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先識覽第四 知接

類別︰子部 作者︰呂不韋 書名︰呂氏春秋

    【原文】

    三曰︰人之目,以照見之也,以瞑則與不見,同。其所以為照、所以為瞑異。瞑士未嘗照,故未嘗見。瞑者目無由接也,無由接而言見,謊。智亦然。其所以接智、所以接不智同,其所能接、所不能接異。智者,其所能接遠也;愚者,其所能接近也。所能接近而告之以遠,奚由相得?無由相得,說者雖工,不能喻矣。戎人見暴布者而問之曰︰“何以為之莽莽也?”指麻而示之。怒曰︰“孰之壤壤也,可以為之莽莽也!”故亡國非無智士也,非無賢者也,其主無由接故也。無由接之患,自以為智,智必不接。今不接而自以為智,悖。若此則國無以存矣,主無以安矣。智無以接,而自知弗智,則不聞亡國,不聞危君。管仲有疾,桓公往問之,曰︰“仲父之疾病矣,將何以教寡人?”管仲曰︰“齊鄙人有諺曰︰ ‘居者無載,行者無埋。’今臣將有遠行,胡可以問?桓公曰︰“願仲父之無讓也。”管仲對曰︰“願君之遠易牙、豎刀、常之巫、衛公子啟方。公曰︰“易牙烹其子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將何?” 有於君公又曰︰“豎刀自宮以近寡人,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其身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又曰︰“常之巫審於死生,能去苛病,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死生,命也。苛病,失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敢歸巫,彼將以此無不為也。”公又曰︰“衛公子啟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哭,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曰︰“諾。管仲死,盡逐之。食不甘,宮不治,苛病起,朝不肅。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過乎!孰謂仲父盡之乎!”於是皆復召而反。明年,公有病,常之巫從中出曰︰“公將以某日薨。”易牙、豎刀、常之巫相與作亂,塞宮門,築高牆,不通人,矯以公令。有一婦人逾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 婦人曰︰“吾無所得。”公又曰︰“我欲飲。”婦人曰︰“吾無所得。”公曰︰ “何故?”對曰︰“常之巫從中出曰︰‘公將以某日薨。’易牙、豎刀常之巫相,與作亂塞高牆,不通人,故無所得。衛公子啟方以書社四十下衛。”公慨焉嘆,涕出曰︰“嗟乎!聖人之所見,豈不遠哉!若死者有知,我將何面目以見仲父衣乎?”蒙袂而絕乎壽宮。蟲流出於戶,上蓋以楊門之扇,三月不葬。此不卒听管仲之言桓公非輕難而惡管子也,無由接見也。無由接,固卻其忠言,而愛其所尊貴也。

    【譯文】

    人的眼楮,因為明亮才能看見東西,失明就看不見,看見或看不見,眼楮是相同的,但接觸外物時,或明亮、或失明卻是不同的。失明的人眼楮未曾明亮過,所以從未看見過。失明的人眼楮無法與外物接觸,無法與外物接觸卻說看見了,這是欺騙。智力也是達樣。人們的智力達到或達不到,憑借的條件是相同的,但接觸外物時,或聰明、或愚笨卻是不同的。聰明的人,他們的智力能達到很遠,愚笨的人,他們的智力所及範圈很近。智力所及很近的人,卻告訴他長遠的變化趨勢,怎麼能理解?對于無法理解的人,游說的人即使善辯,也無法讓他明白了。有個戎人看到一個曬布的,就問他說;“用什麼東西織得這樣長大呢?”那個人指著麻讓戎人看。戎人生氣地說,“哪里有這樣亂紛紛的東西可以織得這樣長大呢!”所以滅亡的國家不是沒有聰明之士,也不是沒有賢德之人,而是因為亡國的君主智力不及,無法接觸他們的緣故啊。無法接觸他們所帶來的禍患是自以為聰明,這樣智力勢必達不到。如果智力達不到卻又自以為聰明,這是胡涂。象這樣,國家就無法生存了,君主就無法安定了。如果君主智力達不到,而自知智力不及,那樣就不會有滅亡的國家,不會有處于險境的君主了。

    管仲生了重病,桓公去探望他,說︰“仲父您的病很嚴重了,您有什麼話教誨我呢?”管仲說;“齊國的鄙野之人有句諺語說;‘家居的人不用準備外出時車上裝載的東西,行路的人不用準備家居時需要埋藏的東西。’我將要永遠地走了,哪還值得詢問?”桓公說︰”希望仲父您不要推辭。”管仲回答說︰“希望您疏遠易牙、豎刀、常之巫,衛公子啟方。”桓公說︰“易牙不惜煮了自己的兒子以滿足我的口味,這樣的人還可以懷疑嗎?”管仲回答說;“人的本性不是不愛自己的兒子啊,他連自己的兒子都狠心煮死了,對您又怎麼能熱愛呢?”桓公又說;“豎刀自己閹割了自己以便接近侍奉我,這樣的人還可以懷疑嗎?”管仲回答說︰“人的本性不是不愛自己的身體啊,他連自身都狠心閹割了,對您又怎麼能熱愛呢?”桓公又說︰“常之巫能明察死生,能驅除鬼降給人的疾病,這樣的人還可以懷疑嗎?”管仲回答說︰“死生是命中注定的,鬼降給人的疾病是由于精神失守引起的。您不听憑天命,守住根本,卻倚仗常之巫,他將借此無所不為了。”桓公又說︰“衛公子啟方侍奉我十五年了,他的父親死了,他都不敢回去哭喪,這樣的人還可以懷疑嗎?”管仲回答說︰“人的本性不是不愛自己的父親啊,他連自己的父親都那樣狠心對待,對您又怎麼能熱愛呢?”桓公說︰“好吧。”管仲死了,桓公把易牙等人全部驅遂了。桓公吃飯不香甜,後宮不安定,鬼病四起,朝政混亂。過了三年,桓公說;“仲父也太過分了吧!誰說仲父的話都得听從呢!”于是又把易牙等人都召了回來。第二年,桓公病了,常之巫從官內出來說︰“君主將在某日去世。”易牙。豎刀、常之巫一起作亂,堵塞了宮門,築起了高牆,不讓人進去,假稱這是桓公的命令。有一個婦人翻牆進入宮內,到了桓公那里。桓公說︰“我想吃飯。”婦人說;“我沒有地方能弄到飯。”桓公又說︰“我想喝水。”婦人說︰“我沒有地方能弄到水。”桓公說︰“這是為什麼?”婦人回答說。“常之巫從官內出來說︰‘君主將在某日去世。’易牙,豎刀,常之巫一起作亂,堵塞了宮門,築起了高牆,不讓人進來,所以沒有地方能弄飯和水。衛公子啟方帶著四十社的土地和人口投降了衛國。”桓公慨然嘆息,流著淚說︰“唉!聖人所預見到的,難道不是很遠嗎?如果死者有知,我將有什麼臉去見仲父呢?”于是用衣袖蒙住臉,死在壽官。尸蟲爬出門外,尸體上蓋著楊門的門扇,過了三個月不能停柩,過了九個月不能下葬。這是因為桓公不能始終听從管忡的話啊。桓公不是輕視災難、厭惡管仲,而是智力不及,無法知道管仲的話是對的。正因為無法知道,所以不采納管仲的忠言,反而親近自己所寵信的那幾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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