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清室軼聞

類別︰子部 作者︰清•王無生 書名︰述庵秘錄

    清隆裕後之喪也,內外人士皆表哀悼崇敬之意,此亦亡朝史中所未有也。記者歷訪通習清宮中情事者,匯志于左,其所言,敢保證其八九皆實也。

    清隆裕後為西太後之內佷女,西太後自以由西後出身,故必欲以家人為德宗後。德宗最先已有專寵珍妃,又頗不屬意于後,顧以西後強迫指定,遂勉奉之。末路之帝王,其家庭悲慘之運命,乃至非普通尋常人家所有。德宗既不見悅于西後,自戊戌變政後,囚置瀛台,身同俘虜。隆裕既非其所悅,一日盛怒,乃至親將其發簪擲碎。簪蓋乾隆時遺物,隆裕乃以苦訴于西後,西後亦無多語,但令移居,己之別室。自此一事以後,隆裕蓋與光緒隔置,其年月雖不可考,蓋終帝之身亦十年矣。

    隆裕入宮之後,幾同離異,又值西後淫威四極之下,故隆裕之軼聞遺事,莫可得聞。惟光緒被虐之慘況,則頗有聞于外者。昔汪君穰卿,與一宮中修電線者相識,此人歷述禁聞,汪君之筆記,乃至一大冊子,中有二事,頗駭听聞。一日城內某牙醫家,忽有一人以脫齒一枚令其瓖配,醫謂非面見脫齒之人,無法瓖治,此人乃攜以偕往。至宮中一極遠極深之處,見一人服青布袍,獨坐座上,面色慘黑,痛苦之狀,目不忍見。口齒上津津血液溢露,醫乃為之瓖配而出。初意但以為宮中太監不知其為誰某也,翌日此導引之人來訪,謂昨瓖牙甚善,今已無苦,命我予君以一荷包,及四兩銀子。醫謝而受之。至又翌日,忽另有一人倉皇來訪,謂汝某日曾入宮瓖牙信乎?導引者我兄也,今已以此獲禍,被撲殺矣,尸駭擲露,無錢買棺,如何如何,言已痛哭。醫乃知牙痛者即為光緒皇帝,乃系被西後打脫,後又怒此監私引醫人,為之已痛,故撲殺之也。又一日興緒往請西後安,後方食湯圓,問汝已食乎?不敢雲已食,朗謹跪對曰︰“尚未。”後即賜食若干枚,問已飽乎?不敢雲已飽,亦謹對曰︰“尚未。”乃更賜食。如此者數四,腹脹不能盡食,乃盡以私匿之于袖口中。歸而湯圓滿袖,淋灕滿于其身。乃命太監換小衫,而其私服盡為西後搜去,此時乃無衫可換,因忍其狼藉而著之。後由監展轉以外間小衫進,乃得易衣。溥倫曾有一次見西後,時亦遇後進食,所受之窘如光緒帝,歸而腹滿氣塞,大病四十余日而後愈。蓋西後極饕餮,若賜食不食,則震怒矣。黑暗專制之下之帝子王孫,其被荼毒有如此者。

    光緒既被西後之虐禁,不得與臣工交語,其近支王公,亦無敢私謁者。帝乃久喑思語,秘置一小箱于南書房中,私與其弟醇王書,令彼此以書面交換。通信鑰匙,則二人各一,外人不得開之。其書面大抵言外間瑣屑事,以此筆談而已。此事後亦為西後所知,怒而禁止。此後並此筆談之自由,亦剝削矣。

    光緒逝時,有人見其病室中陳列極陋,睡一大床,安置北京泥土火爐,裱糊之壁紙破裂霉爛,蓋下等百姓家所居也。

    西後崩時,即指定立隆裕為太後,其遺詔中有“軍國大事,攝政王當秉承後意辦理”之語,故中間曾有垂簾復活之說,然實並無其事。但隆裕頗以攝政所為不當,詔令入宮申斥,則頗有之,其語亦秘不可聞矣。蓋隆裕尚非有野心者也。

    小德張之宮中關系,頗為外間騰播。但據聞小德張確系真正太監,其設法騙取宮中之錢,則實有之。先此宮中有佛殿數座,自西後時已曠廢,小德張乃慫恿隆裕修理,報銷至二百余萬。其時之內務府大臣奎樂峰自請處分,謂報銷太不實在,隆裕以經手者為小德張,默然不問,則其深得寵眷可知。又隆裕服闋時,須換青轎,改坐黃轎,制轎之費,至七十余萬,亦小德張所經手。其時勢焰薰赫,今日民國大官中,蓋多有與之結義為兄弟者,其姓名尚可歷歷數也。然頗聞自共和宣布後,小德張頗謹飭改過,世續既漸,不能約束一切。一日議裁減宮中炭費,而內監及內務府人員,抗不遵命,竟至宮中無炭可燒。小德張乃雲不礙,咱們可到外邊買去。

    隆裕病篤時,溥倫薦曹某入診。其時後蓋被三四重而冷如冰,而房中爐火甚熾,重幕四周,溥倫與醫生汗流如注。溥倫謂屋內如此,即好人亦須病,何況病人,乃稍開放窗幕。曹醫開方,中有一藥,與御醫意見不合,曹爭之甚烈。其宮中故事,御醫與內醫均結合一致。溥倫恐有意外,小德張乃雲︰“無礙,我自煎之。”蓋非復前此之跋扈貪冒矣。余親聞某當局者言,共和宣布後,宮中小監,頗持小德張短長,甚至以宗社黨相嚇,其囊橐頗為此輩所掠奪。及隆裕後逝,瑜妃命小德張往見,小德張稱疾不往焉。

    隆裕後之生平,既半生歸于潛廢,及共和宣布時,言論豐采,乃稍為外間所知。後既力主共和(後之所以力主共和者,中間自有種種秘密,歷史今記者既不能盡知,即知之亦尚未能發表,姑略焉),故對于維持大局,排斥萬難,確有大功勞于我國家,不可沒也。先是皇族會議時,恭王溥偉反對最力,翌日乃請獨見,後大怒曰︰“國家沒有事的時候,被他們鬧得如此之糟,今日糟到這宗地步,他們又來鬧了,我是不願意見他們的。”遂斥不之見。觀此,則後亦甚知其家親貴諸公之罪惡矣。召見其時之內閣時,譚學衡(其時海軍大臣)力謂“德宗首創憲政,功德在民,其志未終,隱恨而沒。今太後贊成共和,則上足以繼德宗之遺志,流芳萬世”雲雲。後慨然而道,謂我亦知天下系公產,並非滿洲私物。但滿洲既已遺傳二百余載,我只求德宗陵寢可以修造,皇帝地位不至墜落,則亦無恨。至于皇帝雖小,將來大時自有我擔責任。因此乃有優待皇室條件之發生。及條件既上,隆裕頗以大清皇帝仍稱皇帝,以外國君主之禮條下,無永遠勿替字樣為言,其態度甚果決,諭旨亦極明了雲。

    自共和宣布後,清室宮中,雖仍依樣執行故事,其儀注體例,並發布上諭等,亦一律照舊。顧其近支王公,多紛紛遷居安樂之鄉。醇王自攝政被革,頗積恨于後,至其死之先,未嘗入宮。甚至陵祭廟等差,被派之王公,多一律請假。陵差有值,以時代休,新派者不去,舊派者遂永不得歸,以是有私逃者。蓋帝王子孫原則上不得有心肝,不只一陳叔寶也。

    自共和宣布後,後居宮中,少與外間人相接。故北京兵變時,亦隱隱只聞炮聲,不知何事。以其父家被劫三、四日後,乃有家人報知,頗為流涕。其先則宮中人秘不使聞知也。又聞後與溥儀(宣統)頗疏隔,養侍之事,一以委之按班(即奉派服侍之太監),故頗起居無節,飲食不時。按班常挾水果袋相隨,日食水果無數雲。後之病始于去年冬間,為膨脹病。前此壽誕,勉強出御,退後遂至不起。逝世在午前二時,故時方深夜,世續、溥倫及醇王皆隨侍。今外間頗傳醇王曾奉其遺詔,有掌管宮中事務之權,而宮中人則有雲無之者,以是頗為彼等一大問題。據聞其時確由溥倫等擬議如此,但須照舊例述旨,而其時後已昏瞀不知人事,續等大聲雲雲,皆不之省。乃由小德張在枕側大聲而言,謂今世續等以太後欠安,宮中事務,請旨命醇王管理。如是者三,後乃微微點首。良久良久,出一語雲︰“叫皇帝來。”及抱溥儀至,後乃指之而言曰︰“太小,你們不要難為他。”如是遂歿。

    後逝世後,大總統之優祭,參議院外交團之悼唁,國務院之決定喪服,民國派員之會辦喪事,各黨會團體之議追悼及鑄銅像,並見報章,不須匯述。今宮中喪禮,每日由江朝宗報告,據其所報告之各王公會祭者如下︰

    那王、睿王、阿王、莊王、朗貝勒、濤貝勒、忻貝子、振貝子、博貝子、倫貝子、阿貝子、倬公、佶公、澤公、麟公、達公、桂公、載樹、志公、熙貝勒、醇王、衍聖公孔令貽,清臣除太保師傅外,亦有舊南書房人、都察院人及與內務府有關系者入祭。二月二十八日為祭奠之期,國務總理總統代表蔭昌、各國務員、各局長,並各部代表四人,均入祭。而陸海軍人尤多,共計有三百余人,中間頗有前清部員。此次隨班入祭,享有外國使臣資格之禮遇。入宮時,禁衛軍舉槍敬禮,前攝政王殷勤答禮。歸而談述,為希有之榮者,亦一趣事也。此中惟前武昌太守梁節庵最為出色。太守公之辮,既在漢口被剪,此次垂假辮,服反穿皮馬褂入宮,撫棺痛哭,哀不欲生,乃得清旨派為守護工陵大臣,竟其廬墓之志。勞乃宣自改革後,即躬耕涿州,口不言政事,此等人物,似比梁為高一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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