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風景眼前休,此地仍傳燕子樓。鴛夢肯忘三月蕙?翠顰能省一生愁。
柘因零落難重舞,蓮為單開不並頭。嬌艷豈無黃壤瘞?至今人過說風流。
話說大唐自政治大聖大孝皇帝謚法太宗開基之後,至十二帝憲宗登位,凡一
百九十三年,天下無事日久,兵甲生塵,刑具不用。時有禮部尚書張建封做官年
久,恐妨賢路,遂奏乞骸骨歸田養老。憲宗曰︰“卿年齒未衰,豈宜退位?果欲
避冗辭繁,敕鎮青徐數郡。”建封奏曰︰“臣雖菲才,既蒙聖恩,自當竭力。”
遂敕建封節制武寧軍事,建封大喜。平昔愛才好客,既鎮武寧,揀選才能之士,
禮置門下。後房歌姬舞妓,非知書識禮者不用。
武寧有妓關盼盼,乃徐方之絕色也。但見︰歌喉清亮,舞態婆娑。調弦成合
格新聲,品竹作出塵雅韻。琴彈古調,棋覆新圖。賦詩琢句,追風雅見于篇中;
搦管丹青,奪造化生于筆下。建封雖聞其才色無雙,緣到任之初,未暇召于樽俎
之間。忽一日,中書舍人白樂天,名居易,自長安來,宣諭兗鄆,路過徐府,乃
建封之故人也。喜樂天遠來,遂置酒邀飲于公館,只見︰幕卷流甦,簾垂朱箔。
瑞腦煙噴寶鴨,香醪光溢瓊壺。果劈天漿,食烹異味。綺羅珠翠,列兩行粉面梅
妝;脆管繁音,奏一派新聲雅韻。遍地舞 鋪蜀錦,當筵歌拍按紅牙。當時酒至
數巡,食供兩套,歌喉少歇,舞袖亦停。忽有一妓,抱胡琴立于筵前,轉袖調弦,
獨奏一曲,縴手斜拈,輕敲慢按。滿座清香消酒力,一庭雅韻爽煩襟。須臾彈徹
韶音,抱胡琴侍立。建封與樂天俱喜調韻清雅,視其精神舉止,但見花生丹臉,
水剪雙眸,意態天然,迥出倫輩。回視其餘諸妓,粉黛如土。遂呼而問曰︰“孰
氏?”其妓斜抱胡琴,緩移蓮步,向前對曰︰“賤妾關盼盼也。”建封喜不自勝,
笑謂樂天曰︰“彭門樂事,不出于此。”樂天曰︰“似此佳人,名達帝都,信非
虛也!”建封曰︰“誠如舍人之言,何惜一詩贈之?”樂天曰︰“但恐句拙,反
污麗人之美。”盼盼據卸胡琴,掩袂而言︰“妾姿質丑陋,敢煩珠玉?若果不以
猥賤見棄,是微軀隨雅文不朽,豈勝身後之榮哉!”樂天喜其黠慧,遂口吟一絕︰
“鳳撥金鈿砌,檀槽後帶垂。醉嬌無氣力,風裊牡丹枝。”盼盼拜謝樂天曰︰
“賤妾之名,喜傳于後世,皆舍人所賜也。”于是賓主歡洽,盡醉而散。
翌日樂天車馬東去。自此建封專寵盼盼,遂于府第之側,擇佳地創建一樓,
名曰“燕子樓”,使盼盼居之。建封治政之暇,輕車潛往,與盼盼宴飲;交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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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為誓。歌笑管弦,情愛方濃。不幸彩雲易散,皓月難圓,建封染病,盼盼請醫
調治,服藥無效,問卜無靈,轉加沉重而死。子孫護持靈柩,歸葬北邙,獨棄盼
盼于燕子樓中。香消衣被,塵滿琴箏,沉沉朱戶長扃,悄悄翠簾不卷。盼盼焚香
指天誓曰︰“妾婦人,無他計報尚書恩德,請落發為尼,誦佛經資公冥福,盡此
一世,誓不再嫁。”遂閉戶獨居,凡十換星霜,人無見面者。鄉黨中有好事君子,
慕其才貌,憐其孤苦,暗暗通書,以窺其意。盼盼為詩以代柬答,前後積三百餘
首,編綴成集,名曰《燕子樓集》,鏤板流傳于世。
忽一日,金風破暑,玉露生涼,雁字橫空,蛩聲喧草。寂寥院宇無人,靜鎖
一天秋色。盼盼倚欄長嘆,獨言曰︰“我作之詩,皆訴愁苦,未知他人能曉我意
否?”沉吟良久,忽想翰林白公必能察我,不若賦詩寄呈樂天,訴我衷腸,必表
我不負張公之德。遂作詩三絕,緘封付老蒼頭,馳赴西洛,詣白公投下。白樂天
得詩,啟緘展視,其一曰︰“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人思悄然。因埋冠劍歌塵
散,紅袖香消二十年。”其二曰︰“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送社來。瑤瑟玉
簫無意緒,任從蛛網結成灰。”其三曰︰“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樂天看畢,嘆賞良久。不意一妓女能守節
操如此,豈可棄而不答?亦和三章以嘉其意,遣老蒼頭馳歸。盼盼接得,拆開視
之,其一曰︰“鈿暈羅衫色似煙,一回看著一潸然。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
空箱得幾年?”其二曰︰“今朝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冢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
爭教紅粉不成灰。”其三曰︰“滿簾明月滿庭霜,被冷香銷拂臥床。燕子樓前清
夜雨,秋來只為一人長。”盼盼吟玩久之,雖獲驪珠和璧,未足比此詩之美。笑
謂侍女曰︰“自此之後,方表我一點真心。”正欲藏之篋中,見紙尾淡墨題小字
數行,遂復展看,又有詩一首︰“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只一枝。歌舞教成
心力盡,一朝身死不相隨。”
盼盼一見此詩,愁鎖雙眉,淚盈滿臉,悲泣哽咽,告侍女曰︰“向日尚書身
死,我恨不能自縊相隨,恐人言張公有隨死之妾,使尚書有好色之名,是玷公之
清德也。我今苟活以度朝昏,樂天不曉,故作詩相諷。我今不死,謗語未息。”
遂和韻一章雲︰“獨宿空樓斂恨眉,身如春後敗殘枝。舍人不解人深意,諷道泉
台不去隨。”書罷擲筆于地,掩面長吁。久之,拭淚告侍女曰︰“我無計報公厚
德,惟墜樓一死,以表我心。”道罷,縴手緊褰繡袂,玉肌斜靠雕欄,有心報德
酬恩,無意偷生苟活,下視高樓,踴躍奮身一跳。侍女急拽衣告曰︰“何事自求
橫夭?”盼盼曰︰“一片誠心,人不能表,不死何為?”侍女勸曰︰“今損軀報
德,此心雖佳,但粉骨碎身,于公何益?且遣老母,使何人侍養?”盼盼沉吟久
之曰︰“死既不能,惟誦佛經,祝公冥福。”自此之後,盼盼惟食素飯一盂,閉
閣焚香,坐誦佛經,雖比屋未嘗見面。久之鬢雲懶掠,眉黛慵描,倦理寶瑟瑤琴,
厭對鴛衾鳳枕。不施朱粉,似春歸欲謝庚嶺梅花;瘦損腰肢,如秋後消疏隋堤楊
柳。每遇花辰月夕,感舊悲哀,寢食失常。不幸寢疾,伏枕月餘,遽爾不起。老
母遂卜吉葬于燕子樓後。
盼盼既死,不二十年間,而建封子孫,亦散蕩消索,盼盼所居燕子樓遂為官
司所佔。其地近郡圃,因其形勢改作花園,為郡將游賞之地。星霜屢改,歲月頻
遷,唐運告終,五代更伯。當周顯德之末,天水真人承運而興,整頓朝綱,經營
禮法。顧視而妖氛寢滅,指揮而宇宙廓清。至皇宋二葉之時,四海無犬吠之警。
當時有中書舍人錢易,字希白,乃吳越王錢 之後裔也。文行詩詞,獨步朝野,
久住紫薇,意欲一歷外任。遂因奏事之暇,上章奏曰︰“臣久據詞掖,無毫發之
功,乞一小郡,庶竭駑駘!”上曰︰“青魯地腴人善,卿可出鎮彭門。”遂除希
白節制武寧軍,希白得旨謝恩。下車之日,宣揚皇化,整肅條章;訪民瘼于井邑,
察冤枉于囹圄;屈己待人,親耕勸農;寬仁惠愛,勸化凶頑;悉皆奉業守約,廉
謹公平。听政月餘,節屆清明。既在暇日,了無一事,因獨步東階。天氣乍暄,
無可消遣,遂呼蒼頭前導,閑游圃中。但見︰晴光靄靄,淑景融融,小桃綻妝臉
紅深,嫩柳裊宮腰細軟。幽亭雅榭,深藏花圃陰中;畫舫蘭橈,穩纜回塘岸下。
鶯貪春光時時語,蝶弄晴光擾擾飛。希白信步,深入芬芳,縱意游賞。到紅紫叢
中,忽有危樓飛檻,映遠橫空,基址孤高,規模壯麗。希白舉目仰觀,見畫棟下
有牌額,上書“燕子樓”三字。希白曰︰“此張建封寵盼盼之處。歲月累更,誰
謂遺蹤尚在!”遂攝衣登梯,徑上樓中,但見︰畫棟棲雲,雕梁聳漢,視四野如
窺目下,指萬里如睹掌中。遮風翠幕高張,蔽日疏簾低下。移蹤但覺煙霄近,舉
目方知宇宙寬。
希白倚欄長嘆言曰︰“昔日張公清歌對酒,妙舞邀賓,百歲既終,雲消雨散,
此事自古皆然,不足感嘆。但惜盼盼本一娼妓,而能甘心就死,報建封厚遇之恩,
雖烈丈夫何以加此!何事樂天詩中,猶譏其不隨建封而死?實憐守節十餘年,自
潔之心,泯沒不傳。我既知本末,若緘口不為褒揚,盼盼必抱怨于地下。”即呼
蒼頭磨墨,希白染毫,作古調長篇,書于素屏之上,其詞曰︰“人生百歲能幾日?
荏苒光陰如過隙。樽中有酒不成歡,身後虛名又何益?清河太守真奇偉,曾向春
風種桃李。欲將心事佔韶華,無奈紅顏隨逝水。佳人重義不顧生,感激深恩甘一
死。新詩寄語三百篇,貫串風騷洗沐耳。清樓十二橫霄漢,低下珠簾鎖雙燕。嬌
魂媚魄不可尋,盡把闌干空倚遍!”希白題罷,朗吟數過,忽有清風襲人,異香
拂面。希白大驚,此非花氣,自何而來?方疑訝間,見素屏後有步履之聲。希白
即轉屏後窺之,見一女子,雲濃紺發,月淡修眉,體欺瑞雪之容光,臉奪奇花之
艷麗,金蓮步穩,束素腰輕。一見希白,嬌羞臉黛,急挽金鋪,平掩其身,雖江
梅之映雪,不足比其風韻。希白驚訝,問其姓氏。此女舍金鋪,掩袂向前,敘禮
而言曰︰“妾乃守園老吏之女也。偶因令節,閑上層樓,忽值公相到來,妾荒急
匿身于此,以蔽丑惡。忽聞誦吊盼盼古調新詞,使妾聞之,如獲珠玉,遂潛出听
于素屏之後,因而得面台顏。妾之行藏,盡于此矣。”希白見女子容顏秀麗,詞
氣清揚,喜悅之心,不可言喻。遂以言挑之曰︰“听子議論,想必知音。我適來
所作長篇,以為何如?”女曰︰“妾門品雖微,酷喜吟詠,聞適來所誦篇章,錦
心繡口,使九泉餃恨之心,一旦消釋。”希白又聞此語,愈加喜悅曰︰“今日相
逢,可謂佳人才子,還有意無?”女乃款容正色,掩袂言曰︰“幸君無及于亂,
以全貞潔之心。惟有詩一首,仰酬厚意。”遂于袖中取彩箋一幅上呈。希白展看
其詩曰︰
人去樓空事已深,至今惆悵樂天吟。非君詩法高題起,誰慰黃泉一片心?
希白讀罷,謂女子曰︰“爾既能詩,決非園吏之女,果何人也?”女曰︰
“君詳詩意,自知賤妾微蹤,何必苦問?”
希白春心蕩漾,不能拴束,向前拽其衣裾,忽聞檻竹敲窗,驚覺,乃一枕游
仙夢,伏枕于書窗之下。但見爐煙尚裊,花影微欹,院宇沉沉,方當日午。希白
推枕而起,兀坐沉思︰“夢中所見者,必關盼盼也。何顯然如是?千古所無,誠
為佳夢。”反復再三嘆曰︰“此事當作一詞以記之。”遂成《蝶戀花》詞,信筆
書于案上,詞曰︰
“一枕閑欹春晝午,夢入華胥,邂逅飛瓊侶。嬌態翠顰愁不語,彩箋遺我新
奇句。
幾許芳心猶未訴,風竹敲窗,驚散無尋處。惆悵楚雲留不住,斷腸凝望高唐
路。”
墨跡未干,忽聞窗外有人鼓掌作拍,抗聲而歌,調清韻美,聲入簾櫳。希白
審听窗外歌聲,乃適所作《蝶戀花》詞也。希白大驚曰︰“我方作此詞,何人早
已先能歌唱?”遂啟窗視之,見一女子翠冠珠珥,玉 羅裙;向蒼蒼太湖石畔,
隱珊珊翠竹叢中;繡鞋不動芳塵,瓊裾風飄裊娜。希白仔細定楮看之,轉柳穿花
而去。希白嘆異,不勝惆悵。後希白官至尚書,惜軍愛民,百姓贊仰,一夕無病
而終,這是後話。正是︰
一首新詞吊麗容,貞魂含笑夢相逢。雖為翰苑名賢事,編入稗官小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