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氣餐霞伴老君,服形厭世出蒼垠。
五行顛倒成金鼎,三景皈依凌紫氛。
焦尾漫調仙侶曲,錦囊應有王虛文。
相期脫卻塵褒去,紫府瓊宮生繹雲。
話說那樹叢里去處叫做三山莊地方,前後三百里廣闊,也有四五百家人家住著,家家有幾個女子,共有七八百個女子,因此喚為三美女莊,看官,且說為何這一個地方就有這許多女子?只因韓退之不肯棄職修行,藍彩和特特久這個去處化出這一所莊屋,鋪排出一個酒店,叫明月、清風變作美女,待退之進去躲雪,就把美女局去試他的心。
果然,退之和張千、李萬擋風冒雪趕到這莊門前,見有一個灑店,不勝歡喜,慌忙下了馬,附著張千的耳朵說道︰“進店家去,不要說我是禮部尚書韓老爺,只說是到潮洲去尋伙計算帳的客人。”張千顛頭應了,挑著行李前走。退之隨後跟進店中,揀一副座頭坐下。那過賣就來問道︰“客官用酒不用酒?”退之道︰“這般冷天,怎的不吃酒?先把上好的酒漩熱些拿來我吃,然後做飯。”過賣道︰“酒有上好的,燙也燙得熱,只是吃了要醉人。”退之邊︰“吃酒不醉,如同活埋。若是淡酒吃了不醉的,也沒人來買了。”過賣道︰”古來說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因此上不勸客官吃酒。”退之道︰“你這里是恁麼地方?”過賣道︰“喚做三山美女莊。”退之道︰“美男破老,美女破舌,從古所戒,為何取這樣一個地名?”過賣道︰“小孩兒沒娘,說起話長,我這三四百人家只會養娜兒,再不養一個孩子。這許多娜兒俱各長成,未曾出嫁,因此喚做三山美女莊。比如我店主人有個女兒,名喚明月仙,今庚三十八歲了,算命的說,目下該有一個貴人來娶他做二夫人。還不知貴人幾時臨門?若再挫一年就是三十九歲,可不頭白了。明月仙有一個妹子,名喚清風仙,今年也是三十一歲。算命的說,他那八個字中穩隱的有三個貴子。店主人也思量把與人做小奶奶,圖日後生得兒子,好享福。”退之再欲問他,準知張千听得不耐煩,大聲叫過賣道︰“你這人不來燙酒伏侍,只管閑 白話,不像個做生意的人!”那過賣听見張于叫他,忙忙轉身來搬酒荷,擺在桌子上面,把一只碗,斟一碗熱酒,放在退之面前。退之拿起便吃,剛剛吃得一碗,只見店衛邊走出一個人來,看了退之,瞅了一眼,道︰“我家明月仙夜來夢見一體半老貴人,頭戴襆頭,身穿朝服,手執象簡,到他房中同拜花燭。你們在門前支撐生意,須要著眼看看,貴人不要錯過了。”說罷,依先走進里面去。過賣笑道︰“你看,我主人家這般雪天,寒冷得了不得,還睡不醒,做春夢哩。”退之听了他說話,心中就如抓癢一般,欲言不言。過賣近前問道︰“老客官從那里地方來?如今要到潮陽有何事干?”退之道︰“我與一個伙計台本生理,他久不回來,如今去尋他算帳。”過賣道︰“算帳,算帳,橫風打戧,若肯混帳,到是了當。”道猶未了,幾見對面朱樓畫閣之上一個美貌女子,倚著欄桿,手卷珠簾,唱道︰
聞說功臣拜禱,南壇瑞雪紛。普救黎民困,枯搞禾苗潤。今得宰相到來臨,自古道貴人難近。斂社會一羞,免不得相恭敬。
退之听得聲音似鶯囀喬林,忙忙抬頭看時,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左回右顧,注目凝楮。那女子秋波斜溜,眉黛偷顰,屢屢送情,遙遙寄意。
退之看了一會,便叫道︰“再鏃熱酒來。”過賣捧壺當面。退之問道︰“你主人家姓恁名誰?”過賣道︰“我店主人老爹叫做賈似真。”退之道︰“這三四百人家共有幾姓?”過賣道︰“都是賈。”退之又道︰“那朱欄畫閣上面還是主人家的臥樓?是客樓?”過賣道︰“主人臥房直在後面第七層房子內,這樓上是主人女兒明月仙的臥樓。”退之道︰“天色將晚了,雪又大得緊,不知前途有好客店安歇麼?”過賣道︰“這般雪天,前途客店又遠,去不得了,我這店中極好安歇,但憑老客自裁。”退之道︰“既然如此,你打掃一間潔靜房屋,待我安歇一宵,明早便行。”過賣迫︰。“房子、 鋪,件件干淨的,不消打掃得,就是這明月仙樓下,極是清潔幽雅,任從客官安置。”遲之道︰“樓下倒好。”便叫張千、李萬搬了行李,跟著過賣,走禮樓下看時,果然精致得緊。退之心中暗喜,掇了一張椅子,傍著欄桿坐著。坐不多時,只听得咿軋門響,里面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那姓賈的主人。
退之便立起身來迎他。那賈似真斂氣躬身,近前喏道︰“相公請見禮了。”退之還廠一個揖,道︰“老夫經紀營生,偶從貴處經過,借宿一宵,主人翁何為這股稱呼。賈似真道︰“小女明月仙夜夢貴人與他同拜花燭,候至此時,不見有他客到來,止有相公三位借我家安歇,正應小女的夢了,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在下情願把兩個小女都嫁與相公,以成吉夢。”退之听得這一句,恰便似抓著癢處一般,便悄悄問張千道︰“我正沒有公子,若娶了這個二夫人,生下一男半女,也是韓門後代。但不知他是頭婚?是二婚?”張千道︰“老爺既要生兒子,管他頭婚二婚,熟罐子偏會養兒子。”李萬道︰“據小人主見,又不足這般說。”退之暗道︰“你主意是恁麼樣光景?”李萬道︰“這般大雪,我們付將計就什,老爺贅在他家住時,落得嚼他的飯食,睡他家娘子,等他天晴,我們一溜煙走去到任,若得恩賜回鄉,老爺也不要馳驛,依先打這條路轉來。倘或二夫人生得公子,穩定帶他回家,也管不得老夫人吃醋捻酸;若不曾生得公子,老爺只哄他說我到家就著人來取你,且把這件事瞞過老夫人,省得耳根鬧吵。不知老爺主意若阿?”退之低頭想一想,道︰“李萬說得甚有理。”即轉身上前,對賈似真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朝中禮部尚書,姓韓,因諫迎佛骨,被貶到潮州為刺史,今庚五十多歲,正應著令愛夢見的半老貴人。只是我夫人尚在,令愛就是嫁我,止好做二夫人,須要與令愛說過。”賈似真道︰“算命的算定小女目下有貴人娶做二夫人,又與夢相符合、莫說做二夫人,就是鋪 迭被做通房也是情願的,何須講過。”退之見他應允,一似孩兒吃糖,貧子拾寶,滿臉堆下笑來。
當下,賈似真叫丫環︰“快請兩位小姐出來,趁此吉日,與韓貴人成親。”不移時,叮當佩響,蘸郁香飄,四個丫環,一個叫做標致,一個叫做致標,一個叫做希奇,一個叫做奇希,他四個簇擁著明月仙、清風仙出來拜見退之。退之就與他拜了花燭,同歸羅帳。只見樓上擺下酒果一桌,這酒不知是真是假?看官听說,這酒原來就是退之壽誕那一日擺與湘子吃的那一張桌面,其時湘子差天將運在這里,今日擺將出來,試退之記得不記得,只見明月仙手捧金杯,滿斟綠蟻,遞與退之,道︰
酒泛羊羔,大雪紛紛日未消。喜得有緣相會,鳳友駕交。鸞交來,同歡笑。請寬袍,今宵恩愛,百歲樂滔滔。
退之接酒飲了。清風仙又斟一懷酒,遞上退之,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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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之接酒在手,問道︰“二位新人,這兩個大丫環曾有丈夫麼?”明月仙道︰“妾身姊妹今日才得伏事貴人,如何丫環得有丈夫?”退之道︰“他們既不曾有丈夫,趁著今日良宵,將標致配與張千,致標配與李萬,也是春風一度。”明月仙道︰“謹依貴人嚴命。”
當下,退之叫張千、卡萬道︰“兩位夫人把標致、致標配與汝二人為夫婦,汝兩個可磕頭謝了夫人。”張千扯一扯退之,低聲說道︰“老爺,你只見佳人嬌樣,全不想這些人都不是凡人骨相。我記得那撐船的曾說︰過得美女莊,才是翰林郎。看今朝景象,明白是裝成榜樣。倘被他騙了行囊,化作清風飄蕩,那時節,就是神仙也難主張。”
退之道︰“你不要多言;這是我的老運通。”張千道︰“不要說老運,只怕要倒運。”退之大喝道︰“我做了朝廷大臣,不知見過多少奇異古怪的事,今日這件小事兒,倒要你多口饒舌!本待趕妝回去,大夫人只說我不能容人,且饒你這一次!”喝得張千喏喏連聲而退。
當下,明月仙斂衽上前道︰“大人不責細人之過,且請息怒。”那標致、致標捧著中靴衣服,遞與退之脫換。退之忙忙地把身上衣服巾靴脫了下來,轉過希奇、奇希接去;一面穿上新鮮巾服,一面吩咐張千、李萬,俱出外廂伺候。明月仙、清風仙攜著退之手吟道︰
說我家窮家不窮,安眠自在過秋冬。
雖然無總田和產,薄薄家私賽鄧通。
退之左顧右盼,答道︰
笑我身窮道不窮,皇恩遷轉在秋冬。
雖然半百非羊少,管取生兒老運通。
明月仙笑道︰”玉女八十歲而懷老聃,妾止三十八歲,妹子止得三十一歲,正好生育,先請安眠,姊妹俱來陪侍。”
退之正要脫衣上 ,不想那衣帶收得緊緊的,就像有人拽著索頭一般,看看地懸空吊將起來,睜眼再看時,一個人影兒也不見有,慌得退之叫喊如雷。張千道︰“這般時節,老爺正好做新郎,為何叫喊起來?想這兩個夫人兜搭的了。”李萬道︰”不是夫人兜搭,只怕是那話兒事發。”兩個定楮只一看時,那里有恁麼房屋?恁麼美女?只見退之高高的吊在松樹上,樹梢頭掛昔一幅白紙,上有詩四句。詩雲︰
笑殺痴迷老相儒,貪官戀色苦躊躇。
而今繃吊松梢上,何不朝中再上書?
張千連忙上前解放退之下來。退之羞慚滿面,看了這詩,更增惶愧。正在沒法,忽听得歌聲隱隱,四下里一望,原來是一個樵夫,挑著一擔柴,踏著雪,唱著歌而來。歌聲漸近,退之听時,乃是四句山歌。歌雲︰
執斧樵柴早出月,山妻叮囑最堪听。
朝來雨過山頭滑,莫在山顛險處行。
退之听罷,不覺腮邊兩淚交流,叫張千道︰“那打柴的不過是個愚夫,妻子不過是個愚婦,他也曉得險處當避。佔雲︰『高官必險』。我到不知回避,致有今日的苦,是不如這個愚夫愚婦了。”
正說話間,樵夫已到面前,張千便問他道︰“我老爺為國為民,受這般磨折,你住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必然是廩有余糧,機有余布,俗話說︰『有得穿有得吃的人,決不是灶下無柴,甕中無米,有一餐沒一餐的主子,』為何沖寒冒露,也來打柴?”樵夫道︰“我們四季�鄄穸際怯謝朊 摹!蓖酥 潰骸芭邢律講袼媸笨撤ュ 許Ч躥幻 俊遍苑虻潰骸襖洗筧四悴灰 懷炎約捍廈鰨 ξ議苑蠐藪饋N頤譴禾煒巢窠凶齔醯玫兀 奶煒巢窠凶 靶校 鍰煒巢窠凶穌 眯蓿 煒巢窠凶齪 酥Α!蓖酥 恕昂 酥Α比 鄭 蛋碘飭康潰骸昂霉毆鄭 愾苑蛩禱熬渚 偶Ё恚 炙滴業謀磣鄭 髏魘歉靄道鋝匱恕!閉徘�H潰骸伴願紓 願紓 悴灰 躋艙 諑嘲嗝媲暗艋 醫櫛誓鬩簧 敝蕕胤劍 幽且惶趼飛先ヴ龐腥思液冒殘 俊遍苑虻潰骸八暮V 誚孕值芤玻 髂媳彼謀叨加腥思遙 娣衷褚患野殘﹥褪牽 蝸 飾搖!閉鷗珊鵲潰骸爸灰蛩南呂鋝患 擻埃 頤且﹤鸞 懵範 擼 蝕宋誓鬩簧 懵 諍 瘢 嗆蔚覽恚靠鑫依弦 淺 泄僭祝 蟣嶷爻毖簦 詿司 鱟耪 齏笱 誓鬩惶踝唄罰 植皇塹腿 濾牡娜耍 閎綰握庥妥炱 啵∪羰竊誄を駁男遠 吐野舸蚰鬩歡 掛﹤鮮駒謔 紙滯罰 蓖酥 潰骸罷徘⑶ 悴灰 秩攏 闈W×寺恚 易暈仕 桓魷侶洹! br />
退之便近前一把扯住樵夫,說道︰“我韓愈在朝時也曾興利除害,為國憂民,南壇祈雪,拯濟萬方,今日在這里受苦,竟沒個人來救我。”樵夫道︰“老大人說是在朝官宰,這等時節,怎的不在那紅樓暖閣中間烹羔煮酒,熾炭偎香,擁著燕姬趙女,擲綠推紅,卻來此處奔馳,也甚沒要緊?”退之道︰“只因皇帝貶我到潮州為刺史,行至此處,迷蹤失徑,不能前去,望老兄指教往那一方去是潮州的大路,有人家可以借宿得?”樵夫道︰“老大人原來是一個老士,路兒還不曉得。潮州的路徑,我說與你听︰前去潮州崎嶇難走,險怪難行。”退之道︰“上命嚴緊,勢不由己,就是難走,我也決然要去的,只求你說一聲,此去還有多少路程?”樵夫道︰“路到只得三二千里了,恰是人煙稀少,有許多去不得的事哩,且听我慢慢說來︰
老士不要忙,听我細分講。前面黃土峽,便是顛險處。腳踏陂底崖,手攀葛藤附。手要攀得牢,腳要踏得住。若還失了腳,送你殘生去。轉過一山頭,一步難一步。妖精鬼怪多,填塞往來路。”
退之道︰“怎見得都是精怪?”樵夫道︰
玄豹為御史,黑熊為知府;魑魁為通判,魍魎為都護;豹狼掌縣事,猛虎管巡捕;獐麂做吏卒,兔鹿是黎庶;獅羊開張店,買賣人肉鋪。
退之道︰“這一班走獸怎麼會得做官?會得做買賣?你說我也不信。”樵夫道︰
多年老猴精,腌臘是主顧。你問他相識,他知潮陽路。若要知吉凶,神廟簽不誤。連求三個下,教你心驚怖。秦嶺主僕分,馬死藍關渡。那時不自由,生死從天付。我是山中人,不識士途路。你要到潮陽,澗下問漁父。
退之聞說此話,嚇得遍體酥麻,手足也動不得,扯住樵夫道︰“樵哥,你老實與我說,打那一條路去好?不要只把言語來恐嚇我。”樵夫道︰“你不听我說話,我說也是徒然。那東澗下有一漁父,他是慣走江湖,穿城過市做賣買的,頗曉得路頭,你自去問他便了。”
退之回頭看東澗時,這樵夫連影子也沒有了。慌得退之叫張千道︰“樵夫那里去了?”張千、李萬道︰“大家都在這里,不曾看見他從那一條路去。”退之道︰“我正問著他,他哄我轉頭看東澗,就不見了,豈不是對鬼說了半日話?”張千道︰“老爺不要管他,大家趕路要緊。”退之道︰“且不要忙,那東澗下果然有個漁父在那里釣魚,待我再去問他一聲,走也不遲。”
退之便一步步捱到澗邊,叫道︰“漁翁哥,此去潮州還有多少路程?”
漁父道︰“要到潮州,早哩,早哩!”退之道︰“我听得說旱路上不好走,不知水路去可得平安無事否?”漁父道︰“水路到也去得,但那愚人睡著還未醒哩。”退之道︰“你就是漁人,現在面前說話,怎麼說還未醒來?”漁父道︰“我不是漁人,眼跟前倒有一個愚人在這哩。”退之道︰“漁翁你高姓?今庚多少高了?高居在那廂?”漁父道︰“名高、年高、居高都要招災惹禍。我隱姓埋名,巢居穴處,不計甲子,不怕風波,不過是個海上釣鰲客,難比朝中名利臣。”退之道︰“你這般養高,到也是了,只是少些見識。”
漁父道︰“我是非不理,寵辱不驚,釣得魚兒換一壺美酒,吃得醺醺醉倒,斜枕船頭,臥看夕陽西下,好不快活,少恁麼見識?”退之道︰“豈不聞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如今這般天氣,江河俱凍合了,你卻在此釣魚,豈不是少些見識?”漁父道︰“你說的是那水寒魚不餌早回頭的高魚,我釣的是那迎風吸浪,擺尾搖頭,吞了釣脫不得的寒魚。”退之對張千道︰“好古怪,先前那樵夫說我的表字,如今這個漁翁又說我的表字,真是古怪!”張千道︰“恁麼古怪,不過是趁口胡柴。待小人把他打上一頓,他自然不敢油嘴了。”漁父听見張千要打他,掩口大笑,過澗那邊去就不見了。
退之道︰“不好了!不好了!這漁父又是一個鬼?”張千道︰“鬼在那里?”李萬道︰“眼的的三個人,搗了半日的鬼。”張千道︰“世上有五佯鬼,不知他是那一樣?”李萬道︰“怎見得鬼有五佯?”張千道︰“見人說的話一味是甜言美語,哄得人花撲撲的喜歡他,恰不識得他是綿里針,腹里劍,笑里刀,這便叫做柔鬼;有一等行動生硬,說話裝憨,心里指望這人的東西,卻不肯說一句善求的話,只把自家的門面裝得緊緊的,不怕這人不送東西與他,這便叫做厲鬼;有一等見了人的東西就思量要,卻沒本事去要他的,見他與了別人,心中便起妒忌,不怯氣他,這便叫做怨鬼;有一等思量要人這一件物事,到把那一件說將來,團團圈圈,做了一個大局面,等那個人不知不覺墮在他的圈套中間,把這件物事送與他,就如天上起的蜃一般,暗地里攝了人的物事,這便叫做垢鬼;有一等指東話西,借南影北,代人囑托公事,說合婚姻,保賣田產,過繼男女的;這便叫做白日鬼。看起這個漁父、樵夫,大約是個白日鬼。”退之道︰“我見了鬼,多分要死了。”張千道︰“白日鬼是人人曉得的,那里會捉殺人。”李萬道︰“老爺不必猜疑,小的算來,還是湘子大叔變化漁父、樵夫來點化老爺,那里是鬼。”
果然這樵夫是湘子化的,這漁父是藍彩和化的,兩個三言兩語,把退之譏諷了一場,退之只是不悟,到被李萬猜著了。張千道︰“胡猜亂猜都是沒有用的,且趕上前路尋覓店家,安歇一宵,明日又好走路。”退之道︰“張千,你且帶住了馬,待我把雪作賦一篇,以抒情況。”賦雲︰
雪者,雨露之精英,豐年之祥瑞。一片呼為鵝毛,二片呼為鳳耳,三片為攢,四片為聚,五片為天花,六片為六出。氣有升有降,颼颼冷冷布乾坤;味有重有輕,藹藹和和長禾稼。資清以化,乘氣以霏;值象能鮮,即潔成素;天工剪水,宇宙飛綿。品之有四美焉︰落地無聲,靜也;沾衣不染,潔也;高下平鋪,白也;洞窗輝映,明也。透簾穿戶,密灑歌樓,駕鴦瓦半似妝銀;漫屋填溝,亂飄僧舍,翡翠樓全如曳練。裝成獅子勢雄豪,攢簇梨花金刀添冷;剪碎齊紈形燦爛,堆成柳絮羅綺生寒。想樵夫山徑迷蹤路,料漁翁罷釣歸南浦。路絕行人,客無伴侶。見孤村,招沽酒旗;听孤雁,人無書度。亂紛紛白鴛群飛,撲簌簌素鵬展翅。一山玉砌,游子魂迷;萬戶粉封,行人腹斷。畏寒貧士祝天公少下三分,玩景王孫願藤六平添幾尺。宜長松,宜修行,又宜怪石峻贈;宜巧石,宜老梅,偏宜深山窈窕,正是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退之賦罷,筆凍手僵,寒色可掬。張千道︰“老爺,雪越發下得大了,怎生� 豢場J嗆茫俊蓖酥 潰骸胺縞 兀 ┤ 疲 鱍┤陶憊龐腥恕N壹妊�E壞迷 哺呶匝 翊喬�S 紡研小!閉徘�H潰骸襖弦 愕筆輩惶 搜雜錚 底毆γ 豢閑蕁= ┬登拔蘼罰 輝腓擅 諫賢貳!蓖酥 捫裕 嗷挑趼罰 幌 欠繚嬌瘢 ┬醬螅 怪屑 觶 硤迤@停 螄侶恚 恍腥碩闋叛 謖肌渡狡卵頡芬皇祝 br />
路迢迢,藍關不到;恨悠悠,饑寒難保。白茫茫,馬不能前;步遲遲,進退多顛倒。夢魂消,些辭難遠招,終年結果真難料。命蹇時乖,忠心天表。蕭條滿荒山,雪亂飄林 ,苦迎眸鴉叫號。
退之吟罷,不勝傷感,又上馬行。行過數里,到一個山凹去處,卻有好幾條去路,不知從那一條去是潮陽大路?正在那里沒做理會處,只見一個牧童東張西望,在那里尋牛。退之要問他一聲,恐怕又吃他一場沒意思,只得心生一計,叫牧童道︰“童兒,童兒,你尋些恁麼?”牧童道︰“我不見了一只牛,在此找尋/退之道︰“你從那里來,就不見了?”牧童道︰“我從長安跟著這牛兒來,他一路上頭也不回,不知怎的,到來個所在,越地里便不見了。”退之道︰“我到看見一只牛在一個所在,只是不知是你的牛也不是?你若肯指引我往潮州去路頭,我便領你去尋著那只牛。”牧童拍手笑道︰“你休哄我,我的牛相貌清奇,形容古怪,乃是一只異樣的牛,你如何認得他?”退之道︰“你的牛不過是四蹄雙角,細尾巨頭,鼻孔穿繩,眼眶戴罩,有恁麼異樣?”牧童道︰“世上的牛有許多名色,怎麼比得我的牛。我一一說與你听︰
背上三洛不轉頭,崛頭崛腦是強牛;偎頭束尾不推磨,臥倒地上是懶牛;豎起尾巴常放屁,垃圾腌 是臭牛;打下荊條全不怕,橫行直撞是蠻牛;遍身生瘡脊背爛,肉消腿軟是瘟牛;踏著尾巴頭不動,不死不活是呆牛,身拖梨耙去鋤田,走了不住是痴牛;有錢萬貫不會使,咬姜呷醋苦瞅嗽,守財俚吝招人怪,綽號原來是村牛;頭戴吳江沿口帽,裝腔做勢去蹴球,要學子弟風流樣,到底稱呼是賊牛。我的牛兒潤澤烏青無比賽,不是人間一樣牛,今朝若還尋不見,主人鞭樸實堪愁。”
退之道︰“當年老子出函谷關,指引尹喜度脫如來的時節,曾騎著青牛,你又不是仙童,如何說尋青牛?”
牧童笑道︰“我雖不是仙童,卻也不是等閑的人,你何不棄了官職,跟我修行,不到潮州去也罷!”退之道︰“我佷兒韓湘子三番五次勸我出家,我也不情願跟他,今日如何肯跟你這童子。”牧童道︰“若說那韓湘子,我也認得他,他是上八洞神仙。你不跟我去修行,是你沒福了。”退之听見牧童說認得湘子,便道︰“牧童哥,我正要見湘子一面,他如今在那里?勞你替我說一聲,叫他快來救我。若再淹留幾日不來,我定死在這深山曠野了。”牧童道︰“老大人,你說話全不知事,虧你在朝中做官。”退之道︰“我不知那一件事?”牧童道︰“要我對韓神仙說,叫他來見你,就是不知事了。”退之道︰“牧童哥,你不知道,我一來有王命在身,二來湘子是我的佷兒,三來我曾撫養湘子成人長大,四來湘子曾許來藍關救我,故此勞你尋他。”牧童道︰“那為仙的脫了名韁利鎖,丟了父母妻兒,再沒有一件掛在他心上,那里有功夫來記掛你這叔父。”退之道︰“他既不有來,我寧死也不去尋他了。”牧童道︰“既是如此,請大人尊便,莫誤了欽限。”退之道︰“牧童哥,你生長在這里,曉得這里是恁麼地方?”牧童用手一指道︰“前面那樹林中有一座大石碑,碑上寫著幾行字,你自去看個明白,就曉得地名了。”退之便勒了馬,上前一看,只見碑上寫著“藍關秦嶺”四個大字,便嘆息道︰“當初湘子來家時說我要到此地受苦,我一些也不信他,誰知今日果遭這場凶禍,又不見他來救我,如何是好?”張千道︰“似這等大雪天氣,老爺為著朝廷欽限,沒奈何來到這個去處,大叔就做了仙人,也不肯來這里討苦吃。”李萬道︰“老爺且休埋怨,前面林子深處必有人家,我們且趲行幾步,尋得店家安歇,又作道理。”
久旱祈甘雨,他鄉望故知。
得他來救我,是我運通時。
畢竟不知林子里有人家沒有,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