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器用
國子監生 姚司馬 崔 玨 張秀才 河東街吏 韋協律兄 石從武 姜修 王屋薪者
國子監生 元和中,國子監學生周乙者,嘗夜習業。忽見一小兒, 頭,長二尺余,滿頸碎光如
星,熒熒可惡。戲弄筆硯,紛紜不止。學生素有膽,叱之稍卻。復傍書案,因伺其所為。漸
逼近,乙因擒之。踞坐哀求,辭頗苦切。天將曉。覺如物折聲。視之,乃弊木構也,其上粘
粟百余粒。(出《酉陽雜俎》)
唐朝元和年間,國子監學生周乙,曾經夜間溫習學業。忽然看見一個小男孩,頭發蓬松
雜亂,二尺多高,滿脖頸細碎的光亮象星星,熒熒發光,令人厭惡。他隨意擺弄周乙的筆和
硯,弄得亂七八糟也不停止。周乙向來有膽量,呵叱他,他稍微向後退了退,又靠到書桌旁
邊。周乙就等著看他要干什麼,他漸漸逼近,周乙就把他捉住。他蹲坐在那里求饒,言辭非
常淒苦懇切。天要亮的時候,周乙听到好象有什麼東西斷折聲。一看,是一把破木勺。那上
面粘了一百多個米粒。
姚司馬 姚司馬寄居 州,宅枕一溪。有二小女,常戲釣溪中,未嘗有獲。忽撓竿,各得一物,
若 者而毛,若鱉者而腮。其家異之,養于盆池。經夕,二女悉患精神恍惚。夜常明炷,對
作戲。染藍涅皂,未嘗暫息,然莫見其所取也。時楊元卿在 州,與姚有舊。姚因從事
州。又歷半年,女病彌甚。其家嘗張燈戲錢,忽見二小手出燈影下。大言曰,乞一錢。家或
唾之。又曰︰“我是汝家女婿,何敢無禮?”一稱烏郎。一稱黃郎,後常與人家狎昵。楊元
卿知之,因為求上都僧瞻。瞻善鬼神部,持念,治病魅者多著效。瞻至姚家,標 界繩,印
手敕劍,召之。後設血食盆酒于界外。中夜,有物如牛,鼻于酒上。瞻乃匿劍, 步大言,
極力刺之。其物匣刃而步,血流如注。瞻率左右,明炬索之,跡其血,至後宇角中,見若烏
革囊,大可合簣,喘若鞁橐。蓋烏郎也。遂毀薪焚殺之,臭聞十余里,一女即愈。自是風雨
夜,門庭聞啾啾。次女猶病。瞻因立于前,舉代折羅叱之。女恐怖叩額。瞻偶見其衣帶上有
一皂袋子,因令侍奴婢解視之,乃小龠也。遂搜其服玩,龠勘得一簣,簣中悉是喪家搭帳
衣,衣色唯黃與皂耳。瞻假將滿,不能已其魅,因歸京。逾年,姚罷職入京,(“京”原作
“意”,據明抄本改。)先詣瞻,為加功治之。涉旬,其女臂上腫起如漚,大如瓜。瞻禁針
刺,出血數合,竟差。(出《酉陽雜俎》)
姚司馬寄住在 州,住所緊靠一條小溪。他有兩個小女兒,常常在溪上釣魚,不曾有什
麼收獲。忽然有什麼弄彎了釣竿,二女各釣到一個東西,一個象 而有毛,一個象鱉而長
鰓。家里認為這東西奇怪,把它養在盆池中。經過一夜,兩個小女孩都有了精神恍惚的毛
病。夜里常常點亮燈燭,相對玩耍嬉戲,染藍的染黑的,不曾有暫時的停歇,但是沒見到她
們拿取什麼。當時楊元卿在 州,和姚司馬有交情,姚司馬就在 州做事。又過了半年,二
女病得更厲害了。家里曾經作點燈數錢的游戲,忽然看見兩只小手從燈影下伸出來,大聲
說︰“請給一個錢!”家里有的人唾罵它。它又說︰“我是你家女婿,怎麼敢無禮?”其中
一個叫“烏郎”,另一個叫“黃郎”。後來它們常與家人親近、玩笑。楊元卿知道了這件
事,于是就為他們請了京城里一個叫“瞻”的和尚。瞻善長鬼神部的法術,念經來整治病
魅,大多都有顯著的效果。瞻和尚來到姚家,用燈作標,用繩劃界,用手按出指印,用劍發
出敕令,召引它們。後來又在界外擺設了血食盆酒。半夜,有一個牛一般的東西,把鼻子放
到酒上。瞻和尚就藏著劍,趿拉著鞋大聲說話,極用力地刺它。那東西帶著劍就跑了,流血
象灌水一般。瞻和尚率領左右的人們,舉著火把追尋。循著它的血跡,來到後屋牆角下,看
到一個東西像黑色皮口袋,大小可以包住筐,喘息像風箱一樣,大概是烏郎。于是燃柴把它
燒死了,臭氣飄出去十多里,一個女兒痊愈了。從此,風雨夜里,會听到門庭有啾啾的聲
音。另一個女兒還是病著。瞻和尚就站在她面前,舉起代替折合的羅綜帶怒叱它。女嚇得叩
頭。瞻和尚偶然見她衣帶上有一個黑袋子,于是就讓侍立一邊的奴婢解下來看。一看,是一
個叫作“龠”的樂器。于是就搜尋她的衣服、玩物,查到了一個筐。筐里全是死人時治喪用
的衣服。衣服的顏色只有黃和黑兩種。瞻和尚的假期要滿了,不能把他的鬼魅整治完,于是
就回京城了。過了年,姚司馬免了官職進京城,先去拜訪瞻和尚。瞻和尚為他女兒加強功力
治病。到了十天,他女兒胳膊上腫起來一個瓜那麼大的水泡似的包。瞻和尚念咒用針刺那
包。包出血幾合,病終于好了。
崔 玨 元和中,博陵崔玨者,自汝鄭來,僑居長安延福里。常一日,讀書牖下。忽見一童,
(“一童”二字原闕,據明抄本補。)長不盡尺,露發衣黃,自北垣下,趨至榻前,且謂玨
曰︰“幸寄君硯席。可乎?”玨不應。又曰︰“我尚壯,願備指使,何見拒之深耶?”玨又
不顧。已而上榻。躍然拱立。良久,于袖中出一小幅文書,致玨前,乃詩也。細字如粟,歷
然可辨。詩曰︰“昔荷蒙恬惠,尋遭仲叔投。夫君不指使,何處覓銀鉤。”覽訖,笑而謂
曰︰“既願相從,無乃後悔耶?”其僮又出一詩,投于幾上。詩曰︰“學問從君有,詩書自
我傳。須知王逸少,名價動千年。”又曰︰“吾無逸少之藝,雖得汝,安所用?”俄而又投
一篇曰︰“能令音信通千里,解致龍蛇運八行。惆悵江生不相賞,應緣自負好文章。”玨戲
曰︰“恨汝非五色者。”其僮笑而下榻,遂趨北垣,入一穴中。玨即命僕發其下,得一管文
筆。玨因取書,鋒銳如新,用之月余。亦無他怪。(出《宣室志》)
唐朝元和年間,博陵人崔玨,從汝鄭來,僑居在長安延福里。曾經有一天,他在窗下讀
書,忽然看見一個小童,高不到一尺,披露著頭發,穿黃色衣服,從北牆根走到床前,並且
對崔玨說︰“請讓我寄住在你的硯台和坐席上可以嗎?”崔玨不吱聲。小童又說︰“我還健
壯,願意等候你指派使用,為什麼被你拒絕得這樣厲害呢?”崔玨還是不理睬他。不一會兒
他就上了床,蹦蹦跳跳地拱手站著。許久,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小幅文書,送到崔玨的面前,
原來是詩。小字象小米粒兒那麼大,但是清析可辨。詩雲︰“昔荷蒙恬惠,尋遭仲叔投。夫
君不指使,何處覓銀鉤。”崔玨看完,笑著對他說︰“既然你願意跟著我,可不要後悔
呀?”小童又拿出來一首詩放到幾案上。詩雲︰“學問從君有,詩書自我傳。須知王逸少,
名價動千年。”崔尋又說︰“我沒有王羲之的技藝,即使得到你,有什麼用?”一會兒又投
來一首,說︰“能令音信通千里,解致龍蛇運八行。惆悵江生不相賞,應緣自負好文章。”
崔玨開玩笑說︰“恨你不是五種顏色的。”那小童笑著下了床,就走向北牆,進入一個洞
中。崔玨讓僕人挖掘那下面,挖到一管毛筆。崔玨就拿起來寫字,象新筆一樣鋒銳。用了一
個多月,也沒有發生別的怪事。
張秀才 東都陶化里,有空宅。大和中,張秀才借得肄業,常忽忽不安。自念為男子,當抱慷慨
之志,不宜b怯以自軟。因移入中堂以處之。夜深欹枕,乃見道士與僧徒各十五人,從堂中
出。形容長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儀容止,一一可敬。秀才以為靈仙所集,不敢惕息,因
佯寢以窺之。良久,別有二物,展轉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內四眼,剡剡如火色。相
馳逐,而目光眩轉,砉有聲。逡巡間,僧道三十人,或馳或走,或東或西,或南或北。道
士一人,獨立一處,則被一僧擊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中。未嘗暫息。如此爭相擊
搏,或分或聚。一人忽叫雲︰“卓絕矣!”言竟,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見二物相謂曰︰“向
者群僧與道流,妙法絕高,然皆賴我二物,成其教行耳。不然,安得稱卓絕哉?”秀才乃知
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擲之。僧道三十人與二物,一時驚走,曰︰“不速去,吾輩且為措大所
使(明抄本“使”作“辱”。)也。”遂皆不見。明日,搜尋之,于壁角中得一敗囊,中有
長行子三十個,並骰子一雙耳。(原闕出處。按見《宣室志補遺》)
東都陶化里,有一處空宅院。大和年間,張秀才借住這個地方修習學業。他常恍恍惚惚
感到不安。想到自己身為男子,應該抱有慷慨的大志,不應該害怕而自己軟弱。于是就搬到
中堂去住。夜深了躺在枕頭上,就看見道士和尚各十五人,從堂中出來,模樣高矮都差不
多,排成六行。他們的威嚴、儀態、容貌、舉止,全都可敬。秀才以為這是神仙聚會,不敢
大聲出氣,就假裝睡著了偷看。許久,另有兩個東西,輾轉不定地來到地上。每一個東西都
有二十一只眼楮,內側有四只眼,尖尖的,顏色像火。兩個東西互相追趕,目光耀眼,旋
轉,有踫撞的聲音。突然間,和尚道士三十多人,有的奔有的跑,有的東有的西,有的南有
的北。一個道士獨自站在一個地方,就被一個和尚打跑了。那兩個東西周旋流動在和尚道士
之中,不曾有暫時的停歇。如此爭搶著互相搏斗進擊,或者分,或者聚。有一個人忽然叫
道︰“達到極點啦!”和尚道士們默然而止。就見那兩個東西互相說︰“向來和尚們和道士
們的法術絕對高妙,然而全靠我們兩個成全他們的教令實行罷了。不然,哪能叫達到極點
呢!”秀才這才知道這兩個東西一定是妖怪,于是就把枕頭扔過去,和尚道士三十人和兩個
東西,同時嚇跑了。他們說︰“不趕快離開,我們將被這個窮酸秀才使用的!”于是全不見
了。第二天,一搜尋,在牆角里找到一個爛口袋,里邊有賭戲用的的長行子三十個,並有兩
只骰子。
河東街吏 開成(“成”原作“城”。據明抄本改。)中,河東郡有吏,常中夜巡警街路。一夕天
晴月朗,乃至景福寺前。見一人俯而坐,交臂擁膝,身盡黑,居然不動。吏懼,因叱之。其
人俯而不顧。叱且久,即樸其首。忽舉視,其面貌及異。長數尺,色白而瘦,狀甚可懼,吏
初驚僕于地,久之,稍能起。因視之,已亡見矣。吏由是懼益甚,即馳歸,具語于人。其後
因重構景福寺門,發地,得一漆桶,凡深數尺,上有白泥合其首,果街吏所見。(出《宣室
志》)
唐朝開成年間,河東郡有一個官吏,常常半夜巡察街道。一天夜里天晴月朗,他來到景
福寺前。他看到一個人俯身低頭坐在那里,兩手交叉抱住膝蓋。這個人身上全是黑的,居然
不動。官吏害怕了,就呵叱他。那人俯身不理不睬的。呵叱了許久,就去擊打他的頭。他忽
然抬頭看官吏,官吏才看到他的面貌極特別。他幾尺高,顏色白而且瘦,樣子非常可怕。官
吏一開始嚇得趴到地上,老半天,漸漸能站起來。看他,他已經不見了。官吏因此怕得更厲
害,就奔跑回去,詳細地告訴了別人。以後因為重建景福寺門,挖地,挖到一個漆桶,有幾
尺深,上邊有白泥封閉的桶頂,果然是巡街官吏見到的那怪物。
韋協律兄 太常協律韋生,有兄甚凶,自雲平生無懼憚耳,聞有凶宅,必往獨宿之。其弟話于同
官,同官有試之者。且聞延康東北角有馬鎮西宅,常多怪物,因領送其宅。具與酒肉,夜則
皆去,獨留之于大池之西孤亭中宿。韋生以飲酒且熱,袒衣而寢。夜半方寤,乃見一小兒,
長可尺余,身短腳長,其色頗黑,自池中而出,冉冉前來,循階而上,以至生前,生不為之
動。乃言曰︰“臥者惡物,直又顧我耶?”乃繞床而行。須臾,生回枕仰臥,乃覺其物上
床,生亦不動。逡巡,覺有兩個小腳,緣于生腳上,冷如水鐵,上徹于心,行步甚遲。生不
動,候其漸行上,及于肚,生乃遽以手摸之,則一古鐵鼎子,已欠一腳矣。遂以衣帶系之于
床腳,明旦,眾看之,具白其事。乃以杵碎其鼎,染染有血色。自是人皆信韋生之凶,而能
絕宅之妖也。(出《異怪錄》。黃本作出《玄怪錄》)
太常官中有一個姓韋的協律郎,他有個哥哥很凶猛,自己說平生沒有懼怕的事物,听說
哪里有凶惡的宅第,就一定會去獨自宿在那里。協律郎把這事說給同僚們,同僚中有一個想
試試他,听說延康末北角有馬鎮西宅,常有許多怪物出現,就把協律的哥哥領著送到那宅子
里去。人們給他準備了酒肉,天黑就全都離開了,只留他自己在大池之西孤亭中過夜。他因
為喝了酒身上發熱,就袒露著身體睡下了,半夜時分才醒。他就看到了一個小男孩,能有一
尺多高,身短腿長,顏色很黑。小男孩從池中出來,慢慢地向前來,循著台階而上。小男孩
已經來到他面前,他一點兒也沒受驚動。小男孩就說︰“躺著的壞東西,只是又來看我
嗎?”于是就繞著床走。不一會兒,他回過頭來仰臥著,就覺得那東西上床了。他也不動。
突然,他覺得有一雙小腳爬到了他腳上,像冰和鐵那樣涼,直涼透心。那小男孩邁步很慢。
他不動。等到小男孩漸漸走到上邊來,走到肚子上,他才急忙用手一摸,原來是一個古代的
鐵鼎子,已經缺了一腳了。于是他用衣帶把鐵鼎子系在床腳上。第二天早晨,眾人看到了,
他詳細地說明了夜間的事,就用鐵杵砸碎了鐵鼎子。鐵鼎子上微微透出血色。從此,人們都
相信韋協律的哥哥凶猛,而且能除掉宅中的妖怪。
石從武 開成(“成”原作“城”,據明抄本改,)中,桂林裨將石從武,少善射,家染惡疾,
長幼罕有全者。每深夜,見一人自外來,體有光耀。若此物至,則疾者呼吟加甚,醫莫能
效。從武他夕,操弓映戶,以俟其來。俄而精物復至,從武射之,一發而中,焰光星散。命
燭視之,乃家中舊使樟木燈擎,已倒矣。乃劈而燔之,棄灰河中。于是患者皆愈。(出《桂
林風土記》)
唐朝開成年間,桂林裨將石從武,年輕的時候善長騎射。他家里染上惡病,老少很少有
安全無恙的人。每到深夜,就能看見一個人從外邊進來,這人身上有一閃一閃的光亮。如果
這個怪物到了,那些有病的人就呻吟得更加厲害,醫生不能醫治。另一個晚上,石從武拿著
弓箭迎看它,等著那怪物來。不大一會兒那精物又來了,石從武射它,一箭就射中了,火光
像星星散滅了。讓人拿來燈燭一照,原來是家里以前使用的樟木燈架,已經倒了。于是把它
劈碎燒了,把灰扔到河里。于是有病的人都不治而愈了。
姜 修 姜修者,並州酒家也。性不拘檢,嗜酒,少有醒時,常喜與人對飲。並州人皆懼其淫于
酒,或揖命,多避之,故修罕有交友。忽有一客。皂衣烏帽,身才三尺,腰闊數圍,造修求
酒。修飲之甚喜,乃與促席酌。客笑而言曰︰“我平生好酒,然每恨腹內酒不常滿。若腹
滿,則既安且樂。若其不滿,我則甚無謂矣。君能容我久托跡乎?我嘗慕君高義,幸吾人有
以待之。”修曰︰“子能與我同好,真吾徒也,當無間耳。”遂相與席地飲酒。客飲近三
石,不醉。修甚訝之,又且意其異人,起拜之,以問其鄉閭姓氏焉,復問何道能多飲邪。客
曰︰“吾姓成,名德器。其先多止郊野,偶造化之垂恩,使我效用于時耳。我今既老,復自
得道,能飲酒。若滿腹,可五石也。滿則稍安。”修聞此語,復命酒飲之。俄至五石,客方
酣醉,狂歌狂舞。自嘆曰︰“樂哉樂哉!”遂僕于地。修認極醉,令家僮扶于室內。至室客
忽躍起,驚走而出。家人遂因逐之,見客誤抵一石,然有聲,尋不見。至曉睹之,乃一多
年酒甕,已破矣。(出《瀟湘錄》)
姜修,是並州一個開酒店的。他性情不拘小節不大檢點,嗜酒,很少有不醉的,平常喜
歡和人家對飲。並州人都怕他沉湎于酒,有時他求與人同飲,人大多都躲著他,所以姜修很
少有朋友。忽然有一位客人,黑衣黑帽,身高才三尺,腰粗幾圍,到姜修這來要酒喝。姜修
一听說飲酒就特別高興,就和來客促膝同席而飲。客人笑著說︰“我平生喜歡喝酒,但是常
常恨肚子里的酒不能總是滿的。如果肚子滿就既安寧又快樂。如果不滿,我就非常無聊。你
能讓我長久地托身給你嗎?我曾經仰慕你的高尚情義,希望能給我一個報答你的機會。”姜
修說︰“你能和我有共同喜好,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們應該親密無間啊!”于是和他一塊席
地而坐喝起來。客人喝了將近三石不醉,姜修非常驚訝,而且認為他是異人,起來參拜他,
問他家住哪里姓氏名誰,又問他有什麼原因能喝這麼多。客人說︰“我姓成,名德器,我的
先人大多住在郊野。偶然遇上老天降恩,使我有用于當時了。我現在已經老了,又自己修得
道行,能喝酒,要裝滿肚子,得五石。滿了就漸漸安靜。”姜修听了這話,又擺上酒喝起
來。不一會兒喝到五石,客人才酣醉,發狂地唱歌跳舞。他自己嘆息說︰“快樂呀。”快樂
呀,就倒在地上。姜修認為他醉到極點,讓家僮扶他到室內。到了室內客人忽然跳起來,驚
慌的跑出來。家人于是就追趕他,見他誤撞到一塊石頭上,“當”地一聲就找不見了。到天
亮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多年的酒甕,已經破了。
王屋薪者 王屋山有老僧,常獨居一茅庵,朝夕持念,唯采藥苗及松實食之。每食後,恆必自尋溪
澗以澡浴。數年在山中,人稍知之。忽一日,有道士衣敝衣,堅求老僧一宵宿止。老僧性
僻,復惡其塵雜甚,不允。道士再三言曰︰“佛與道不相疏,混沌已來,方知有佛。師今佛
弟子,我今道弟子,何不見容一宵,陪清論耳?老僧曰︰“我佛弟子也,故不知有道之可比
佛也。”道士曰︰“夫道者,居億劫之前,而能生天生人生萬物,使有天地,有人,有萬
物,則我之道也。億劫之前,人皆知而尊之,而師今不知,即非人也。”老僧曰︰“我佛恆
河沙劫,皆獨稱世尊。大庇眾生,恩普天地,又豈聞道能爭衡?我且述釋迦佛世尊,是國王
之子。其始也。舍王位,入雪山,乘曩劫之功,證當今之果。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故使外
道邪魔,悉皆降伏。至于今日。就不聞之。爾之老君,是誰之子?何處修行?教跡之間,未
聞有益,豈得與我佛同日而言?”道士曰︰“老君降生于天,為此劫之道祖,始出于周。浮
紫氣,乘白鹿,人孰不聞?至于三島之事。十州之景,三十六洞之神仙,二十四化之靈異,
五尺童子,皆能知之。豈獨師以庸庸之見而敢蔑耶?若以爾佛,舍父逾城,受穿膝之苦,而
與外道角勝,又安足道哉?以此言之,佛只是群魔之中一強梁者耳。”我天地人與萬物,本
不賴爾佛而生。今無佛,必不損天地人之萬物也。千萬勿自言世尊,自言世尊,世必不尊
之,無自稱尊耳。老僧作色曰︰“須要此等人。設無此等。即頓空卻阿毗地獄矣。”道士大
怒,伸臂而前,擬擊老僧。僧但合掌閉目。須臾,有一負薪者過,見而怪之,知老僧與道士
爭佛道優劣。負薪者攘袂而呵曰︰“二子俱父母所生而不養,處帝王之土而不臣,不耕而
食,不蠶而衣,不但偷生于人間,復更以他佛道爭優劣耶。無居我山,撓亂我山居之人。”
遂遽焚其茅庵,仗伐薪之斧,皆欲殺之。老僧驚走入地,化為一鐵錚。道士亦尋化一龜背
骨,乃知其皆精怪耳。(出《瀟湘錄》)
王屋山有一位老僧人,平常獨自住著一所茅草庵,朝夕念經,只采藥草和松籽來吃。每
吃完一頓飯之後,總是要自己尋一處溪澗來洗澡。他幾年里一直住在山里,很少有人了解
他。忽然有一天,有一位穿破舊衣服的道士,堅決要求老僧讓他在庵中住一宿。老僧性格孤
僻,又討厭道士有很多塵俗之氣,不答應。道士再三地說︰“佛教和道教不疏遠,開天闢地
以來才知道有佛。你現在是佛門弟子,我現在是道家弟子,為什麼不能容我一宿,陪伴你清
談呢?”老僧說︰“我是佛門弟子,不知道有道家能比上佛家的地方。”道士說︰“道,產
生在億劫之前,能生天生人生萬物,使人間有了天,有了地,有了萬物。這就是我們的道。
億劫之前,人都知道它,尊重它,而你現在還不知道,就不是人了!”老僧說︰“我佛在天
竺國恆河沙劫之後,人們都稱他為世尊。他廣泛地庇護眾生,恩澤普及天地,又哪里听說道
能和他抗衡?我暫且說一說釋迦佛世尊,他是國王的兒子,當初一開始的時候,他舍棄了王
位,進入雪山,趁過去大劫修煉的功夫,證明當今的現實。天上地下,只有我為尊。所以讓
邪魔外道全都降服。到了現在,就不知道他了。你的太上老君是誰的兒子?他在什麼地方修
行?他的傳道事跡中,沒听說有好處的,怎能和我佛同日而語?”道士說︰“太上老君降生
在天上,他作為這一劫的道祖,是從周朝開始的。他飄浮在紫氣之上,騎著白鹿,人誰沒听
說過?至于三島之事,十州之景,三十六洞的神仙,二十四化的靈異,五尺的兒童都知道,
難道只有你以庸俗的見解就敢蔑視?如果要說你佛,他舍棄父親丟掉城池,受穿透膝蓋的痛
苦,而又與外道爭強斗勝,又哪里值得一說呢?從這方面講,佛只是群魔之中的一個強盜罷
了。我們的天、地、人以及萬物,本不是依靠你的佛而生的。現在沒有佛,一定不會給天、
地、人以及萬物帶來什麼損失。千萬不要自己說是世尊。自己說是世尊,世一定不尊,不要
自稱尊了!”老僧變了臉色說︰“須要這樣的人,假設沒有這樣的人,就頓時把空門變成阿
毗地獄了。”道士非常生氣,伸手臂向前,打算打老僧。老僧只是合掌閉著眼楮。不一會
兒,有一個背著柴的人路過,見了他二人覺得奇怪,知道是老僧和道士爭佛和道的優劣,就
捋起袖子呵斥他們說︰“你們兩個都是父母生的,但是不奉養父母;都住在帝王的土地上,
但是不對帝王稱臣。不耕田而吃飯,不養蠶而穿衣。不但在人世間苟且偷生,而且還要為佛
道爭優劣嗎?不要住在我山上,擾亂我居住在山上的人!”于是就迅速燒了那茅庵,拿著砍
柴的大斧,要把他們全殺了。老僧嚇得跑進地里,變成一個鐵錚,道士很快變成一塊龜背
骨,這才知道他們都是精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