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小謝(小謝、秋容)

類別︰集部 作者︰蒲松齡 書名︰聊齋志異

    渭南姜部郎第,多鬼魁,常惑人。因徙去。留蒼頭門之而死。數易皆死。遂廢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儻,好押妓,酒闌輒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內不拒;而實終夜無所沾染。嘗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堅拒不亂,部郎以是契重之。家茶貧,又有“鼓盆之戚”,茅屋數椽,溽暑不堪其熱,因請部郎,假廢第。部郎以其凶故,卻之。生因作《續無鬼論》獻部郎,且曰︰“鬼何能為!”部郎以其請之堅,諾之。

    生往除廳事。薄暮,置書其中;返取他物,則書已亡。怪之。仰臥榻上,靜息以伺其變。食頃,聞步履聲,睨之,見二女自房中出,所亡書送還案上。一約二十,一可十七八,並皆妹麗。逡巡立榻下,相視而笑。生寂不動。長者翹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覺心搖搖若不自持,即急肅然端念,卒不顧。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輕批頤頰,作小響。少者益笑。生驟起,叱曰︰“鬼物敢爾!”二女駭奔而散。生恐夜為所苦,欲移歸,又恥其言不掩,乃挑燈讀。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顧瞻。夜將半,燭而寢。始交睫,覺人以細物穿鼻,奇癢大嚏,但聞暗處隱隱作笑聲。生不語,假寐以俟之。俄見少女紙條拈細股,鶴行鷺伏而至;生暴起訶之,飄竄而去。既寢,又穿其耳,終夜不堪其擾。雞既鳴,乃寂無聲,生始酣眠,終日無所睹聞。日既下,恍惚出現。生遂夜炊,將以達旦。長者漸曲肱幾上,觀生讀;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飄散;少間,又撫之。生以手按卷讀。少者潛于腦後,交兩手掩生目,瞥然去,遠立以哂,生指罵曰︰“小鬼頭!捉得便都殺卻!”女子即又不懼。因戲之曰︰“房中縱送,我都不解,纏我無益。”二女微笑,轉身向灶,析薪溲米,為生執爨。生顧而獎曰;“兩卿此為,不勝憨跳耶?”俄頃,粥熟,爭以匕、箸、陶碗置幾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報德?”女笑雲︰“飯中溲合砒、 矣。”生曰︰“與卿夙無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復盛,爭為奔走。生樂之,習以為常。日漸稔,接坐傾語,審其姓名。長者雲︰“妻秋容,喬氏;彼阮家小謝也。”又研問所由來。小謝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誰要汝問門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對麗質,寧獨無情;但陰冥之氣,中人必死。不樂與居者,行可耳;樂與居者,安可耳。如不見愛,何必玷兩佳人?如果見愛,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顧動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時而探手于懷,捋褲子地,亦置不為怪。

    一日,錄書未卒業而出,返則小謝伏案頭,操管代錄。見生,擲筆睨笑。近視之,雖劣不成書,而行列疏整。生贊曰︰“卿雅人也!苟樂此,僕教卿為之。”乃擁諸懷,把腕而教之畫。秋容自外入,色乍變,意似妒。小謝笑曰︰“童時嘗從父學書,久不作,遂如夢寐。”秋容不語。生喻其意,偽為不覺者,遂抱而授以筆,曰︰“我視卿能此否?”作數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筆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兩紙為範,俾共臨摹;生另一燈讀。竊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擾。仿畢,祗立幾前,听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讀,涂鴉不可辨認,花判已,自顧不如小謝,有慚色。生獎慰之,顏始霽。二女由此師事生,坐為抓背,臥為按股,不惟不敢悔,爭媚之。逾月,小謝書居然端好,生偶贊之。秋容大慚,粉黛淫淫,淚痕如線。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讀,穎悟非常,指示一過,無再問者。與生競讀,常至終夜。小謝又引其弟三郎來,拜生門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鉤為贄;生令與秋容執一經。滿堂咿唔;生于此設鬼帳焉。部郎聞之喜,以時給其薪水。積數月,秋容與三郎皆能詩,時相酬唱。小謝陰囑勿教秋容,生諾之;秋容陰囑勿教小謝,生亦諾之。一日,生將赴試,二女涕淚持別。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生以告疾為辱,遂行。

    先是,生好以詩詞譏切時事,獲罪于邑貴介,日思中傷之。陰賂學使,誣以行檢,淹禁獄中。資斧絕,乞食于囚人,自分已無生理。忽一人飄忽而入,則秋容也,以饌具槐生。相向悲咽。曰︰“三郎慮君不吉,今果不謬。三郎與妻同來,赴院申理矣。”數語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聲屈,收之。秋容入獄報生,返身往偵之,三日不返。生愁餓無聊,度一日如年歲。忽小謝至,愴惋欲絕,言︰“秋容歸,經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強攝去,逼充御媵。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妻馳百里,奔波頗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徹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出金三兩,跛琦而沒。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無端代控,將杖之,撲地遂滅。異之,覽其狀,情詞悲惻。提生面鞫,問︰“三郎何人?”生偽為不知。部院悟其冤,釋之。

    既歸,竟夕無一人。更闌,小謝始至,慘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以三郎義,令托生富貴家。秋容久錮,妻以狀投城隍,又被按閣,不得入,且復奈何?”生忿然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僕其像,踐踏為泥,數城隍而責之。案下吏暴橫如此,渠在醉夢中耶?”悲憤相對。不覺四漏將殘,秋容飄然忽至。兩人驚喜,急問,秋容泣下曰︰“今為郎萬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妻歸,曰︰‘我無他,原以愛故;既不願,固亦不曾污玷。煩告陶秋曹,勿見譴責。”’生聞少歡,欲與同寢,曰︰“今日願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開導,頗知義理,何忍以愛君者殺君乎?”執不可。然俯頸傾頭,情均伉麗。二女以遭難故,妒念全消。

    會一道士途遇生,顧謂︰“身有鬼氣。”生以其言異,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擬負他。”因書二符付生,曰︰“歸授兩鬼,任其福命︰如聞門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歸囑二女。後月余,果聞有哭女者。二女爭奔而去。小謝忙急,忘吞其符。見有喪輿過,秋容直出,入棺而沒;小謝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視,則富室郝氏殯其女。共見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驚疑;俄聞棺中有聲,息肩發驗,女已頓甦。因暫寄生齋外,羅守之。忽開目問陶生。郝氏研詰之,答雲︰“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歸;女不從,徑入生齋,偃臥不起。郝乃識婿而去。生就視之,面龐雖異,而光艷不減秋容,喜愜過望,殷敘平生。忽聞嗚嗚鬼泣,則小謝哭于暗陬。心甚憐之,即移燈往,寬譬哀情,而衿袖淋浪,痛不可解。近曉始去。天明,郝以婢媼齎送香奩,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則小謝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婦俱為慘動,不能成合巹之禮。生憂思無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憐救。”生然之。跡道士所在,叩伏自陳。道士力言“無術”。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纏人。合與有緣,請竭吾術。”乃從生來。索靜室,掩扉坐,戒勿相問。凡十余日,不飲不食。潛窺之,瞑若睡。一日晨興,有少女搴簾入,明眸皓齒,光艷照人,微笑曰︰“跋履終日,憊極矣!被汝糾纏不了,奔馳百里外,始得一好廬舍,道人載與俱來矣。得見其人,便相交付耳。”斂昏,小謝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為一體,僕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徑去。拜而送之。及返,則女已甦。扶置床上,氣體漸舒,但把足呻言趾股痍痛,數日始能起。

    後生應試得通籍。有蔡子經者與同譜,以事過生,留數日。小謝自鄰舍歸,蔡望見之,疾趨相躡;小謝側身斂避,心竊怒其輕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駭物听,可相告否?”詰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天殞,經兩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適見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荊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系同譜,義即至切,何妨一獻妻孥。”乃入內,使小謝衣殉裝出。蔡大驚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將速歸,用慰嚴慈。”遂去。過數日,舉家皆至。後往來如郝焉。

    異史氏曰︰“絕世佳人,求一而難之,何遽得兩哉!事千古而一見,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術之神也!苟有其術,丑鬼可交耳。”

    【譯文】

    渭南縣有一位姜部郎,他家院里常有鬼魅迷人。姜部郎因此搬家走了,只留下一個老家人看門。不久,老家人也死了。看門人換了幾次,都死了。于是這座宅院就荒廢了。

    這個地方有個叫陶望三的書生,平日灑脫豪爽,又好與妓女游耍,飲酒之後就打發她們走。他的朋友故意讓妓女主動跑到他那里去,他也笑著收留而不拒絕,然而整夜卻從不沾摸一下。他常住在姜部郎的家里,有一次,姜家的一個婢女夜間去主動找他,他堅決拒絕了,不胡亂行事,因此姜部朗很看重他。陶望三家中很窮,妻子又死了,家中只有幾間草房,夏季里悶熱得受不了,就向姜部郎借那荒廢的宅院住。姜部郎因為那里凶險,拒絕了他的請求。他就寫了一篇《續無鬼論》請姜部郎看,並且說︰“鬼有什麼本事!”姜部郎因為他請求的態度那麼堅定,就答應了他。

    陶望三到那里打掃了廳房。天快黑時,把書放在廳房里,又回去取其他東西。回來時書已經沒了。他對這事感到很奇怪,于是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小聲地呼吸,等著看有什麼事情發生。過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听到有腳步聲,偷眼看去,見有兩個女子從房中走出來,把所丟的書送回到書桌上。其中一個年紀約二十歲,一個約有十七八歲,都是漂亮姑娘。這兩個女子想往前走而又不好意思地慢慢蹭到床前,互相看了看又笑了。陶望三這時一聲不出,一動不動。女子中那個年紀大些的抬起一只腳,蹬在陶望三的肚子上,那年紀小的捂著嘴笑。這時陶望三就覺得心里有些激動似乎要把持不住,但是他趕緊嚴.肅起來端正念頭,始終不看她們。那女子走近用左手捋他的胡子,右手輕輕掮他的面頰,發出輕輕的聲響。年紀小的笑得更厲害了。陶望三這時突然起來叱責她們說︰“鬼物竟敢如此大膽!”兩個女子驚嚇得跑掉了。第二天,陶望三恐怕夜里又被她們騷擾折騰,想搬回去,又為自己不能實行在文章里說過的話而感到羞恥,于是就點上燈讀起書來。過了一陣,就覺得光線暗的地方鬼影搖搖晃晃,來來去去。他連看也不看一眼。等到半夜時,他點著蠟燭睡了,剛合眼,就覺得有人用很細的東西捅自己的鼻孔,鼻子奇癢,打了一個大噴嚏。這是就听到暗處似乎有人發出輕輕的笑聲。陶望三不言語,假裝睡著等著她們。他忽然看見那個年少的女子把紙條捻成細捻,躡手躡腳走了過來,他突然坐起大聲呵斥她,那女子的身子就輕飄飄地逃掉了。他剛一睡,又有人用紙條捅耳朵,整夜都是在這種無法忍耐的騷擾中過來的。雞叫之後,才安靜下來。沒有聲音了,陶望三才開始睡覺,一整天都沒看到什麼,也沒听到什麼。太陽落山後,那種恍恍惚惚的鬼影又出現了。陶望三于是就在夜里做飯,準備整夜不睡一直到天亮。那個年紀大的漸漸走到書桌旁,彎曲著胳臂伏在桌上看陶望三讀書。過了一會,她把陶望三讀的書給合上。陶望三氣極了就捉她,她立即就飄散了。過了一會兒,那女子又摸書。陶望三用手按著書讀,年少的便偷偷地走到他的身後,雙手相交捂住他的眼楮,轉眼工夫又離開了,站在遠處笑。陶望三指著她罵道︰“小鬼頭,促住了你們便都殺掉。”那兩個女子卻又不怕。他戲弄她們說︰“床上交歡,我都不懂,你們糾纏我也沒有用。”兩個女子微微一笑,轉過身子走向爐灶又劈柴又淘米,替陶望三做起飯來。陶望三看著她們笑著說︰“兩個娘子這種做法,不是比瘋鬧傻跳強麼?”過了一會兒,粥熬熟了,二人爭著把湯匙、筷子、飯碗放到桌上。陶望三說︰“對你們替我干事十分感謝,怎樣報答你們的恩德?”女子笑著說︰“飯里攙合了砒霜和 了。”陶望三說︰“我與你們平日沒有嫌隙怨仇,哪里至于用這種東西對付我。”剛吃完一碗,她們就又給盛上,二人爭著干這干那。陶望三對這種情況感到很高興,並且逐漸習慣了,把這種情況當做平常事。就這樣,他們一天天熟悉起來,彼此交接起坐互相談天,陶望三問她們姓名,年長的說︰“我叫秋容,姓喬;她是阮家小謝。”他又問她們怎麼到這里來的,小謝說︰“傻相公!還不敢獻身相擁,誰讓你問人家庭,難道要準備嫁娶嗎?”陶望三面容嚴肅起來,說︰“與美麗姑娘相對而坐,難道我沒有情意嗎?只是陰間氣息,人中了必定要死。不樂意和我在一起的,走掉就是了;樂意和我在一起的,怎能這樣做呢?如果不相愛,何必玷污兩位美麗姑娘?如果相愛,何必害死一個狂放的青年呢?”兩個女子听了互相看著,臉色也顯出被打動的樣子,從此不怎麼過分地戲弄他了。然而有時把手伸到陶望三的懷里,把他褲子拽到地上,陶望三對此置之不理,也不見怪。有一天,陶望三抄書沒抄完就出去了。回來後,見小謝正伏在書桌上拿著筆替他抄書。小謝見他來了,扔掉筆看著他笑。他走到書桌前一看,字寫得雖然不像樣子,但是行列整齊。他稱贊說︰“你真是個文雅的人。如果你喜歡這個,我教你來寫。”于是把她抱在懷里,把著她的腕子教她練字。秋容從外面進來,一看這種情況,臉色突然變了,意思似乎是有些忌妒。小謝笑著說︰“我小時候,曾經隨父親學習寫字,很久沒練習了,就像做夢一樣。”秋容不言語。陶望三明白秋容的意思,假裝不知道的似的,就把她也抱過來,給她筆說︰“我看你能不能做這事?”秋娘寫了幾個字,陶望三站起來說︰“秋娘有很好的筆力。”于是他折兩張寫過字的紙做仿影,讓他們一起照著寫,他另點一盞燈讀書。心中暗暗為她們各自都有事干不互相干擾而高興。二人臨摹完,就恭敬地站在書桌前,听陶望三給她們評判。秋容平素不讀書,字寫得像畫烏鴉一樣認不出是什麼字,評判完了,她自知不如小謝,臉色有些慚愧。陶望三又夸獎她又安慰她,她的臉上才有喜色。從此這兩個女子就把陶望三當做教師對待,坐著時她們替他背後抓癢,躺著時替他接摩大腿,不但不敢侮辱,而且爭著討好他。過了一個多月,小謝的字寫得居然很端正好看,陶望三無意間稱贊她幾句,秋容听了非常慚愧,哭得臉上搽的粉和眉上描的黛都被淚水沖了下來,臉上的淚痕像一條條線似的。陶望三想盡各種辦法安慰她,勸解她,才算完事。隨著又教她讀書,秋容非常聰明,一教就會,沒有再問第二遍的。兩個女子和陶望三一起比著讀,常常讀到深夜。小謝又領她的弟弟三郎來,拜在陶望三門下。三郎年紀約十五六歲,身姿面容很秀氣漂亮。他用一柄金如意做為拜師禮物。陶望三讓他與秋容學習同一本書。學習起來,滿屋子朗朗書聲。陶望三于是在此開設了鬼學堂。姜部郎听說了這事,心中很高興,按時付給他工錢。經過幾個月,秋容和三郎都能做詩了,時常互相唱合。小謝私下囑咐陶望三不要教秋容,他答應了;秋容也私下囑咐他不要教小謝,他也答應了。

    一天,陶望三將去參加考試,兩位女子哭泣著與他告別。三郎說︰“這次考試可以托辭有病免考,不然的話,恐怕會遇到災禍。”陶望三認為托病免考是一種恥辱,就去了。

    在此之前,陶望三平日好用譏諷的言語評論當時發生的一些事情,因此得罪了本縣的一位有權勢的貴官。那位貴官天天盤算怎樣中傷他,貴官暗下里賄賂學使,誣陷陶望三品行不端把他監禁在獄中。他身上的路費花光了,只得向獄中的囚犯要些吃的東西,他自己估量沒有辦法活下去了。

    忽然有一個人飄飄悠悠地進來了,陶望三一看,原來是秋容。秋容拿來吃食讓他吃,二人相對悲傷地哭泣。秋容說︰“三郎擔心你會遭逢不吉,現在果然沒有錯。三郎和我一起來了,他到巡撫衙門那里申訴去了。”說完這幾句話,人已看不見了。過了一天,巡撫出來,三郎攔在路上喊冤,巡撫把他帶了回去。秋容听到信兒,就趕到監獄里報告給陶望三,又回去探听消息。三天過去了,秋容也沒有回來。陶望三又發愁,又饑餓,情緒低落,百無聊賴,過一天就像過一年似的。忽然間,小謝來了,悲傷淒惋得快要死過去了,她說︰“秋容由這里回去,經過城隍祠,被廟里的西廊黑判官強力搶去,逼她做他的嫗妾。秋容不肯屈服,現在也被囚禁起來。我奔跑了百余里地,累得一點力量都沒有了,走到北城外,被多年的荊棘的刺扎傷了腳心,痛得鑽心刺骨,恐怕不能再來了。”說著讓他看自己的腳,血把襪子都洇濕了。”她拿出三兩銀子,交給陶望三一瘸一拐走了幾步之後,消失了。

    巡撫衙門審訊三郎,因他與陶望三平素沒有關系,毫無理由地代人控告,要處以棍打刑罰。這時三郎往地上一撲就沒影了。巡撫感到奇怪,看他的狀子,感情和語言都非常悲傷可憐,于是就親自提審陶望三,問他︰“三郎是誰?”陶望三假裝不知道,巡撫明白了他受了冤屈,就把他放了。

    歸家之後,直到傍晚屋中沒有一個人。直到夜深了,小謝才來,淒慘地說︰“三郎在巡撫衙門,被衙門守護神押到陰間官府去了;閻王認為三郎有義氣,讓他托生到富貴人家。秋容長期被監禁,我到城隍那里告狀,又被擱置起來,不能報上去,這可怎麼辦呢?”陶望三氣忿地說︰“這個老黑鬼怎敢這樣?明天我去搬到他的塑像,把他踐踏得粉碎,列舉城隍的過錯責備他。他手下的官吏如此凶暴,他難道喝醉酒做夢嗎?”二人相對而坐,都十分悲憤。不知不覺四更天快過去了,秋容忽然輕飄飄地進來了,兩人又驚又喜,趕忙問她,秋容哭著說︰“我為你受了萬般痛苦了。那判官每天用刀棍逼迫我。今天晚上忽然放我回來,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因為愛你,既然你不願意,原來也不曾沾污你。誰你告訴陶刑官,不要怪罪。”陶望三听了,心中稍微高興些了,想要與她們一起睡覺,說︰“現在我願意為你們死掉。”二位女子難過地說︰“從前受你開導也明白了道理,怎麼能因為愛你而害死你呢?”堅決不答應。然而彼此親熱,感情和夫妻一樣。二位女子因為經歷過災難,互相忌妒的心全不存在了。恰巧有一個道士在路上遇到陶望三,看了看他,說︰“你身上有鬼氣。”陶望三因為他的話很神奇,就把事情全對他說了。道士說︰“這兩個鬼太好了,不要辜負她們。”隨著就畫了兩道神符交給了陶望三,說︰“回去之後,把這個交給兩個鬼,听憑她們的福命吧!如果听到門外有哭女兒的,趕快把符吞下去跑出門外,先到的可以活。”陶望三向他叩拜接受了,回去之後告訴了兩個女子。

    一個多月後,果然听到有哭女兒的聲音,二個女子爭著跑出去。小謝因為著急,忘了吞那神符了。秋容見有人抬著棺材經過,直跑過去,進到棺材里就沒影了。小謝沒能進去,痛哭著回來了。陶望三出來看,原來是姓郝的富家為女兒送葬。大家都看見一個女子進到棺材里,正在驚疑,過了一會兒就听到棺材里有聲音,就放下棺材打開查看,那女兒已經甦醒過來。郝家人就把棺材暫時停放在陶望三書齋外面,派人輪流看守。過了一陣,郝家女兒睜開眼楮,問陶望三在哪里。郝家老人問她,她說︰“我不是你的女兒。”接著就把實際情況告訴了他。郝家老人還不敢深信,想把她招回去,女兒不答應,一直走進陶望三的書齋,躺在那里不起來。郝家老人就認了女婿回去了。陶望三走近那女子一看。臉龐雖然不同,而面容光彩不比秋容差,心中十分喜歡,就對她介紹了自己的一生情況。這時忽然听到鳴鳴的哭聲,原來是小謝躲在暗處哭泣。陶望三心中很可憐她,就端著燈走過去,安慰她,打著比方寬解她的悲傷,可是小謝哭得衣袖全被淚水浸濕了,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天快亮了才走。天剛一亮,郝家就派丫鬟婆子送來了嫁妝,居然真認了女婿。晚上走進洞房,小謝又哭。這樣過六七夜,夫妻二人都為小謝感到傷心,沒有舉行婚禮。陶望三很發愁又沒辦法。秋容說︰“那個道士是仙人,再去求他,希望他能相救。”陶望三認為秋容的話有理,就到處尋找道士,找到後就向他叩頭,說明了一切,道士極力說自己沒有辦法,陶望三悲痛不已。道士笑著說︰“傻小子真能纏人,該當與你有緣,讓我盡我的本事吧!”說完就跟著陶望三來了。道士讓陶望三給他找了一間安靜的屋子,他關上門坐下來,告訴陶望三不要問他什麼。過了總有十幾天,不喝也不吃。陶望三去偷看,那道士合著眼,樣子好像睡著了。一天早晨,有一個少女掀簾走了進來,眼楮很亮,牙齒潔白,模樣光彩照人,微笑著說︰“走了一整天,累極了,被你糾纏不休,走了一百多里地,才找到一付好身軀。道人用車把她帶來了。等見了那人,便把身軀交給她。”黃昏過去之後,小謝來了。那女子急急起來迎過去抱住她,一下子合為一體,倒在地上身體就僵了。道士從屋中走出來,拱手行禮之後就徑直走了。陶望三跪在地上拜送他。等到返身回來,那女子已經甦醒了。他把她扶起來放到床上,呼吸和身體都逐漸舒暢,只是攥著腳呻吟著,說腳腿酸疼,幾天之後從床上起來。

    後來陶望三應試考中了,得了官職。有一個叫蔡子經的和他同榜錄取,有事來防問陶望三,在陶望三那里住了幾天。小謝從鄰家歸來,蔡子經遠遠看見了,就急忙跑過去跟著她。小謝側身躲避他,心里暗暗生氣,嫌他輕薄。蔡子經告訴陶望三說︰“有一事十分使人吃驚,能否告訴我。”陶望三問他怎麼回事,蔡子經說︰“三年前,我的小妹年輕輕的就死了,死後過了兩天,尸首突然不見了,直到現在我還懷疑這事。剛才見到夫人,怎麼那麼相像呢?”陶望三笑著說;“我的妻子資質相貌都很差,怎麼能和您的妹妹相比?然而我們既然是同榜,關系就很深了,讓妻子出來見見又有何妨。”于是走進內室,讓小謝穿上葬時穿的衣服出來。蔡子經大驚說︰“真是我的妹妹呀!”說著就流下淚來。陶望三就把事情來龍去脈說給他听,蔡子經高興地說︰“妹妹沒死,我要趕快回去,把這事告訴父母,好安慰他們。”說完就走。過了幾天,蔡家全家都來了。後來與陶望三一家來往就和郝家一樣。

    異史氏說︰“當世少有的美人,想找一個也難啊,怎麼這麼快就得到兩個呢!這事千古以來只有這麼一件。只有不與女子私下苟合的人才能遇到啊。那個道士真是仙人嗎?為什麼他的本事那麼神奇呢?如果有他這種本事,丑陋的鬼也可以交結為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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