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雜述 耿楚倥先生傳

類別︰子部 作者︰明•李贄 書名︰焚書

    先生諱定理,字子庸,別號楚倥,諸學士所稱八先生是也。諸學士咸知有八先生,先生初不自知也。而此稱《楚倥先生傳》,何也?夫傳者,所以傳也。先生初不待傳,而此復為傳以傳之,又何也?蓋先生初不待傳,而余實不容不為先生傳者。按先生有德不耀,是不欲耀其德也;有才無官,是不欲官其才也。不耀德,斯成大德矣;不用才,始稱真才矣。人又烏能為先生傳乎?且先生始終以學道為事者也。雖學道,人亦不見其有學道之處,故終日口不論道,然目擊而道斯存也。所謂雖不濕衣,時時有潤者也。

    莊純夫曾告我曰︰“八先生雲︰“吾始事方湛一。湛一本不知學,而好虛名,故去之。

    最後得一切平實之旨于太湖,復能收視返听,得黑漆無人無門之旨于心隱,乃始充然自足,深信而不復疑也。唯世人莫可告語者,故遂終身不談,唯與吾兄天台先生講論于家庭之間而已。’故亦遂以天台為師,天台亦自謂吾之間學雖有所契,然賴吾八弟之力為多。子庸曾問天台雲︰“《學》《庸》、《語》、《孟》,雖同是論學之書,未審何語最切?’天台雲︰‘聖人人倫之至一語最切。’子庸謂終不若未發之中之一言也。”余當時聞之,似若兩件然者。夫人倫之至,即未發之中,苟不知未發之中,則又安能至乎?蓋道至于中,斯至矣。故曰︰“中庸其至矣乎。”又曰︰“無聲無臭至矣。”

    歲壬申,楚倥游白下,余時懵然無知,而好談說。先生默默無言,但問余曰︰“學貴自信,故曰‘吾斯之未能信。’又怕自是,故又曰‘自以為是,不可與入堯、舜之道。’試看自信與自是有何分別?”余時驟應之曰︰“自以為是,故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不自以為是,亦不可與人堯舜之道。”楚倥遂大笑而別,蓋深喜余之終可入道也。余自是而後,思念楚倥不置,又以未得見天台為恨  丑入滇,道經團風,遂舍舟登岸,直抵黃安見楚倥,並睹天台,便有棄官留住之意。二倥見余蕭然,勸余復入,余乃留吾女並吾婿莊純夫于黃安,而因與之約曰︰“待吾三年滿,收拾得正四品祿俸歸來為居食計,即與先生同登斯岸矣。”楚倥牢記吾言,教戒純夫學道甚緊;吾女吾婿,天台先生亦一以己女己婿視之矣。

    嗟嗟!余敢一日而忘天台之恩乎!既三年,余果來歸,奈之何聚首未數載,天台即有內召,楚倥亦遂終天也!既已戚戚無歡,而天台先生亦終守定“人倫之至”一語在心,時時恐余有遺棄之病。余亦守定“未發之中”一言,恐天台或未窺物始,未察倫物之原。故往來論辯,未有休時,遂成捍格,直至今日耳。今幸天誘我衷,使余舍會“未發之中”,而天台亦遂頓忘“人倫之至”。乃知學問之道,兩相舍則兩相從,兩相守則兩相病,勢固然也。兩舍則兩忘,兩忘則渾然一體,無復事矣。于是以不避老,不畏寒,直走黃安會天台于山中。天台聞余至,亦遂喜之若狂。志同道合,豈偶然耶!然使楚倥先生而在,則片言可以折獄,一言可以回天,又何至苦余十有余年,彼此不化而後乃覺耶!設使未十年而余遂死,余終可以不化耶,余終可以不與天台合耶!故至次日,遂同其子汝念往拜先生之墓,而先生之墓木拱矣。余既痛九原之不可作,故特為此傳,而連書三紙以貽之︰第一紙以呈天台,志余喜也。

    第二紙付汝念、汝思,使告而焚之先生之墳,志余恨也。第三紙特寄子健于京,志余喜而且恨,恨而又喜也,蓋子健推愛兄之心以及我,可謂無所不至矣。故為傳,傳余意以告先生雲。

    敬少時多病,貪生無術,藉楚倥兄介紹,得受業于耿天台先生之門。先生雖知余學沉于二氏,然愛余猶子也。繼因往來耿宅,得與李卓吾先生游,心切師事之。兩先生以論道相左,今十余年矣。敬居其間,不能贊一辭,口含黃藥,能以氣向人乎?唯恨楚倥兄早逝耳。三日前,得楚倥長郎汝念書。汝念以送莊純夫到九江,專人馳書白下,報喜于余雲︰“兩先生已聚首,語甚歡契。”越三日,則為十二月二十九,余初度辰也,得卓吾先生寄所著《楚倥先生傳》,述兩先生契合本末且悉。余讀之,不覺淚下曰︰“兩先生大而化矣,乃適以今日至,豈非余更生辰耶,抑楚倥先生復作也!”因手書而梓之板成,以付汝念及余婿汝思,周思敬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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