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任誕第二十三

類別︰子部 作者︰劉義慶 ﹝南朝.宋﹞ 書名︰世說新語

    1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預此契者,沛國劉伶、

    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瑯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

    2阮籍遭母喪,在晉文王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

    籍以重喪顯于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文王曰︰「嗣宗毀頓如此,君不能

    共憂之,何謂?且有疾而飲酒食肉,固喪禮也!」籍飲啖不輟,神色自若。

    3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

    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

    「敬聞命。」供酒肉于神前,請伶祝示。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

    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進肉,隗然已醉矣。

    4劉公容與人飲酒,雜穢非類。人或譏之,答曰︰「勝公容者,不可不與飲;不如公容

    者,亦不可不與飲;是公容輩者,又不可不與飲。」故終日共飲而醉。

    5步兵校尉缺,廚中有貯酒數百斛,阮籍乃求為步兵校尉。

    6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

    □(餼x)衣,諸君何為入我□(餼x)中!」

    7阮籍嫂嘗回家,籍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輩設也?」

    8阮公臨家婦,有美色,當壚酤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

    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

    9阮籍當葬母,蒸一肥豚,飲酒二斗,然後臨訣,直言︰「窮矣!」都得一號,因吐

    血,廢頓良久。

    10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

    皆紗羅錦綺。仲容以竿掛大布犢鼻□(餼x)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復

    爾耳。」

    11阮步兵喪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發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

    哭,吊唁畢便去。或問裴︰「凡吊,主人哭,客乃為禮。阮既不哭,君何為哭?」裴曰︰

    「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禮制。我輩俗中人,故以儀軌自居。」時人嘆為兩得其中。

    12諸阮皆能飲酒,仲容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常杯斟酌,以大甕盛酒,圍坐,相向大

    酌。時有群豬來飲,直接去上,便共飲之。

    13阮渾長成,風氣韻度似父,亦欲作達。步兵曰︰「仲容已預之,卿不得復爾。」

    14裴成公婦,王戎女。王戎晨往裴許,不通徑前。裴從床南下,女從北下,相對作賓

    主,了無異色。

    15阮仲容先幸姑家鮮卑婢。及居母喪,姑當遠移,初雲當留婢,既發,定將去。仲容

    借客驢,著重服自追之,累騎而返,曰︰「人種不可失!」即遙集母也。

    16任愷既失權勢,不復自檢括。或謂和嶠曰︰「卿何以坐視元裒敗而不救?」和曰︰

    「元裒如北夏門,拉□(鞀飽^(挪?)自欲壞,非一木所能支。」

    17劉道真少時,常魚草澤,善歌嘯,聞者莫不留連。有一老嫗,識其非常人,甚樂其

    歌嘯,乃殺豚進之,了不謝。嫗見不飽又進一豚。食半余半,乃還之。後為吏部郎,嫗兒為

    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問母,母告之,于是齎牛酒詣道真。道真曰︰「去,去!

    無可復用相報。」

    18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酣暢。雖當世貴盛,不肯詣也。

    19山季倫為荊州,時出酣暢。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莫倒載

    歸,酩酊無所知。復能乘駿馬,倒著白接籬,舉手問葛強,何如並州兒?」高陽池在襄陽。

    強是其愛將,並州人也。

    20張季鷹縱任不拘,時人號為「江東步兵」。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

    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21畢茂世雲︰「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22賀司空入洛赴命,為太孫舍人,經吳閶門,在船中彈琴。張季鷹本不相識,先在金

    閶亭,聞弦甚清,下船就賀,因共語,便大相知說。問賀︰「卿欲何之?」賀曰︰「入洛赴

    命,正爾進路。」張曰︰「吾亦有事北京,因路寄載。」便與賀同發。初不告家,家追問,

    乃知。

    23祖車騎過江時,公私儉薄,無好服玩。王、庾諸公共就祖,忽見裘袍重疊,珍飾盈

    列。諸公怪問之,祖曰︰「昨夜復南塘一出。」祖于時恆自使健兒鼓行劫鈔,在事之人,亦

    容而不問。

    24鴻臚卿孔群好飲酒,王丞相語雲︰「卿何為恆飲酒?不見酒家覆瓿布,日月糜

    爛?」群曰︰「不爾,不見糟肉,乃更堪久?」群嘗書與親舊︰「今年得七百斛秫米,不了

    麴蘗(木為米)事。」

    25有人譏周僕射︰「與親友言戲穢雜無檢節。」周曰︰「吾若萬里長江,何能不千里

    一曲!」

    26溫太真位未高時,屢與揚州、淮中估客樗蒲,與輒不競。嘗一過,大輸物,戲屈,

    無因得反。與庾亮善,于舫中大喚亮曰︰「卿可贖我!」庾即送值,然後得還。經此數四。

    27溫公喜慢語,卞令禮法自居。至庾公許,大相剖擊,溫發口鄙穢,庾公徐曰︰「太

    真終日無鄙言。」

    28周伯仁風德雅重,深達危亂。過江積年,恆大飲酒,嘗經三日不醒。時人謂之「三

    日僕射。」

    29衛君長為溫公長史,溫公甚善之。每率爾提酒脯就衛,箕踞相對彌日;衛往溫許亦

    爾。

    30甦峻亂,諸庾逃散。庾冰時為吳郡,單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獨以小船載冰出

    錢塘口,□(竹遽)□(竹除)覆之。時峻賞募覓冰,屬所在搜檢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飲

    酒醉還,舞棹向船曰︰「何處覓庾吳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動。監司見船小裝

    狹,謂卒狂醉,都不復疑。自送過荊江,寄山陰魏家,得免。後事平,冰欲報卒,適其所

    願。卒曰︰「出自廝下,不願名器。少苦執鞭,恆患不得快飲酒;使其酒足余年畢矣。無所

    復須。」冰為起大舍,市奴婢,使門內有百斛酒,終其身。時謂此卒非唯有智,且亦達生。

    31殷洪喬作豫章郡,臨去,都下人因附百許函書。既至石頭,悉擲水中,因祝曰︰

    「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32王長史、謝仁祖同為王公掾,長史雲︰「謝掾能作異舞。」謝便起舞,神意甚暇。

    王公熟視,謂客曰︰「使人思安豐。」

    33王、劉共在杭南,酣宴于桓子野家。謝鎮西往尚書墓還,葬後三日反哭。諸人欲要

    之,初遣一信,猶未許,然已停車;重要,便回駕。諸人門外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脫幘著

    帽。酣宴半坐,乃覺未脫衰。

    34桓宣武少家貧,戲大輪,債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陳郡袁耽俊邁多

    能。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時居艱,恐致疑,試以告焉,應聲便許,略無嫌吝。遂變服懷布帽

    隨溫去,與債主戲。耽素有藝名,債主就局,曰︰「汝故當不辦作袁彥道邪?」遂共戲。十

    萬一擲,直上百萬數,投馬絕叫,傍若無人,探布帽擲對人曰︰「汝竟識袁彥道不?」

    35王光祿雲︰「酒,正使人人自遠。」

    36劉尹雲︰「孫承公狂士,每至一處,賞玩累日,或回至半路卻返。」

    37袁彥道有二妹︰一適殷淵源,一適謝仁祖。語桓宣武雲︰「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38桓車騎在荊州,張玄為侍中,使至江陵,路經陽歧村。俄見一人持半小籠生魚,徑

    來造船,雲︰「有魚,欲寄作膾。」張雲乃維舟而納之,問其姓字,稱是劉遺民。張素聞其

    名,大相忻待。劉既知張餃命,問︰「謝安、王文度並佳不?」張甚欲話言,劉了無停意。

    既進膾,便去,雲︰「向得此魚,觀君船上當有膾具,是故來耳。」于是便去,張乃追至劉

    家,為設酒,殊不清旨。張高其人,不得已而飲之。方共對飲,劉便先起,雲︰「今正伐

    荻,不宜久廢。」張亦無以留之。

    39王子猷詣郗雍州,雍州在內,見有□(翕毛)□(登毛),雲︰「阿乞那得有此

    物!」令左右送還家。郗出覓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負之而趨。」郗無忤色。

    40謝安始出西戲,失車牛,便杖策步歸。道逢劉尹,語曰︰「安石將無傷?」謝乃同

    載而歸。

    41襄陽羅友有大韻,少時多謂之痴。嘗伺人祠,欲乞食,往太早,門未開。主人迎神

    出見,問以非時,何得在此?答曰︰「聞卿祠,欲乞一頓食耳。」遂隱門側,至曉,得食便

    退,了無怍容。為人有記功,從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闕觀宇,內外道陌廣狹,植種果竹多

    少,皆默記之。後宣武漂洲與簡文集,友亦預焉。共道蜀中事,亦有遺忘,友皆名列,曾無

    錯漏。宣武驗以蜀城闕簿,皆如其言。坐者嘆服。謝公雲︰「羅友詎減魏陽元。」後為廣州

    刺史,當之鎮,刺史桓豁語令莫來宿,答曰︰「民已有前期,主人貧,或有酒饌之費,見與

    甚有舊。請別日奉命。」征西密遣人察之,至日,乃往荊州門下書佐家,處之怡然,不異勝

    達。在益州語兒雲︰「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驚,其由來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

    十沓烏□(木累)。

    42恆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

    43張湛好于齋前種松柏。時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時人謂︰「張屋下陳

    尸,袁道上行殯。」

    44羅友作荊州從事,桓宣武為王車騎集別,友進,坐良久,辭出,宣武曰︰卿向欲咨

    事,何以便去,答曰︰「友聞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無事可咨。今已飽,

    不復須駐。」了無慚色。

    45張□(轔車換馬)酒後,挽歌甚淒苦。桓車騎曰︰「卿非田橫門人,何乃頓爾至

    致?」

    46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住,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王嘯詠良久,直指竹

    曰︰「何可一日無此君?」

    47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

    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

    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48王衛軍雲︰「酒正引人著勝地。」

    49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于岸上過,王在船

    中,客有識之者雲︰「是桓子野。」王便令人與相聞,雲︰「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

    桓時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客主不交一

    言。

    50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馬,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後已小醉,往看桓。桓為設酒,不能

    冷飲,頻語左右︰「令溫酒來!」桓乃流涕嗚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淚,因謂王曰︰

    「犯我家諱,何預卿事!」王嘆曰︰「靈寶故自達。」

    51王孝伯問王大︰「阮籍何如司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

    之。」

    52王佛大嘆言︰「三日不飲酒,覺形神不復相親。」

    53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

    士。」

    54王長史登茅山,大慟哭曰︰「郎邪王伯興,終當為情死!」

    譯文︰

    剛從舊禮教鉗制中解放出來的所謂風流名士,多任性而動,不受任

    何拘束,也不害怕別人批評。這也是時代特征的一種表現吧!

    一

    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個人論年紀阮最大,山次之,嵇比

    較小一點,因而排在他們之下。參加這個友誼團體的,還有沛國劉伶、陳留

    阮咸、河內向秀、瑯邪王戎。七人常常聚集在竹林中,肆意喝酒,喝得酩酊

    大醉。所以社會上稱他們為“竹林七賢”。

    二

    阮籍母親去世,他在居喪期內,有一次在晉文王司馬昭座中飲酒吃肉。

    司隸校尉何曾也在坐,很嚴肅地對晉文王說︰“您用孝道治理天下,阮籍有

    重喪在身。卻明目張膽地在您這兒飲酒吃肉,應該把他流放海外,用以端正

    教化。”晉文王說︰“嗣宗(因悲傷過度)體質摧毀到這個樣子,你不和我

    一起共同關心他,這是為什麼呢?況且有病飲酒吃肉,本來就是喪禮中有

    的。”(按,《禮記•曲禮上》雲︰“居喪之禮有疾則飲酒食肉。”)

    (當文王和何曾對答時)阮籍不斷地飲酒吃肉,神志自如。

    三

    劉伶因為酒喝得過多,害了酒病。喉干舌燥,口渴得厲害,向妻子要求

    再給他酒喝,借以解渴。妻子把酒傾掉,連酒器也砸了,流著眼淚勸告他說︰

    “您喝得太多,不是養生之道,必須應當把酒戒了!”劉伶說︰“很好!但

    是我不能自己控制住,只有在鬼神面前立下誓言,才可以斷絕。你現在就去

    準備酒和肉(讓我等禱宣誓吧)。”妻子說︰“既如此,就照您的活辦。”

    于是,把酒肉供在神前,請劉伶來發誓。伶跪在地上禱告說︰“天生劉伶,

    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醒。婦人之言,慎不可听!”(意思是︰天生

    下我劉伶,一生中因喝酒出了名。每飲一次要一斛,喝過五盞才能消除酒病。

    女人的話,千萬不可听。)說完,就起身又喝酒又吃肉。頃刻之間,已醉醺

    醺地倒在地下了。

    四

    劉公榮喜歡喝酒,不論什麼人都可以和他同飲,因此有人譏諷他太隨隨

    便便了。他說︰“勝過我的人,不可不同他喝,不如我的人,也不可不同他

    喝,和我一樣的人,又不可不同他喝。所以整天整天地同別人一起喝得大醉。”

    五

    步兵枝尉一職出缺,可是步兵校劇衙門廚房中藏有好幾百斛酒。于是,

    阮籍向朝廷請求做步兵校尉。

    六

    劉伶常常縱飲,而且放任自己,無拘無束。有時居然脫去衣服,在房子

    里赤身裸體。被別人看見,因而譏笑他。劉伶說︰“天地就是我的房屋,房

    屋就是我的衣服褲子。你們這些人鑽到我褲子中來干嗎?”

    七

    有一次阮籍的嫂子回娘家去,阮籍出來和她告別,有人譏笑他。阮籍說︰

    “禮教難道是為我們這些人而制定的嗎?”

    八

    阮籍鄰居的妻子長得很漂亮,常常坐在酒護邊賣酒。阮籍和王戎經常到

    她家打酒喝。籍喝醉了,就睡在這個女人身邊。她丈夫開始很懷疑,經過長

    期觀察,才知道沒有別的意思。

    九

    阮籍母親出葬那天,他蒸了一只肥豬時,還喝了兩大斗酒,然後臨穴永

    訣。他口里直喊兩聲︰“完了!完了!”便放聲大哭。接著口吐鮮血。許久

    詩久,還精神萎靡,身體疲憊。

    十

    阮仲容住在道路南邊,其他姓阮的住在道路北邊。北阮都很富有,南阮

    卻很貧窮。七月七日那天,(按照鄉俗)北阮把衣服搬出來放在太陽下,盡

    是綾羅錦繡,光彩奪目;仲容也用竹竿掛著粗布牛鼻裙,曬在庭院里。有人

    感到奇怪,問他,他回答說︰“未能免俗,聊復爾耳。”(意思是︰不能免

    除社會習俗,姑且學大家這樣罷了。)

    十一

    阮籍母親去世,尚書令裴楷前往吊唁。他正喝醉了酒,披散著頭發,盤

    腿坐在床上,也不哭。裴楷進來,把墊席放在地上哭泣行禮。吊唁完畢便離

    開了。有人問裴公︰“凡是吊喪,主人哭,客人才還禮。阮籍既然不哭,你

    為什麼哭呢?”裴楷說︰“阮是方外之人,不受世俗約束,所以不遵守禮制;

    我們是世俗中人,所以以禮節自居。”當時的人贊嘆他們兩得其中。

    十二

    阮族中人士都能喝酒,阮咸和族人在一起喝時,不用一般的酒杯酌酒,

    干脆用一只大甕盛酒,大家圍著甕坐,挨次從甕中倒出酒來喝。適值一群獠

    奴也來喝酒,便一個接一個,共向甕中吸飲。(按︰原文為“時有群豬來飲”。

    譯者認為“豬”字是“猿”字之訛。說見拙作《世說新語研究》。)

    十三

    (阮籍的兒子)阮渾長大成人後,風度情韻都象父親,也想學曠達。阮

    籍說︰“仲容(即籍之佷阮咸)已經參預了,你不得再這樣!”(按︰過去

    的人認為阮籍曠達飲酒,蓋有苦衷,他兒子並不了解父親的深意。)

    十四

    裴的妻子,是王戎的女兒。王戎早晨來到裴家,沒有讓人先通報,直

    接進入臥室。裴從床這邊下來,妻子從床那邊下來,然後對王戎分賓主行禮,

    全無一點不同臉色。

    十五

    阮仲容愛上了姑母家中一個鮮卑族的丫頭。後來,因母親去世,阮居喪

    守孝。姑母移居遠方,先說好讓鮮卑族丫頭留下,但臨出發時,姑母卻決定

    把丫頭帶去。仲容听到這消息,立即借了客人一頭驢子,身穿孝服,前往追

    趕。終于與這丫頭共騎一頭驢子回來。他說︰“人種不可失去。”鮮卑丫頭,

    即阮遙集的母親。

    十六

    任愷免官後失去權勢,行為放誕,不受約束。有人向和嶠說︰“你為什

    麼坐視元裒頹敗,不進行挽救?”和嶠回答說︰“元裒好比北夏門,已嘎嘎

    地響,自己摧垮下去,不是一根木頭所能撐持得了的。”

    十七

    劉道真年輕時,常常在湖澤中捕魚。他擅長唱歌和吹口哨,使听的人流

    連忘返。有一老婦人知道他是個人才,而且喜歡他的歌聲和嘯聲,于是飩了

    一只豬時給他吃,劉吃完,也不道謝。老婦人見他尚未吃飽,又送一只豬時。

    劉只吃去一半,剩下的送還她。後來,道真做了吏部郎,這老婦人的兒子正

    在做小令史。道真越級提拔了他。他不知道是什麼緣由,回家告訴母親。母

    親便把過去的事說給兒子听,于是送去許多食品給道真。道真說︰“去!去!

    不用再來答謝了。”

    十八

    阮宣子時常到各處步行消遣,把一百文錢掛在手杖頭。遇到酒店,就沽

    酒獨酌。喝個暢快。縱使是當時富貴人家邀請他,也不肯去拜見。

    十九

    山季倫坐鎮荊州時,時而外出酣飲。當時有人編了一首歌說︰“山公時

    一醉,徑造高陽池。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能騎駿馬,倒著白接篙。

    舉手問葛強︰何如並州兒?”高陽池在襄陽。葛強,是山簡的寵將,並州人。

    二十

    張季鷹放任自如,毫無拘束。當時的人(把他比做阮籍)稱為“江東步

    兵”。有人對他說︰“你自然可以快意一時,但是獨不為身死之後的名聲想

    一想嗎?”張回答說︰“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二十一

    畢茂世說︰“一只手拿著蟹螫,一只手端著酒杯,拍拍打打漂浮在酒池

    中,便足夠了結這一輩子。”

    二十二

    司空賀循奉命赴洛陽,就任皇太孫舍人。經過甦州閶門時,在船上彈琴。

    張季鷹本來不認識他,在閶門亭听到琴聲非常清雅,就下船與賀相見。兩人

    談得根投機,都感到很高興。張問賀︰“您到哪里去?”賀說︰“有命令召

    進洛陽,正在趕路。”張說︰“我也有事到京城。”因此,就搞賀的船同行。

    事先並未告訴家里,直到家里有人追尋,多方詢問才知道。

    二十三

    車騎將軍祖逖過江時,身邊沒有什麼財物。當時公家處于困乏時期,因

    此,祖巡的衣服用具都很簡陋。有一次,王導、庾亮這些名流同去看望祖逖,

    忽然發現他穿著非常講究,皮袍有好幾件,室內陳列不少珍奇名貴之物。大

    家感到奇怪,問他,他說︰“昨夜又到南塘出動了一趟。”祖逖在這段時期

    內,常常親自帶著一些武土進行搶劫。當權的人也對他寬容,從不過問。

    二十四

    鴻臚卿孔群喜歡喝酒,丞相王導向他說︰”你為什麼時常喝酒呢?難道

    沒看見酒店里用來覆蓋酒壇子的布,過不了多久就腐爛嗎?”孔群回答說︰

    “不如你所說的,你難道沒看見糟肉更加可以持久嗎?”孔群曾經寫信給親

    朋好友說︰“今年田里的收成共七百斛糯米,釀酒還不夠用。”

    二十五

    有人譏諷僕射周f ︰與親戚朋友談論,或開玩笑,什麼樣的骯髒話,都

    說得出口,完全失去控制。周說︰“我好比萬里長江,每流行千多里路,怎

    麼能不有一段彎曲。”

    二十六

    溫嶠地位還不高的時候,時常去和揚州以及安徽幫的商賈在一起賭博。

    每次總是輸的時候多,贏的時候少。有次曾輸得很慘,再沒錢下注繼續賭下

    去,絕無希望撈回賭本了。他和庾亮交情很好,于是在船中大聲叫亮,說︰

    “你快來贖我!”庾听到後,當即把錢送去,然後才能脫身。這樣的事竟有

    三四次之多。

    二十七

    溫嶠喜歡信口胡謅,尚書令卞壺以禮法自居,到庾亮那里時,對溫狠狠

    地攻擊。溫嶠便當著他的面,說出衡口齷齪的話。庾亮慢吞吞地說︰“太真

    講了一整天,沒有一句鄙話。”

    二十八

    周伯仁有德行,聲望重,而且深知國家治亂的道理。過江多年,常常痛

    飲。曾經醉倒床上,三天不醒。當時的人稱他為“三日僕射”。

    二十九

    衛君長在溫嶠手下做長史,溫待他很好。時常攜帶酒肉到工那里,兩人

    盤腿對坐著,飲酒終日。衛到溫嶠那里,也是這樣子。

    三十

    甦峻之亂,庾家兄弟紛紛逃散。其時,庾冰充當吳興內史,一個人倉皇

    逃出。郡內當官的和老百姓都走空了,唯獨有一個在衙門當差的小卒,用一

    條小小的船載著庚冰,劃出錢塘江口,拿蔑墊把他蓋著。當時甦峻懸賞捉拿

    庾冰,命令各處搜索,非常緊急。小卒拋開船不管,獨自上街喝酒。喝得大

    醉回船,用篙子亂舞,指著船說︰“到哪里去找庾內史?這里就是!”庾冰

    听著害怕已極,不敢蠕動。巡守的人見這條船小得可憐,容不下另外一人,

    認為這個小卒是喝醉了,在說酒話,都不對他懷疑。小卒自己把庾冰送過浙

    江,暫時寄住在山陰魏家,總算是逃過了一場大難。亂事平定之後,庾冰為

    了報答小卒救命之恩,問他想要些什麼。他回答說︰“我是賤役出身,不願

    做官。不過從小苦干為別人趕馬,常常抱恨不能痛快地喝酒喝個夠。您能讓

    我時時有酒喝,喝一輩子,于願已足,再不需要什麼。”庾冰代他建造一所

    大宅,買了幾個奴婢,讓他屋子里經常儲有上百斛酒,一直到老。當時的人

    說,這個小卒不但有機智,而且為人很達觀。

    三十一

    殷洪喬做豫章太守,離開都城前,一些人托他帶信,大約共有一百多封。

    船行到石頭城,殷把所有托他帶的信,都拋在水中,並且禱告說︰“沉的就

    沉,浮的就浮,我殷洪喬不能給人做送信的郵差。”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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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蹈。”于是,謝就當場起舞,神態非常悠閑自在。王導看了許久,對窖人說︰

    “使人想起王戎。”(意思是︰謝尚為人通達象王戎。)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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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這時,謝尚正從佃老兄謝裒的墓地回來。安葬後三天,重返墓地哭奠。

    大家得知此事,便想邀謝尚來同喝幾杯。初次派遣使者去邀請,謝尚不肯答

    應,但已停車不前,再次會邀請時,便回過車向桓家來。大家出門迎接,挽

    著他的手臂下了車後,剛脫下頭巾,還戴著布帽,就入席與大家同喝。賜到

    半醉,才發覺尚未脫去孝服。

    三十四

    桓溫年輕時,家里貧窮,因賭博輸去大筆錢財,債主追討很急,想盡一

    切辦法都無用。陳郡袁耽有才能,為人豪爽,溫想去懇求他幫助,但這時袁

    正在居喪,又恐怕他產生懷疑,就試探性地告訴袁,袁立即同意,沒半點吝

    惜。于是脫去孝眼,把布帽揣在懷里,跟隨桓溫去與債主賭。袁耽在賭場中

    向來很有名氣,債主坐下後,說︰“你未必就是袁彥道吧?”兩人對賭,千

    萬一擲,後又上升到百萬。幾次打“馬”高叫,旁若無人。(等到贏回了許

    多錢時)袁從懷里把布帽取出,向著對方拋去,說︰“你現在認識袁彥道了

    嗎?”

    三十五

    光祿大夫王蘊說︰“酒,正使人人自遠。”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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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回來,走到半路上又轉身重往。”

    三十七

    袁彥道有兩個妹妹︰一嫁殷浩,一嫁謝尚。他對桓溫說︰“可惜我不再

    有一個妹妹配給你。”

    三十八

    桓沖在荊州,張玄做侍中,奉命赴江陵。路過陽歧村,一下子看見一個

    人拿著半小籠生魚向他這只船走來,說︰“有魚,想借你這里煮一下。”張

    把船停泊,答應他的要求,並問他姓名,他自稱是劉遺民。張平日听別人說

    過這名字,很高興地接待他。待劉知道張餃有使命,是從建康來的時,便問︰

    “謝安、王文度都好嗎?”張很想留他多談幾句,但劉毫無此意。吃完魚就

    告辭,說︰“適才得到這魚,看您船上當有鍋灶,所以前來。”說完就走了。

    張玄便追去,一直追到劉家。主人為張備辦酒食,但極草率。張因敬佩其人,

    勉強喝了幾杯。兩人正在對坐喝酒,劉忽然起身要走,說︰“今天正在砍蘆

    荻,不可耽誤太久。”張也無法留住他。

    三十九

    王子猷去拜訪雍州刺史都恢,恢尚未出來,王看見(客廳里有印度出產

    的)氈毯,便說︰“阿乞哪里得到這東西?”立即命令隨從把它送回家。郗

    出來見客,不見氈毯,王說︰“剛才被力氣很大的人背走了。”郗听後也沒

    有什麼怒色。

    四十

    謝安初次去城西賭博,把拉車的牛輸掉了,就拄著手杖步行回家。路上

    遇見丹陽尹劉矗 運擔骸鞍彩   鞘芰慫鶘耍俊斃揮謔怯肓踝低 欏br />
    四十一

    襄陽羅友,為人很有風趣,年輕時別人都說他傻,他曾經偵知有一人家

    祭神,想去飽餐一頓。但是因為去得太早,這家尚未開門。等待主人出來開

    門迎神時,見到他,吃驚地問︰“還不是時候,怎麼來到這兒?”他回答說︰

    “听說你家祭神,想來討一頓吃的罷了。”說完,就退到門邊人見不到的角

    落里。到了天色大亮,吃完就走。臉上毫無半點羞愧之色。

    羅友記憶力極強。跟隨桓溫平川,巡視了成都的城牆、官殿、廟字、樓

    觀,城內城外,道路寬窄、栽植了多少果木、翠竹,無不一一牢記在心。後

    來桓溫在湮洲與簡文帝相會,羅友也參加了。大家談起四川的事,往往有所

    遺忘,羅友卻都能說出它們的名目等等,既沒有漏掉,又很詳細準確。桓溫

    拿出“四川城闕簿”對照核驗,與他所說完全一樣。座上的人無不嘆服。謝

    安說︰“羅友難道在魏舒之下嗎?”

    後來,羅友被任命做廣州刺史,準備前往就職時,荊州刺史桓豁囑咐他

    夜間來住宿,他說︰“已經有約會,主人貧窮,可能備辦了酒食,我們之間

    平日相處,情誼較深,不可不去。您的命令,改日再遵辦。”桓令人暗中察

    看,到時候見他往荊州衙門里一個書辦家里走,態度很愉快,與名流相處,

    並無二致。

    在四川時,羅友曾經對他的兒子說︰“我擁有可供五百人用飯的餐具。”

    家里的人听罷無不大吃一驚。因為他主平清廉,而忽然說有這些東西,必定

    是二百五十雙烏黑的食盒子。

    四十二

    桓子野每運听到沒有伴奏的清唱,就呼喊著︰“怎麼辦!”謝安知道了

    這件事,說︰“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

    四十三

    張湛喜歡在書齋前種植松柏(按︰古人認為松柏是栽在墳墓邊的)。袁

    山松每次出游,都喜歡叫隨從的人唱挽歌(按︰挽歌是送葬時唱的)。當時

    的人說︰“張在屋下陳尸,袁在路上送葬。”

    四十四

    羅友做荊州從事,荊州刺史桓溫給王車騎餞行。羅友進來,坐了許久,

    然後告辭。桓溫說︰“你剛才說有公事和我相商,為什麼就去了?”羅友答

    道︰“我听說白羊肉味道鮮美,這輩子還沒嘗過,所以冒昧前來,實在沒有

    什麼公事需要請示的。如今吃炮了,無須再留在這里了。”他說這番話的時

    候,全無一點愧容。

    四十五

    張常常在喝了酒後便唱挽歌,唱時聲調非常淒慘。車騎將軍桓沖說︰

    “你不是田橫門下的人,為什麼竟能達到這種程度?”(按︰相傳挽歌起于

    田橫。)

    四十六

    王子猷曾經暫時借居他人空屋。一去,就命人種竹。有人問他︰“暫時

    住一住,何必這樣麻煩?”王又吟又嘯,直指竹子說︰“哪里可以一天沒有

    這位先生!”

    四十七

    王子猷住在山陰,有天夜里忽然下大雪,他從睡夢中醒來,打開房門叫

    拿酒來喝。四處眺望,大地潔白,相互映發。因起身徘徊,不覺吟涌左恩《招

    隱詩》。這時,突然想起了戴安道。戴住在刻溪,子猷便連夜坐小船去尋訪

    他。船行一夜方到達判溪。走到戴門前卻不進去,回轉身,坐船回山陰。有

    人問他這其中的緣故,他說︰“我本乘興而來,興致沒有了就回去。何必一

    定要見到老戴呢?”

    四十八

    工將軍王薈說︰“酒,正可以把人帶到最佳的所在。”

    四十九

    王子猷離開都城建康外出,船停泊在渚下,他過去听人說過,桓子野的

    笛吹得好極了。可是,他並不認識桓。這時,有人說子野正在岸上從這里經

    過。與子猷同船的人中,有認識子野的,說正是他。于是,王就要人去告訴

    子野說︰“久仰您長于吹笛,請試給我吹一次。”其時,桓子野已經成名,

    有較高的地位。由于平素日子也听到過王子猷的名字,便把車子回過頭來,

    走下車坐在交椅上,拿笛吹了三支曲于。吹完,上車而去。主容雙方沒有交

    談一句話。

    五十

    (桓溫的小兒子)桓玄,被朝廷任命做太子洗馬,船停泊在荻清。王大

    服食五右散後,已喝過酒,帶著幾分醉意去看桓玄。玄用酒招待客人。但王

    大在服散後不能冷飲,于是一再吩咐隨從人員溫酒親。桓玄從王大口里听到

    父親的名諱,嗚咽鳴咽地哭了起來。工大不好意思地告辭要走,桓玄用手中

    揩著眼淚對他說︰“犯的是我家的諱,與你有何相干?”(事後)王大贊賞

    桓玄說︰“靈寶的確是通達啊!”

    五十一

    王孝伯問王大︰“阮籍比司馬相如怎麼樣?’王大說︰“阮籍胸中藏有

    不平之氣,所以需要用酒來澆灌。”(意思是︰除喝酒外,這兩人沒有什麼

    不同。)

    五十二

    王佛大嘆息說︰“三天不喝酒,就覺得身體和精神不那麼相親了。”

    五十三

    王孝伯說︰“名士不一定要有出色的才氣,只要常常有空暇,喝得大醉,

    把《離騷》讀得爛熟,就可以稱做名士了。”

    五十四

    司徒長史王嵌登上茅山,放聲痛哭說︰“瑯邪王伯輿,終究會為了情而

    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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