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字景初,泉州人。少有才學,而性甚輕脫。嘗夜出,為醉人所誣。太守詰其情狀,и笑曰︰“諺所謂張公吃酒李公醉者,乃и是也。”太守怪其言不屈,命取紙筆,俯作《張公吃酒李公醉賦》一首,и操紙立就。其略雲︰“事有不可測,人當防未然。何張公之飲也,乃李老之醉焉。清河丈人,方肆酒盤之樂;隴西公子,俄遭酩酊之愆。”太守見而大笑,乃釋之。
或傳得一詩謎雲︰“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膚。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乃賈島、李白、羅隱、潘閬四詩人名也。或以為王丞相所撰。李璋太尉罷郢州入朝,至襄陽,疾病。止驛舍兩月余。璋嘗命蜀人費孝先作卦影,先畫一鳳,止于林下,有關焉;又畫一鳳,立于台;又畫衣紫而哭者五人。蓋襄州南數里有鳳林關,傳舍名風台驛。始璋止二子侍,三子守官于外,聞璋病甚,悉來奔視。至之翊日,璋乃卒。果臨其喪者五人。
嶺南僻遠之地,有驛名翠嵐。往來宿者,多飼馬于堂上。驛吏諫諭不听,乃題小詩于壁以譏之,曰︰“犬馬本非堂上物,莫言驛舍暫經過。大都人畜須分別,不禁駕聲可奈何。”駕聲之喻,蓋昔人曾有為《驢吃牡丹賦》雲︰“展似鐵之雙蹄,驚回蝶夢。聳如船之兩耳,不听駕聲。”驛吏之意出于此。
熙寧中,鞏大卿申者,善事貴權。王丞相生日,即飯僧具疏,籠雀鴿,造相 府以獻。丞相方家會,即于客宴開籠 笏,手取雀鴿,跪而一一放之。每放一鳥,且祝曰︰“願相公一百二十歲。”
曾有秀才因盜絹被執,亦以試賦獲免。其警對雲︰“窺其戶而闃其無人,心乎愛矣;見其利而忘其有義,卷而懷之。”
王平甫,熙寧癸丑歲直宿崇文館,夢有人邀之至海上,見海中央宮殿甚盛,其中作樂,笙簫鼓吹之伎甚眾,題其宮曰靈芝宮。平甫欲與俱往,有人在宮側隔水謂曰︰“時未至,且令去,他日當迎之至此。”恍然夢覺。時禁中已鐘鳴。平甫自是頗習不凡,為詩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世,長樂鐘來夢覺時。”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制誥知穎州,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僅如小兒。古人不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松滋令姜愚無他疾,忽不識字,數年,方稍稍復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佔過逆旅,老婦訴以饑,其子恥之,對德佔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有百餅,猶稱饑不已。日飯一石米,隨即痢之,饑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余友人也,亦得饑疾,每饑立須啖物,稍遲則頓僕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饑亦便 啖。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為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每為之哀傷。
蒲傳正知杭州,有術土請謁,蓋年逾九十而猶有嬰兒之色。傳正接之甚歡,因訪以長年之術,答曰︰“其術甚簡而易行,他無所忌,惟當絕色欲耳。”傳正俯思良久,曰︰“若然,則壽雖千歲何益。”
有一郎官年六十余,置媵妾數人。須已斑白,令其妻妾互鑷之。妻忌其少,恐為群妾所悅,乃去其黑者。妾欲其少,乃去其白者。不逾月頤頷遂空。又進士李居仁與鄭輝為友,居仁年逾耳順,須盡白,輝少年輕侮,乃呼之為李公。居仁于是盡摘其須去之。輝一日見居仁,陽驚曰︰“數日不見而風彩頓異,何也?”居仁整容喜曰︰“如何?”曰︰“昔日皤然一公,今日公然一婆矣。”
王中令既平蜀,捕逐余寇,與部伍相遠,饑甚。入一村寺中,主僧醉,甚箕踞。公怒,欲斬之。僧應對不懼,公奇而赦之,問求蔬食。僧曰︰“有肉無蔬,”公異之。饋以蒸豬頭,食之甚美。公喜,問僧︰“止能飲酒食肉耶?為有伎也。”僧自言能詩,公令賦《食蒸豚》。操筆立成,曰︰“嘴長毛短淺含膘,久住山中食藥苗。蒸處已將蕉葉裹,熟時兼用杏漿澆。紅鮮雅稱金盤釘,軟熟真堪玉筋挑。若把羶根來比並,羶根只合吃藤條。”公大喜,與紫衣師號。東坡元 初,見公之雲孫訥,夜話及此,為記之。
余在中書檢正時,閱雷州奏牘,有人為鄉民詛死。問其狀,鄉民能以熟食咒之,俄頃膾炙之類,悉復為完肉;又咒之,則熟肉復為生肉;又咒之則生肉能動,復使之能活。牛者復為牛,羊者復為羊,但小耳。更咒之,則漸大。既而復咒之,則還為熟食。人有食其肉,覺腹痛淫淫而動,必以金帛求解。金帛不至,則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獄具案事,觀其語咒,但曰︰“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無他術。慶歷中有焉。
叔淵材好談兵,曉大樂,通知諸國音語。嘗 曰︰“行師頓營,毋患乏水,近聞開井法甚妙。”時館太清宮,于是日相其地而掘之,無水。又遷掘數尺,觀之四旁,遭其掘鑿,孔穴棋布。道士月夜登樓之際,顰額曰︰“吾觀為敗龜殼乎,何四望孔穴之多也。”淵材不懌。又嘗從郭太尉游園, 曰︰“吾比傳禁蛇方甚妙,但咒語耳。而蛇听約束,如使稚子。”俄有蛇甚猛,太尉呼曰︰“淵材可施其術!”蛇舉首來奔,淵材無所施其術,及走,汗流,脫其冠巾,曰︰“此太尉宅神,不可禁也。”太尉為之一笑。嘗獻樂書,得協律郎。使余跋其書,曰︰“子落筆當公,不可以叔佷故,溢美也。”余曰︰“淵材在布衣有經綸志,善談兵,曉大樂,文章蓋其余事。獨禁蛇、開井,非其所長。”淵材觀之,怒曰︰ “司馬子長以酈生所為事事奇,獨說高祖封六國為失,故于本傳不言者,著人之美,為完傳也。又于子房傳載之者,不隱實也。奈何言禁蛇、開井乎?”聞者絕倒(淵材姓彭名幾,即乘之叔也)。
鎮陽于諸節中尤重寒食。是日,不問貧富,皆制新衣,煥然滿目。雲︰“一歲中,惟此日易衣。”雖甚弊,不復易。至來歲是日,復圖一新也。余素知北人重此節,然不聞有易衣之俗。自閩嶺已南,視此節則若不聞矣。故沈 期謫嶺表日,有詩雲︰“嶺外逢寒食,春來不見惕。鎮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則南北異俗可知矣。
嶺南無雪,閩中無雪。建、劍、汀、邵四州有之。故北人嘲雲︰“南人不識雪,向道似楊花。”然南方楊柳實無花,是南人非上不識雪,兼亦不識楊花也。
大元庚寅季冬二十二日,余時在長樂,雨雪數寸,遍山皆白。土入莫不相顧驚嘆,蓋未嘗見也。公是日召友人吳述正同賞,時南軒梅一株盛開,述正笑曰︰“如此景致,亦必北人所未識。”是歲荔枝木皆凍死,遍山連野,彌望盡成枯朽。後年春,始于舊根株漸抽芽孽,又數年,始復繁盛。《譜》雲︰“荔枝木堅理難老,至今有三百歲者,生結不息。”今去君謨歿,又五十年矣,是三百五十年間未有此寒也。
浙人喜食蛙。沈文通在錢塘日,切禁之。自是池沼之蛙,遂不復生。文通去,州人食蛙如故,而蛙亦盛。人因謂天生是物,將以資人食也,食蛙益甚。陝西鳳州伎女,雖不盡妖麗,然手皆縴白。州境內所生柳,翠色尤可愛,與他處不同。又公庫多美。故世言鳳州有三出,謂︰手、柳、酒也。宣州土人李愈雲︰“吾鄉有四出。”問何物,答雲︰“漆、栗、筆、蜜。”王{ 萬},字光澤。數歲時,客有以一獐一鹿同籠,以問{ 萬}︰“何者是獐,何者是鹿?”{ 萬}實未識,良久對曰︰“獐邊者是鹿,鹿邊者是獐。”客大奇之。
歐陽文忠常愛林逋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 。”之句。文忠以謂語新而屬對親切。鉤,鷓鴣聲也。李群玉詩雲︰“方穿詰曲崎嶇路,又听鉤格礫聲。”郭索,蟹行貌也。揚雄《太玄經》曰︰“蟹之郭索,用心躁也。”州東百里,有水名相思河。岸有郵置,亦曰相思鋪。令狐挺題壁以詩曰︰“誰把相思號此河,塞垣車馬往來多。只應自古征人淚,灑向空川作浪波。” 黃魯直使子對句曰︰“呵鏡雲遮月。”對曰︰“啼妝露著花。”魯直罪余于詩深刻見骨,不務含蓄。余竟不曉此論,當有知之者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