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書答 復周南士

類別︰子部 作者︰明•李贄 書名︰焚書

    公壯年雄才,抱璞未試者也。如僕本無才可用,故自不宜于用,豈誠與雲與鶴相類者哉!感愧甚矣!

    夫世間惟才不易得,故曰“才難”。

    若無其才而虛有其名,如殷中軍以竹馬之好,欲與大司馬抗衡,以自附于王、謝,是為不自忖度,則僕無是矣。僕惟早自揣量,故毅然告退。又性剛不能委蛇,性疏稍好靜僻,以此日就鹿豕,群無賴,蓋適所宜。如公大才,際明世,正宜藏蓄待時,為時出力也。

    古有之矣︰有大才而不見用于世者。世既不能用,而亦不求用,退而與無才者等,不使無才者疑,有才者忌。所謂容貌若愚,深藏若虛,老聃是也。今觀渭濱之叟,年八十矣,猶把釣持竿不顧也。

    使八十而死,或不死而不遇西伯獵于渭,縱遇西伯而西伯不尊以為師,敬養之以為老,有子若發不武,不能善承父志,太公雖百萬韜略,不用也。此皆所謂善藏其用者也。若夫嚴于陵、陳希夷,汲汲欲用之矣,而有必用之心,無必用之形,故被裘墮驢,終名隱士。雖不遁心,而能遁跡;雖不見用才,亦見隱才矣。黃、老而下,可多見耶!

    又若有大用之才,而能委曲以求其必用,時不必明良,道不論泰否,與世浮沉,因時升降,而用常在我,卒亦舍我不用而不可得,則管夷吾輩是也。此其最高矣乎!

    若乃切切焉以求用,又不能委曲以濟其用,操一己之繩墨,持前王之規矩,以方柄欲入圓鑿,此豈用世才哉!徒負卻切切欲用本心矣。

    吾儒是也。

    幸而見幾明決,不俟終日,得勇退之道焉。然削跡伐木,餓陳畏匡,其得免者亦幸耳,非勝算也。公今親遭明時,抱和壁,如前數子,皆所熟厭,當必有契詣者,僕特崖略之以俟擇耳。不然,欲用而不能委曲以濟其用,此儒之所以卒為天下後世非笑也。

    答鄧明府

    何公死,不關江陵事。江陵為司業時,何公只與朋輩同往一會言耳。言雖不中,而殺之之心無有也。及何公出而獨向朋輩道“此人有欲飛不得”之雲,蓋直不滿之耳。何公聞之,遂有“此人必當國,當國必殺我”等語。則以何公平生自許太過,不意精神反為江陵所攝,于是憮然便有懼色,蓋皆英雄莫肯相下之實,所謂兩雄不並立于世者,此等心腸是也。自後江陵亦記不得何公,而何公終日有江陵在念。

    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與吉安縉紳為仇。然亦未嘗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特何公自力仇耳。何也,以何公“必為首相,必殺我”之語,已傳播于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無有緣,聞是,誰不甘心何公者乎?殺一布衣,本無難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則又何憚而不敢為也?故巡撫緝訪之于前,而繼者踵其步。方其緝解至湖廣也,湖廣密進揭帖子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須來問,輕則決罰,重則發遣(而)已矣。“及差人出閣門,應城李義河遂授以意曰︰”此江陵本意也,特不欲自發之耳。“吁吁!江陵何人也,膽如天大,而肯姑息此哉!應城之情狀可知矣。應城于何公,素有論學之忤,其殺人之心自有。

    又其時勢焰薰的,人之事應城者如事江陵,則何公雖欲不死,又安可得耶!

    江陵此事甚錯,其原起于憾吉安,而必欲殺吉安人(為)尤錯。今日俱為談往事矣!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殺身之禍,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後之辱。不論其敗而論其成,不追其跡而原其心,不責其過而賞其功,則二老者皆吾師也。非與世之局瑣取容,埋頭顧影,竊取聖人之名以自蓋其貪位固寵之私者比也。

    是以復並論之,以裁正于大方焉。

    所論甚見中蘊,可為何公出氣,恐猶未察江陵初心,故爾贅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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