給身受守正戒淫花,到處不論年歲,全是弟兄相稱,那才能成。二弟呀,現在夜靜更深,你我說話,有擾人家住店的睡覺。最好你先回去,等到天亮,我叫趙老三前來請你,再對你說明。”趙庭說︰“多謝老哥哥指點,那咱們明天見吧。”說完告辭出來,回到自己屋中,脫了夜行衣,摘下兵刃暗器,倒在床上蒙上被,就自睡了。
第二日天明,穿衣起來,開了屋門。趙老三進到焦雄的房間,收拾好床鋪,又忙著給打來漱口水。焦雄問道︰“老三,我問你一件事。”趙三說︰“什麼事?”焦雄說︰“我有一個朋友,我們定好在這里相候於我,但不知你看見此人沒有?”趙三說︰“這人姓甚麼?”焦雄說︰“他姓趙名庭,字華陽,江南人。”說話間趙三嚇得目瞪口呆,渾身發抖,急忙跪倒,口中說︰“達官爺,是我的錯了。”焦雄說︰“怎麼回事?”趙三說︰“這個人早來了,等您日子多啦。問他人家,他說找踫大爺,所以我沒敢跟您回稟,怕您生氣。”焦雄說︰“你快起來,去把他給我叫來。”趙老三一聞此言,急忙到趙庭那兒去,把他給請了過來。趙庭進到屋中,二次上前行禮,口中說︰“兄長在上,小弟趙庭有禮了。”焦雄讓趙三沏來茶,他二人吃茶談話。焦雄道︰“二弟呀,我與你同出于左雲鵬左道長門下,就好像親弟兄一般。你要入伙,必須到了一回山東濟南府萊水縣東門外宋家堡去找宋錦,人稱抱刀手,他能同著你到州府面見彭化龍,別號人稱金翅鷂子。江湖好漢的轉牌都在他手里啦。轉牌一走,才能招來六十四門的人。再獻一絕藝,才能戴上守正戒淫花。”趙庭說︰“這六十四門人,都在那里住呢?”焦雄說︰“四山五湖,天南海北。”趙庭說︰“怎麼通知的到呢?”焦雄說︰“其中就是三個人知道。”趙庭說︰“那麼少哇!”焦雄說︰“第一個是咱們師父知道,第二個是閃電腿劉榮,第三個是彭化龍他知道。”趙庭說︰“我必須去麻煩劉、彭二位兄長一趟。老哥哥必須借給我路費,才好。”焦雄說︰“二弟,你我是同師門的兄弟,做甚麼這個樣子呢?二弟我先給你四封銀子,作為路費,你也不用還我。”焦雄又問道︰“二弟你欠下店飯錢多少?”趙庭說︰“約有三百多兩銀子。”焦雄說︰“怎麼吃了這麼些呢?”趙三連忙接過說道︰“老太爺您是不知,這位二爺住在這店里,每天早上一遍酒,正午一遍果酒,外加一兩小費。你說有這麼許多沒有?”焦雄這才知道趙庭在店里的行為,遂說︰“老三呀,你將他的賬,全撥到我的賬上。”趙庭說︰“伙計還沒起身,不著急,我候候吧。”焦雄說︰“不用,你竟管去說吧。”這里趙庭趕緊把隨身帶的衣物,軍刃暗器,收拾齊備,東西物件,一樣不短,出了西耳房。焦雄送趙庭辭別了店主人,離開客店,來到東村口。焦雄說道︰“二弟你走你的吧。我見了轉牌的劉榮,一定請他幫忙。”這才弟兄分手,趙庭連夜趕路,饑餐渴飲,非止一日。
這一天趙庭來到山東界內,天黑了,他將一進西村口,忽然看見眼前兩條黑影,進了村子。趙庭躡足潛蹤,跟了上去,躲在暗處,就看他們到了一家牆外。飛身上牆,奔房上,滾脊爬坡,向一座大院而去。趙庭尾隨在二人身後,藏到院內。就見那二人,正在北房間扒窗戶啦。其中一個伸手去掏兜囊。趙庭心想︰這許是采花賊吧。常听師父說︰“蓮花黨賊人專使薰香,鏢喂毒藥。遂就從房上順手掀下瓦來,見他們要進屋子,趙庭一瓦打在當院,嚇了二寇一跳。一抬頭見房上有人,說道︰“合字,隨我來。”二賊聲言,飛身上房,撲了過來。趙庭見二賊來到近前,雙手插腰,站住了。二賊說︰“你是甚麼人?”趙庭通了名姓。二人說︰“久仰。”趙庭說︰“你二人喚作何名?”賊人說︰“我們乃是弟兄二人。我姓夏,雙名德林。這是我兄弟夏德峰。你意欲何為?”趙庭一看這二人報了名姓,就知道這是蓮花黨,今夜潛入民宅,準是前來偷盜紫合車,不期被他沖散,心中忿恨。三個人打的工夫一大,二賊不敢戀戰,怕天亮走不開。夏德林猛然往外一跳,趙庭一大意,往過一追,披夏德林打了一盤肘弩,賊人才跑回了四川。後文書二人當了老道,那時再表。如今且說趙庭,獨自一人,看二寇逃走,拔下弩箭來,幸虧未有毒藥,心中未免憤恨,後來必有報仇之日。他自己從此往下又趕路。
行到濟南萊水縣,怎麼也找不著宋家堡。這天一清早踫見一個撿糞的老頭兒。趙庭上前問道︰“這位老人家,我向您打听點事。”老頭說︰“甚麼事?你說吧。”趙庭說︰“有個宋家堡,那里有一位抱刀手宋錦,宋士公,外號人稱抱刀手鎮東方。”老頭說︰“不錯,倒是有這一個人。可不能這樣的打听,必須說霸王館,才有人知道。”趙庭說︰“怎麼叫霸王館呢?”老頭說︰“他們住家後邊有個戴家嶺,那里有弟兄二人,跟他學藝。這宋錦在街上開了一個餃子館,賣的可太抗。他清早起來先去遛彎去,回來之後,他吃完了,才賣別人。要有那不知道的主兒,去了也買不出來。趕巧了不高興,還能打人家。買餃子的日子長了,人家全管他叫霸王館掌櫃的。”趙庭說︰“好的很哉。我是奉了我師父之命,前來訪他。他真要如此嚴惡,那我就替我師父管教於他。”老者說︰“你就從此往東去吧,青水脊門樓一過,那路北里就是那個酒館。”趙庭點頭,來到那青水脊的東邊,就見伙計剛開門了,舉出幌子去,趙庭就進了屋中。那伙計假作沒看見,他伸手直掛棉簾子。趙庭也不理他,自己來到屋中。一看是兩間明間,西邊一個暗間,是櫃房,門外就是灶火。有個酒保,正在那里和面,預備好包餃子。再看屋中是八張八仙桌,前槽三張,後房沿三張,東房山兩張。趙庭他進門就是在挨門口的一張桌旁凳子上。見這個伙計身高七尺,細條條的身材,面色姜黃,小黑頭。圓眼楮,蒜頭的鼻子,小薄片嘴,大扇風,光頭未戴帽,竹簪別頂,頭藍布的帽子。白襪青鞋,月白布的圍裙。看他和好了面軋餃子皮,兩個誰也不理誰。伙計掐好了餃子,放在籠子里。趙庭站起來問道︰“這餃子怎麼賣呀?”伙計說︰“你問誰啦?”趙庭說︰“這屋里有誰,我問誰呀。”伙計說︰“有掌櫃的。”趙庭說︰“他沒在屋啊,上那里去啦?”伙計說︰“他去睡覺去了。”趙庭說︰“先給我煮二十個餃子,多來點湯。”伙計說︰“你先張開嘴,我瞧一瞧。”趙庭說︰“你瞧甚麼呀?”他說︰“我看看你的牙,長齊了沒有?”趙庭說︰“難道說這餃子先進貢嗎?”伙計說︰“這餃子倒不是進貢的,是我們掌櫃的吃的。”趙庭說︰“那就是啦,那麼你給我片湯吧。”伙計說︰“片湯兒不賣。”趙庭說︰“要不然你給我做點貓耳朵。”伙計說︰“你不用說啦,全不賣。”趙庭說︰“你給我煮點餃子吧,倒干脆,我還等著吃完了還趕路呢。”伙計說︰“好吧,那麼你就等著吧。”趙庭就坐在他旁邊一條板凳上。看他已然快包滿了屜啦,遂說道︰“伙計呀,你先給我煮二十個吃不成嗎?”伙計說︰“不成,那是我們掌櫃的吃的,誰買也不賣。”趙庭說︰“好哇,你們不賣,這個全是他吃的。”說著將大衣脫下。伙計一看,伸手抄起一根大趕面杖來,說道︰“就是不賣,你敢怎麼著。”趙庭說︰“你看著吧。”說完噗哧噗哧,用拳頭全把餃子給砸碎啦。這一來嚇得這個伙計,站在那里發怔。
正在此時,忽听見屋中有人痰嗽一聲,有一個小童,趕緊打進嗽口水去。二回再嗽一聲,一拍木凳,大聲喝道︰“甚麼人膽敢如此無禮?”趙庭說︰“怪不得落了個霸王鋪之名呢!這些餃子也煮不熟嗎?”宋錦說︰“怎麼?”說著打開屋簾,來到外間,看見伙計手里拿著一根大趕面杖,在那里發怔。他過來打了伙計一個大嘴吧,說道︰“你不賣餃子呀?”伙計說︰“掌櫃的,我知道哇?你看那個屜里。”宋士公一看,餃子全碎啦。忙問︰“這是怎麼回事?”伙計說︰“這位睡覺的要吃片湯我不賣,他是一賭氣子,把餃子給弄碎啦。”朱錦一听,趕緊來到桌子旁。見那人伏桌睡啦。他便吧的一聲,打了桌一下。趙庭嚇了一跳說︰“不賣餃子,吃不著也就得了。”宋士公說︰“我吃餃子嗎。你吃片兒湯。”說著上前就是一拳。趙庭忙用雙手蔽住前胸,迎他手腕,右腳一勾他腳後跟,往後一送他。宋錦萬沒想到他有這一手,急忙收拳撤腿,腳底下一抖,噗咚一聲,摔倒在餃子屜上,一下子踹翻了。”好,好拳腳。伙計們快來呀,捧著我的刀出來。”說完他正面一看,那趙庭早一個箭步躥了出去,說道︰“好,好你這個惡東西,不賣給餃子,你還打人。”宋錦說︰“不用費話,打的就是你。”說罷掄拳便打,趙宋二人打在一處,打了個難解難分。
此時天光已亮,往來的人很多,全都站在一邊看這個熱鬧。宋錦一見非使毒招不能勝他,這才使了手穿心掌,向里打來。趙庭右手一托宋錦的手腕子,底下使了個裹合腿,便踢了個大倒。宋錦爬起來,從宋郎手中接進寶刀,雙手一抱,厲聲說道︰“小輩,今天我非劈了你不可,花多少錢我全認可。”趙庭說︰“唔呀,你認可,我可不認可。”當下兩個人各不相讓。此時童兒一看,急忙從後門跑了出去,急忙去找戴文龍戴文虎,告知他們。那戴文龍弟兄一聞此言,急忙暗藏軍刃,來到了鋪子里。一看閑人看熱鬧人很多,忙分開眾人,來到里面,見二人刀法純熟不好分解。此時趙庭心里嘀咕︰此人拳法刀法,怎麼會跟我們門一樣呢。看自己不好勝他,這才使出絕招。見宋錦一刀劈下來,趙庭忙一閃身,下邊使了一個掃腿,宋錦便爬伏在地,刀也撒手扔了。這時戴文龍弟兄忙過來從中解勸,說道︰“這位爺為甚麼你們打起來呀?”趙庭說︰“他不賣餃子,還動手打人。”宋錦說︰“我吃餃子,他偏吃片湯,那個成嗎?”大家一听也樂了,為這麼點小事動手,真有點不值。此時宋錦說道︰“南碟子,你是哪門的?你師父是誰?說出來饒你一命。”趙庭說︰“你休要口出不遜。我要一告訴你我師父是誰,你得嚇死。我在你這宋家堡里吃喝住,都得隨便,你不敢轟我。”宋錦說︰“你休要夸口。我爹娘重生一回也不能答應。”趙庭說︰“唔呀,那我可不好說了。死去的老人家全都不安,我還是不說為好。”這時,戴文龍問道︰“江南爺,您是那一門的?您師父是誰?”趙庭說︰“我乃八門頭一門,師父是道家。”宋錦忙問︰“是邊南的道家,還是邊北的道家?”趙庭說︰“是邊南的道家。”宋錦問︰“是頭一道還是第二道?趙庭忙說︰“是頭一道。”這一句不要緊,嚇得他顏色更變,呆若木雞,緘口不言。趙庭一看,知道怕老師。宋錦忙問道︰“閣下莫不是我二弟趙庭嗎?”趙庭說︰“正是。理由兄,我是南蝶子,我是華陽。”宋錦道︰“列位老師散一散吧,這是我師弟趙華陽。我師父左雲鵬適才派我師弟領了我師父之諭,前來管教於我。”遂說︰“二弟呀,你是怎麼了?怎麼不早說呢?顯得是我不好是的。求你見了師父,多給我美言幾句。”戴家弟兄說︰“二位老師快回屋中吧。有甚麼話咱們屋子里說來。”宋錦趙華陽弟兄二人,這才一同回到屋里,坐下喝茶。趙庭問︰“師兄,你這鋪子賣餃子,怎麼落個霸王館之名呢?這要叫師父知道,焉有咱們的命在?”宋錦道︰“這倒不至於被殺,左不被推出門來。就是不準配帶薰香,采花做案。若犯那戒,一定被除。二弟呀,你是不知,只因我出藝之後,師父就走啦。我在這左右訪友,保護這十八村。後來與戴家弟兄結交,傳他們武藝。我每次回來吃飯,因為我嘴急,所以做的必要快,因此開了一個買賣。可是每天須等我吃完了,再賣。我也曾在這一方打了些個土棍惡霸,是他們恨我不過,這才在外給我起了一個外號兒,才叫霸王館。他們又在外胡做非為,留下我的名姓,從此便傳出我的惡名去。那麼二弟你來,所為何故呢?”趙庭便將自己家世一說,又說︰“特來找您,要打算入綠林。”又將遇見焦雄之事,說了一遍。宋錦道︰“二弟呀,你不可如此。愚兄我今年四十有二,還不敢去入綠林當賊。你今年二十有一,就敢說當賊,豈有此理。你先在我這里住著吧,等到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我親身送你回家。”趙華陽說︰“不用的,師哥你不用管,我是非入綠林闖蕩不可。聞听人言,您與彭化龍相好,那就請您帶小弟前去,面見於他,請下轉牌。當年師父教我一手絕藝,名叫蠍子爬城,可以爬碑獻藝。”宋錦說︰“不錯,倒有此人,只是不好辦吧。”趙庭說︰“我心意已決,再無更改。”宋錦嘆了口氣遂說︰“好吧,容我帶你前去。有一天東村鬧賊,被我趕到,後來又來了兩個好友,才將賊人拿獲。將來你要見了那二人,可是咱們好友。他們是弟兄二人,一個叫金須蝦米王佐、銀須蝦米王祿,水性最好。”趙庭說︰“記下了,師哥咱們可幾時走呢?”宋士公道︰“二弟呀,要依我相勸,你還是回家去吧。家下又無三兄四弟,只有你一人。你要不回去,豈不急壞了二老?再者說,你要爬碑獻藝,練不好那可一定死在下三門的門長手下。”趙庭說︰“我也不怕。因為我說下不能回家啦。”宋錦一听,知道他是立下了志向啦,不好駁回,遂說︰“二哥,既有此志,那我也不好再問。可是也得等明年開春,三四月里好不好呢?”趙庭說︰“也好。”說完他便在此店住。過了年已到了三月,可是宋錦總是用言語支吾,仍然不提。
這一天戴家弟兄也在此,哥四個在院中坐著閑談。趙庭竟發怔,一言不發。戴文龍問道︰“二弟,你為何不言語啦?坐在那里發怔。”趙庭一聞此言,雙眼落淚。說道︰“唔呀,師哥哥要了吾的命哉。”文龍說︰“你有事可以說出來呀,為甚麼如此呢。”趙庭道︰“我要入綠林,他不帶我去請轉牌。”宋錦道︰“二弟你不知,那轉牌如同聖旨一樣,不是輕易請的。要不然你在影壁上先練練我看看,如果能成,我一定帶你去。”趙庭說︰“不成。當初師父說過,見不著轉牌不準我練,已對天賭咒,不敢輕試。”宋士公無法,只可答應。趙華陽看他如此,知道他有點成心,便在夜間,自己偷偷的寫了一張字柬,上面寫的是︰“三位兄長,千萬別找,趙庭走了。趕奔甦州,找彭去了。請來轉牌,爬碑獻藝,得來守正戒淫花,兄長一瞧,便知今曉。”寫完了之後,便給壓在硯台旁邊。他就收拾好了,渾身緊襯俐落,取出匕首刀來,劃開後窗戶,開了窗戶他就出去啦。到了外邊,雙腳勾住了瓦檐,使了手珍珠倒卷簾。將窗戶安置好了,翻身上房,從此奔了西村口,一直向甦州而去。
他離了宋家堡,如同小鳥出籠一般。一路之上,看見天快亮了,他便找了樹林,進支換下夜行衣,包好小包袱,再出樹林趕路。非止一日,這天到了甦州,他便進了北門。一時不知衙門在那里,便找了一位年長的老頭,上前問道︰“借問老先生,我要去衙門該怎麼走?”老者說︰“你從此往南,過了十字街。路北有七間樓房,那是會元樓,西邊有個夾道,再往北就是衙門。”趙庭說︰“道謝道謝。”他便按照道兒,來到了西邊,果然是會元樓。原來這里是一家酒樓,買賣還真繁華。趙庭進了西邊夾道,到了後面一看,原來他後邊是片空場,北面對著會元樓是座店,對著胡同口是衙門。趙庭又一看街西有家豆腐房,他往北而來,順著衙門往西,有一個小巷,上邊有個小木牌,上寫“太平巷”三個字。細一看是一個小死胡同,他便回頭往東,來到店門一看,此店原是德元店,牆上寫仕宦行台,安寓客商,等等字樣。他便叫道︰“店家。”從里面出來一人,身高六尺開外,是個五短身材,赤紅臉兒,半截眉,環眼,準頭端正,四字海口,大耳相襯,高卷牛心發鬈,月白布褲褂,白襪青鞋,腰系圍裙。出來笑嘻嘻的問道︰“客官,您是住店嗎?”趙庭說︰“正是。但不知你們這里可有正房。”伙計說︰“有,有,您隨我來。”說話之間,便將他帶到了里面北房西頭一間,開門放簾。趙庭到屋中一看,這屋內倒很干淨,北牆有一張床,旁邊有一小茶幾,兩個小凳兒。趙庭坐下問道︰“伙計你貴姓呀?”伙計說︰“我姓景,叫景和。您貴姓呀?”趙庭說︰“我姓趙。”景和說︰“我就叫你趙老爺吧。”趙庭說︰“你不用那麼叫,我沒做過官,不敢擔任老爺之名。我且問你,現下你們這個府中知府,可是清官,還是贓官呢?”景和一听,連忙跪下道︰“這位爺不知,我們這位府台大人,可是一位清官,真是清如水明如鏡,兩袖清風,手下人全不敢為私舞弊。”趙庭說︰“你起來我問問你,府大人姓甚麼,官印怎麼稱呼。”景和站起身來說道︰“听都堂大人說,姓鄧名叫子玉。”趙庭說︰“你們這都堂大人姓甚麼呀?”景和說︰“姓彭,雙名化龍,這一方的尊他們外號,叫金翅鷂子。他是八班的總班頭。”趙庭說︰“此人可在外吃私?”景和說︰“緊快住口,這位彭爺可是大大的一位好人,真是八仙桌蓋井口,隨方就是圓,專在外為朋友管閑事,交友遍天下,人人說他好,真是一位好交的人。”趙庭說︰“很好。那我要請他人吃酒,可是哪個酒樓最好呢?”景和說︰“那也就我們這店前邊的會元樓了。”趙庭答應說︰“好吧,就是這樣啦。”說完之後,他出店去繞彎,便在暗中將入衙門的道路踩好。回到店中,要了點酒菜,自己在屋中吃喝已畢。候到天黑,景和給端來臘燭,趙庭說︰“我這里不用甚麼了,叫你再來,不叫你可以不必來了。”景和來到外面,向大家交代,說道︰“諸位客官,現時天氣不早,我們可要封火擺賬啦。那位要甚麼可快點說話,我們要關門撒犬啦。”問了三聲沒人答言,伙計自行收拾去了。
這時趙庭躺在床上,一時心血來潮,便昏沉沉的睡去。至到定更天,梆子一響,將他震醒。睜眼一看,天已不早,連忙坐起。用耳音往外一找,那打更的往後去了。他急忙將白晝衣服脫下,換好夜行衣,用小包袱將白晝衣服打成腰圍子,抬胳脯踢腿,不礙事啦。背好了刀,將燈吹滅,將門插關拉開,拉門轉身來到外面,將門倒帶,矮身到了西房山。听四外無人聲,這才飛身上了房,過去便是衙門的內宅。看那院中有一個天燈桿子,高有兩丈八,上面掛著一個牛角泡的燈。趙庭伸手取出一塊問路石子,扔在地上,吧噠一聲。忙用耳一听,並無人聲犬吠,他才大膽的飛身下了房。到地上先毛腰撿起石子,然後轉身形來到北上房。這院中寬闊,是方磚漫地。北上房是七間,里面掌著燈光。書中暗表,這是明三間暗兩間,東西各一間耳房,東廂房五間,西廂房五間,北面正房點著燈亮,透過窗欞人影搖搖。趙庭暗道︰許是大人尚未睡呢。想到此處,他便來到燈桿之下,雙手扒桿子扒了上去,大聲喊道︰“要狀告一人。”屋里大人一听,忙叫︰“童兒,快點上手燈,到外面去看看是甚麼人喊冤。”小童兒嚇得哆哩哆嗦,將小手燈點上,來到房檐底下。往上一看,見那燈桿子之上扒著一人,說話唔呀唔呀的。就听他問道︰“小童兒,你家大人可曾睡覺?如未睡,我要請出他老人家面見,我有事。”小童說︰“好,你可別走,待我與你請去。”江湖人說︰“就是吧,叫你多累啦。”那小童遂回到屋中,說道︰“大人,現在院中燈桿子上有一夜行人,在那里盤看,他要面見您,有冤伸訴,我想您先不必出去啦。”大人說︰“童兒,不要緊,我一不貪贓,二不賣法,有何懼怕他人之理?”說著接過手燈來到院內,向燈桿上問道︰“江湖人你要狀告何人?”趙庭往下借燈光一看,這位大人,身高八尺,體態魁偉,面如重棗,一雙重眉,闊目,通官鼻子,四字海口,大耳相襯,光頭未戴帽,高挽牛心發鬈,胸前飄灑三綹墨髯,身穿藍色的袍兒,未著官衣。書中暗表,他下邊是青底衣,白襪雲履。觀罷問道︰“大人您貴姓呀?官印怎麼稱呼?”大人忙問︰“江湖人,你問本堂名姓為何?”趙庭說︰“我听一听大人的名姓,我可以知道是忠是奸。要是忠臣,我好告訴。要是奸臣,那我就走了。”大人說︰“江湖人,你若問我,祖居廬州府,合肥縣北門外鄧家莊的人氏,我姓鄧,雙名子玉,你狀告何人吧?江湖人,那麼你叫什麼呢?”趙庭說︰“大人你老人家可以不必問了。我是個江湖人,說出名姓。倘若有個言語失撿的時候,您出飛簽火票,拘拿於我,那時我就難逃國法啦。”大人說︰“那麼你姓甚麼不說,你可狀告那人呢?”趙庭說︰“我告的是您的大班頭彭化龍,他使了我的錢,不給我,我不敢惹他。”大人說︰“他欠你多少錢。”趙庭說︰“他借我三百二的蹦蹦錢,今天不給明天就是六百四,後天就是一吊二百八十啦,他一共短我九年零三個月。大人請您給算一算,他一共短我多少了。總要能給我要過來,我有孝心,孝敬您點東西。”大人說︰“甚麼東西呀?”趙庭說︰“背上半本易經。”鄧大人一听,心說︰“我才念到上半本。他敢說給我背。”遂說︰“那麼你就背上一背。”趙庭說︰“是,老大人您休發虎威,待草民我抖膽了,給您背上一背。”說著便背了上半本,頭句“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至到“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大人一听,果然背到易經的前半本。又听那人說了聲︰“老大人,您要給我要了來,我還給您背那下半本,我去也。”飛身而去。大人心中所思,這個人乃是外邊行俠作義之人。我若再將此人收服,日後凡是我所管地面,一定高枕無憂。忙叫︰“童兒,你快去把彭化龍叫來,我有話問他。”小童答應,連忙提了手燈,出屏風門,直到班房。此時彭化龍剛躺下,尚未睡著。小童兒來在窗下,問道︰“都堂大人您睡覺啦嗎?”彭化龍道︰“我剛躺下,有甚麼事嗎?”小童說︰“您快起來吧,有一件要緊的事。今夜有一個賊,在燈桿子上把您給告下來了。”彭化龍一听,趕快站起身形,披衣下地,穿好了衣褲,開了房門,將童兒放進來。童兒說︰“您去吧,大人叫您哪。”彭化龍一听,心中納悶︰我彭化龍招不出來呀。連忙隨著小童來到後宅,在廊子底下一站。小童進到屋中,說道︰“大人呀,那都堂已然來啦。”大人說︰“叫他進來吧。”彭化龍一听,趕緊進來雙膝拜倒,口中說道︰“大人,三更半夜,您將下役叫了過來。有甚麼事呢?請您講在當面。”鄧大人說︰“方才在燈桿子上有一江湖人,他把你給告下來,有這般如此的一件事,我與你三天限,務必要將那盤桿之人拿來。若限滿拿不住背書之人,我是一打二革。”彭化龍說︰“是,是,大人恩典。我急速訪拿就是了。”說完站起身形,告辭出來。
到了班房便將手下的伙計全叫了起來,說︰“你們都別睡啦。”大家醒了之後問道︰“頭兒,有甚麼事嗎?”彭化龍道︰“現下有賊人夜入衙門,大人傳我捉捕。遇見這樣案子,我平常的家伙不成。你們支應一點,我回到家中取那一對鑌鐵 去。”說完他走了不提。且說趙庭離開後宅,他回到店中,推門進到自己屋中,取火摺點好了臘燭。忙換好夜行衣,將刀掛於肋下,長大的衣服穿齊了。听外邊梆鑼齊響,已然二更。他便出來到了門道,叫聲“景和”。此時那伙計將睡著,忽听耳旁有人叫他,連忙披衣起來。開門一看,原來是趙客人,遂問道︰“您有事嗎。”趙庭說︰“天將二鼓,此時會元樓上門沒有?”景和說︰“沒上門。您有事嗎?”趙庭說︰“我去定一桌酒席,打算請都堂大人吃酒。”景和說︰“喝,您請他老人家呀,好,我給您開門。”說著上前將門開了。出店一看那會元樓的後窗戶,還有燈光亮著。伙計說︰“您快去吧。他們樓上飯客還沒走呢,您去我給您留門。”趙庭答應,當時一直往西南,過了夾道一看,會元樓的伙計,正在那里挑幌子啦。他忙上前說道︰“哎,伙計。”那伙計忙問道︰“這位爺您是吃酒嗎?”趙庭說︰“不是,我要定一桌酒席,明天早晨用。”伙計說︰“甚麼席呀?”趙庭說︰“要一桌上等的酒席。我要請一位朋友。”伙計說“您請那一位呀?”趙庭說“就是衙門的都堂彭化龍,他是我的朋友,我們是交好的朋友。”伙計一听,忙改了笑容,非常的和藹,說道︰“您請上樓來吧。”趙庭到了樓上,找好了北面一張桌,說道︰“你們就給留下這桌吧,把窗戶開開,好叫我那朋友往衙門看著一點兒,防備有事。”伙計說︰“是啦吧。”趙庭伸手取出一封銀子,交給了伙計。說道︰“你們拿去,除去酒席外所餘多少,滿給你們這些人作為小費。酒席可千萬的給我做細著點。”伙計連連答應,說“是啦吧。”當時將銀子拿到櫃上交明白,通常全喊謝謝。趙庭下樓而去。他們大家便說︰“咱們不用睡了,把這一桌酒席給作細一點就得啦。”大家說“對”。他們這里忙亂不提。
且說趙庭來到衙門,此時已有三更。他問道︰“門上那位在。”早有小伙計們值班,出來問道︰“您找誰呀?”趙庭說︰“我找你們都堂大人。”伙計說︰“他回家取東西去啦。您有事嗎。”趙庭說︰“有事,我在會元樓上的後堂,明天請他吃酒。”伙計一听,說︰“是啦吧,明天一準叫他去。”趙庭回身出來,便在會元樓的房山黑影里蹲下了。少時看見一人慌慌張張的回到衙門,心說︰此人一定是彭化龍了。那彭化龍果然是從家中取來兵刃,到了班房。伙計說︰“頭兒,那背書的賊人,膽子可真不小,他怔敢前來請您。他在會元樓定下一桌酒席,叫您前去。”彭化龍一听,氣得顏色更變,便將鑌鐵 順到每袖口一只,急忙的出了衙門。那江南蠻子趙華陽,他也急急的在他之先,又來到會元樓,問道︰“都堂大人來了沒有?”伙計說︰“沒來。”趙庭說︰“他告訴我馬上就來,為甚麼沒來呢?”說完他又往東去了,繞過會元樓奔了衙門。此時彭化龍來到會元樓。伙計們一見,忙說道︰“彭爺您來啦,明天您可有咬兒。”彭化龍說︰“甚麼咬兒?”伙計說︰“有位江南爺請您吃酒,是您的朋友,全是仗義疏財之人。他要了一桌上八席,外加山珍海味。”彭化龍說︰“給了錢啦嗎?”伙計們說︰“給啦,他拿一封銀子來,除去酒席外,其他的錢賞給我們大家。方才還來了,現下又上衙門找您去了。”彭化龍道︰“那個人可是有事,再來了千萬別叫他走。”伙計說︰“是啦吧。”他在這里打听事,那趙庭又來到衙門,向伙計問道︰“混賬東西,那個彭化龍走了沒有?”小伙計說︰“現在去上會元樓訪您去了。”趙庭說︰“好的。待我再去找他去。”說完他又來到西夾道,黑暗之處偷看,那彭化龍氣昂昂的又回了衙門。趙庭便來到會元樓,問伙計道︰“那彭化龍來了沒有?”伙計說︰“來啦,剛走,又去上衙門找您去啦。”趙庭說︰“唔呀,我二人沒緣呀,找了好幾次了,也是見不著的。待我上樓等著他吧。”說完上了樓,來到那桌旁坐下,便伸手將北窗戶給打開了。伙計說︰“江南爺,您開窗戶干麼呀?”趙庭說︰“為是看他出來,我好叫他。”伙計看他沒走,也就不言語了。那彭化龍從東邊繞回了衙門,那差役說︰“彭頭呀,這個江南人,不但膽子大,他的武藝決錯不了。”彭化龍說︰“怎麼?”差役說︰“他又來找您,還說了許多不像話的地方,那我就不便向您來說。他說這一回不來啦,他在會元樓上等您。”彭化龍說︰“好,待我找他去。”說完轉身出來,又來到了會元樓,問伙計說︰“那個人來了沒有。”伙計說︰“來啦,現在樓上等您。”他說“好”,說著奔了樓梯。此時趙庭听見外邊有人說話,他忙將大衣甩啦,打了腰圍子,收拾緊襯俐落,在此預備著。彭化龍躡足潛蹤,來到樓上。心說︰只要被我看見,量你逃脫不了。及至到了上面,一眼看見趙庭,到了桌案以前,問道︰“在此請我吃酒,可是閣下嗎?”趙庭道︰“不錯正是鄙人,對面可是都堂大人?”彭化龍道︰“正是彭某。”趙庭說︰“我請閣下在此吃酒。”彭化龍說︰“你我素不相識,何人介紹呢?”趙庭說︰“給你我介紹的這個人,比你我高一點。他是位高爵尊之人。”彭化龍說︰“但不知是何人,請道其祥。”趙庭說︰“此人與你也認識,跟我也認識,就是你我不認識。”說話之間,看他兩只胳膊直著,就知道暗袖著兵刃啦,遂說︰“就是那府台大人。”彭化龍一听,往後一撤步,雙 得到手中,左手一撮。他雙手一扶桌子,飄身縱出窗外。彭化龍也隨著跳下,迎頭就是一下子。趙庭往旁相閃。說道︰“且慢,你是官差,我是賊人。頭一招我沒還手,那是看在府台大人面上,我不還招。第二招我不還招,是因為你是官差。第三招不還招,看在武聖人面子上,我也不還招。”化龍一看,三招已過,他並不還招,就知道此人武藝不壞,上前又要進招。那趙庭這才推簧亮刀,二人殺在一處,分不出勝敗輸贏。此時天已大亮,太陽出來很高,那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兩個人累得噓噓帶喘。趙庭一看不好,急忙飛身又上了樓,彭化龍也飛身上樓。不想在那窗戶那里坐著一個瞎子,竟將彭化龍給踫掉下來。他還大聲說道︰“眾位老鄉啊,這是誰成心欺負我,跟我挨親?”彭化龍下來,仰面再看那賊,蹤影不見,急忙說道︰“先生你往里點,我們這里辦案啊。”那瞎子一听,說道︰“唉,我躲開你們。”說著話,他到往前一邁步,整個摔下樓來。化龍看他頭要著地,誰知他竟站在對面,用馬桿一伸,入在化龍的襠中,彭化龍連忙往旁一閃。那瞎子說道︰“無論是誰,我先抽個斗子吧。”馬桿向他下巴頦打來。彭化龍一看,急忙用兵刃相迎,兩個人打在一處。他就听見馬桿嗡嗡帶響,完全是行者棒的門路。
二人正打的熱鬧之間,從正北來了三騎馬。馬上之人大聲喊嚷,說︰“都堂大人,留讓一招,五弟慢動手,全不是外人。”彭化龍停手,那瞎子跳在一旁,抱著馬桿一站。他可听見正北來,他偏向正東磕頭,說︰“師哥累啦,我給您磕頭啦。”大家一樂兒。瞎子急啦,大聲說道︰“你們怎麼拿我打哈哈呀。”眾人便不敢言語了。書中暗表。正北來的三人,頭一個是抱刀手宋士公,第二是戴文龍,第三是雙刀將戴文虎,只因趙庭夜間留下柬帖走了。天明宋錦起來,心說我二弟怎麼沒來叫我來啦,也許是我起在他的頭里啦。等到來到明間一看,北邊牆上粘著一個紙條。宋錦過去一看,心說︰得,他走啦。無法,這才與戴家弟兄一齊追了下來。這天來到此地,看見他們打在一處,全不是外人,正是夜行鬼張明,與彭化龍動手。宋錦這才大聲喊道︰“別動手,全是自己人。”說話之間,三匹馬如飛似的,到了切近。三個人慌忙下馬,走過來行禮。那張文亮虛點一馬桿,縱出圈外,一抱馬桿,說道︰“我師兄來啦。”彭化龍也一捧雙 ,往旁一站,認得是宋錦,不認得那二人,遂問道︰“大弟,你可認識瞎子?”張明說︰“你敢當著矮子說短話。”宋錦說︰“五弟你不可挑眼,不知者不怪罪。”遂說︰“彭大哥,快過來,我給您介紹介紹。”又叫︰“五弟,過來見過彭大哥。此人住家甦州府西門外,彭家坡的人氏,姓彭名化龍,外號人稱金翅鷂子,乃是甦州府的馬快班頭,綠林箭為他人執掌。”彭化龍說︰“這地不是講話之所,你我酒樓一敘。”趙庭早從樓上跳下來,拜見宋錦,然後一同來到酒樓之上。宋錦這才與大家致引,遂說︰“都堂大人,他不是外人,乃是我的師弟,住家江南會稽縣北門外,趙家莊居住。姓趙名庭,字華陽,排行在二。”說︰“二弟呀,快見過彭大哥。”華陽忙上前施禮。化龍用手相攙,口中說︰“二弟免禮平身。”趙庭說。兄長鑌鐵 門路太好了,多有容讓於我。”彭化龍笑道︰“豈敢,二弟的刀法不弱。總然是左老俠客的傳授太好。”兩個互相夸了幾句。宋錦說︰“這是我五師弟,他住家甦州南門外,太平得勝橋,張家鎮的人氏,姓張名明,號叫文亮,別號人稱夜行鬼,排行在五。”張明也上前拜見彭化龍。他二人又客氣了一番。宋錦再與戴家弟兄一致引,說︰“他二人住家在山東宋家堡後,戴家嶺的人氏。一個是單刀將戴文龍,一位雙刀將戴文虎。”戴氏兩弟兄也與化龍見禮。大家全致引完畢,這才落坐喝茶。彭化龍問道︰“二弟,你來到此地,夜入府衙,在天燈桿子上背書,將我告了下來,是何道理呢?”趙庭說︰“唔呀,吾的哥哥。小弟打算訪您,雙恐怕當差之人不管。又因為府台大人與兄長的名望特大,小弟我這才夜入府衙。我的心意訪你老,是為我要入身綠林,要戴守正戒淫花。”彭化龍道︰“二弟,你要戴也不難,必須有一手絕藝。今與古比,你看做綠林盜的,有幾個戴戒淫花的?你要有絕藝呢,我可以下綠林箭,招齊各門各派。獻好了藝,還得蓮花黨之人,給戴守正戒淫花。二弟呀,你要打算請各門,還有一件難事,必須等在哪位腿快之人,來了才成。別人撒轉牌,人家也不認可呀。”趙庭說︰“唔呀,那位腿快之人,住在那嗄哩呀。”化龍說︰“此人住家山東東昌府北門外,劉家堡的人氏,姓劉名榮,別號人稱閃電腿。左老俠客在三江會給他賀的號。他跟俠客爺賽過跑。”說話之間,擺上酒席。眾人正要吃酒,忽然听見樓梯響,跳三步的走上樓來。大家不由的注目一看,見上來一個花兒乞丐之人,像貌跟趙華陽長得仿佛。上得樓來,向彭化龍一點頭,轉身又下去了。宋錦忙問道︰“此人您可認識他?”彭化龍道︰“我倒是認識他。”宋錦說︰“為甚麼不把他喚了過來。在一桌上吃酒呢?”化龍說︰“大弟呀,是你不知,那人性質不好。他若是正人君子,我早就與你們引見了。要是那采花淫寇,見他何用呢?”書中暗表,此人也姓趙,名叫連登,外號人稱賽華陽。後文書趙庭丟花,被他偷去,假充華陽,鬧的亂子不小。按下不表。
且說他們眾人吃酒之時,又有人上樓。宋錦低聲說道︰“二弟你看腿快之人來啦,趕緊上前見禮,跪地磕頭,別起來。我叫你起來,你也別起來,非他點頭不可。”趙庭說︰“是。”抬頭一看此人,平頂身高七尺,細條條的身材,上身短,下身長,兩條仙鶴腿,面如重棗,粗眉闊目,準頭端正,大耳相襯,海下微有胡須,不見甚長。用白布手巾蒙頭,土黃色的靠襖月白布護領,用白布袍扎腰,土黃色的底衣。魚麟灑鞋,青襪子,花布裹腿,外罩土黃色的通氅,上面用青線勒的斜象眼,青布里兒。肋下跨著一口金背刀,青飾件,月白布的挽手,往下一垂,左手提著一個藍布包袱。趙庭急忙上前跪倒磕頭。說︰“大兄長在上,小弟趙庭給你老人家叩頭了,我要煩您老人家一件事。”那劉榮是面向北,正跟彭化龍對臉。那彭化龍沖他一使眼色,此時那劉榮可就沒攙他。張明說︰“喝,劉大哥來啦,我這施禮吧。”說上起來離坐,跪倒磕頭,劉榮上前攙起。趙庭又追過來,跪倒叩頭,說︰“吾的哥哥,小弟有禮了。”彭化龍又沖他一使眼色兒,劉榮心中不快。那宋錦站起說道︰“兄長,這是我二師弟趙庭,字華陽,大半您也听我師父說過吧。”劉榮說︰“不錯,听說過。”口中說著,心中暗想︰彭化龍可不對,我跟老俠客是至己的爺們。再說我先跟宋錦認識的,與你沒有多深交情啊。你為何這樣的不叫我理人家呢?又听趙庭說︰“吾的哥哥,我有一事相求,請哥哥答應才好。”此時那彭化龍又沖他一使眼色,劉榮心中實在憋不住啦,遂說︰“彭大弟,你三次向我使眼色,所為何情呢?莫不是叫我得罪人嗎?初次見面,就叫人說我瞧不起人,這不是陷我不義嗎?二弟你先起來,有甚麼事我全答應。”趙庭說︰“不成,哥哥你先答應,要不然吾是不起來呀。”劉榮說︰“二弟你起來,無論甚麼事,哥哥我應啦。我要不應,叫我不得好死。”趙庭這才起來。劉榮問道︰“到了是甚麼事呢?”趙庭說︰“吾求哥哥下一趟轉牌,請一請人。”劉榮說︰“原來這點小事情,不要緊。我可得這就起身,明年此時到齊。但不知何處會見呢。”趙庭說︰“彭大哥咱們這里可有大店口?”彭化龍說︰“有,在此門里路西。”劉榮說︰“甚麼字號?”化龍說︰“是成記老店,前後三層院子,南北的跨院,一共一百多間房,還不足用的嗎?”劉榮說︰“足成,足成。”這才趕緊大家用酒已畢。劉榮說︰“彭賢弟你還是趕緊請轉牌。”彭化龍說︰“趙庭,轉牌一走,你可得圓這案。”趙庭說︰“當然,兄弟我一定隨兄到府衙。”彭化龍說︰“好吧。”這才吩咐伙計在後面設香案。他自己下了樓,到街上找了轎子鋪,叫他們扎了一個采亭子。前面是黃雲緞的一個簾,紅走水藍飄帶。八搭亭子的人,是每人一件袍,藍布頭巾,穿青布靴子。大家出西門趕奔彭家坡。亭子落平啦,取出兩面鑼來,交給家人。他淨手焚香,在祖先堂中,請出轉牌來,往高一舉,然後拜了四方。叫家人打鑼,老打兩下兒,在前邊開道。他命人抬起亭子,一直往會元樓而來。到了村樓門前,亭子落平,前邊鋪一塊紅氈子。宋士公、趙庭等人上前跪倒,迎接轉牌。彭化龍請下轉牌,一同上了樓,從黃布套內取出來,供在香案之上。大家一看,此牌乃是一塊長方鐵牌,四犄角有雲頭。群邊是萬字不到頭,兩邊是兩條飛龍,里頭又是長方的萬字不到頭,上頭是雙龍門寶,雙龍之下是個太極圖,下邊寫著左雲鵬三字。鵬字的左右下邊一點,是為尊兩個字,在為尊的當中有金針一條。供好燒香,大家參拜。彭化龍說︰“我怎麼說,你們大家可也得照樣說。”大家說“是”。化龍跪倒說︰“弟子化龍參見轉牌,請轉牌出巡。”說完站在一旁,劉榮上前跪倒說︰“弟子劉榮請轉牌出巡,六十四門滿到。”他參見已畢,以次宋錦,趙庭等,全都參見完畢。彭化龍忙將鐵牌請下,用藍銀油將牌全刷好了。取來一張高麗紙,然後用牌向紙上一扣。將牌扣好,用手來回一揉,然後再將轉牌起下。一看那紙上可就印成了,那雙龍以及字跡,完全印在上面。彭化龍拿筆在那空白之處,添上徽宗御賜四個字,這才交與劉榮。劉榮連忙上前接過,捧著向四外讓過,然後摺好帶在身上,笑道︰“彭賢弟那咱們就成記老店見哪,明年此時再見。”彭化龍說︰“好吧。”說完給他預備路費。劉榮說︰“不用,我到那個鏢行,隨便拿路費,何必咱們預備呢。”此時趙庭宋錦弟兄二人上前說道︰“劉大哥多受風霜之苦吧。”劉榮笑道︰“小事一段,不足掛齒。”說完他伸三個手指,趙庭伸了一指,劉榮點頭。原來劉榮問他左道爺有三手絕藝,他會幾樣。趙庭伸一指是會一樣。左雲鵬獻三手絕藝,下文書再表。
如今且說,彭化龍打發劉榮走後,他又把轉牌請了回去。再來到會元樓,說︰“二弟,你可得隨我打這官司。”趙庭答言說︰“好,那您把國法請來吧。”彭化龍說︰“隨我到亙房去戴吧。”趙庭點頭,便叫宋錦他們三個人暫在樓上略等,我們去去就來。三人答應。趙庭隨他到了府衙,戴上了手鐲腳鐐。此時大人已然點鼓升了堂。彭化龍給他報名而進,到了堂前,趙庭上前跪倒,口中說︰“罪民參見大人。那府台說︰“下面跪的可是天燈桿子上的賊人?”趙庭說︰“正是罪民。”府台說︰“你為何不抬起頭來?”趙庭說︰“草民有罪不敢抬頭。”大人說︰“恕你無罪。”趙庭說︰“謝大人。”忙一正面,那府台大人一看他面貌正氣,是文生公子模樣,並不匪氣,遂說︰“趙庭。”趙庭說︰“罪民在。”大人說︰“你昨夜在天燈桿子上,所背的是甚麼書?”趙庭說︰“是前半本易經。”他說︰“不錯,那你再背那後半本。”趙庭又面沖西。從“謙亨君子有終”,直到“上九王用出征,有喜,折首,獲匪其丑,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趙庭背完,不知府台大人有何分派,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