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蛙異

類別︰子部 作者︰清•羅書名︰賓退隨筆

    癸丑三月,京師齊化門外六里屯一土窯,群蛙列隊出,數不可計,迤邐向東行,越陌度阡,歷數車道,至一小溝,赴水而沒。自十四日至十七日止,綿延四晝夜。密如群蟻,頭足餃接,遙望若長橋之臥波,惟蠕蠕動。蛙大者如瓶、如盎,小者如常蛙。時有數小蛙伏大蛙之背,路人掇之,堅不可拔。蛙皮作深青色,腹淡紅,凡蛙必怒目。每躍恆尺許,或數尺許。此蛙並閉目,行紆徐,舉足前作作獸行。第一日車行所壓,斃無數,為警廳所聞,乃令車皆繞道行,都人驚傳其異。時南方謀變方急,爭言主兵象,或言主大水。姚元之《竹葉亭雜記》︰“嘉慶己卯春,鄭州城壕遍城皆蛙,大小層累連餃無隙地,斃于履與車,不可勝計。及秋,遂有河決之患。”與此至相類矣。都人喧言蝦蟆搬家,奔走聚觀,車馬絡繹于道,亦可異矣。光緒甲午,京師盛傳南下窯水怪,吼聲如巨鼓,聞數里外。時公車皆集都下,爭往覘其異。男女老幼,日數千人,陶然亭、錦秋墩之間,茶棚至十數,僻地忽成鬧市。士論謂主兵,宮中命齋醮以禳之。步軍統領且嚴兵備非常。綿竹楊銳叔嶠與榮縣趙熙堯生往觀歸,窮搜《五行志》證其異。趙堯生有詩所謂“楊舍人歸,舌不下,取《五行志》,終夜翻”者也。無何,中日戰起,京師大震,時論謂咎征已驗。今則災異之說信者絕稀,聊備記之,亦京師一異聞也。易順鼎實甫今歲方在京師,作《蛙異詩》,殊奇譎,因錄之。詩雲︰

    方諸可取水,鼓造解避兵。

    五月之望死,八月之望生。

    入月為蟾蜍,玉溪寄幽情。

    食月為蝦蟆,玉川加惡聲。

    嗟汝雖微物,亦是太陰精。

    壽夭不自知,美惡不自名。

    莊周笑坎井,子陽蒙厥稱。

    勾踐式汝怒,汝怒何重輕。

    王莽又紫色,閏位詎足榮。

    給廩逢晉惠,肉糜食豈曾。

    鼓吹作兩部,壺籌支六更。

    黃梅時節至,青草池塘盈。

    始聞爾閣閣,催種湖田粳。

    奈何尚非時,怪像倏已呈。

    癸丑春二月,上浣哉生明。

    國門廿里外,積水多空坑。

    士人走相告,群蛙若連營。

    千頭復萬頭,至于億兆京。

    厥色黑者多,間以糸原碧赭。

    小者或如錢,大者或如鉦;

    大者如翁媼,小者如孩嬰。

    若扶老攜幼,若引類呼朋。

    蛩蛩依巨虛,踝嬴逐螟蛉。

    亦有相負戴,絕無相斗爭。

    越陌復度阡,逾畝又過塍。

    直至大河側,躍入淵清冷。

    中歷軌道三,車馬來縱橫。

    壓死不知數,螳臂安能撐?

    其旁駐禁旅,見之動憐矜。

    車過趣改道,勿使成犧牲。

    前後凡四日,觀者目盡瞪。

    夜行可想見,必不休宵征。

    皆雲蛙徙宅,休咎知何征。

    昔在德宗年,地近陶然亭。

    積潦蘆葦中,有聲若牛鳴。

    都人爭往觀,不得見其形。

    我時官郎署,車驅亦嘗經。

    西蜀趙進士,作詩告群卿。

    今復睹此異,天地方晦暝。

    依然客京國,雙鬢嗟星星。

    或言今年暖,眾蟄已先驚;

    或言地氣變,南北失其恆;

    見蠍嘆南竄,聞鵑傷北盟;

    或言新改歷,微物知逢迎;

    或言置水管,使彼窟穴傾。

    見怪不謂怪,罅隙自莫乘。

    愚儒道黑白,流俗成丹青。

    此豈關災祥,而欲志五行。

    我意不謂然,感事魂忪惺。

    驪山產此妖,天寶招堅冰。

    出見蓋有由,詩史杜少陵。

    虛無化黃蚪,其語必足憑。

    又聞韓昌黎,痛愛天眼楮。

    詈此百丑物,竟解緣青冥。

    借刃思刳腸,天梯限難升。

    寄箋東南風,西北通丁寧。

    夸蛾挾以出,赤鳥啄不停。

    拘送主府官,宣布其死刑。

    溯唐元和代,至今千余齡。

    當時寸磔死,于法似已平。

    前罪豈未蔽,再使陪梟羹。

    且休太史卜,更付大理評。

    嗟天有兩目,兩目今已盲。

    盲非由彼食,罪彼理豈□。

    嗟天有十日,堯水浸不靈。

    若能食八九,非罪乃其能。

    彼果食天眼,成此腹彭亨。

    當燒錐鑽灼,醢彭越且烹。

    下腹而嘗皤,不惜帝箸腥。

    泄此萬古憤,庶使饕餮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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