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洲以許姻諫議,益奸黨之忌,而速其毒。人或以莫贖之悲,激而有自取之怨。噫,先生自揣生平,蔑不可告人,不無以危言行媒忌于朝野。若心撫諫議之孤為先生疵,將平日之慷慨捫心,一旦見危而褰衽恐浼者即為明保乎?予思廓園先生之被逮也,浙直士民,咸願駢首吁闕,碎登聞以鳴其冤。先生忠憤在心,何借含血射奸雄之魄?與諸忠含嘆入地,得謂捱淚分衿,便結道交之局。夫朝服救楊公祖,郊送臨賀,其誼一也。一見殺,一見賞,遇不遇耳,于先生又何言。
男兒自感義,刎頸不為名。諫死忠臣事,孤存石友情。並游聲自重,殉節葉于輕。矯矯西川淚,千秋骨再榮。
甲子之後,聞上以沖疾居潭宮,致移听睹于中涓。于是群奸類引,假黨錮以網天下士,圖逞其不軌。廓原先生以首攻權 ,被逮過吳門,浙直士民,咸不難濺血明廷,以白其冤。吾蓼洲先生以有道之悲,為度遼之恥,惟不得與之俱赴大理為憾。于是,撫其孱遺,以壯孤臣忠膽。孰知群奸之側目先生久矣,特以清節滿天地,覺言之舌僵,至是,益其懼而速其毒。緹騎一出,胥江之士女,餃吁無從,兼之官校鴟張,民不勝憤,因而有西院之役。先生固不以臥 留也,昏夜奔命,人不及知,聊賦短章以志懷焉耳。
從古事如此,眼前曷可論。折轅空有恨,吁闕已無因。豈乏朝衣救,還疑吉網繽。大風昭沖德,疏慢識忠臣。
蓼洲先生赴逮,當事復餃西院之憾,黜五士,誅五人,以為先生罪案。先生竟不為群奸所容矣。黃鳥余悲,百身奚贖?聊滴淚和墨,賦此以吊。
士恥不與黨,先生已得仁。匹夫能徇義,當路豈無人?
帝急天衡選,人悲國紀湮。胥江千古淚,添漲蓼洲濱。
高攀龍,生平抗直,忠義自命,由行人歷御史,以建言謫嶺南揭陽典史。光宗皇帝知其賢,遺詔起光祿丞。壬戌,至太僕卿,甲子,升都御史,以糾劾權奸,被削回籍。杜門著書,築圃山中,與塵寰回隔,優悠以卒歲月。詎意織 受忠賢意指,劈駕風影之詞,一網打盡為快心,因扭入黨錮。忽聞緹騎至,焚香沐浴,手寫遺疏一通,封固以授其子,囑曰︰“事急方啟之。”乃紿家人雲︰“汝輩各自寢息,勿得驚恐,諒無大禍。我欲獨臥一室,熟思良策,明早自有處分耳。”至夜半,密起于家庭,整衣冠,望闕叩頭,而自投于園池。其子世儒,亦密來窺伺,闃寂無聲,啟戶視之,空床絕跡,惟一燈熒熒在幾間。且哭且駭,亟走池次,爐香未散,留詩一律,始知抱屈原之痛,身蹈汨羅矣。隨報有司,即親臨相視。越三日,面色如生,足征忠烈之氣,雖死不滅也。人咸頌其精忠大義,于士林有光焉。
附遺疏雲︰“臣雖削籍,舊屬大臣,大臣不可辱,辱大臣則辱國矣。謹北面稽首,以效屈平之遺。君恩未報,願結來生,望使者持此以復皇上。”
周宗建,由武康調仁和。廉明愷悌,兩地弦歌;撫字和平,一方福澤。清操自守,潔志蕭疏。三院稱賢,叢薦交章達陛;繡衣內召,萬姓借寇無繇。垂淚攀轅,執香擁道。柏台厲節,堪為天子耳目之任;鴛行班列,敢述百官彈壓之責。巡方剔弊,按楚持平。素志好學,而罹醵金建講院之嫌;危言觸奸,以致奪職追綸章之旨。準擬歸田,糸番輯素業,何知驅蜮,射入冤詞。聞緹騎而驚心,對妻孥以斷腸。兩邑士民,懷恩泣訴當路,冀以代完贖鍰;萬惡 樞,成心頤指監司,急令酷加敲樸。孤魂已自銷亡,病骨那堪棰楚,誣贓盡破家,嚴刑乃殞命矣。道路悲酸,桑梓淒其。累臣怨鬼,同遭一轍;勁節忠魂,是享千秋。雖共悼生前之異冤,得無羨死後之芳躅乎?
李應升,英銳特達,志大寡營,惟下帷讀書,手不釋卷,夙稟忠孝節義,以道德文章自居。丙辰,會榜第五人,筮仕南康節推。旌善類,誅強暴,風清霜肅,露潤春溫,廉名遠布,宦橐蕭然。拜御史,直言敢諫,屢疏論劾權奸,申救建言諸人。逆 愈怒,褫奪而歸。奉親教子,以圖燕喜雍睦之樂。無乃禍不旋踵,無端詔獄。一聞駕帖至郡,獨立門側,佇望其來。父母命之入,卒不敢應,恐對家人迷亂方寸。一無他顧,剛勁肅如。惟慰父母雲︰“兒此去,或徼君恩得以生還,慎勿憂念。”縣尹登門,奮身就道。登舟作賦,倚馬吟詩,每得句,擊節自賞,無悲愁悒郁之色。逮至加刑時,惟大呼︰“二祖十宗在天之靈,鑒我微忱,不敢負君父。一死報國,臣之分也,我又何辭?但親恩未及,烏鳥之私,于心恝然。幸而有兄,有子,是不乏奉養耳。”一腔熱血,萬古綱常,芳名自與天日同光也。時惟同冤諸人,相繼逝矣,止存黃尊素,相與患難,談論古今忠臣、孝子以遣日。其奈監司敲樸過損,且群奸欲速其斃,料應不免。亡前一日,賦詩寄別父兄,手書誡子,讀之一字一淚。聞之者椎心飲血,遺恨人間自不磨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