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胡某

類別︰子部 作者︰清•佚名 書名︰清代之竹頭木屑

    杭人胡某,富埒封君,為近今數十年所罕見。而荒淫奢侈,亦迥非尋常所有。後卒以是致敗。茲就平日所聞者詮次于後,亦足資鑒戒矣。

    胡有財神之目。相傳胡幼時,作徒于某店,夜臥櫃台上。半夜忽聞有人聲,急呼眾起,果得一賊,已僵矣,久之始醒。眾詢其故,則叩頭言貧不得自存,故逾垣入,冀有所獲。不意甫入門,即見一金面神,臥于桌上,遂不覺驚駭欲絕。眾扶而釋之,咸竊竊奇胡。胡後為某錢店司會計。有某中丞者,時有某官候補于浙,落拓不得志。一日詣其店告貸,眾慢不為禮。胡獨殷勤備至,且假以私財。某感之,誓有以報。迨後 �瞉�封疆,開府浙江,即下檄各縣曰︰“凡解糧餉者,必由胡某匯兌,否則不納。”眾微知其故,于是錢糧上兌,無不托諸胡,胡遂以是致富。

    左文襄收復杭城時,胡亦由上海回杭。或有以蜚語上聞者,左怒。胡進謁,即盛氣相待,且言將即日參奏。次日胡忽進米十數舟于左,並具稟言匪圍杭城之際,某實領官款若干萬兩,往上海辦米。迨運回杭,則城已失陷,無可交代。又不能听其霉變,故只得運回上海變賣。今聞王師大捷,仍以所領銀購米回杭,以便銷差,非有他故也。時東南數省,當淪陷後,赤地千里,左方以缺餉為慮。得胡稟,大喜過望,乃更傾心待胡。凡善後諸事,悉以委之,胡由是愈富。

    左文襄西征時,苦軍餉無所出,乃令胡為貸于某銀行,以七厘行息。左藉此得率軍出關,故不以利重為嫌。其實此款仍由銀行刷印股票,貸諸華人,以四厘行息,三厘則銀行與胡各分其半也。憶某年銀行之執事人回國,香港諸西人公餞之,酒半酣,座中忽一人起而問曰︰“諸君今日餞某,為公事乎?為私情乎?”眾曰︰“自然是為公事。”其人徐言曰︰“彼為左大人經理借款,曾告我四厘行息,我昨獲見其合同底稿,乃是七厘行息何也?”執事人色沮,噤不敢答,眾亦失色而散。

    胡姬妾極多,于所居之室,作數長弄,諸妾以次處其中,各佔一室,如永巷然。胡不甚省其名,每夕由侍婢以銀盤進,盤儲牙牌無數,胡隨手拈得一牌,婢即按牌後所鐫之姓名,呼入侍寢,每夕率以為常。

    胡酷好女色,每微服游行街市,見有姿色美麗者,即令門客訪其居址姓氏,向之關說。除身價任索不計外,並充與其父或夫或兄弟之美館。于是凡婦女之無志節者,男子之 茸者,無不惟命是听。而其市肆店號所用之伙友,大半恃有內寵,乾沒誆騙,無所不至,遂至于敗。

    胡荒淫過度,精力不繼。有以京都狗皮膏獻者,胡得之大喜。蓋他春藥,皆系煎劑或丸藥之類,雖暫濟一時,然日久易致他疾。惟狗皮膏只貼于涌泉穴中,事畢即棄去,其藥性不經由髒腑,較他藥為善。然京中他店所售皆偽物,即有真者,而火候失宜,皆不見效。惟一家獨得秘傳,擅名一時,而有時亦以舊物欺人,偽作新者。故胡每歲必囑其至戚,挾巨金入京監制,以供一年之用,所費亦不貲。某年有人于津沽道中遇其戚某,詢以何往,彼亦不諱言,並告以制膏法,惜日久忘之矣。

    胡敗後,自知不能再如前揮霍,乃先遣散其姬妾之平常者,令其家屬領歸。室中所有,亦任其攜去,所得不亞中人之產。迨後事漸急,謠言將有籍沒之舉,乃亟擇留其最心愛者數人,余皆遣去。則所攜已不及前,然猶珠翠盈頭,綺羅被體也。暨疾亟,其家人並其所留之姬遣去,則徒手而出,一無所得矣。其幸不幸如此。

    江浙諸省于胡敗後,商務大為減色,論者謂不下于庚申之劫。蓋時惟官款及諸勢要之存款,尚能勒取其居室市肆古玩為抵。此外若各善堂、各行號、各官民之存款則皆無可追索,相率飲恨吞聲而已。胡死之次年,值中元節,杭例有盂蘭盆會之舉。有輕薄子,故于其居室前設一醮壇,懸蟒袍、補服、大帽、皂靴及煙具、賭具諸寓物于壁,旁懸一團扇,題其上曰︰“雪岩仁兄大人法正。”見者粲然。怨毒之于人亦甚矣哉!胡之母亭年九十余,當胡未敗時,為母稱觴于西湖雲林寺。自山門直至方丈房,懸掛稱壽之文,幾無隙地。自官紳以至戚族,登堂祝壽者踵相接。暨胡殞後,母亦繼歿,則其親友方避匿不遑,到者寥寥。其家新被查抄之命,慮人指摘,喪儀一切,惟務減殺,無復前之鋪張矣。論者或比諸《紅樓夢》之史太君,洵然。

    論曰︰綜胡之一生言之,抑亦一時無兩人也。當其受知湘陰相國,主持善後諸事,始則設粥廠,設難民局,設義烈遺阡;繼而設善堂,設義塾,設藥局,修復名勝寺院,凡養生送死,賑窮恤貧之政,無不備舉。朝廷有大軍旅,各行省有大災荒,皆捐輸巨萬金不少吝。以是屢拜樂善好施之嘉獎,由布政使餃候選道被一品之封典,且贈及三代如其官。外人之商于華者,亦信為巨富,中朝向之假貸,苟得胡署名紙尾,則事必成。至于委巷小民,白屋寒士,待胡而舉火者,咸頌胡禱胡不置。嗚呼!何其盛也。及其敗也,此方以侵蝕庫款被縣官封閉告,彼即以伙友無良,挾資遠遁告,身敗名裂,莫為援手,賓客絕跡,姬妾雲散,前後判若兩人。嗚呼!何其哀也。豈生平所獲皆不義財,故悖入者,亦悖出歟?抑務廣而荒,受逾于器,人滿則天覆之,故及身而敗歟?梁武帝有言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憾。”其師之定論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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