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念回,甚悉近況。我之所以立計就兄者,以我年老,恐不能待也。既兄官身,日夜無閑空,則雖欲早晚不離左右請教,安能得?官身不妨,我能蓄發屈已相從,縱日間不閑,獨無長夜乎?但聞兄身心俱不得閑,則我決不可往也無疑也。至于沖庵,方履南京任,當用才之時,值大用之人,南北中外尚未知稅駕之處,而約我于焦山,尤為大謬。舍穩便,就跋涉,株守空山,為侍郎守院,則亦安用李卓老為哉?計且住此,與無念、鳳里、近城數公朝夕龍湖之上,雖主人以我為臭穢不潔,不恤也。所望兄長盡心供職業!
弟嘗謂世間有三等作怪人,致使世間不得太平,皆由于兩頭照管。第一等,怕居官束縛,而心中又舍不得官。既苦其外,又苦其內。此其人頗高,而其心最苦,直至舍了官方得自在,弟等是也。又有一等,本為富貴,而外矯詞以為不願,實欲托此以為榮身之梯,又兼采道德仁義之事以自蓋。此其人身心俱勞,無足言者。獨有一等,怕作官便舍官,喜講學便講學,不喜講學便不肯講學。此一等人,心身俱泰,手足輕安,既無兩頭照顧之患,又無掩蓋表揚之丑,故可稱也。趙文肅先生雲︰“我這個嘴,張子這個臉,也做了閣老,始信萬事有前定。
只得心閑一日,便是便宜一日。”世間功名富貴,與夫道德性命,何曾束縛人,人自束縛耳。
狂言如此,有可采不?
無念得會顧沖庵,甚奇,而不得一會李漸庵,亦甚可撼!鄒公有教賜我,楊公有俸及我,皆當謝之。然我老矣,伏枕待死,筆墨久廢,且以衰朽田野之老,通刺上國,恐以我為不祥也。罷罷!自告免狀,知不我怪。向鄒公過古亭時,弟偶外出,不得摳趨侍從,悔者數日。
夫金馬玉堂,所至蓬蓽生光,既過三日,余香猶在,孰不爭先快睹耶?鄙人獨不得與,何緣之寡薄也!
有《出門如見大賓篇說書》,附往請教,尚有《精一》題、《聖賢所以盡其性》題,未寫出、容後錄奉。大抵聖言最切實,最有用,不是空頭語。若如說者注解,則安用聖言為耶!
世間講學諸書,明快透髓,自古至今未有如龍溪先生者。弟舊收得頗全,今俱為人取去,無一存者。諸朋友中讀經既難,讀大慧《法語》及中峰《廣錄》又難,惟讀龍溪先生書,無不喜者。以此知先生之功在天下後世不淺矣。聞有《水滸傳》,無念欲之,幸寄與之,雖非原本亦可;然非原本,真不中用矣。方庵至今在滇,何耶?安得與他一會面也!無念甚得意此行,以謂得遇諸老。聞山東李先生向往甚切,有絕類離群之意。審此,則令我寤寐爾思,展轉反側,曷其已耶!袁公果能枉駕過龍湖,明年夏初當掃館烹茶以俟之,幸勿爽約也!楊復所憾與兄居住稍遠,弟向與柳老處,見其《心如谷種論》及《惠迪從逆》作,是大作家。論首三五翻,透徹明甚,可惜末後作道理議論,稍不稱耳。然今世要未能作此者,所謂學從信門入是也。自此有路徑可行,有大門可啟,堂堂正正,日以深造,近溪先生之望不孤,而兄等得良侶矣。弟雖衰朽,不堪雕琢,敢自外于法席之下耶?聞此老求友不止,決非肯以小成自安者,喜何如也!
我已主意在湖上,只欠五十金修理一小塔,冬盡即搬其中。祝無功過此一會,雖過此,亦不過使人道他好學、孳孳求友如此耳。大抵今之學道者,官重于名,名又重于學。以學起名,以名起官。使學不足以起名,名不足以起官,則視棄名如敝帚矣。無怪乎有志者多不肯學,多以我輩為真光棍也。于此有恥,則羞惡之心自在。今于言不顧行處不知羞惡,而惡人作耍游戲,所謂不能三年喪而小功是察也,悲夫!
近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說書》一篇。世間人誰不說我能知人,然夫子獨以為患,而帝堯獨以為難,則世間自說能知人者,皆妄也。于問學上親切,則能知人;能知人則能自知。是知人為自知之要務,故曰“我知言”,又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于用世上親切不虛,則自能知人;能知人由于能自知。是自知為知人之要務,故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堯、舜之知而不偏物,急先務也”。先務者,親賢之謂也。親賢者,知賢之謂也。自古明君賢相,孰不欲得賢而親之,而卒所親者皆不賢,則以不知其人之為不賢而妄以為賢而親之也。故又曰“不知其人,可乎”。知人則不失人,不失人則天下安矣。此堯之所難,夫子大聖人之所深患者,而世人乃易視之。嗚呼!亦何其猖狂不思之甚也!況乎以一時之喜怒,以一人之愛惜,而欲視天下高蹈遠引之士,混俗和光之徒,皮毛臭穢之夫,如周、丘其人者哉!
故得位非難,立位最難。若但取一概順己之侶,尊己之輩,則天下之上不來矣。今誦詩讀書者有矣,果知人論世否也?平日視孟軻若不足心服,及至臨時,恐未如彼“尚論”切實可用也。極知世之學者以我此言為妄誕逆耳,然逆耳不受,將未免復蹈同心商證故轍矣,則亦安用此大官以誑朝廷,欺天下士為哉?毒藥利病,刮骨刺血,非大勇如關雲長者不能受也。不可以自負孔子、孟軻者而顧不如關義勇武安王者也。祗此一書耳,終身之交在此,半路絕交亦在此,莫以狀元恐嚇人也。世間友朋如我者絕無矣。
甦長公何如人,故其文章自然驚天動地。世人不知,祗以文章稱之,不知文章直彼余事耳。世未有其人不能卓立而能文章垂不朽者。弟于全刻抄出作四冊,俱世人所未嘗取者。世人所取者,世人所知耳,亦長公俯就世人而作者也。至其真洪鐘大呂,大扣大鳴,小扣小應,俱系彼精神髓骨所在,弟今盡數錄出,間時一披閱,平生心事宛然如見,如對長公披襟面語,朝夕共游也。憾不得可寫一部,呈去請教耳。倘印出,令學生子置在案頭,初場二場三場畢具矣。龍溪先生全刻,千萬記心遺我!若近溪先生刻,不足觀也。蓋《近溪語錄》須領悟者乃能觀于言語之外,不然未免反加繩束,非如王先生字字皆解脫門,得者讀之足以印心,未得者讀之足以證入也。
弟今年六十二矣,病又多,在世日少矣,故所言者皆直致不委曲。雖若倚恃年老無賴,然于相知之前,亦安用委曲為也!若說相知而又須委曲,則不得謂之相知矣。然則弟終無一相知乎?以今觀之,當終吾身無一相知也。(《李溫陵集》卷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