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帝武敏歆”毛傳︰“帝,高辛氏之帝也。武,跡;敏,疾;歆,饗也。”鄭箋︰“帝,上帝也。敏,拇也。有大神跡,姜 原履之,足不能滿履其拇指之處,心體歆歆,如有人道感己。”朱子集注因之,而復引張子、甦氏之說,以釋先儒之疑。故葉賀孫錄雲︰“帝王之興,受命之祥,如《河圖》、《洛書》、《玄鳥》、《生民》之詩固有是理,學者推之過詳,流人讖緯,而後人舉從而廢之,過矣。”浚師按︰歐陽公《詩本義》雲︰“秦、漢之間學者,喜為異說,謂高辛氏之妃陳鋒氏女,感赤龍精而生堯;簡狄吞<鳥乙>卵而生契;姜 原履大人跡而生後稷。鄭學博而不知統,又特喜讖緯,故于怪說尤信。洪駒父曰︰‘堯、舜與人同耳,血氣之類,父施母生,耳听目視,二足而行,是聖智、愚不肖之所同也,何必有恢奇詭譎之觀,然後為聖且神哉!’”《古今考》紫陽方氏(名回,字萬里)曰︰“帝王之生,固不偶然,好事者多從而附益之,則怪以傳怪。《生民》之詩謂姜 原之生後稷也,履大人之跡,歆然身動而孕,不假人道而生。《列子》、《史記》皆有是言。朱文公則疑‘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歆字在上下句之間,皆不成文,蓋心不然之也。文公又按毛公之說不過謂姜 原出祀郊 ,履帝嚳之跡而行,將事齊敏而已,然無如鄭玄之箋本諸《列子》、《史記》之妄何。文公謂諸儒多是毛公而非鄭,亦謂鄭非臆說,以其有所本也。回則謂《列子》、《史記》皆不足信,惟誕ˋ之隘巷、平林、寒冰一章,若姜 原嘗棄後稷而不子者,故或者得以神其說。回謂姜 原當時恐不無鄭莊公寤生之驚而惡之,故有不舉之意。厥初祀郊 以求子焉,得無人道而虛求之?《詩》有‘先生如達’一句,足證也。蓋以其生之時,忽然而墮,故其家異之耳。以敏字訓為足大指,豈非好怪而至于此歟!回斷然以為稷之名棄,不過有如莊姜之惡而棄之,所以招此怪說也。《玄鳥》之詩‘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毛公止謂春分玄鳥時降,有 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帝,帝率與之祈于高 而生契,無他異也。又不幸而鄭玄為箋,亦本《史記》等書,謂玄鳥遺卵,簡狄吞之而生契。又玄之為人,酷信哀、平間讖緯之書,當是暗引讖緯,而隱其所本。近世呂成公《讀詩記》但存毛傳,盡刪鄭箋,良以人類生育,決無吞一燕卵而能生子之理也。此二說者既明,則劉邦之生決無夢與神交而生之理。《史記》書曰︰‘母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父太公往視,則見交龍于上,已而有娠’。然則媼之所夢者,神也,而非龍;太公之所見者,交龍也,而不見其神。交龍恐是兩龍相交于大澤之上,而媼適偃息其下,兩不相關。今醫家言夢與鬼交,男子婦人獨宿而有淫思,則必夢中有之,皆夢人也,非夢鬼也。此姐之非心邪念,夢中所見,亦必人而已矣。龍交陂上,自有其偶。好事之人,喜奇嗜怪,見劉邦起于亭長,為王為帝,則相與扶合附會,以詫其異。苟如是言,則漢高非太公之子,乃龍之子也。龍之精血,合交于其類而生卵,然後卵中出龍,今托于人體而變為人,無是理也。太公、呂後求漢高所居,上常有雲氣。範增謂吾使人望其氣,皆為龍,成五色。漢儒陋習,惑于俗傳,而司馬遷尤好奇,采以成史。班固因之,不能改。知道君子于此等詭妄,皆一切掃除而勿信可也。”以上諸說,力排《列子》、《史記》、鄭康成之說,未可輕議。元東陽許《謙詩集傳名物鈔》雲︰“姜源者,姜姓之處女,其性好事鬼神,能精意享祀,正猶陳大姬好巫覡禱祈鬼神之類。為其能 祀也,故鬼神依之而生神子,于是因出郊履大人之跡而生稷焉。‘克 克祀’,非求子也。‘以弗無子’,神之異也。”據此,則姜 原是一無夫處女,後稷實一無父之兒,較之他說,尤為荒謬。謙乃宗王魯齋(柏)一派,魯齋之所不敢言者,謙敢筆之于書,何誕妄一至于此,善乎逸齋《詩補傳》曰︰“後世因禱而生,如尼丘之類固多矣,不可謂無人道而生。當知聖賢之生,出于天命,故神靈異于常人,而去其無人道之說,庶乎通論也。”玩此數言,真得說經之旨矣。客閱至此,謂浚師曰︰“子盍取明以後及本朝諸講經學者著作,再觀之,尚有別出新議否?”浚師笑答之曰︰“我豈有工夫為俗人拭涕耶?”客亦一笑而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