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曰︰“土城竹馬,兒童樂也。金翠紈綺,婦人樂也。貿遷有無,商賈樂也。高官厚秩,士夫樂也。戰無前敵,將帥樂也。四海寧一,帝王樂也。”
一尺之面,億兆殊形,此造物之巧也;方寸之心,億兆異向,此人之巧也。然面貌,父子、兄弟有相肖者矣,至于心,雖骨肉衽席,其志不同行也,人巧勝於天也。
陸士龍有笑疾,古今一人而已。齊之雍門,漢之許慶,唐之唐衢,皆以善哭稱,可謂有哭疾也。滑石梁好畏,見子之影以為鬼而驚死,謂之有畏疾,可矣。
杞梁之妻,哭三日而城為之摧,信乎其善哭也。王莽帥諸生小民會哭南郊,哭甚者除為吁嗟郎。劉德願以哭貴嬪得刺史,是教人以哭也。如丁鄒、嚴興之哭和士開母,程伯獻、馮紹正之哭高力士母,又不待教而能者也。宇宙之間,何所不有。
堯、舜至聖,身如脯臘;桀、紂無道,肥膚三尺。
趙伯翁肥大,夏月諸孫納李八九枚於其臍中,此必誤也。李或是郁李耳,大如櫻桃,故可納八九枚也。
堯八眉,舜四瞳子,禹目跳,湯偏,文王四乳,仲尼面如蒙ㄡ,周公身如斷 ,皋陶色如削爪,閎夭面無見膚,傳說身如植鰭,伊尹面無須麋,故知大聖、大賢不可以形貌相也。
九真女子趙嫗,乳長數尺。馮寶妻洗氏亦長二尺,暑熱則擔于肩。李光弼之母,須數十根。皆異表也。而或立殊勛,或止作賊,在其人爾。宋徽宗時,有酒保婦朱氏,四十生須,長六七寸。《庚巳編》載弘治末,應山縣女子生髭三寸許。又鄖陽一婦,美色,生須三繚,約數十睫。而皆無它異。
舜重瞳子,蓋偶然爾,未必便為聖人之表也。後世君則項羽、王莽、呂光、李煜,臣則沈約、魚俱、蕭羅、友孜,皆雲重瞳,而不克終者過半,相何足據哉?
《風俗通》雲︰“趙王好大眉,人間皆半額。齊王好細腰,後宮多餓死。”夫細腰束素,固自可人,廣眉不修,丑莫甚焉,不必半額也。又雲︰“楚王好細腰,群臣皆數米而炊,順風而趨。”夫婦人細腰可耳,施之臣下,將欲何為?此亦可笑之甚也!
人有生而白毛者,近人妖也。晉惠帝永寧元年,齊王ゃ舉義軍,軍中有小兒,出于襄城繁昌縣,年八歲,發體悉白,頗能卜。吾郡中亦有一人,今年才二十余歲耳,而眉發皤然,舉體皆白毛,無一根黑者。兩日昏昏然,不甚見物。每里中雜劇,輒扮作東方朔。余已見之十余年矣。
人以須發早白為不壽之征,此未必然。晉王彪之年三十余,須鬢盡白,時人謂之王白頭,後至七十余歲始卒。余友林生者,二十許,頭即白,今五十尚無恙也。
崔琰須長四尺。王育、劉淵,皆三尺。淵子曜長至五尺。謝靈運須垂至地。關羽、胡天淵,髯皆數尺。國朝石亨、張敬修,髯皆過膝。然相法曰︰“須長過發,名為倒掛,必主兵厄。”驗之,往往奇中。
相書雲︰“耳門小者,其人富而吝。”又曰︰“耳門不容麥,壽可逾百。”夫既富而吝矣,雖百歲何為?
汾陽王足掌有黑子,使渾 洗足,而 亦有之,知其貴而不壽。張守 使安祿山洗足亦然。大凡足有黑子者,多為貴征。漢高祖左股七十二黑子也。然黑子欲藏,生顯處多不佳。余見真州一沙彌,自項以下,黑子如織,卒無以異人也。
漢先主戲張裕多須,曰︰“諸毛繞涿居。”裕答之亦雲︰“露涿君。”詳其語,必當時以男子勢為涿也。
人壽不過百歲,數之終也,故過百二十不死,謂之失歸之妖。然漢竇公,年一百八十。晉趙逸,二百歲。元魏羅結,一百七歲,總三十六曹事,精爽不衰,至一百二十乃死。洛陽李元爽,年百三十六歲。鐘離人顧思遠,年一百十二歲,食兼于人,頭有肉角。穰城有人二百四十歲,不復食谷,惟飲曾孫婦乳。荊州上津鄉人張元始,一百一十六歲,膂力過人,進食不異。範明友鮮卑奴,二百五十歲。梁鄱陽忠烈王友僧惠照,至唐元和中猶存,年二百九十歲。日本紀武內,年三百七年。金完顏氏醫姥,年二百許歲。此皆正史所載。其它小說,若宋卿、黨翁之類,又不勝其數也。
山東濟寧州民王士能,生元至正甲辰,至國朝成化癸卯,已一百二十歲,行止如常,後不知所終,今其子孫、住宅、坊額尚在也,相傳蜀雪山過異人致然。國初茹文中亦百余歲。近時閩中林太守春澤公,大廷尉如楚祖也,年一百四歲乃卒。己酉歲,余宅艱家居,地鄰郡庠之後圃,圃中有種蔬者,生弘治之癸亥已,一百七歲矣,老而無子,婿亦七十余歲,又二歲乃死,彼固無養生之術者也。然孤寡貧困,雖壽亦無益耳。至於永樂中,楚一盜魁,年一百二十五歲,尤為可恨也!
彭祖之知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十八。士固有不朽者,修短何足論也?然進德修業,未見其止,中途摧謝,萬世之下有遺恨焉。故曰︰“人不可無年。”
顏回不死,可以聖矣;諸葛亮不死,可以王矣。此不幸而死者也。賈生志大才疏,言非實用;長吉蛇神牛鬼,將墮惡道。天假之年,反露其短,此幸而死者也。至于範雲、沈約、褚淵、夏貴之輩,又不幸而不死者也。
吾郡林太守春澤子孫皆壽逾八十,其家相傳服松梅丸,雲︰“取松脂,用河水浸四十九日,文武火煮,令白如餳食唐,然後和烏梅地黃為丸,服之,大便常秘結。太守公年老,生果冰水不去口,終不泄瀉,然他人多不能服。”余同年沈茂榮為監司,求其方於林孫,服之,火盛欲熾,日加煩渴,不久而死,是欲延年而反促壽矣。故知修短亦自天數也。
漢中山王勝有子百二十人,此古今所無之事,而蕭梁鄱陽忠烈王恢亦有男女百人,國朝慶成王有子百人,三者足以媲美。要亦王侯之家固宜爾爾。士庶媵侍有限,口食不充,多男多累,帝堯已慮之矣。
隋,麻叔謀、朱粲嘗蒸小兒以為膳。五代,萇從簡好食人肉,所至多潛捕民間小兒以為食。嚴震、獨孤莊皆有此嗜。至宋邕智高之母阿儂者,性慘毒,嗜小兒肉,每食必殺小兒。噫!此虎狼所不為,而人為之乎?
楊子雲曰︰“富無仁義之行,猶圈中之鹿,欄中之牛也。”然以匹夫而富敵王公,權侔卿相,其人必非尋常見解,故子長于貨殖諸子尤 焉。但古之致富者,皆觀天時,逐地利,取予ア舍,動合權變,如陶朱、計然,其上者也;卓氏、程鄭,鐵冶力作,縴嗇射利,固已賈行而市心矣。後世倚權怙勢,納賄行劫,如石崇、王元寶之流,乃豺狼蛇蠍,豈獨牛豕而已哉?
秦漢之富家,如陶朱、程鄭、計然、猗頓之外,卓王孫家僮千人,袁廣漢藏鏹巨萬,樊重富擬封君,折像貲逾二億,糜竺僮客萬人,而鄧通、董賢、郭況、之輩,又不論已。其它杜陵、樊嘉、茂陵、摯綱及如氏,苴氏,刁間姓偉、張長叔、薜子仲等,貲皆至十千萬,今之王侯有是乎?石崇、刁逵之于晉,王元寶、鄒駱駝之于唐,稱巨擘矣。而李昊、元雍,動笑石家乞兒,彼郡王宰相擅權納賄,亦不過鄧通、董賢之流,何足道也?宋不聞有巨富者,當時天下金帛,半為金遼括盡矣。國初,金陵沈富字仲榮,富甲天下,人呼沈萬三雲。太祖軍資多取足焉。後以事謫遼陽,子孫仍富。或雲︰“穴地得金。”或雲︰“有點化術。”不知然否。其後縱有貨殖者,不過至百萬止矣,使石崇輩見之,又不知當何揶揄也?
富者多慳,非慳不能富也;富者多愚,非愚不能富也。此子雲所謂圈鹿欄牛者也。
人而無子,天之 民也,然貧賤之家,百無一二,富貴之家,此患不絕。其故何也?種有貴賤,多寡自殊,一也;血氣未定,多所斫喪,二也;嬖幸既眾,功不專精,三也;藥石助長,無益有害,四也;專求美曼,不擇福相,五也;嬰兒飽暖,多生疾患,六也;要其究竟,皆莫之為而為。虞翻為子娶婦,遠求小姓,足使生子,蓋婦之驕妒淫佚,多令後嗣夭閼也。然而不盡然也。
晉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吐谷渾有子六十人,宋張耆子亦四十二,弋仲不聞其有他術,耆諸姬妾窗閣皆直馬廄,每馬交合,縱使觀之,隨有御幸,無不成孕。
顏之推賦雲︰“魏嫗何多,一孕四十?中山何伙有子百廿?”婦人孕至四十,亦古今稀有之事也。
山氣多男,澤氣多女,故山陵險阻,人多負氣;江河清潔,女多佳麗。
齒居晉而黃,頸處險而癭。晉地多棗,故嗜者齒黃;然齊亦多棗,何獨言晉也?癭雖由山溪之水所致,然多北方,如滕縣、南陽、易州之處,飲其水者,輒患,至江南千峰萬壑中,居者何限?不聞其有頸疾也。至北方輿夫,項背負重日久,結瘤亦如癭狀,但有面背之異耳。嶺南人好啖檳榔,齒多焦黑,寧獨晉乎?至于衍氣多仁,陵氣多貪,雲氣多痹,谷氣多壽,恐亦未盡然也。
韃靼種類,生無痘疹,以不食鹽、醋故也。近聞其與中國互市,間亦學中國飲食,遂時一有之,彼人即舁置深谷中,任其生死絕跡,不敢省視矣。一雲,不食豬肉故爾。
桂州婦人生子,輒取其衣胞,洗淨細切,五味調和,烹之以享親友。此夷俗也。然余習見富貴之家取紫河車為丸,千錢一具,皆密令穩婆盜出,血肉腥穢,以為至寶,不亦可怪之甚耶?
紫河車,欲得首胎生男者為佳。相傳胞衣為人取去,兒必不育,故中家以上,防收生嫗如防盜。然而嫗貪厚利,百計潛易以出,其功不過壯陽道、滋氣血而已,而忍于賊人之子。噫!媼不足責也,富貴之人亦獨何心哉!
一產三男,史必書之,紀異也。然亦有產四男者。余在福州親見之,守東門軍人妻也。《庚巳編》載武進人張麻妻一產五男。嘉靖六年,河間民李公窩婦陳氏一產七女。此載籍以來所無者。
漢竇武之母產一蛇、一鶴。晉抱罕令嚴根妓產一龍、一女、一鵝。劉聰後劉氏,產一蛇、一虎。唐大順中,資州王全義妻孕,而漸下入股至足,大拇指拆而生珠,漸長大如杯。宋潮州婦人產子如指大,五體皆具者百余枚,其它形體奇異者不可勝紀,蓋其所感觸者異耳。
晉惠帝時,京洛有人,兼男女體,亦能兩用人道者,今人謂之半男女也。又有一種石女,一雲實女,無女體而亦無男體。近聞昆陵一縉紳夫人,從子至午則男,從未至亥則女。其夫亦為置妾媵數輩侍之,有伎親承枕席,出以語人雲︰“與男子殊無異,但陽道少弱耳。”(一雲,上半月為男,下半月為女。《般若經》載博義半擇迦是也。)
晉元帝太興初,有女子,其陰在腹,當臍下。自中國來至江東,其性淫而不產,又有女子,陰在首,性亦淫。夫陰在首上,不知何以受淫?《佛經》載人身受淫有七處,前後竅及口與兩手、兩足彎也。今西北軍士有以足彎當龍陽者。史傳載有以口承唾者,亦有以口承便溺者,其受淫又何足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