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崔猛

類別︰集部 作者︰蒲松齡 書名︰聊齋志異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剛毅,幼在塾中,諸童稍有所犯,輒奮拳毆擊,師屢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賜也。至十六七,強武絕倫,又能持長竿躍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鄉人共服之,求訴稟白者盈階滿室。崔抑強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體為殘。每盛怒,無敢勸者。惟事母孝,母至則解。母譴責備至,崔唯唯听命,出門輒忘。比鄰有悍婦,日虐其姑。姑餓瀕死,子竊啖之。婦知,詬厲萬端,聲聞四院。崔怒,逾垣而過,鼻耳唇舌盡割之,立斃。母聞大駭,呼鄰子極意溫恤,配以少婢,事乃寢。母憤泣不食。崔懼,跪請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顧。崔妻周,亦與並跪。母乃杖子,而又針刺其臂,作十字紋,朱涂之,俾勿滅。崔並受之。母乃食。母喜飯僧道,往往饜飽之。適一道士在門,崔過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橫之氣,恐難保其令終。積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聞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見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先自問能改不能改。但當痛自抑,如有萬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術。”崔生平不信厭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類巫覡,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無妨礙。”崔請教,乃曰︰“適,門外一後生,宜厚結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蓋趙氏兒,名僧哥。趙,南昌人,以歲稜饑,僑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結,請趙館于其家,供給優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約為弟昆。逾歲東作,趙攜家去。音問遂絕。

    崔母自鄰婦死,戒子益切,有赴訴者,輒擯斥之。一日,崔母弟卒,從母往吊。途遇數人,縶一男子,呵罵促步,加以捶撲。觀者塞途,輿不得進。崔問之,識崔者競相擁告。先是,有巨紳子某甲者,豪橫一鄉,窺李申妻有色,欲奪之,道無由。因命家人誘與博賭,貸以資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資盡復給。終夜,負債數千。積半年,計子母三十余千。申不能償,強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諸其門。某怒,拉系樹上,榜笞刺剝,逼立“無悔狀。”崔聞之,氣涌如山,鞭馬前向,意將用武。母搴簾而呼曰︰“�!又欲爾耶!”崔乃止。既吊而歸,不語亦不食,無坐直視,若有所嗔。妻詰之,不答。至夜,和衣臥榻上,輾轉達旦。次夜復然,忽啟戶出,輒又還臥。如此三四,妻不敢詰,惟懾息以听之。既而遲久乃反,掩扉熟寢矣。是夜,有人殺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腸,申妻亦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橫被殘桔,踩骨皆見,卒無詞。積年余,不堪刑,誣服,論闢。會崔母死。既殯,告妻曰︰“殺甲者,實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將赴有司死耳!”妻驚挽之,絕裾而去,自首于庭。官愕然,械送獄,釋申。申不可,堅以自承。官不能決,兩收之。戚屬皆誚讓申。申曰︰“公子所為,是我欲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為之,而忍坐視其死乎?今日即謂公子未出也可。”執不異詞,固與崔爭。久之,衙門皆知其故,強出之,以崔抵罪,瀕就決矣。會恤刑官趙部郎,案臨閱囚,至崔名,屏人而喚之。崔入,仰視堂上,僧哥也。悲喜實訴。趙徘徊良久,仍令下獄,囑獄卒善視之。尋以自首減等,充雲南軍。申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歸︰皆趙力也。既歸,申終從不去,代為紀理生業。予之資,不受。緣撞技擊之術,頗以關懷。欄厚遇之,買婦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撫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鄉鄰有事,申輒矯命排解,不相稟白。有王監生者,家豪富,四方無賴不仁之輩,出入其門。邑中殷實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輒遣盜殺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嬸,父子俱燕之。妻仇氏,屢沮王,王縊殺之。仇兄弟質諸官,王賕囑,以告者坐誣。兄弟冤憤莫伸,詣崔求訴。申絕之使去。過數日,客至,適無僕,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與崔猛朋友耳,從徙萬里,不可謂不至矣。曾無稟給,而役同廝養,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訝其改節,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訟于官,謂崔三年不給佣值。崔大異之,親與對狀,申忿相爭。官不直之,責逐而去。又數日,申忽夜入王家,將其父子嬸婦並殺之,粘紙于壁,自書姓名。及追捕之,則亡命無跡。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訟,蓋恐殺人之累己也。關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會闖賊犯順,其事遂寢。及明鼎革、申攜家歸,仍與崔善如初。時土寇嘯聚,王有從子得仁,集叔所招毛賴,據山為盜,焚掠村畽。一夜,傾巢而至,以報仇為名。崔適他出,申破扉始覺,越牆伏暗中。賊搜崔、李不得,擄崔妻,括財物而去。傘歸,止有一僕,忿極,乃斷繩數十段,以短者付僕,長者自懷之。囑丫卜越賊巢,登半山,以火�繩,散掛荊棘,即反勿顧。僕應而去。申窺賊皆腰束紅帶,帽系紅絹,遂效其裝。有老牝馬初生駒,賊棄諸門外。申乃縛駒跨馬,餃枚而出,直至賊穴。賊據一大村,申縶馬村外,逾垣入。見賊眾紛紜,操戈未釋。申竊問諸賊,知崔妻在王某所。俄聞傳令,俾各休息,轟然嗷應。忽一人報東山有火,眾賊共望之。初猶一二點,既而多類星宿。申坌息急呼“東山有警”。王大驚,束裝率眾而出。申乘間漏出其右,返身入內。見兩賊守帳,紿之曰︰“王將軍遺佩刀。”兩賊競覓。申自後斫之,一賊踣;其一回顧,申又斬之。竟負崔妻越垣而出。解馬授譬,曰︰“娘子不知途,縱馬可也。”馬戀駒奔駛,申從之。出一隘口,申灼火于繩,遍懸之,乃歸。

    次日,崔還,以為大辱,形神跳躁,欲單騎往平賊。申諫止之。集村人共謀,眾惟怯莫敢應。解諭再四,得敢往二十余人,又苦無兵。適于得仁族姓家獲奸細二,崔欲殺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捉,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縱之。眾怨曰︰“此等兵旅,方懼賊知,而反示之。脫其傾隊而來,�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來也。”執匿盜者誅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銃,又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壯士至隘口,置炮當其沖。使二人匿火而伏,囑見賊乃發。又至谷東口,伐樹置崖上。已而與崔各率十余人,分岸伏之。一更向盡,遙聞馬嘶,賊果大至,�屬不絕。俟盡入谷,乃推墮樹木,斷其歸路。俄而炮發,喧騰號叫之聲,震動山谷。賊驟退,自相踐踏。至東口,不得出,集無隙地。兩岸銃矢夾攻,勢如風雨,斷頭折足者,枕藉溝中。遺二十余人,長跪乞命。乃遣人縶送以歸。乘勝直抵其巢。守巢者聞風奔竄,搜其輛重而還。崔大喜,問其設火之謀。曰︰“設火于東,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盡,恐偵知其無人也。既而設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斷之,彼即追來,見火必懼︰皆一時犯險之下策也。”取賊鞫之,果追入谷,見火驚退。二十余賊,盡劓刖而放之。由此威聲大震,遠近避亂者從之如市,得土團三百余人。各處強寇無敢犯,一方賴之以安。

    異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車,崔之謂哉!志意慷慨,蓋鮮儷矣。然欲天下無不平之事,寧非意過其通者與?李申,一介細民,遂能濟美。緣撞飛入,剪禽獸于深閨。斷路夾攻,蕩ど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為國效命,烏在不南面而王哉!”

    【譯文】

    崔猛,表字勿猛,是建昌府的世家子弟。性情剛烈堅毅,幼年時期在私塾里讀書,各個讀書童子里有稍稍冒犯他的,他就舉起拳頭奮力毆打,老師屢次告戒他也改不了。他名叫猛,字叫勿猛,都是老師根據這些情況賜給他的。到了十六七歲的時候,武藝高強,冠絕一時,又能夠手持長竿跳到大房屋之上。他喜歡打抱不平,因此,鄉親們都很佩服他,前來向他訴冤說事的人能夠站滿台階,坐滿屋子。崔猛壓制強暴的人,扶助弱小的人,不怕因而結怨招嫌。誰要是誠心和他作對,他就操起石頭和棍棒,非把對手打得肢體殘廢不可。往往在他憤怒的時候,沒有人敢去勸說他。惟有對他母親極其孝順,母親一來,什麼怒氣,都能化解。母親責備起他來沒完沒了,崔猛諾諾連聲,什麼都听母親的,可是一出家門就忘得一干二淨。他的近鄰有個凶悍的婦女,每天都虐待她的婆婆。婆婆餓得快要死了,她兒子偷偷給她吃的,這個悍婦發覺了,就罵得狗血噴頭,罵聲都傳到四鄰的院子里。崔猛听到之後,跳牆就過去了,把那個悍婦的鼻子、耳朵、嘴唇、舌頭都割了下來,悍婦立刻就死了。他母親听到這件事之後,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把鄰居的兒子叫過來盡心盡意地溫情體恤,再把家里年輕的婢女許配給人家為妻,這件事情才算結束。母親被氣得哭得什麼都吃不下去。崔猛真的害怕了,就跪在地上請求母親用棍子打他,而且告訴母親他知道悔改了。母親哭著不理睬他。崔猛的妻子周氏,也和他一塊兒跪下。這時母親才用棍子打了兒子,還用針刺他的手臂,作成十字形的紋絡,用紅顏色涂進肉里,讓紋絡不要消失。崔猛都承受下來。這時母親才吃些東西。母親喜歡給和尚道士施舍飯食,往往讓他們都吃得飽飽的。正巧有一個道士在門外,崔猛正好從那里經過。道士看他一眼說道︰“郎君你有許多凶殘蠻橫的氣質,恐怕難以保得了平安度過百年。積累善事的人家,不應當有這樣的氣質。”崔猛剛剛受到母親的勸戒,听道士說完,起身致敬說︰“我自己深有所知,只是一看到不公平的事情,最苦惱的是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努力想改正這種氣質,或許可以免除嗎?”道士笑著說道︰“暫且不要去問可以免除還是不可以免除,請你首先自己問問自己能夠改正還是不能夠改正。不過應當嚴格地控制自己,如果萬一惹下殺身之禍,我會告訴你解救死亡的法術的。”崔猛從來不相信祈禱鬼神就可以消除災難的那一套,听完之後,笑了笑什麼也沒有說。道士又說︰“我固然知道你不信我說的這些。但是我所說的,和裝神弄鬼代人祈禱的巫師不一樣,按我說的做了也是積德的好事,即便後來沒有驗證,也沒有什麼妨礙呀。”崔猛向他請教,道士就說︰“正好在你的門外有一個少年人,應該和他很好地結交為朋友,即使將來你犯了死罪,他也會想法救活你。”把崔猛叫出來;再把那個人指給他看了。那個人是一個姓趙的兒子,名叫僧哥。姓趙的本是南昌府人,因年景饑荒,就客居在建昌府。崔猛從這之後和他深切交往,請求姓趙的在他家教書,供給吃用十分優厚。僧哥年齡十二歲,進屋就拜見他的母親,兩個人約定為弟兄。過了一年,開始春耕,姓趙的帶著家眷走了。雙方的聯系也就斷絕了。

    崔猛的母親自從鄰居的悍婦死了之後,訓戒兒子更加切實,有人前來找崔猛訴說冤屈的,就斥退加以拒絕。有一天,崔猛母親的弟弟去世了,他跟著母親前去吊喪。在路上遇見了幾個人,綁著一個男子,嚷著罵著哄他往前走,還動手打那個男子。看熱鬧的人把路堵死了,車也走不過去。崔猛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事,認識崔猛的人爭著圍著他告訴給他。在這之前,有個大地主的兒子某甲,稱霸一鄉,他偷看到李申的妻子很有姿色,就想奪過來,又找不到因由。于是就吩咐家里僕人引誘李申參加賭博,還借給他錢並加大它的利息,以便讓他簽署契約,並注明以妻子為抵押。錢賭完了,再借給他。賭了一夜,擔負的債務有好幾千錢。過了半年,總計本利三十多千的錢。李申沒有能力償還,某甲就派幾個人硬是把他妻子搶過來。李申到某甲家門前大哭。某甲怒火中燒,拉過李申就把他捆到樹上,又打他又刺他,逼迫他立下保證永不反悔的字據。崔猛听完之後,怒氣像大山似的涌上心頭,立即催馬向前走,想要動武教訓一番。這時他母親掀開車簾叫他說︰“哎呀,你又想這樣做了呀?”崔猛才停了下來。吊唁完了舅父之後回到家里,不言語也不吃飯,一個人坐在那里,眼楮發直,像是在生氣的樣子。妻子問他為什麼這樣,他也不回答。到了夜里,沒有脫衣服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直睜眼到天亮。第二天晚上還是一樣睡不著覺,忽然間他打開門走出去,可又立即回到屋躺下。這樣反復了三四回,妻子也不敢過問一下,只能小聲出氣再听一听。過了一段時間,他出去了很大功夫才回來,關上房門就死死地睡著了。這一天夜里,有人在床上殺死了某甲,剖開肚子,流出腸子,李申的妻子也成為床下的一具裸露的尸體。官府里懷疑是李申所干的,就把李申抓了起來處治他。遭受到嚴刑拷打,腳上的踝骨都看得見了,可是終究也沒有招供。又拖了一年多,李申再也受不了刑罰,被誣蔑壓服定罪,並判處死刑。正趕上崔猛的母親去世。殯葬結束,崔猛告訴妻子說道︰“殺死某甲的,實際是我呀。只是因為有老年母親的緣故,才不敢泄露出去。如今大事都完了,怎麼能夠把我一個人的罪過,損害別的人呢?我將要到有關部門送死去!”妻子驚慌地挽留他,崔猛拉斷襟袖就走了,去到官府自首。官員感到吃驚,就把他拷起來監禁在獄里,把李申釋放了。但是李申不願意這樣,堅決以自己一個人承擔責任。官員一時決定不下來,就把他們兩個人都收押起來。親戚們都用譏誚的語言責備李申。李申說道︰“崔公子所干的事情,是我想要去干而不能去干的。他代替我干了,我能忍心坐在一邊看著他去死嗎?今天就當崔公子沒有前來自首就行了。”李申固執的沒說二話,堅決和崔猛爭著去死。過了很久,衙門里邊也都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啦,就強把李申出來,拿崔猛抵這個殺人的罪名,很快就要處決了。正上恤刑官趙部郎,前來復審死囚的案件,看到崔猛的名下,斥退周圍的人把崔猛叫過來。崔猛進入公堂,抬頭一看堂上坐著的,原來是僧哥。崔猛又是悲傷又是高興,就把事實經過訴說了一遍。趙僧哥猶豫了好大功夫,仍然讓他回到監獄,還囑咐監獄的士卒好好看護他。不久因為自首的緣故減輕刑罰的等級,判處他到雲南充軍。李申願意為他服役,也跟著一齊去了。還沒有過一年,根據赦免的命令就都回來了。

    回家之後,李申始終跟在崔猛身邊不離開,代替他管理家里維持生活的事情。想給李申一些錢,他也不接受。崔猛就教給他一些爬高和格斗的技能,對他很關懷。崔猛給李申優厚的待遇,為他買了妻子,給了他田產。崔猛從這之後,努力改變以前的行為,往往在撫摩胳膊上被刺的傷痕的時候,就痛哭流涕。因此鄉親鄰居們有了事情,李申就用他的名義去排解,也不必再稟報他。有一個姓王的監生,家里極為富有,天下四方的潑皮無賴和不仁不義的人,都成了進出他家的常客。當地的較為富裕的人家,許多被他搶劫過。有的人冒犯了他,他就派強盜在路上把這個人殺死。王監生的兒子也很淫亂殘暴。王監生有一個孀居的嬸母,他們父子兩個人都和她逆倫通奸。他老婆仇氏,多次阻止他干壞事,結果王監生把她吊死了。仇氏的哥哥弟弟告到官府,王監生行賄打點,對原告治以誣陷之罪。仇氏兄弟蒙受冤屈極為憤怒,又沒有地方申訴,就找到崔猛請求他代為起訴。李申拒絕了之後還讓他離開。過了幾天,有客人來,正好沒有僕人在場,崔猛就讓李申沏茶。李申一句話沒說就走出來,告訴別人說道︰“我和崔猛本是朋友罷了,跟著他流蕩萬里,不能說我沒有去吧。竟然什麼報酬也不給我,使喚我像奴僕一樣,這是我難以甘心的呀!”于是就憤憤地離開了崔家。有人把這件事告訴給崔猛。崔猛對他的改變節操很是驚奇,可也沒有把它當回事。李申突然向官府控告,說崔猛有三年不給他工錢。崔猛感到非常奇怪,親自和他在公堂上對證,李申憤怒地和崔猛爭吵。官府沒有判定李申是對的,就把他從公堂哄出去了。又過去好幾天,李申忽然在夜里來到王家,將王家的父親、兒子、嬸子、僕婦都殺了,還在牆上貼張紙,把自己的姓名寫上去。等到官府前來逮捕,李申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王家懷疑這些是崔猛指使人干的,官府並不相信。崔猛這才悟出了在這以前李申去告他一狀,是怕殺人的事連累自己啊。把公函發到附近各縣,追捕李申的風聲很急。可正趕上流賊李闖竄犯北京,這件事情也就沒有再過問了。

    到了明代滅亡清朝初建,李申才攜帶著家眷返回故里,仍和崔猛像過去一樣地要好。當時土匪割據一方,王監生有個佷子名叫得仁,糾集了他叔父招來的潑皮無賴,佔據山林作強盜,燒搶村鎮。一天夜里,土匪全部出動,名義上是替王家報仇。崔猛正巧到別的地方去了,李申是在土匪打開門的時候才發覺的,就跳過牆潛伏在黑暗之中。土匪搜查崔猛和李申都沒找到,就擄走崔猛的妻子,並席�財物之後,才離開的。李申回來,家里只有一個僕人,憤怒已極,就把繩子砍成幾十段,把短繩交給僕人,長的繩子自己留在懷里。再囑咐僕人跨越過土匪的老巢之後,登到山的一半高的地方,用火把繩子點著,零散地掛在亂樹叢中,馬上回來,什麼也不要管了。僕人答應之後就走了。李申看到土匪都在腰間束著一條紅帶,帽子上拴著一塊紅綢子,于是他也這樣裝扮起來。這時有一匹老母馬剛剛生完馬駒,土匪就把它扔到門外邊。李申就把馬駒捆綁好了,騎上馬不聲不響地就出發了,一直跑到土匪的老窩。土匪佔據一個大村子,李申把馬拴在村子外面,跳過牆就進去了。看到土匪亂哄哄的在那里,手里拿的武器還沒有放下。李申偷著向土匪打听,知道崔猛的妻子正在王某人的住處。不大一會兒听到傳達命令,讓他們各自休息,土匪們哄然一聲忙著答應。忽然間有一個人前來報告東山那邊起火了,土匪們都往那里看。開始還只有那麼一兩點火光,過後就像天上的群星了。李申一邊喘息一邊大叫“東山有火警啦”。王得仁大為驚慌,整理一下行裝帶領眾土匪就出去了。李申趁著間隙,從右邊溜了出來,回過身來走到內室,看到有兩個小賊在守護床帳,李申蒙騙他們說︰“王將軍把佩刀忘在家了。”兩個小賊忙著尋找。李申從他們身後用刀砍,一個賊被砍倒;一個剛一回頭,李申又把他殺死。之後背起崔猛的妻子跳牆出來。把拴馬的繩子解開,再把馬韁繩交給崔猛的妻子,說道︰“娘子不知道回家的路怎麼走,你只要放開馬就行了。”那匹馬戀惜馬駒,因而跑得很快,李申在後邊緊跟著。在走出一個險要的關口的時候,李申用火把繩子點著,在路邊到處懸掛之後,才回來。

    第二天,崔猛回到家里,認為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情緒煩燥,暴跳如雷,想要一個人單槍匹馬去平定賊寇。李申勸說阻止了他。崔猛召集村子里的人共同商量,大家都膽小怕事,沒有人敢于答應。經過反復勸說解釋,才得到敢于剿匪的二十幾個人,又苦于沒有武器。正好在王得仁本族同姓的家里抓到兩名奸細,崔猛想要殺掉他們,李申認為不行。崔猛就命令那二十個人都手拿白棍子,排列在奸細的面前,把奸細的耳朵割下來再放他們回去。大家都埋怨說道︰“像我們這樣二十幾個人的隊伍,就怕土匪們知道了實情,我們反倒故意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把所有的土匪都領了來,整個村子都保不住了。”李申說道︰“我正希望他們來呢。”抓來那個窩藏土匪的人,把他殺了。再派人四出活動,每個人都借來弓器和火銃,又到縣城借來兩門大炮。天一黃昏,李申帶領壯士到了險要的關口,對著大道安置好大炮。再派兩個人身藏火器埋伏下來,告訴他們看見土匪就點火。又到山谷的東口,砍倒樹木放在山崖之上。過後李申和崔猛各自帶領十幾個人,分別在山谷的兩側埋伏。一更快完了,遠遠地听到馬的嘶叫聲,土匪果然大規模地來了,前後連綿不斷。等他們全部走進山谷的時候,就推倒樹木,切斷他們撤退的歸路。片刻之間大炮打響,一時喧騰號叫的聲音,驚天動地。土匪們猛然退卻,結果自己互相踐踏。到了東山口,出不去,想集合起來,又沒有一塊空地。山谷兩邊火銃和箭左右夾攻,其形勢有如暴風驟雨,斷了頭的,折了腿的,都亂倒在溝里。最後剩下二十幾個人,跪在地上請求饒命。于是派人捆住這些人並把他們送回村里。崔猛等人乘勝直搗土匪的老窩。守圍他們老窩的人,听到風聲之後,東逃西竄,崔猛把土匪的軍用物資都搜出來帶走。崔猛非常高興,問李申為什麼用火這種謀略,李申說︰“在東面設置火,是怕他們向西去追趕啊。點火的繩子短,是讓它快點燒完,這是怕敵人得知這里根本沒有人。後來在山谷東口砍樹以便堵截,是因為山谷的通道極其狹窄,一個人就能阻擋得了,那些人既然是緊急的狀態逃過來的,看到有火一定害怕︰這些都是出于一時的冒險的下下之策呀。”把土匪抓起來一審問,果然是他們追進了山谷,一看到有火,就驚慌地後退了。抓到的二十幾個土匪,都經過割鼻、斷足的刑罰然後放了的。從這之後,崔猛他們聲威大震,遠方的近處的躲避動亂的人們跟隨他的就像市場上的人那麼多,還得到鄉勇三百多人。各地方的強盜土匪沒有再敢侵犯他們的,這一方百姓依靠他們得以過上安定的生活。

    異史氏說︰“爽快有力的牛,往往會損壞車子,勇猛氣盛的人,一定會招災惹禍,這是說崔猛這樣的人啊!他胸懷慷慨,是很少有對手的呀。然而想要天底下沒有不公平的事情,難道不是主觀願望超出世間常理了嗎。李申是一個普通的小百姓,卻能夠成人之美。攀緣能夠飛進壞人家里,在深閨里剪除掉衣冠禽獸。隔斷敵人退路,左右兩面夾攻對手,在狹谷里掃蕩妖魔。如果讓他建軍前五丈大旗,握有軍權的話,為國家獻身,怎麼能不會坐朝南面而封爵稱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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