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門人六
先生問伯羽︰"如何用功?"曰︰"且學靜坐,痛抑思慮。"曰︰"痛抑也不得,只是放退可也。若全閉眼而坐,卻有思慮矣。"又言︰"也不可全無思慮,無邪思耳。"以下訓伯羽。
學者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等,多有事在。然初學且須先打疊去雜思慮,作得基址,方可下手。如起屋須有基址,許多梁柱方有頓處。
觀書須寬心平易看,先見得大綱道理了,然後詳究節目。公今如人入大屋,方在一重門外,里面更有數重門未入未見,便要說他房里事,如何得!
公大抵容貌語言皆急迫,須打疊了,令心下快活。如一把棼絲,見自棼而未定;才急下手去,愈亂。
人須打疊了心下閑思雜慮。如心中紛擾,雖求得道理,也沒頓處。須打疊了後,得一件方是一件,兩件方是兩件。
公看文字子細,卻是急性,太忙迫,都亂了。又是硬鑽鑿求道理,不能平心易氣看。且用認得定,用玩味寬看。
問︰"讀書莫有次序否?余正叔雲,不可讀,讀則蹉過了。"曰︰"論語章短者誠不可讀,讀則易蹉過後章去。若孟子詩書等,非讀不可。蓋它首尾自相應,全籍讀,方見。"問︰"伯羽嘗覺固易蹉了。專看,則又易入於硬鑽之弊,如何?"曰︰"是不可鑽。書不可進前一步看,只有退看。譬如以眼看物,欲得其大體邪正曲直,須是遠看方定,若近看愈狹了,不看見。""凡人謂以多事廢讀書,或曰氣質不如人者,皆是不責志而已!若有志時,那問他事多?那問他氣質不美?"曰︰"事多、質不美者,此言雖若未是太過,然即此可見其無志,甘於自暴自棄,過孰大焉!真個做工夫人,便自不說此話。"
蜚卿問︰"致知後,須持養,方力行?"曰︰"如是,則今日致知,明日持養,後日力行!只持養便是行。正心、誠意豈不是行?但行有遠近,治國、平天下則行之遠耳。"﹝可學﹞
蜚卿問︰"不知某之主一如何?"曰︰"凡人須自知,如己吃飯,豈可問他人饑飽!"又問︰"或於無事時,更有思量否?"曰︰"無事時只是無事,更思個甚?然人無事時少,有事時多,才思便是有事。"蜚卿曰︰"靜時多為思慮紛擾。"曰︰"此只為不主一,人心皆有此病。不如且將讀書程課系縛此心,逐旋行去,到節目處自見功效淺深。大凡理只在人心中,不在外面。只為人役役於不可必之利名,故本原固有者,日加昏蔽,豈不可惜!"﹝道夫﹞
蜚卿欲類仁說看。曰︰"不必錄。只識得一處,他處自然如破竹矣。"﹝道夫﹞
先生謂蜚卿︰"看公所疑,是看論語未子細。這讀書,是要得義理通,不是要做趕課程模樣。若一項未通,且就上思索教通透,方得。初間疑處,只管看來,自會通解。若便寫在策上,心下便放卻,於心下便無所得。某若有未通解處,自放心不得,朝朝日日,只覺有一事在這里。"﹝賀孫﹞
蜚卿以書謁先生,有棄科舉之說。先生曰︰"今之士大夫應舉干祿,以為仰事俯育之計,亦不能免。公生事如何?"曰︰"粗可伏臘。"曰︰"更須自酌量。"﹝道夫﹞
蜚卿曰︰"某欲謀於先生,屏棄科舉,望斷以一言。"曰︰"此事在公自看如何,須是度自家可以仰事俯育。作文字,比之他人有可得之理否,亦須自思之。如人饑飽寒暖,須自知之,他人如何說得!"﹝道夫﹞
蜚卿雲︰"某正為心不定,不事科舉。"曰︰"放得下否?。"曰︰"欲放下。"曰︰"才說'欲'字,便不得,須除去'欲'字。若要理會道理,忙又不得,亦不得懶。"﹝驤﹞
"看今世學者病痛,皆在志不立。嘗見學者不遠千里來此講學,將謂真以此為事。後來觀之,往往只要做二三分人,識些道理便是。不是看他不破,不曾以此語之。夫人與天地並立為三,自家當思量,天如此高,地如此厚,自家一個七尺血氣之軀,如何會並立為三?只為自家此性元善,同是一處出來。一出一入,若有若亡,元來固有之性不曾見得,則雖其人衣冠,其實與庶物不爭多。伊川曰︰'學者為氣所勝,習所奪,只可責志。'顏淵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在顏子分明見此物,須要做得。如人在戰陣,雷鼓一鳴,不殺賊,則為賊所殺,又安得不向前!又如學者應舉覓官,從早起來,念念在此,終被他做得。但移此心向學,何所不至?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至'三十而立'以上,節節推去。五峰曰︰'為學在立志,立志在居敬',此言甚佳。夫一陰一陽相對。志才立,則已在陽處立;雖時失腳入陰,然一覺悟,則又在於陽。今之學者皆曰︰'它是堯舜,我是眾人,何以為堯舜?'為是言者,曾不如佛家善財童子曰︰'我已發菩提心,行何行而作佛?'渠卻辦作佛,自家卻不辦作堯舜。"某因問︰"立志固是,然志何以立?"曰︰"自端本立。以身而參天地,以匹夫而安天下,實有此理。"方伯謨問︰"使齊王用孟子,還可以安天下否?"曰︰"孟子分明往見齊王,以道可行。只是他計些小利害,愛些小便宜,一齊昏了。自家只立得大者定,其他物欲一齊走退。"又舉中庸一段︰"曰'德性',曰'高明',曰'廣大',皆是元來底;'問學'、'中庸'、'精微',所以接續此也。"某問︰"孔門弟子問仁、問智,皆從一事上做去。"曰︰"只為他志已立,故求所以趨向之路。然孔門學者亦有志不立底,如宰予冉求是也。顏子固不待說,如'子路有聞,未之能行,惟恐有聞',豈不是有志?至如漆雕開曾點皆有志。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狂士何足思?蓋取其有志。得聖人而師之,皆足為君子。"以下訓可學。( 錄雲︰"□錄異。"見後訓 。)
先生問︰"昨日與吾友說立志一段,退後思得如何?"某曰︰"因先生之言,子細思之,皆是實理。如平日見害人之事不為,見非義之財不取,皆是自然如此。"曰︰"既自然如此,因何做堯舜不得?"某謂︰"盡其心,則知其性。"曰︰"此不是答策題,須是實見得。'徐行後長者謂之弟',須見得如何弟,是作得堯舜。"因語︰"'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所謂天理人欲也。更將孟子答滕文公曹交問孟子章熟讀。才見得此,甚省力。"
問︰"作事多始銳而終輟,莫是只為血氣使?"曰︰"雖說要義理之氣,然血氣亦不可無。孟子'氣,體之充',但要以義理為主耳。"
問︰"講學須當志其遠者、大者。"曰︰"固是。然細微處亦須研窮。若細微處不研窮,所謂遠者、大者,只是揣作一頭詭怪之語,果何益?須是知其大小,測其淺深,又別其輕重。"因問︰"平時讀書,因見先生說,乃知只得一模樣耳。"曰︰"模樣亦未易得,恐只是識文句。"
問︰"反其性如何?"曰︰"只吾友會道個反時,此便是天性;只就此充之,別無道理。滕文公才問孟子,孟子便'道性善'。自今觀之,豈不躐等?不知此乃是自家屋里物,有甚過當!既立得性了,則每事點檢,視事之來,是者從之,非者違之。此下文甚長,且於根本上用工夫。既尚留此,便宜審觀自見。"
再見,請教。因問︰"平日讀書時似亦有所見,既釋書則別是一般。又,每苦思慮紛擾,雖持敬亦未免弛慢,不知病謗安在?"曰︰"此乃不求之於身,而專求之於書,固應如此。古人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凡吾身日用之間,無非道,書則所以接湊此心耳。故必先求之於身,而後求之於書,則讀書方有味。"又曰︰"持敬而未免弛慢,是未嘗敬也,須是無間斷乃可。至如言思慮多,須是合思即思,不合思者不必思,則必不擾亂。"又問︰"凡求之於心,須是主一?為或於事事求之?"曰︰"凡事無非用心處,只如於孝則求其如何是孝,於弟則求其如何是弟。大抵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聖人千言萬語,不出此一轍。須積習時久,游泳浸漬,如飲醇酒,其味愈長,始見其真是真非。若似是而非,似有而實未嘗有,終自恍惚,然此最學者之大病。"又問︰"讀書宜以何為法?"曰︰"須少看。凡讀書須子細研窮講究,不可放過。假如有五項議論,開策時須逐一為別白,求一定說。若他日再看,又須從頭檢閱,而後知前日之讀書草略甚矣。近日學者讀書,六經皆雲通;及問之,則往往失對,只是當初讀時綽過了。孟子曰'仁在乎熟',吾友更詳思之。大抵古人讀書,與今人異。如孔門學者於聖人,才問仁、問知,終身事業已在此。今人讀書,仁義禮智總識,而卻無落泊處,此不熟之故也。昔五峰於京師問龜山讀書法,龜山雲︰'先讀論語。'五峰問︰'論語二十篇,以何為緊要?'龜山曰︰'事事緊要。'看此可見。"
問︰"可學稟性太急,數年來力於懲忿上做工夫,似減得分數。然遇事不知不覺忿暴,何從而去此病?"曰︰"亦在乎熟耳。如小兒讀書遍數多,自記得,此熟之驗也。大抵稟賦得深,多少年月,一旦如何便盡打疊得!須是日夜懲戒之以至於熟,久當自去。"
一日晚,同王春先生親戚。魏才仲請見。問︰"吾友年幾何?"對雲︰"三十七。"曰︰"已自過時。若於此因循,便因循了。昔人讀書,二十四五時須已立得一門庭。"某因說︰"平日亦有志於學。只是為貧奔走,雖勤讀書,全無趨向。"曰︰"讀書須窮研道理。吾友日看論孟否?"對以常看。曰︰"如何看?"曰︰"日間只是看精義。"曰︰"看精義,有利有害。若能因諸家之說以考聖人之意而得於吾心,則精義有益。若只鶻突綽過,如風過耳,雖百看何補!善看論孟者,只一部論孟自亦可,何必精義?"因舉"學而時習之"問曰︰"吾友何說?"某依常解雲雲。先生曰︰"聖人下五個字,無一字虛。學然後時習之,不學則何習之有?所謂學者,不必前言往行,凡事上皆是學,如個人好,學其為人;個事好,學其為事。習之者,習其所學也。習之而熟,能無悅乎?近日學者多學而不習。"某又問︰"'學而不思則罔',亦是此意?"曰︰"且就本文理會。牽傍會合,最學者之病。"又問︰"'有朋自遠方來',何故樂?"對以得朋友而講習,故樂。曰︰"若是已得於己,何更待朋友?"再三請益。曰︰"且自思之。"
語次,因道︰"某平日讀個不識涂徑,枉費心力。 得先生開喻,方知趨向。自此期早夜孜孜,無負教誨。"曰︰"吾友既如此說,須與人作樣子。第一,下工夫莫草略。研究一章義理已得,方別看一章。近日學者多緣草略過了,故下梢頭 奕ヶΓ 黃肫 恕4蠓部詞櫬鄭 蛐拇鄭豢詞橄福 蛐南浮H粞星畈皇歟 眯┬謇恚 暈 且嗟茫 暈 且嗟謾P朧羌 #039;差之毫 ,繆以千里'方可。"
問︰"昨日先生所問,退而以滕文公數章熟讀。只如昨日所說四端,此便是真心,便是性善。今只是於天理人欲上判了,去得人欲,天理自明。自家家里事,豈有不向前?"先生曰︰"然。未要論到人欲,人欲亦難去。只且自體認這個理,如何的見是性善?堯舜是可為?如何是仁?如何是義?若於此有見,要已自已不得。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今學者求不見得,舍不見失,只是悠悠,今日待明日,明日又待後日。"語未畢,伯謨至。先生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