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美《飲中八仙歌》︰賀知章、汝陽王 、崔宗之、甦晉、李白、張長史 旭、焦遂、李適之也。適之坐李林甫譖,求為散職,乃以太子少保罷政事,命下, 與親戚故人歡飲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餃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 可以見其超然無所芥蒂之意。則子美詩所謂餃杯樂聖,稱避賢者是也。適之以天 寶五載罷相,即貶死袁州,而子美十載方以獻賦得官,疑非相與周旋者,蓋但記 能飲者耳。惟焦遂名跡不見他書。適之之去,自為得計,而終不免于死,不能遂 其詩意,林甫之怨豈至是哉?冰炭不可同器,不論怨有淺深也。乃知棄宰相之重, 而求一杯之樂,有不能自謀者,欲碌碌求為焦遂其可得乎?今峴山有適之{穴窪} 樽,顏魯公諸人嘗為聯句而傳不載。其嘗至湖州,疑為刺史,而史失之也。
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中常郁郁不樂,舊中書省壁間有其手題詩一聯 雲︰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凡數十處,此裴晉公詩也,初不見全篇,在許昌 偶得其集,雲︰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 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謾發聲。嵩陽舊 田里,終使謝歸耕。裴公之言猶及此,豈坐李逄吉元稹故耶?集中又有在太原題 廳壁一絕句雲︰危事經非一,浮榮得是空。白頭官舍里,今日又春風。則此公胸 中亦未得全為無事人,綠野之游豈易得哉?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然詩辭皆整 齊閑雅,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見,覽之每可喜也。
裴晉公詩雲︰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脫巾斜倚繩床坐,風送水 聲來耳邊。公為此詩必自以為得志,然吾山居七年享此多矣。今歲新茶適佳,夏 初作小池,導安樂泉注之,得常熟破山重台白蓮植其間,葉已覆水,雖無淙潺之 聲,然亦澄澈可喜。此晉公之所誦詠,而吾得之,可不為幸乎?
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 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 餘朵,以畫盆分插百許盆,與客相間,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以次摘其葉, 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而歸。余紹聖初始登第,嘗以六七月之間館于此堂者 幾月,是歲大暑,環堂左右老木參天,傍有竹千餘竿,大如椽,不復見日色,甦 子瞻詩所謂“稚節可專車”是也。寺有一僧年八十餘,及見公,猶能道公時事甚 詳,邇來幾四十年,念之猶在目。今余小池植蓮,雖不多,來歲花開,當與山中 一二客修此故事。
余家舊藏書三萬餘卷,喪亂以來,所亡幾半,山居狹隘,餘地置書囊,無幾 雨漏鼠嚙,日復蠹敗。今歲出曝之,閱兩旬才畢,其間往往多余手自抄,覽之如 隔世事。因日取所喜觀者數十卷,命門生等從旁讀之,不覺至日昃。舊得釀法極 簡易,盛夏三日輒成,色如�擳孩縑A不減玉友,僕夫為作之。每晚涼即相與飲三 杯而散,亦復盎然,讀書避暑固是一佳事,況有此釀。忽歐陽文忠詩有“一生勤 苦書千卷,萬事消磨酒十分”之句,慨然有當其心,公名德著天下,何感于此乎? 鄒湛有言︰如湛輩乃當如公言耳。此公始退休之時寄北門韓魏公詩也。
甦子瞻在黃州作蜜酒不甚佳,飲者輒暴。下蜜水腐敗者爾。嘗一試之,後不 復作。在惠州作桂酒,嘗問其二子邁、過雲,亦一試之而止,大抵氣味似屠甦酒。 二子語及,亦自撫掌大笑。二方未必不佳,但公性不耐事,不能盡如其節度。姑 為好事借以為詩,故世喜其名,要之酒非曲ボ,何可以他物為之,若不類酒,孰 若以蜜漬木瓜、楂、橙等為之,自可口不必似酒也。《劉禹錫傳》信方有桂槳法, 善造者暑月極快美,凡酒用藥未有不奪其味,況桂之烈,楚人所謂桂酒椒漿者, 安知其為美酒?但土俗所尚,今欲因其名以求美,亦過矣。
王荊公不耐靜坐,非臥即行,晚卜居鐘山謝公墩,自山距州城適相半,謂之 半山。畜一驢,每食罷,必日一至鐘山,縱步山間,倦則即定林而睡,往往至日 昃乃歸,率以為常,有不及終往,亦必跨驢中道而還,未嘗已也。余見蔡天啟、 薛肇明備能言之。子瞻在黃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 所與游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 說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于是聞者無不絕倒,皆盡歡而後去。設一日無 客則歉然若有疾。其家子弟嘗為予言之如此也。吾獨異此,固無二公經營四海之 志,但畏客,欲杜門,每坐輒終日,至足痹乃起。兩岩相去無三百步,閱數日才 能一往,一榻所處,如荊公之睡則有之矣。陶淵明雲“園日涉而成趣”,豈仁人 志士所存各異,非余頹惰者所及乎?萬法皆從心生,心苟不動,外境何自而入, 雖寒暑可敵也。嬰兒未嘗求附火搖扇,此豈無寒暑乎?蓋不知爾。余見世有畏暑 者席地袒裼,終日遷徙求避,百計卒不得所欲。而道途之役,正晝烈日,衣以厚 衲,挽車負擔,馳騁不停,竟亦無他,但心所安爾。近有道人常悟住惠林,得風 痹疾,歸寓許昌天寧寺,足不能行,雖三伏必具三衣而坐,自旦至暮未嘗欹偃。 每食時弟子扶掖,稍伸縮即復跏趺如故。室中不置扇,拱手若對大賓客,而神觀 澄穆,膚理融暢,疾雖不差,亦不復作。如是七年,一日告其徒,語絕即化。余 嘗盛暑屢過之,問重衣而不扇亦覺熱乎,但笑而不答。夫心無避就,雖嬰兒、役 夫猶不能累,況如若人者乎?
盧鴻《草堂圖》舊藏中貴人劉有方家,余往有慶歷中摹本,亦名手精妙,猶 記後載唐人題跋雲︰“相國鄒平段公家藏圖書,並用所歷方鎮印記。咸通初余為 荊州從事,與柯古同在蘭陵公幕下閱此軸。今所歷歲祀倏逾二紀,薦罹多難,編 軸尚存,物在時遷,所宜興嘆。丁未年駕在岐山,涿郡子 記”。又書“己酉歲 重九日專謁大儀,遂載覽閱,累經多難,頓釋愁襟。子 再題”。鄒平公,段文 公也,柯古其子,成式字也,子 不知何人。涿郡蓋亦盧氏望,蘭陵公或雲︰蕭 鄴其罷相出為荊州節度使,正咸通初,成式終太常少卿,則所謂大儀也。丁未, 僖宗光啟二年,己酉,昭宗龍紀元年,此書“宣和庚子,余在楚州,為賀方回取 去不歸”。當時余方自許昌得請洞霄思,卜築于此山之下,視圖中草堂、樾館、 桃煙、磴□、翠亭等眇然若不可及。今余東西兩岩略有亭堂十餘所,比年松竹稍 環合,每杖策登山,奇石森聳左右,詰曲行雲霞中,不知視鴻居為如何?但恨水 泉不壯,無雲錦池、金碧潭耳。謝康樂雲︰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天下 詠之以為口實,韓魏公在北門作四並堂,公功名富貴,無一不備所欲,故無時不 可樂,亦以是為貴乎?余游行四方,當其少時蓋未知光景為可惜,亦不以是四者 為難得也。在許昌見故老言韓持國為守,每入春常日設十客之具于西湖,旦以郡 事委僚吏,即造湖上,使吏之湖門,有士大夫過即邀之入,滿九客而止。輒與樂 飲終日,不問其何人也。曾存之常以問公曰︰無乃有不得已者乎?公曰︰汝少年 安知此,吾老矣,未知復有幾春,若待可與飲者而後從,吾之為樂無幾,而春亦 不吾待也。余時年四十三,猶未盡以為然,自今思之,乃知其言為有味也。
近世學者多言中庸,中庸之不可廢,久矣,何待今日?非特子思言之,堯之 告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所渭人心者,喜、怒、哀、 樂之已發者也,道心者,喜、怒、哀、樂之未發者也,人能治其心常于未發之前, 不為其發之所亂,則不流于人心,而道心常存,非所謂中乎?通此說者不惟了然 于性命之正,亦自可以養生盡年。《素問》以喜、怒、悲、憂、恐配肝、心、睥、 肺、腎,而更言其所勝所傷,每使節其過而養其正,以全生保形,夫性已得矣。 生與形固優為之特論,養生者分于五髒,而吾儒一于心,五髒非心孰為之制?是 亦一道也。往歲有方士劉淳玨年百歲餘,乃以給使事夏英公。余嘗見其為蔡魯公 言懲忿窒欲為損之義,甚有理,蓋深于《素問》者。嘉 未有黥卒,亦百餘歲, 不知其姓名,時人以郝老呼之,善醫,自言授法于至人,往來許洛間,程文簡公 尤厚禮之,為文簡診脈預告其死期于期歲之前,不差旬日。常語人年六十始知醫, 七十而見《素問》,每撫髀太息曰︰使吾早得此書與醫俱,吾不死矣。惜其見之 晚而已傷者不可復也。孔子曰︰仁者壽。此固盡性之言,何疑于醫乎?
林下衲子談禪類以吾儒為未盡,彼固未知吾言之深,然吾儒拒之亦太過。 《易》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 此何等語乎?若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 善之家必有餘殃,則因果報應之說亦未嘗廢也。晉宋間佛學始入中國,而未知禪, 一時名流乃有為神不滅之論,又有非之者,何其陋乎?自唐言禪者浸廣,而其術 亦少異。大抵儒以言傳,而佛以意解,非不可以言傳,謂以言得者未必真解,其 守之必不堅,信之必不篤。且墮于言以為對,執而不能變通旁達爾。此不幾吾儒 所謂“默而識之”,“不言而信”者乎?兩者未嘗不通。自言而達其意者,吾儒 世間法也,以意而該其言者,佛氏出世間法也。若朝聞道,夕可以死,則意與言 兩莫為之礙,亦何彼是之辨哉?吾嘗為其徒高勝者言之,彼亦心以為然,而有不 得同者,其教然也。
歐陽文忠公平生詆佛老,少作《本論》三篇,于二氏蓋未嘗有別。晚罷政事, 守亳,將老矣,更罹憂患,遂有超然物外之志,在郡不復事事,每以閑適飲酒為 樂。時陸子履知潁州,公客也,潁且其所卜居,嘗以詩寄之,頗道其意,末雲︰ 寄語瀛州未歸客,醉翁今已作仙翁。此雖戲言,然神仙非老氏說乎?世多言公為 西京留守推官時,嘗與尹師魯諸人游嵩山,見蘚書成文,有若“神清之洞”四字 者,他人莫見。然苟無神仙則已,果有,非公等為之而誰,其言未足病也。公既 登政路,法當得墳寺,極難之,久不敢請,已乃乞為道宮,凡執政以道宮守墳墓 惟公一人。韓魏公初見奏牘,戲公曰︰道家以超升不死為貴,公乃使在丘壟之側, 老君無乃卻辭行乎?公不覺失聲大笑。
歐陽氏子孫奉釋氏尤嚴于它士大夫家。余在汝陰嘗訪公之子 于其家,入門 聞歌唄鐘磬聲自堂而發。 移時出,手猶持數珠諷佛名具謝︰今日適齋日,與家 人共為佛事方畢。問之,雲︰公無恙時薛夫人已自爾,公不禁也。及公薨,遂率 其家無良賤悉行之。汝陰有老書生猶及從公游,為予言公晚聞富韓公得道,于淨 慈本老執禮甚恭,以為富公非苟下人者,因心動,時與法師住薦福寺,所謂 華 嚴者,本之高弟,公稍從問其說, 使觀《華嚴》,讀未終而薨。則知韓退之與 大顛事真不誣。公雖為世教立言,要之其不可奪處不唯少貶于老氏,雖佛亦不得 不心與也。
《白樂天集》目載李浙東言海上有仙館待其來之說,作詩雲︰吾學空門非學 仙,恐君此說是虛傳。海山不是吾歸處,歸則須歸兜率天。頃讀盧肇《逸史》記 此事差詳。李浙東,李君稷也,會昌初為浙東觀察使,言有海賈遭風,飄海中一 大山,視其殿榜曰蓬萊,旁有一院,扃金巢甚嚴,花木盈庭,中設幾案,或人告 之曰︰此白樂天院,在中國未來耳。唐小說事多誕,此既自見于樂天詩,當不謬。 近世多傳王平甫館宿,夢至靈芝宮,亦自為詩紀之,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歌 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世,長樂鐘聲夢覺時。與白樂天院絕相類。乃知天地 間英靈之氣,亦無幾為人為仙,不在此則在彼,更去迭來無足怪者。
甦子瞻亦喜言神仙,元 初有東人喬仝自言與晉賀水部游,且言賀嘗見公密 州道上,意若欲相聞。子瞻大喜,仝時客京師,貧甚,子瞻索囊中得二十縑,即 以贈之,作五詩使仝寄賀,子由亦同作。仝去,訖不復見,或傳妄人也。晚因王 黎又得姚丹元者,尤奇之,值以為李太白所作贈詩數十篇。姚本京師富人王氏子, 不肖,為父所逐,事建隆觀一道士,天資慧,因取道藏遍讀,或能成誦,又多得 其方術丹藥。大抵好大言,作詩間有放蕩奇譎語,故能成其說。浮沉淮南,屢易 姓名,子瞻初不能辨也。後復其姓名王繹。崇寧間余在京師,則已用技術進為醫 官矣,出入蔡魯公門下,醫多奇中。余猶及見其與魯公言從子瞻事,且雲海上神 仙宮闕吾皆能以說致之,可使空中立見,蔡公亦微信之。坐事編置楚州,梁師成 從求子瞻書帖,且薦其有術。宣和末復為道士,名元城,力詆林靈素,為所毒, 嘔血死。
張平子作《歸田賦》,興意雖蕭散,然序所懷乃在“仰飛縴繳,俯瞰清流”, “落雲間之逸禽,懸清淵之 少 留”。吾謂釣弋亦何足為樂,人生天地之間要 與萬物各得其欲,不但適一己也。必殘暴禽魚以自快,此與馳騁弋獵何異?如陶 淵明言“攜幼入室,有酒盈樽”,“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此真得事 外之趣,讀之能使人盎然覺其左右草木無情物亦皆舒暢和豫。平子本見漢室多事, 欲去以遠禍,未必志在田園,姑有激而言耳,宜其發于胸中者與淵明不類也。
楊子雲言谷口鄭子真耕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師,世以為賢。吾謂子真非真 隱遁者也,使真,方且遁名未暇,尚何京師之聞乎?若司馬季主、李仲元乃當近 之,然猶是世間知有是人也。彼世所不得知,如哭龔勝老人言︰“龔生竟夭天年, 非吾徒者”,或其人一。乃知此一流世固未嘗乏,亦不必在山林岩穴也。自晨門 荷├、長沮、桀溺之徒,孔子固志之矣,雖其道不可以訓天下,非孔子所得與, 然每相與聞而載其言,亦微以示後世也。但士之涉世,者欲為此不可得,能為黃 叔度,其猶庶幾乎!蓋雖未嘗絕世,而世終不能為之累,所謂汪汪若萬頃波者, 非郭林宗無以知之,似優于子真。管幼安亦其次也,此二三人者幸生孔孟時,必 皆有以處之。自唐而後不復有此類,往往皆流入為浮屠氏,故其間杰然有不可援 者,惜其非吾黨,難與並論。吾謂雲門、臨濟、趙州數十人,雖以為晨門荷├之 徒可也。
白樂天與楊虞卿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與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黨于元稹、 僧孺,為裴晉公所愛重而不因晉公以進李文饒,素不樂而不為文饒所深害者,處 世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得,惟不汲汲于進,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 愛憎之際每裕然有餘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時年才五十八,自是蓋不復出, 中間一為河南尹,期年輒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無事,順適其意而滿足 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大和、開成、會昌之間天下變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廢黜死, 李文饒以讒嫉死,雖裴晉公猶懷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閔皆不免萬里之行,所謂 李逄吉、令狐楚、李玨之徒泛泛非素與游者,其冰炭低昂,未嘗有虛日,顧樂天 所得豈不多哉?然吾猶有微恨,似未能全忘聲色杯酒之類,賞物太深,若猶有待 而後遣者,故小蠻、樊素每見于歌詠。至甘露十家之禍乃有“當君白首同歸日, 是我青山獨往時”之句,得非為王涯發乎?覽之使人太息。空花妄想,初何所有, 而況冤親相尋,繳繞何已。樂天不唯能外世故,固自以為深得于佛氏,猶不能曠 然一洗,電掃冰釋于無所有之地,習氣難除至是。要之若飄瓦之擊,虛舟之觸, 莊周以為至人之用心也,宜乎!
世言歙州具文房四寶,謂筆、墨、紙、硯也,其實三耳。歙本不出筆,蓋出 于宣州,自唐惟諸葛一姓世傳其業。治平嘉 前有得諸葛筆者,率以為珍玩雲, 一枝可敵它筆數枝。熙寧後世始用無心散卓筆,其風一變,諸葛氏以三副力守家 法不易,于是浸不見貴而家亦衰矣。歙州之三物,硯久無良材,所謂羅文、眉子 者不復見,惟龍尾石捍堅拒墨,與凡石無異。歐文忠作《硯譜》推歙石在端石上, 世多不然之,蓋各因所見爾。方文忠時二地舊石尚多,豈公所有適歙之良而端之 不良者乎?紙則近歲取之者,多無復佳品,余素自不喜用,蓋不受墨,正與麻紙 相反,雖用極濃墨,終不能作黑字。惟黃山松豐腴堅縝,與他州松不類,又多漆, 古未有用漆煙者,三十年來人始為之,以松漬漆並燒。余大觀間令墨工高慶和取 煤于山,不復計其值、又嘗被命館三韓,使人得其貢墨,碎之,參以三之一,既 成,潘張二谷、陳瞻之徒皆不及。喪亂以來,雖素好事者,類不盡留意于諸物。 余頃有端硯三四枚,奇甚,杭州兵亂,亡之。慶和所作墨亦無遺,每用退墨硯磨 不黑滯筆墨,如以病目剩員御老鈍馬。
世不留意墨者多言未有不黑,何足多較,此正不然,黑者正難得,但未嘗細 別之耳。不論古墨,惟近歲潘谷親造者黑,它如張谷、陳瞻與潘使其徒造以應人 所求者,皆不黑也。寫字不黑,視之耄耄然,使人不快意。平生嗜好屏除略盡, 惟此物未能忘,數年來乞墨于人,無復如意。近有授余油煙墨法者,用麻油燃密 室中,以一瓦覆其上,即得煤,極簡易,膠用常法,不多以外料參之。試其所作 良佳。大抵麻油則黑,桐油則不黑,世多以桐油賤不復用麻油,故油煙無佳者。
宣和初有潘衡者賣墨江西,自言嘗為子瞻造墨海上,得其秘法,故人爭趨之。 余在許昌見子瞻諸子,因問其季子過,求其法,過大笑曰︰先人安有法,在儋耳 無聊,衡適來見,因使之別室為煤,中夜遺火,幾焚廬。翌日煨燼中得煤數兩, 而無膠和,取牛皮膠以意自和之,不能挺磊,塊僅如指者數十,公亦絕倒。衡因 是謝去。蓋後別自得法,借子瞻以行也。衡今在錢塘竟以子瞻故售墨價數倍于前, 然衡墨自佳,亦由墨以得名,尤用功可與九華朱�隗誘W下也。
慶歷後歐陽文忠以文章擅天下,世莫敢有抗衡者,劉原甫雖出其後,以博學 通經自許,文忠亦以是推之,作《五代史》、《新唐書》凡例,多問《春秋》于 原甫,及書梁入閣事之類,原甫即為剖析,辭辨風生,文忠論《春秋》多取平易, 而原甫每深言經旨,文忠有不同原甫,間以謔語酬之。文忠久或不能平,原甫復 忤韓魏公,終不得為翰林學士,將死,戒其子弟無得遽出其集曰︰後百餘年世好 定當有知我者。故貢父次其集,藏之不肯出,私謚曰公是先生。貢父子生亦好諧 謔,慢侮公卿,與王荊公素厚,坐是亦相失。及死,子弟次其文,亦私謚曰公非 先生。原甫百七十五卷,貢父五十卷。
宜興善權、張公兩洞,天下絕境也,壬子夏余罷建康歸,大雨中枉道過之。 張公洞有觀,訪其舊事,惟南唐李氏時碑言張道陵嘗居爾。善權有咸通八年昭義 軍節度使李 贖寺碑,蓋嘗廢于會昌中, 以己俸贖之。 自言太和中嘗于此親 見白龍自洞中出,洞之勝處不可盡名,但恨通明處少,略行三十步即須秉火而後 可見,大抵與張公洞相似。 當時藩鎮名跡今見于史而略無有,惟碑先載 奏狀, 後具敕書雲︰中書門下牒,牒奉敕雲雲,宜于所奏,仍令浙西觀察使速準此處分, 牒至準勒。故牒與今尚書省行事不同,今四方奏請,事出有司者,畫旨付逐部符 下;因人以請者,以札子直付其人,而逐部兼行,尚書省皆不自行也。敕後列平 章事十人,稱司徒者三,一曰崔,二曰杜,三曰令狐,稱司徒兼太保不出姓,旁 書使者一,稱左僕射杜者一,稱司空夏侯者一,皆帶檢校,不名司徒。杜者,驚 也,令狐者, 也,左僕射杜者,審權也,司空夏侯者,孜也,此皆以平章事, 故系姓。有稱中書侍郎兼刑部尚書路者,岩也,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曹者,確也, 中書侍郎兼工部尚書盧者,商也,此皆見宰相也。七人與史皆合。惟司徒崔與司 徒兼太保無姓,及曹確後有工部尚書韋,旁書使,亦當為又見宰相三人。紀其表 皆不載,不應有遺脫,此不可解。余家藏碑千餘帙,多得前世故事與史違,俱嘗 為《金石類考》五十卷,此後所得不及錄也。
士大夫子天下事,苟聰明自信,無不可為,惟醫不可強。本朝公卿能醫者高 文莊一人而已,尤長于傷寒,其所從得者不可知矣。而孫兆、杜壬之徒始聞其緒 餘,猶足名一世。文莊,鄆州人,至今鄆多醫,尤工傷寒,皆本高氏。余崇寧、 大觀間在京師見董汲、劉寅輩,皆精曉張仲景方術,試之數驗,非江淮以來俗工 可比也。子瞻在黃州,蘄州醫龐安常亦善醫傷寒,得仲景意。蜀人巢谷《出聖散 子方》,初不見于世間醫書,自言得之于異人,凡傷寒不問證候如何,一以是治 之,無不愈。子瞻奇之,為作序,比之孫思邈《三建散》,雖安常不敢非也。乃 附其所著《傷寒論》中,天下信以為然。疾之毫厘不可差,無甚于傷寒,用藥一 失其度則立死者皆是,安有不問證候而可用者乎?宣和後此藥盛行于京師,太學 諸生信之尤篤,殺人無數。今醫者悟,始廢不用。巢谷本任俠好奇,從陝西將韓 存寶出入兵間,不得志,客黃州,子瞻以故與之游,子瞻以谷奇俠而取其方,天 下以子瞻文章而信其言,事本不相因而通名者,又至于忘性命而試其藥,人之惑 蓋有至是也。
天下之禍莫甚于殺人,為陰德者亦莫大于活人。世多傳元豐間有監黃河埽武 臣,射殺埽下一黿,未幾死而還魂雲︰為黿訴于陰府,力自辯黿數敗埽,以其職 殺之,故得免,而陰官韓魏公也,冥間呼為真人。余始不信,後得《韓氏家傳》 載其事,雲裕陵所宣諭,乃不疑。且殺一黿猶能訴,而況人乎?兵興以來,士大 夫多喜言兵,人人自謂有將略,且相謂必敢于殺人,余蓋聞而懼也。兵事雖以嚴 終,而孫武著書列智、仁、信、勇、嚴五物,而不以嚴先四者,蓋孫武猶知之。 《書》所謂“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者,臨敵誓師之言,非平居 御眾之辭,世每托此以為說,亦未之思也。
余在許昌歲適大水災,傷西京尤甚,流殍自鄧唐入吾境,不可勝計。余盡發 常嚴所儲,奏乞越常制賑之,幾十餘萬人稍能全活,惟遺棄小兒無由皆得之。一 日詢左右曰︰人之無子者何不收以自畜乎?曰︰人固願得之,但患既長,或來歲 稔父母來試認爾。余為閱法︰例凡因災傷遺棄小兒,父母不得復出。乃知為此法 者亦仁人也。夫彼既棄而不育,父母之恩則已絕,若人不收之,其誰與活乎?遂 作空券數千,具載本法,印給內外廂界保伍,凡得兒者使自言所從來,明書于券 付之,略為籍記,使以時上其數,給多者賞,且分常平餘粟,貧者量授以為資。 事定按籍給券,凡三千八百人皆奪之溝壑,置之襁褓。此雖細事不足道,然每以 告臨民者,恐緩急不知有此法,或不能出此術也。
《老子》、《莊》、《列》之言皆與釋氏暗合,第學者讀之不精,不能以意 通為一。古書名篇多出後人,故無甚理,老氏別《道德》為上下篇,其本意也, 若逐章之名則為非矣。惟《莊》、《列》似出其自名,何以知之?《莊子》以內 外自別,內篇始于《逍遙游》,次《齊物》,又其次《養生主》,然後曰《人間 世》,繼之以《德充符》、《應帝王》而篇盡矣。《列子》不別內外,而首名其 篇曰《天瑞》,瑞與符比言,非相謀而相同,自《養生主》而上,釋氏言出世間 法也;自《人間世》而下,人與天有辨矣。夫安知有昭然而一契者?《莊子》謂 之符,《列子》謂之瑞,釋氏有言信心而相與,然許謂之印可者,其道一也。自 熙寧以來,學者爭言《老》、《莊》,又參之釋氏之近似者,與吾儒更相附會, 是以虛誕矯妄之弊語實學者群起而攻之,此固學者之罪,然知此道者亦不可人人 皆責之也。《逍遙游》何以先《齊物》?曰見物之不齊而後齊之者,是猶有物也, 若物未嘗有,物則不待齊,而與適則無往而不逍遙矣。《養生主》何以次《齊物》, 生者我也,物者彼也,此《中庸》所謂盡己之性而後盡物之性者,克之則可贊天 地之化育,然則是亦世間法耳,何足為出世間法乎?曰︰非也,氣之為雲也,雲 之為雨也,由地而升者也,方雲雨之在上,謂之地可乎?及其降于地,則亦雨而 已。《列子》言其全,《莊子》言其別,此《列子》所以混內外而直言《天瑞》, 《莊子》列其序而後見其符,合是三者而更為用,則天與人莫之有間矣。吾為舉 子時不免隨眾讀此二書,心獨有見于此。為丹徒尉,甘露仲宣師授法于圓照,本 久從佛印了元游,得其聰明妙解,吾常為言之,每撫掌大笑,默以吾說為然,俯 仰四十年,今老矣,欲求如宣者,時與論方外之事,未之得也。
《莊子》言“舉天下譽之不加勸,舉天下非之不加沮”,又曰“與其譽堯而 非桀,不若兩忘而化其道”。自我言雖天下不能易,自人言雖堯桀無與辨處毀譽 者,如是亦足矣乎?曰︰此非忘毀譽之言,不勝毀譽之言也。夫莊周安知有毀譽 哉?彼蓋不勝天下之顛倒反覆于名實者,故激而為是言耳。孔子曰︰吾之于人也, 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毀譽之來不考其實,而逆以其名折之,以 求其當,雖三代無是法也。進九官者視其所譽以為賢,斥四凶者審其所不與為罪, 如是而已矣。此中道而人之所常行也。至于所不能勝,則孔子亦無可奈何,置之 而不言。置而不言與夫無所勸、沮而忘之皆所以深著其不然也。孔子正言之,莊 周激言之,其志則一爾,叔孫、武叔毀孔子于朝,何傷于孔子乎?
士大夫固不可輕言醫,然人疾苟無大故,貧不可得藥,能各隨其證而施之, 亦不為小補。蓋疾雖未必死,無藥不能速愈,呻吟無聊者固可憫,其不幸遲延, 苟變而生他證,因以致死者多矣。方其急時有以濟之,雖謂之起死可也。今列郡 每夏歲支系省錢二百千,合藥散軍民,韓魏公為諫官時所請也。為郡者類不經意, 多為庸醫盜其值,或有藥而不及貧下人。余在許昌歲適多疾,使有司修故事,而 前五歲皆忘不及舉,可以知其怠也,遂並出千緡市藥材京師,余親督眾醫分治, 率幕官輪日給散,蓋不以為職而責之,人人皆喜從事此,何憚而不為乎?自余居 此山,常欲歲以私錢百千行之于一鄉,患無人主其事,余力不能自為,每求僧或 淨人中一二成余志,未能也。然今年余家婢多疾,視藥囊嘗試有驗者,審其證, 用之,十人而十愈,終幸推此以及鄰里乎?陸宣公在忠州集古方書五十篇,史雲 避謗不著書故事爾。避傍不著書可也,何用集方書哉?或曰︰忠州邊蠻夷多瘴癘, 宣公多疾,蓋將以自治,尤非也。宣公豈以一己為休戚者乎?是殆援人于疾,若 死亡而不得者,猶欲以是見之,在它人不可知,若宣公此志必矣。古之名醫扁鵲 和緩之術世不得知,自張仲景、華佗、胡洽深師徐彥伯有名一世者,其方術皆醫 之六經,其傳直至于今,皆後之好事者纂集之力也。孫真人為《千金方》兩部, 說者謂凡修道養生者,必以陰功協濟,而後可得成仙,思邈為《千金前方》時已 百餘歲,固以妙盡古今方書之要,獨傷寒未之盡,似未盡通仲景之言,故不敢深 論。後三十年作《千金翼》,論傷寒者居半,蓋始得之。其用志精審,不苟如此, 今通天下言醫者皆以二書為司命也。思邈之為神仙固無可疑,然唐人猶記中間有 用虻蟲水蛭之類渚生物命,不得升舉,天之惡殺物者如是,則欲活人者豈不知之, 況宣公之志乎?
古方施之富貴人多驗,貧下人多不驗,俗方施之貧下人多驗,富貴人多不驗。 吾始疑之,乃卒然而悟,曰︰富貴人平日自護持甚謹,其疾致之,必有漸發于中 而見于外,非以古方術求之,不能盡得;貧下人驟得于寒暑、燥濕、饑飽、勞逸 之間者,未必皆真疾,不待深求其故,苟一物相對皆可為也,而古方節度或與之 不相契。今小人無知,疾苟無大故,但意所習熟,知某疾服某藥,得百錢蠰之市 人,無不愈者,設與之以非其所知,蓋有疑而不肯服者矣。況古方分劑湯液與今 多不同,四方藥物所產及人之稟賦亦異,《素問》有為異法方法立論者,言一病 治各不同而皆愈,即此理,推之以俗方治庸俗人,亦不可盡廢也。
今歲熱甚,聞道路城市間多昏僕而死者,此皆虛人、勞人,或饑飽失節,或 素有疾,一為暑氣所中,不得泄,則關竅皆窒,非暑氣使然,氣閉塞而死也。產 婦、嬰兒尤甚。古方治暑無他法,但用辛甘發散,疏導心氣與水流行,則無能害 之矣。因記崇寧己酉歲余為書局時,一養僕為馳馬至局中,忽僕地,氣即絕,急 以五苓大順散等灌之,皆不驗。已逾時,同舍王相使取大蒜、一握道上熱土雜研 爛,以新水和之,濾去滓,劃其齒灌之,有頃即甦,至暮此僕度中,余御而歸。 乃知藥病相對有如此者。此方本徐州沛縣城門忽有板書釘其上,或傳神仙欲以救 人者,沈存中、王聖美皆著其說,而余親驗之。
滕達道為範文正公門客,文正奇其才,謂他日必能為帥,乃以將略授之,達 道亦不辭。然任氣使酒,頡頏公前,無所顧避,久之,稍遨游無度,侵夜歸必被 酒,文正雖意不甚樂,終不禁也。一日伺其出,先坐書室中,熒然一燈,取《漢 書》默讀,意將以愧之。有頃,達道自外至,已大醉,見公長揖曰︰讀何書?公 曰︰《漢書》。即舉手攘袂曰︰高帝何如人也?公微笑徐引去,然愛之如故。章 子厚嘗館一太學生在門下,元豐末學者正崇虛誕,子厚極惡之,適至書室,見其 講《易》,略問其說,其人縱以性命荒忽之言為對,子厚大怒曰︰何敢對吾亂道! 亟取杖!命左右擒欲擊之,其人哀鳴,乃得釋。達道後卒為名臣,多得文正規模, 故子瞻挽詞雲︰高平風烈在。而子厚所欲杖者紹聖間為相,亦使為館職,然終無 聞焉。文正之待士與子厚之暴雖有間,然要之亦各因其人爾。
宣和間道術既行,四方矯偽之徒乘間因人以進者相繼,皆假古神仙為言,公 卿從而和之,信而不疑。有王資息者,淮甸間人,最狂妄言,師許旌陽;王老志 者,濮州人,本出胥史,言師鐘離先生;劉棟者,棣州人,嘗為舉子,言師韓君 文。三人皆小有術動人,資息後有罪誅死,棟為直龍圖閣,宣和末林靈素敗,乞 歸。唯老志狡獪有智數,不肯為已甚,館于蔡魯公家,自言鐘離先生日相與往來, 自始至,即日求去,每戒魯公速避位,若將禍及者,魯公頗信之。或言此反而求 奇中者也。一日苦口為魯公言其故,翌日魯公見之,輒喑不能言,索紙書雲︰其 師怒泄天機,故喑之。魯公為是力請,乃能于盛時遽自引退。魯公有妾為尼,嘗 語余親見老志事,魯公每聞其言亦懼,常密語所親妾,喟然雲︰吾未知他日竟如 何?惜其听之不果也。
劉貢父言杜子美詩所謂“功曹非復漢蕭何”,以為誤用鄧禹事,雖近似,然 “鄧氏子何不掾功曹”是光武語,非鄧禹實為功曹,則子美亦未必誤用此事。今 日見王洋舍人雲︰《漢書?高帝紀》言蕭何為主吏,孟康注︰主吏,功曹也。吾 初不省,取閱之,信然。則知子美用事精審,未易輕議。
甦明允本好言兵,見元昊叛,西方用事久無功,天下事有當改作,因挾其所 著書,嘉 初來京師,一時推其文章。王荊公為知制誥,方談經術,獨不嘉之, 屢詆于眾。以故明允惡荊公甚于仇讎,會張安道亦為荊公所排,二人素相善,明 允作《辨奸》一篇,密獻安道,以荊公比王衍、盧杞,而不以示歐文忠。荊公後 微聞之,因不樂子瞻兄弟,兩家之隙遂不可解。《辨奸》久不出,元豐間子由從 安道闢南京,請為明允墓表,特全載之,甦氏亦不入石,比年必傳于世。荊公性 固簡率不緣飾,然而謂之食狗彘之食、囚首喪面者,亦不至是也。韓魏公至和中 還朝為樞密使,時軍政久弛,士卒驕惰,欲稍裁制,恐其忤怨而生變,方陰圖以 計為之,會明允自蜀來,乃探公意,遽為書顯載其說,且聲言教公先誅斬。公覽 之大駭,謝不敢再見,微以咎歐文忠。而富鄭公當國,亦不樂之。故明允久之無 成而歸,累年始得召,辭不至,而為書上之,乃除試秘書省校書郎。時魏公已為 相,復移書魏公訴貧,且老不能從州縣待改官,譬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種,且言天 下官豈以某故冗耶?歐文忠亦為言,遂以霸州文安縣主簿,同姚癖編修《太常因 革禮》雲。
楊文公《談苑》載周世宗嘗為小詩示竇儼,儼言今四方僭偽,主各能為之, 若求工則廢務,不工則為所窺,世宗遂不復作。度當時所作詩必不甚佳,故儼雲 爾。非世宗英偉,識帝王大略,豈得不以儼言為忤?又安能即棄去?信為天下者 在此不在彼也。安祿山亦好作詩,作《櫻桃詩》雲︰櫻桃一籃子,半青一半黃。 一半寄懷王,一半寄周贄。或請以“一半寄周贄”句在上則協韻,祿山怒曰︰豈 肯使周贄壓我兒耶?因讀祿山事跡及之,聊發千載一笑。
《唐書》載陸餘慶與趙正固、盧藏用、陳子昂、杜審言、宋之問、畢御名、 郭襲微、司馬子微、釋懷一為方外子友。正固、襲微名跡不甚顯,審言、之問輩 皆一時文士杰出,子微超然物外,懷一又佛氏人,固患交游多則多事,然亦何可 盡絕,誠使有審言、之間之徒賦詩論文,子微談方外之事,懷一論釋氏之說,朝 夕相與從容于無事之境,其樂豈可既乎?史言方武後、中宗時,士多暴貴驟顯, 其禍敗誅死亦不旋踵,獨餘慶官太子詹事,雖不甚顯,訖無咎悔,觀其所處若此, 世間憂患其孰能累之?吾去市朝,久竄跡深山窮谷之間,不復與當世士相接,士 亦莫肯從吾游,獨念有如此十人者,或可庶幾餘慶之志,而唯故人子二三輩與門 生時時相遇,文采議論燦然可觀,求子微、懷一蓋沅江九肋也。餘慶有子①為中 書令蕭嵩所知,嵩罷宰相,後來者使陰求其短,①乃曰︰與人交,過且不可言, 而況無有乎?蓋①猶有餘慶風烈,吾諸兒雖碌碌,亦若修謹厚重者,尚能推吾志 為陸①否耶?
道士楊大均蔡州人,善醫,能默誦《素問》、《本草》及兩部《千金方》, 四書不遺一字,與人治病診脈不出藥,但雲此病若何,當服何藥,是在《千金》 某部第幾卷,即取紙書授之,分兩不少差。余在蔡州親見其事類若此。余嘗問 《素問》,有記性者或能誦,《本草》則固難矣,若《千金》但藥名與分兩劑料, 此有何義而可記乎?大均言古之處方皆因病用藥,精深微妙,苟通其意,其文理 有甚于章句偶儷,一見何可忘也?大均本染家子,事父孝,醫不受賕謝,積其齋 施之餘,葬內外親三十八喪。方宣和間道教盛行,自匿名跡,惟恐人知。蔡魯公 聞之,親手以書延致,使者數十返不得,己一往留數日即歸,不受一錢。余在南 京,嘗許余避難來山中,未及行而虜陷蔡州。後聞虜知其名,厚禮之,與之俱去, 今不知存亡,使其果來,雖未可遽為司馬子微,此亦一勝士也。因論餘慶事,悵 然懷之。
晉人貴竹林七賢,竹林在今懷州修武縣,初若欲避世遠禍者,然反由此得名, 嵇叔夜所以終不免也。自東漢末,世人以名節為重,而三君八顧之論起,及黨錮 興,天下豪杰無一人全者。孔北海雖不在其間,而不容于曹操,亦生名高故也。 當時雍容隱顯,皆不失其操者,惟管幼安爾。七人如向秀、阮咸亦碌碌常材,無 足道,但依附此數人以竊聲譽。山巨源自有志于世,王戎尚愛錢,豈不愛官?故 天下少定皆復出,巨源豈戎比哉!而顏延之概黜此二人,乃其躁忿私情,非為人 而設也。唯叔夜似真不屈于晉者,故力辭吏部,可見其意。又魏宗室婿安得保其 身,惜其不能深默,絕去圭角,如管幼安則庶幾矣。阮籍不肯為東平相,而為晉 文帝從事中郎,後卒為公卿作《勸進表》,若論于嵇康前,自宜杖死。顏延之不 論此而論濤、戎,可見其陋也。
《高僧傳》略載孫綽《道賢論》,以當時七僧比七賢,竺法護比山巨源,帛 法祖比嵇叔夜,竺法乘比王 中,竺法深比劉伯倫,支道林比向子期,竺法蘭比 阮嗣宗,于道邃比仲容,各以名跡相類者為配,惜不見全文。七人支道林最著, 其餘亦班班見《世說》。晉人本超逸,更能以佛理佐之,宜其高勝不凡。但恨當 時未有禪,經文傳者亦未廣,猶以老莊為宗。竺法深,王敦之弟,賢于王氏諸人 遠矣,即支遁求買沃州報之,未聞巢由買山而隱者,蓋遁猶輸此一著,想見其人 物也。
陸機以齊王ゃ矜功自伐,作《豪士賦》刺之,乃托身于成都王穎,謂可康隆 晉室,此在恩怨愛憎之間爾。處危亂之世而用心若此,又濟之以貪權喜功,雖欲 苟全,可乎?機初入朝,盧志問陸遜、陸抗于君遠近,機曰︰如君于盧毓、盧玨。 既起,陸雲曰︰殊邦遐遠,客王未相悉,何至于此?機曰︰我祖父名播四海,豈 不知耶?晉史以為議者以此定二陸優劣,意機優乎?雲優乎?度晉史意,不節于 雲傳而書于機傳,蓋謂機優也。以吾觀之,機不逮雲遠矣,人斥其祖父名固非, 是吾能少忍,未必為不孝;而亦從而斥之,是一言之間,志在報復,而自忘其過, 尚能置大恩怨乎?若河橋之敗,使機所怨者當之,亦必殺矣。雲愛士不競,真有 過機者,不但此一事。方穎欲殺雲,遲之三日不決,以趙王倫殺趙浚,赦其子驤, 而復擊倫事勸穎殺雲者,乃盧志也。兄弟之禍志應有力。哀哉!人惟不爭于勝負 強弱,而後不役于恩怨愛憎,雲累于機為可痛也!
阮籍既為司馬昭大將軍從事,聞步兵廚酒美,復求為校尉。史言雖去職,常 游府內,朝晏必預,以能遺落世事為美談。以吾觀之,此正其詭譎,佯欲遠昭而 陰實附之,故示戀戀之意,以重相諧,結小人情偽,有千載不可掩者。不然籍與 嵇康當時一流人物也,何禮法疾籍如仇,昭則每為保護,康乃遂至于是,籍何以 獨得于昭如是耶?至《勸進》之文,真情乃見。籍著《大人論》,比禮法士為群 虱之處�顑齯丑A吾謂籍附昭乃�顑齯中妒諢A但偶不遭火焚耳。使王凌、 丘儉等 一得志,籍尚有 類哉!
《洛陽伽籃記》載河東人劉白墮善釀酒,雖盛暑曝之日中,經旬不壞。今玉 友之佳者亦如是也。吾在蔡州,每歲夏以其法造寄京師親舊,陸走七程不少變。 又嘗以餉範德孺于許昌,德孺愛之,藏其一壺忘飲,明年夏復見發,視如新者。 白墮酒,當時謂之鶴觴,謂其可千里遺人,如鶴一飛千里;或曰騎驢酒,當是以 驢載之而行也。白墮乃人名,子瞻詩雲︰“獨看紅蕖傾白墮”,恐難便作酒用。 “吳下有饌鵝設客”,用王逸少故事,言“請過共食右軍”,相傳以為戲,傾曰 “白墮”,得無與“食右軍”為偶耶?
《續漢?禮儀志》記歲八月民年八十賜玉杖,端以鳩為飾。鳩者,不噎之鳥, 欲老人不噎。而《風俗記》又言漢高帝與項籍戰京索間,兵敗伏叢薄中,有鳩鳴 其上,追者不疑,得免,即位作鳩杖賜老人。此絕無稽考,高祖雖敗,其肯伏叢 薄耶?余親戚有為光州守,得古銅鳩一,大半掌許,俯首斂翼,具尾足,若蹲伏, 腹虛其中,有圈穿腹,正可受杖,制作甚工,以遺余,疑即漢鳩杖之飾。因以為 杖飾,蓋頭輕而尾重,舉之則探前偃後,蓋如此乃可取力,此所以佐老人也。
陸希聲所隱君陽山或曰頤山,在宜興湖γ,今金沙寺其故宅也。建炎己酉春 虜犯維揚,余從大駕渡江,夜相失,從吏皆□亡去,與劉希範徒步間道至常州, 南遇潰兵,欲為劫遮,余二人不得去,適有小校馳馬自旁過,則余錢塘舊麾下也。 亟下拜,餘卒乃其所隸,亟叱去,挽小舟授予,教使入荊溪,走長興。是日微小 校,幾不免,夜抵湖γ,因求宿金沙寺,中夕不能寐,起行寺外,月色翳翳然, 因記希聲舊廬。時予慕此山久矣,望之若不可得,安知今乃與汝曹從容燕息且六 七年乎?余家有希聲自著《君陽山記》一卷,敘其景物亭館,略有二十餘處,如 輞川即為兵火所焚毀矣。後為相既罷,迫鳳翔李茂貞兵,避難死道上,蓋不能終 有其居也。希聲材本無他長,隱操亦無可錄,故不量力,幸于苟得,以喪其身。 與朱樸、陸魯望同召,其志趣略與朱樸相類,尚不如魯望能辭行,即老甫里也。 方閑居時內供奉僧 光以善書得幸,常從希聲授筆法,祈使援己,乃以詩寄之雲︰ 筆下龍蛇似有神,天池雷雨變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念江頭 僻人。 光即 以名達貴幸,乃得召。昭宗末年求士甚急,其志良可哀,觀其傾倒于朱樸,則待 希聲宜亦然,不得已取之左右,正坐盧攜、崔緇郎輩不能致天下賢者故爾。然所 獲乃如希聲,能無愧其君乎?晉事亦見楊文公《談苑》。國初去唐未遠,猶有所 傳聞,文公之言宜可取信。而修《新唐書》無取以獻者,故傳辭甚略,後世猶得 借其山以為重也。
杜子美詩雲︰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須眉蒼。征起適值風雲會,扶顛始 知籌策良。此謂張鎬也,舊史載鎬風儀偉岸廓落,有大志,好談王霸大略,讀子 美詩尚可想見其人。杜周士《人物志》雲︰至德初詔朝臣各舉所知,蕭昕為起居 舍人,薦鎬,以褐衣召見,拜左拾遺,來填為贊善大夫,鎬薦材堪將帥。《唐書》 鎬 傳皆不載,而鎬傳雲︰天寶末楊國忠執政,求天下士為己重,聞鎬材,薦之, 釋褐拜左拾遺。二書言鎬得官略同。若天寶末果已用于國忠,則至德初安得更為 昕薦耶?國忠為相在天寶十二載,去亂先一年,正淫湎極惡之際,豈知以天下士 為重?亦非子美所謂“征起適值風雲”會者也。至填傳乃雲︰始用張鎬,薦為穎 川太守,以母憂去。祿山反,再用張 自薦,奪喪復為潁川。今紀書 自贊善大 夫為潁川太守在天寶十四載,即至德元年祿山反後,與《人物志》合。是鎬方起 家,何能及 ?而張 自兄弟自京師陷即從祿山,未嘗見明皇,亦何為復薦 ? 史于 事謬誤如此,則鎬之失無足怪。昕亦可謂知人矣!昕本篤厚長者,造次不 失臣節,此二事尤奇特,恨史不能表出之,天下多士,左右近臣皆能為國得將相 如昕,亂何足平也。
元次山父延祖為春陵丞,輒棄官去,曰︰人生衣食可適饑飽,不宜復有所須, 每灌園掇薪以為有生之筱,外此吾不思也。余少觀此,未嘗不三復其言。今叨冒 已過多,乃得復行延祖之志,自安一壑,其愧之深矣。然安祿山反,延祖召次山 等戒之曰︰而曹逢世多故,不得自安山林,勉勵名節,無近羞辱。則知古之君臣 父子相期亦不必皆出一道,但問義所安否如何,故次山出舉進士制科,慨然以當 世為念,隨其所為皆有以表見,豈延祖亦固知次山可語是耶?余老矣,自度無補 于世,但恨汝等材不逮次山,不敢為延祖之言,今從吾于此固善,苟自激昂,雖 州縣簿書□□之役,粗有一事可施于民,亦不禁汝曹仕也。若非其義,雖一日九 遷,不特為士者恥之,正恐不免羞辱,亦延祖之所畏也。
甦州白樂天手植檜在州宅後池□光亭前,余政和初嘗見之,已槁瘁,高不滿 二丈,意非四百年物,真偽未知也。後為朱沖取獻,聞槁死于道中,乃以他檜易 之,禁中多不知。又有言華亭悟空禪師塔前檜亦唐物,詔沖取之,檜大不可越橋 梁,乃以大舟即華亭泛海出楚州以入汴,即行一日,張帆風猛,檜枝與帆低昂不 可制,舟與人皆沒。長興大雄寺陳霸先宅庭亦有大檜,中空,裂為四枝,蔭半庭, 質如金石,相傳以為霸先所植。又欲取以獻,會聞悟空檜沉海,乃已。賢者因物 幸托以不朽,然此三檜,一槁死于道,一沉于海,一僅以免,蓋欲為道旁橛株不 可得也。
前輩嘗記太宗命待詔蔡裔增琴阮弦各二,皆以為然,獨朱文濟執不可,帝怒, 屢折辱之。樂成,以示文濟,終不肯彈二樂,後亦竟廢不行。崇寧初大樂缺徵調, 有獻議請補者,並以命教坊燕樂同為之。□使丁仙現雲︰音已久亡,非樂工所能 為,不可以意妄增,徒為後人笑。蔡魯公亦不喜。蹇授之嘗語予雲︰見元長屢使 度曲,皆辭不能,遂使以次樂工為之,逾旬獻數曲,即今《黃河清》之類,而聲 終不諧,末音寄殺他調。魯公本不通聲律,但果于必為,大喜,亟召眾工按試 《尚書》少庭,使仙現在傍听之,樂闋有得色,問仙現何如,仙現徐前環顧坐中 曰︰曲甚好,只是落韻。坐客不覺失笑。
鄭處誨《明皇雜錄》記張曲江與李林甫爭牛仙客實封,時方秋,上命高力士 以白羽扇賜之。九齡惶恐,作賦以獻,意若言明皇以忤旨將廢黜,故方秋賜扇以 見意。新書取載之本傳,據《曲江集?賦序》雲︰開元二十四年盛夏,奉敕大將 軍高力士賜宰相白羽扇,九齡與焉。則非秋矣,且通言宰相,則林甫亦在,非特 為曲江而設也。所謂“縱秋氣之移奪,終感恩于篋中”者,彼自知仙客之忤,而 懼林甫之讒,故因致意爾。不然帝□□□黜而迫之以扇?不亟□□□□□□□□ □□□□□□□□□□□容,尚何足為□□□□正君子大節進退,而一言之誤遂 使善惡相反,不可不辨,乃知小說記事,苟非耳目所接,安可輕書也?
祖宗故事︰進士廷試第一人及制科一任回必入館,然須用人薦,且試而後除。 進士聲律固其習,而制科亦多由進士,故皆試詩賦一篇。唯富鄭公以茂材異等起 布衣,未嘗歷進士,既召試,乃以不能為詩賦懇辭,詔試策論各一,自是遂為故 事,制科不試詩賦自富公始。至子瞻復不試策而試論三篇。
人欲常和豫快適,莫若使胸中秋毫無所歉,《孟子》言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為一樂,此非身履之,無以知聖賢之言為不妄也。吾少從峽州一老先生樂君嘉問 學,樂君好舉東海延篤,書語人曰︰篤雲吾昧爽梳櫛,坐于客堂,朝則誦羲文之 《易》,虞夏之《書》,歷姬旦之典禮,覽仲尼之《春秋》;夕則逍遙內階,詠 《詩》南軒,百家眾氏投 而作,不知天之為蓋,地之為輿,不知世之有人,己 之有軀。其所以然者,乃在于自束修以求為□□□□□不忠□□□不陷于不孝, 上交不陷,下交不□,因自謂有得于篤者。今士大夫出入憂患之域,艱險百罹, 未嘗獲伸眉一笑,其間雖或出于非意,然推其故,非得罪于君親,則必不能無愧 于上下之交。苟免此四事,未有不休休然者。童子之所聞,久而後知也。
《歸去來辭》雲︰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此陶淵明出處大節,非胸 中實有此境,不能為此言也。前輩論賈島《送炭詩》雲“暖得曲身成直身”,蓋 雖微事,苟出其情,終與摹寫仿效,牽率而成者異也。今或內實躁忿而故為闊肆 之言,內實柔懦而強作雄健之語,雖用盡力,使人讀之終無味。杜子美雲︰水流 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吾嘗三復,愛之,或曰︰子美安能至此?是非知子美者。 方至德大歷之間,天下鼎沸,士固有不幸罹其禍者,然乘間蹈利,竊名取寵亦不 少矣。子美聞難□開盡室遠去,及一召用,不得志,卒饑寒轉徙巴峽之間而不悔, 終不肯一引頸而西笑,非有不競遲留之心安能然?耳目所接,宜其了然,自與心 會□固與淵明同一出處之趣也。
杜 為司徒,年過七十未請老,裴晉公為舍人,因高郢致仕命,辭曰︰以年 致仕抑有所聞,近代寡廉,罕由斯道。蓋議之也。元 初詔起範蜀公為提舉萬壽 觀,力辭不至,其表曰︰六十三而致仕,抑有前聞,七十四而復來,豈雲得體? 蜀公性真純,暮年文字尤簡直,不甚經意。時文潞公方以太師入為平章軍國重事, 覽之笑曰︰景仁也,不看腳下。知其意不在己也。
司馬溫公作獨樂園,朝夕燕息其間,已而游嵩山疊石溪而樂之,復買地于旁 以為別館。然每至不過數日復歸,不能常有,故其詩有“暫來還似客,歸去不成 家”之句,今余既家于此,客至留連,未嘗不愛賞顧戀不能去,而余浩然自以為 主,有公之適而無公之恨,豈不快耶!
舊學士院在樞密院之後□□□與樞密後廊中分,門乃西向,主堂虛以待皇帝 行幸,非學士所得常居。惟禮上之日得□,豈其冀受院吏參謁而已,其後為主廊, 北□□出質殿,則所謂北門也,學士僅有直舍分于門之兩旁,每□院受詔,乃與 中使坐主廊。余為學士時始請癖□直舍各分其一間與北門通為三,以照壁限其中, 屏間命待詔鮑詢畫花竹于上,與玉堂郭□《春江晚景》屏相配,當時以為美談。 後聞王丞相將明為承旨太上皇眷愛之厚,乃旁取西省右正言廳以廣之,中為殿曰 右文,則非復余前日所見矣,同時流輩殆盡為之慨然也。
歐文忠《內制集序》歷敘其為學士時事,幸藏其稿以為退居談笑之資,略雲︰ 涼竹簟之暑風,曝茅檐之冬日。睡餘支枕,顧瞻玉堂,如在天上。時覽所載,以 夸田夫野老。士大夫爭誦之,蓋願欲為公而不可得也。然公屢請,得謝歸,不及 年而薨,未必能償此志。而余向者辱出公後,亦獲掛名于石刻之末,暑風冬日, 享之此地,乃十有一年,如公所雲實飽之矣。但比歲戎馬之餘,觸事興念,不能 盡終前日之志,為可恨。每念為學士者不為不多,未必皆知此,適如公知之而不 及享,余享之而不得久,則天下如意事豈易得耶?
晁任道自天台來,以石橋藤杖二為贈,自言親取于懸崖間,柔韌而輕堅,如 束筋。余往自許昌歸,得天壇藤杖數十,外圓,實與此不類,而中相若,時余年 四十三,足力尚強,聊以為好,而非所須,置之室中不及用,悉為好事者取去。 今老矣,行十許步輒一歇,每念之,不可復致而得,任道之惠,蓋喜不自勝也。 門生邵大受復遺淳安木竹杖六節,密而內實,略如天壇,藤間有突起如鶴滕者, 非峭勁敵風霜不能爾也。此即贊寧《筍譜》︰本出錢塘靈隱山。今不知有否,當 求其種,植之以為後計。晉人謂許遠游健于登陟,不特有勝情,亦有濟勝之具。 今吾所以濟勝者不求之足而求之杖,亦安知杖之非吾足乎?若遇遠游,當不免一 笑,使孔光見之,可免為靈壽之辱也。
歐文忠作《範文正神道碑》,累年未成,範丞相兄弟數促之,文忠以書報曰︰ 此□□□作敵兵尚□□□□□之業□□□□□□□客尚□也。余嘗于範氏□□此 □□後□□初為西帥時與許公釋憾事□□□□□□相約□□□相得之曰︰無是, 吾翁未嘗□□□□也,請□□易之。文忠怫然曰︰此吾所□鞏□□少年何□□□ □相即自刊去二十餘字□□□既以碑□□□文忠卻之曰︰非吾文也。□□載□獻 太後文正□謂仁宗,欲率百官拜殿□□□□□□甦□□修《因革禮》見此禮實嘗 行,公□□□其誤,則銘志書事固不容無誤,前輩所以不□許人也。範公忠義, 欲以身任社稷,當西方謀帥若不受命則已,苟任其責,將相豈可不同心,歡然釋 憾乃是美事,亦何傷乎?然余觀文正奏議每訴有言,多為中沮,不得行,未幾例 改授觀察使,韓魏公等皆受而公獨辭,甚力至欲自械系以听命,蓋疑以俸厚□之, 其後卒以擅答元昊書罷帥奪官,則許公不為無意也。文忠蓋錄其本意,而丞相兄 弟不得不正其末,兩者自不妨,惜文忠不能少損益之,解後世之疑。豈碑作于仁 宗之末,猶有諱而不可盡言者,是以難之耶?
子瞻《山光寺詩》“野花鳴鳥亦欣然”之句,其辯說甚明,蓋為哲宗初即位, 聞父老頌美之言而雲。神宗奉諱在南京,而詩作于揚州。余嘗至其寺,親見當時 詩刻,後書作詩日月,今猶有其本。蓋自南京回陽羨時也,始過揚州則未聞諱, 既歸自揚州,則奉諱在南京事不相及,尚何疑乎?近見子由作《子瞻墓志》載此 事,乃雲公至揚州,常州人為公買田書至,公喜而作詩,有“聞好語”之句,乃 與辯辭異,且聞買田而喜可矣。野花啼鳥何故而亦欣然,尤與本意不類,豈為志 □未嘗深考而誤耶?然此言出于子由,不可有二,以啟後世之□。余在許昌時志 猶未出,不及見,不然當以告□□過也。
子瞻在黃州病赤眼逾月,□□或疑有他疾,過客遂傳以為死矣。有語範景仁 □許昌者,景仁絕不置疑,即舉袂大慟,召子□□□□遣人□其家子弟徐言此傳 聞,未□□□□□□□□否得實吊之未晚,乃遣僕以往子瞻□□大笑,故後□□ 汝州謝表有雲︰疾病連年,人或相傳為已死。未幾復與數客飲江上,夜歸,江面 際天,風露浩然,有當其意,乃作歌辭,所謂“夜闌風靜後, 紋嚴,小舟從此 逝,江海寄餘生”者,與客大歌數過而散。翌日喧傳子瞻夜作此辭,掛冠服江邊, 孥舟長嘯去矣。郡守徐君猷聞之驚且懼,以為州失罪人,急命駕往謁,則子瞻鼻 鼾如雷,猶未興也。然此語卒傳至京師,雖裕陵亦聞而疑之。
文潞公知成都偶大雪,意喜之,連夕會客達旦,帳下卒倦于應待,有違言忿 起,折其井亭,共燒以御寒。守衙軍將以聞,公曰︰今夜誠寒,更有一亭,可折 以付餘卒。復飲至常時而罷,翌日徐問先折亭者何人,皆杖脊配之。
沈翰林文通喜吏事,每覺有疾,藥餌未驗,亟取難決詞狀連判數百紙,落筆 如風雨,意便欣然。韓持國喜聲樂,遇極暑輒求避,屢徙不如意,則臥一榻,使 婢執板緩歌不絕聲,展轉徐听,或頷首撫掌,與之相應,往往不復揮扇。範德□ 喜琵琶,暮年苦夜不得睡,家有琵琶、箏二婢,每就枕即使雜奏于前,至熟寐乃 方得去。人性固不能無嗜好,亦是不能處閑,故必持一物而後遣。余少時苦上氣, 每作輒不能臥,藥餌起居須人乃能辦。侍先君官上饒,一日秋晚游鵝湖,中夕疾 作,使令既非素所知,篋中適不以藥行,喘懣頃刻不度,起吹燈據案,偶見一 《易》冊,取讀數十板,不覺遂平。自是每疾作,輒用此術,多愈于服藥,然均 不免三公之累也。
前輩作四六,不肯多用全經語,惡其近賦也。然意有適會,亦有不得避者, 但不得強用之爾。子瞻作《呂申公制》雲︰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將安歸?乃至國 人皆曰賢,夫然後用。氣象雄杰,格律超然,固不可及。劉丞相莘老舊以詩賦知 名,晚為表章,尤溫潤閑雅。《青州謝上表》雲︰雖進退必由其道,每願學于古 人。然功烈如此,其畢終難收于士論。何傷其用經語也?自大觀後時流爭以用經 句為工,于是相與□次排比,預蓄以待問,不問其如何,粗可牽合則必用之,雖 有甚工者,而文氣掃地矣。
孫龍圖莘老喜讀書,晚年病目,乃擇卒伍中識字稍解事者二人,使其子端取 西漢、《左氏》等數書,授以句讀,每瞑目危坐室中,命二人更讀于傍,終一策 則易一人,飲之酒一杯,使退,卒亦自喜不難。今吾雖力屏俗事,然至書帙則習 氣未除,亦不能遽忘此累,幸左右無此黠者以益其疾,每顧一二村童,殆是良藥 也。
□都觀在縉雲縣東四十里,舊傳黃帝煉丹其上,今為道觀。唐李陽冰為令時 書“黃帝祠宇”四大字尚存,山水奇秀,見之圖畫,殆不可名狀。己酉冬避地, 將之處州,道縉雲,暫舍于縣南之靈絳院束叢,欲往游,聞潰兵入境,遽止。其 東十里有崇道院,謂之小仙都,一日可往返。兵既退,乃乘閑冒微雪過之,時臘 已窮矣,迂折行山峽中,兩傍壁立,溪水貫其下,多灘瀨,遵溪而行,峻厲悍激, 與雪相亂。山木攙天,每聞谷中號聲,風輒自上下,雪橫至擊面,僕夫卻立,幾 不得前,既至山,愈□□愈猛,溪流益急,旁溪有□石拔起數百丈,不相倚附, 其最大者二□,如人行俯而相先後,俗名新婦阿家石,望之如玉筍擁□。仰視神 觀,聳然欲與之俱升。寒甚,不可久留,乃還至家,已入夜。四山晃蕩盡白,不 能辨道,索酒飲,無有,燃松明半車僅得溫。今日熱甚,聊為一談,望梅尚可止 渴,聞此當灑然也。
唐制取七甲進士,明經二科。本朝初唯用進士,其罷明經不知自何時。仁宗 慶歷後稍修取士法,患進士詩賦浮淺,不本經術。嘉 三年始復明經科,而限以 間歲取士。舊進士工于詩賦,有聲場屋者,往往一時皆莫與之敵,如壬沂公、鄭 毅夫數人取解者試皆為第一,謂之三元。王簽書岩叟記問絕人,首應明經鄉貢, 及南省殿試亦皆第一,復科以來一人而已,謂之明經三元。
士大夫作小說雜記,所聞見本以為游戲,而或者暴人之短,私為喜怒,此何 理哉!世傳《碧雲 》一卷為梅聖俞作,皆歷詆慶歷以來公卿隱過,雖範文正 亦不免。議者遂謂聖俞游諸公間,官竟不達,懟而為此以報之。君子成人之美, 正使萬有一不至,猶當為賢者諱,況未必有實。聖俞賢者,豈至是哉?後聞之, 乃襄陽魏泰所為,嫁之聖俞也,此豈特累諸公,又將以誣聖俞。歐文忠《歸田錄》 自言以唐李肇為法,而少異者不記人之過惡。君子之用心當如此也。
國初猶右武廷試進士,多不過二十人,少或六七人。自建隆至太平興國二年 更十五榜,所得宰相畢文簡公一人而已。自後太宗始欲廣致天下之士,以文治, 是歲一百九人,遂得呂文穆公為舉首,與張僕射齊賢,宰相二人。自是取人益廣, 得士益多,百餘年間得六人者一榜︰楊真榜王岐公、韓康公、王荊公、甦子容、 呂晦叔、韓師樸。得四人者二榜︰甦參政易簡榜李文正、向文簡、寇萊公、王魏 公,而岐公、康公、荊公皆連名。得三人者三榜︰王沂公榜沂公、王文惠、章郇 公,劉輝榜劉莘老、章子厚、蔡持正。改科後焦韜榜徐擇之、白蒙亨、鄭達夫, 畢漸榜杜欽美、唐欽叟、呂元直。中間或一人兩人而□輝、劉莘老、章子厚。二 人榜亦連名,蓋莫多于甦楊二榜,而王岐公等三人皆第一甲,而連名尤為盛也。
國朝狀元為宰相,自呂文穆公蒙正後五十年間,相繼得者三人︰王沂公、李 文定、宋元憲,元憲後百餘年間未有繼者。至靖康元年何丞相文縝始為之。梓州 臨潼當兩蜀之沖,有廟極靈,凡蜀之舉子入貢京師者,必禱于祠下以問得失,無 一不驗。文縝嘗語余頃欲謁而忘之,翌日行十餘里始悟,亟下馬還望默禱而拜, 是夕夢入廟庭,神在簾中以誥投簾外授文縝,發視之,略如今之誥,亦有詞文, 縝猶能成誦,略□有雲︰朕臨軒策士雲雲,得十人者今汝褒然為舉首雲雲,具結 餃具所授官。文縝覺而思曰︰今廷試無慮五百人,而言十人殆以是戲我耶?既唱 名,果為魁,而第一甲傅崧卿以南省魁升附前甲,末始悟十人謂第一甲也。其所 授官與誥略同,文縝又言嘗詢他日歷歷具告,而不肯言,然為相不久,遂委身沙 漠,亦嘗預知之否耶?
本朝官稱初無所依據,□一時□□者自為,後遂因之不改。觀文、資政殿皆 有大學士,觀文稱大觀文,而資政稱大資,此何理耶?宣和間蔡居安除宣和殿大 學士,從資政學士稱大宣。是時方重道術,騶唱聲于路,听者訛為大仙,人以為 笑,遂改為大學士。學士有三,而此獨以大名,又何以別耶?龍圖閣學士舊謂之 老龍,但稱龍閣,宣和以前直學士、直閣同為稱,未之有別也。末年陳亨伯為發 運使,以捕方賊功進直學士,佞之者惡其下同直閣,遂稱龍學,于是例以為稱。 而顯謨閣直學士、徽猷閣直學士欲效之,而難于稱謨學、猷學,乃易為閣學。閣 學士有三,亦何以別耶?然階官皆二字,而中大夫獨一字,舉世稱中大不以為非, 則大學、閣學亦何足怪也。
古者舉大事皆避月晦,說者以陰之窮為諱。《春秋》晉楚鄢陵之戰特書“甲 午晦”以見譏,魯震夷伯之廟書“乙卯晦”以見異是也。南郊必用冬至之日,周 禮也。聖 四年當郊而日至適在晦,宋元憲公為相,預以為言,遂改為明堂,議 者以為得禮。有國信不可無儒臣,藝祖四年郊,日至亦在晦,先無知之者,至期 竇儼始上聞,不得已乃用十六日甲子,非日至而郊,惟此一舉,講之不素也。
晏元憲公雖早富貴,而奉養極約,惟喜賓客,未嘗一日不燕飲,而盤饌皆不 預辦,客至旋營之。頃有甦丞相子容嘗在公幕府見每有嘉客必留,但人設一空案、 一杯,既命酒,果實蔬茹漸至,亦必以歌樂相佐,談笑雜出,數行之後案上已燦 然矣。稍闌即罷遣歌樂曰︰汝曹呈藝已遍,吾當呈藝。乃具筆札相與賦詩,幸以 為常,前輩風流未之有比。
晏元憲平居書簡及公家文牒未嘗棄一紙,皆積以傳書,雖封皮亦十百為沓, 暇時手自持熨斗貯火于傍炙香匙親熨之,以鐵界尺鎮按上,每讀得一故事則書以 一封皮,後批門類按書吏傳錄,蓋今類要也。王莘樂道,尚有數十紙,余及見之。
趙清獻公自錢塘告老歸錢塘州宅之東消暑堂之後舊據城 橫為屋五間,下 間虛白堂,不甚高大而最超出州宅及園圃之中,故為州者多居之,謂之高齋。 既治第衢州,臨大溪,其傍不遠數步亦有山麓屹然而起,即作別館其上,亦名高 齋。既歸,唯居此館,不復與家人相接,但子弟晨昏時至。以二淨人、一老兵為 役,早不茹葷,以一淨人治膳于外功德院。號餘慶,時以佛慧師法泉主之,泉聰 明高勝禪林,言泉萬卷者是也。日輪一僧伴食,泉三五日一過之,晚略取肉及 脯于家,蓋不能終日食素。老兵供掃除之役,事已即去,唯一淨人執事其傍,暮 以一風爐置大鐵湯瓶,可貯斗水,及列盥漱之具,亦去。公燕坐至初夜就寢,雞 鳴淨人治佛室香火,三擊磬公乃起,自以瓶水額面,趨佛室。暮冬尚能日禮百拜, 誦經至辰時。余年二十一嘗登高齋,尚仿佛其處,後見公客周竦道其詳,欣然慕 之。今吾居此,日用亦略能追公一二,但不能朝食素,精進佛事,愧之爾。
趙清獻公好焚香,尤喜薰衣,所居既去,輒數月香不滅。衣未嘗置于籮□□ □□方五六尺設薰爐,其下常不絕煙,每解衣投□□ 烏人節氣,四體誠不可不 使潔清。《孟子》言︰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違之。故雖有惡人,齋戒沐浴, 可以事上帝,此非獨為喻者設也。佛氏言眾香國,而養生煉形亦必以香為主,故 焚柴以事天,燔蕭以供祭祀,達神明而通幽隱,亦一道耳。章子厚自嶺表遠為余 言神仙升舉事雲︰形滯難脫,臨行亦須假名香百餘斤焚之,佐以此行,幸能辦。 意自言必升舉也,坐客或疑而未和,公舉近歲廬山有崔道人者積香數斛,一日盡 發,命弟子置五老峰下徐焚之,默坐其旁,煙盛不相辨,忽躍起已在峰頂上。語 雖近奇,然理或有是。
傳禪者以雲門、臨濟、溈仰、洞山、法眼為五家宗派,自溈仰、而下其取人 甚嚴,得之者亦甚少,故溈仰、法眼先絕,洞山至大陽警延所存一人而已。延僅 得法遠一人,其徒號遠錄公者,將終以教付之,而遠言吾自有師,蓋葉縣省也。 延聞拊膺大慟,遠止之曰︰公無憂,凡公之道吾盡得之,顧吾初所從入者不在是, 不敢自昧爾。將求一可傳公道者與受之,使追以嗣公,可乎?許之,果得清華嚴, 清傳道楷,楷行解超絕。近歲四方談禪唯雲門、臨濟二氏,及楷出,為雲門、臨 濟而不至者,皆翻然舍而從之。故今為洞山者幾十之三,斯道固無彼此,但末流 不能無弊。要之與之嚴者,其得之必精,得之精者,其傳之必遠,此洞山所以雖 微而終不可泯也。
人之學問皆可勉強,惟記性各有分量,必稟之天,譬之著棋極力,不過能進 其所能,至于不可進,雖一著終老不能加也。制科六論以記問為主,然前輩獨張 安道、吳參政長文題目終身不忘,其餘中選後往往即忘之,蓋初但熟記耳。吳正 肅公登科為甦州簽判,至失心,幾年醫餌,以一醉膏乃差,暮年復作,遂不可治。 晏元憲、楊文公皆神童,元憲十四歲、文公十一歲真宗皆親試以九經,不遺一字, 此豈人力可至哉!神童不試文字,二公既警絕,乃復命試以詩賦,元憲題出適其 素嘗習者,自陳請易,文公初試一賦,立成,繼又請至五賦乃已,皆古所未聞也。
饒州自元豐末朱天錫以神童得官,俚俗爭慕之,小兒不問如何,粗能念書, 自五六歲即以次教之五經,以竹籃坐之木杪,絕其視听。教者預為價,終一經償 錢若干,晝夜苦之。中間此科久廢,政和後稍復,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饒 州出神童,然兒非其質,苦之以至死者蓋多于中也。
鎮江招隱寺戴 宅、平江虎丘靈岩寺王 宅、今何山宣化寺何楷宅既皆為寺, 猶可仿佛其故處。何山無甚可愛,淺狹僅在路傍,無岩洞,有泉出寺西北隅,然 亦不甚壯。招隱雖狹而山稍曲復幽邃,有虎跑、鹿跑二泉,略如何山,皆不能為 流。唯虎丘最奇,蓋何山不如招隱,招隱不如虎丘。平江比數經亂兵,殘破,獨 虎丘幸在,嚴陵七里瀨在洞下二十餘里,兩山聳起壁立,連亙七里,士人謂之瀧, 訛為籠,言若籠中。因為初至為入瀧,既盡為出瀧。瀧本音申江反,□□□以為 若籠,謬也。七里之間皆灘瀨,今因沈約詩□為一名□是嚴陵灘最大居其中。範 文正公□□□中作祠堂山上,命僧守之,山峻無□□□□□□□□□□釣□乃□ □□□與灘不相及,突□□□□僕略如□,上平可坐數十人,因以名爾。郭□居 天柱峰在余杭縣界,今為洞霄官,有大滌洞天,見《晉書?隱逸傳》。此五者天 下所共聞,僅在浙江數州之間,其四皆吾熟游,而洞霄宮距吾山無三百里,吾領 官事二十年,獨未暇一至,孰謂吾為愛山者耶?
張景修字敏叔,常州人,篤厚君子,少以賦知名,而喜為詩,好用俗語,嘗 有《謝人惠油衣》雲︰何妨包裹如風橐,且免淋灕似水雞。久在選調,家素貧, 晚始改官,既敘年,得五品服,作詩寄所厚雲︰白快近來逢素發,赤窮今日得朱 衣。人或以為笑,然此其性所好,他詩多佳語,不皆如是也。
司馬文正公在洛下與諸故老時游集,相約酒行、果實、食品皆不得過五,謂 之真率。會嘗見于詩。子瞻在黃州,與鄰里往還,子瞻既絕俸,而往還者亦多貧, 復殺而為三,自言有三養,曰︰安分以養福,寬胃以養氣,省費以養財。今予所 居,常過我者許 譽□餐□□之三□□□□□□客之道□□□肯遠來者至□□□ 一二,然山居饌具不時得,吾又不能多飲,乃□□二者而參行之,戲以語客曰︰ 古者待賓客之禮有燕有享,而享其殺也,施之各有宜;今邂逅而集者,用子瞻以 當享非時而特會者,用溫公以當燕遇所當用必先舉以告客。雖無不笑,然亦莫吾 奪也。
石長卿眉州人,嘗從黃魯直黔中數年,數為予誦魯直晚年詩句得意未及成者 數聯,猶記其一雲︰人得遨游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尤所珍愛者,不肯 輕足成之。
士大夫家祭多不同,蓋五方風俗沿習與其家法所從來各異,不能盡出于禮。 古者修其教,不易其俗,故周官教民,禮與俗二者不偏廢,要不遠人情而已。韓 魏公晚年裒取古今祭祀書,參合損益為《祭儀》一卷,最為得中,識者多用之。 近見翟公巽作《祭儀》十卷,而未之見也。問其大約,謂如或祭于昏,或祭于旦, 皆非是,當以鬼宿渡河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佔以俟之。其他大 抵類此,援證皆有據,公巽博學多聞,不肯碌碌同眾,所見必每過人也。
俞澹字清老,揚州人,少與魯直同從孫莘老學于漣水軍,魯直時年十七八, 自稱清風客,清老雲︰奇逸通脫,真驥子墮地也。嘗見其贈清老長歌一篇,與今 詩格絕不類,似學李太白,而書乃學周越。元 間清老攜以見魯直欲毀去,清老 不肯,乃跋而歸之。黃元明雲︰魯直□□詩千餘篇,中歲焚三之二,存者無幾, 故自名□□集。其後稍自喜,以為可傳,故復名《敝帚集》。晚歲□刊定,止三 百八篇,而不克成,今傳于世者尚幾千篇也。
諸葛孔明材似張子房學學不同,子房出于黃老,孔明出于申韓。方秦之末可 與圖天下者非漢高祖而誰,項羽決不足以有為也,故其初即歸高祖,不復更問項 羽,異□□之徒,異矣。然而黃老之術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謀而不主奪,圖終 而不圖始,陰行□□而不□□□□□□□帝得天下而己不與也。孔明有志于漢者, 而度曹操、孫權不在于是,故退耕以觀其人,唯施之劉備為可,其過荀文若遠矣。 以備不足與驅馳中原而吞操,寧遠介于蜀,伺二氏之弊,乃矯漢末頹弱之失,一 齊之以刑名,錯綜萬務,參 名實,用法甚工,而有罪不貸,則以申韓為之也。 惟所見各得于心,非因人從俗以苟作此,所以為黃老而不流于蕩,為申韓而不流 于刻,故卒能輔其才而成其志者也。
張子房不盡用其材,知高祖非三代之主也,彼假韓彭以為用,而終覆滅之。 子房□□謀矣,其可復以身為之乎?至惠帝父子之間,則不肯深與,乃托之商山 四老人。吾意卒能羽翼太子者,非四老人所辦,其間曲折,子房實教之也。然而 與人謀而得天下,又有以定其後,以開萬世之業,皆謝而不有,非近道者孰能為 之。若孔明則不然,劉備初未必有意復漢,蓋自孔明發之,方委己以听,而內則 費 、蔣琬,外則張飛、關羽之徒,材皆出已下,可役使不爭,則何憚而不□□ □□在前是以姑□于□隅顧二人皆已老,苟□□經營,以及丕、登之世,猶反掌 爾。不幸備先死,繼之者禪則無可言矣。使初視二人如高帝之于項籍,則據中原 而令四方,何劉璋之足窺乎?暮年數出關陝,豈其本意,知無可奈何,不得不為 此以保朝夕。蓋為黃老則近道,為申韓則近術,黃老有不必為,而申韓必求勝, 此子房、孔明所以異歟?
王荊公初未識歐文忠公,魯子固力薦之,公願得游其門,而荊公終不肯自通。 至和初為群牧判官,文忠還朝始見知,遂有“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之句,然荊公猶以為非知己也,故酬之曰︰“它日倘能窺孟子,此身安敢望韓公。” 自期以孟子,處公以為韓愈,公亦不以為嫌。及在政府,薦可為宰相者三人同一 札子︰呂司空晦叔、司馬溫公與荊公也。呂申公本嫉公為範文正黨,滁州之謫實 有力,溫公議濮廟不同,力排公而佐呂獻可,荊公又以經術自任而不從公。然公 于晦叔則忘其嫌隙,于溫公則忘其議論,于荊公則忘其學術,不如□安能真見三 公之為宰相耶?世不高公能薦人而服其能知人,苟一毫有蔽于中,雖欲薦之亦不 能知也。
東方朔始作《答客難》,雖楊子雲亦因之作《解嘲》,此猶是《太玄》、 《法言》之意,正子雲所見也。故班固從而作《答賓戲》,東京以後諸以《釋誨》、 《應間》紛然迭起。枚乘始作《七發》,其後遂有《七啟》、《七攄》等,後世 始集之為《七林》。文章至此安得不衰乎?唯韓退之、柳子厚始復杰然知古作者 之意,古今文辭變態已極,雖源流不免有所從來,終不肯屋下架屋,《進學解》 即《答客難》也,《送窮文》即《逐貧賦》也,小有出入,便成一家。子厚《天 問》、《晉問》、《乞巧文》之類高出魏晉,無後世因緣卑陋之氣,至于諸賦更 不蹈襲屈宋一句,則二人皆在嚴忌、王褒上數等也。
李德裕是唐中世第一等人物,其才遠過裴晉公,錯綜萬務,應變開闔,可與 姚崇並立,而不至為崇之權譎任數。使武宗之材如明皇之初,則開元不難,至其 卒不能免□□□□□□者,特怨恩太深,善惡太明,及墮朋黨之累也。推其源流, 亦自其家法使然,彼吉甫于裴 自尚以恩為怨,況牛僧孺、李宗閔輩實相與為勝 負者哉?故知房杜誠不易得,天下唯不爭長、不爭功則無事不可為,而房杜實履 之。世但言房喬能以己謀資杜如晦之斷為難,不知彼既無所爭,何但如晦視天下 無不可容者,英衛王魏固優為之,使一毫彼此有萌于中,豈特不能容天下,雖如 晦且將日操戈之不暇也。
五代梁、唐、晉、漢四世人才無一可道者,自古亂亡之極未有乏絕如是,蓋 唐之得士不過明經、進士兩途,自鄭畋死,大臣無復有人,而四世之君皆起盜賊 攘奪,故相與佐命者亦皆其徒,天下賢士何從而進哉?至周世宗承太祖之業,初 非自取以兵,而得王樸佐之,李 之徒遂以類至,便郁然有治平之象,北取三關, 南定淮甸,無不如意,而中國之兵亦少弭,其不克成業者,君臣皆早死爾。天固 以是開真主之運歟?自是及本朝,碩大俊杰之人繼起相望,豈相距五六十年間, 前四世獨無有而今有之?其所以為天下者異也。禪代之際,尤人臣所難處,非其 有聖智,未必能善後,而範魯公質從容復相藝祖者三年,晏然無縴毫之隙,前輩 名公皆心服其人,則雖姚崇、李德裕未必能及也。惜其謙慎隱晦,行事不盡見于 後世,只如群臣除議一事,自唐以來皆宰相自除而進書旨,常朝進見,非君國大 事不議,至魯公始正之,皆請面受旨而後行,至今以為故事。此非特自謹嫌疑, 嚴君臣之分,將以革千載之失也。
天地英靈之氣鐘為山川,山川之氣降而為人,皆有常限,不可加損,君子小 人兼得之,不在此則在彼,譬人之元氣皆有所稟,養之善則為壽考康寧,不善則 為疾病,未有無元氣而能為人者也。是以治世多皆材,亂世多奸雄,均一氣爾。 秦亂而後有陳勝、吳廣、項籍,漢亂而後有曹操、袁紹兄弟、孫權父子,晉亂而 後有苻堅、石勒、劉淵之徒,唐亂而後有黃巢、朱全忠、李克用之徒,此豈偶然 而生哉?亦各有所授之,非若尋常齷齪庸流,泯然以為死生者也。晉以前不可詳 考,唐自僖後人才日削,至于五代謂之空國無人可也。雖其□宜在黃巢等,然吾 觀浮屠中乃有雲門、臨濟、德山、趙州數十輩人卓然超世,是可與扶持天下,配 古名臣,苟得一人,必能辦一事。然後知其散而橫潰,又有在此者也,賢能之無 有,尚何足怪哉!
歐文忠在滁州通判,杜彬善彈琵琶,公每飲酒,必使彬為之,往往酒行遂無 算 ,故有詩雲︰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此詩既出,彬頗病之,祈 公改去姓名,而人已傳,卒不得諱。政和間郎官有朱維者亦善音律,而尤工吹笛, 雖教坊亦推之,流傳入禁中。蔡魯公嘗同執政奏事,及燕樂將退,上皇曰︰亦聞 朱維吹笛乎?皆曰不聞,乃喻旨召維試之,使教坊善工在傍按其聲。魯公與執政 會尚書省大廳,遣人呼維甚急,維不知所以。既至,命坐于執政之末,尤皇恐不 敢就位,乃喻上語,維再三辭。鄭樞密達夫在坐,正色曰︰公不吹當違制。維不 得已,以朝服勉為一曲,教坊樂工皆稱善,遂除維為典樂。維為京西提刑。為予 言之,琵琶以下撥重為難,猶琴之用指深,故本色有轢弦護索之稱。文忠嘗問琵 琶之妙于彬,亦以此對,乃取使教他樂工試為之,下撥弦皆斷,因笑曰︰如公之 弦,無乃皮為之耶?故有“皮作弦”之句,而好事者遂傳彬真以皮為弦,其實非 也。唐人記賀懷智以 雞筋作弦,人固疑之,筋比皮似有可作弦之理,然亦不應 得許長,且所貴者聲爾,安在以弦為奇耶?
熙寧以前,洛中土大夫未有談禪者,偶富韓公問法于 華嚴,知其得于圓照 大本。時本方住甦州瑞光寺,聲振東南,公乃遣使作頌寄之,執禮甚恭,如弟子, 于是翻然慕之者人人皆喜言名理,惟司馬溫公、範蜀公以為不然。既久,二公亦 自偶入其說,而溫公尤多,蜀公遂以為譏,溫公曰︰吾豈為天下無禪乎?但吾儒 所聞有不必舍我而從其書爾。此亦幾所謂實與而文不與者。觀其與韓持國往來論 《中庸》數書可見矣。末因蜀公論空相,遂以詩戲之曰︰不須天女散,已解動禪 心。蜀公不納,及復,以戲之詩曰︰賤子悟已久,景仁今日迷。又雲︰到岸何須 筏,揮鋤不用金。浮雲任來往,明月在天心。此道極致,豈大聰明而有差別,觀 此謂溫公不知禪,可乎?
唐人言冬烘是不了了之語,故有“主司頭腦太冬烘,錯認顏標是魯公”之言, 人以為戲談,今蜀人多稱之。崇寧末安國同為郎,成都人詹某為諫官,故以安國 嘗建言移寺省,上章擊之,其辭略雲︰謹按某官人材 冗,臨事冬烘。蓋以其蜀 人,聞者無不笑之。安國性隱而口吃,每戟手躍于眾曰︰吾不辭譴逐,但冬烘為 何等語。于是傳之益廣,遂目為冬烘公。
李文靖公沆為相,專以方嚴重厚鎮服浮躁,尤不樂人論說短長附己。胡秘監 旦謫□州,久未召,嘗與文靖同為知制誥,聞其拜參政,以啟賀之,歷詆前居職 罷去者雲︰呂參政以無功為左丞,郭參政以失酒為少監,辛參政非材謝病□拜尚 書,陳參政新任失旨退歸兩省。而譽文靖甚力,意將以附之。文靖愀然不樂,命 小史封置篋曰︰吾豈真有優于是者,亦適遭遇耳。乘人之後而譏其非,吾所不為 況欲揚一己而短四人乎?終為相,旦不復用。
婦人疾莫大于產蓐,倉猝為庸醫所殺者多矣,亦不素講故也。舊嘗見杜任作 《醫準》一卷,記其平生治人用藥之驗,其一記郝質子婦產四日,瘛瘋載眼、弓 背反張,任以為 病,與大豆紫湯、獨活湯而愈。政初間余妻才分娩,猶在蓐中, 忽作此證,頭足反接,相去幾二尺。家人驚駭,以數婢強拗之不直,適記所雲, 而藥囊有獨活,乃急為之,召醫未至,連進三劑,遂能直,醫至則愈矣,更不復 用大豆紫湯,古人處方神驗類爾。但世用之不當其疾,每易之。自是家人有臨乳 者應所須藥物必備,不可不廣告人,二方皆在《千金》第三卷。
趙康靖公概厚德長者,口未嘗言人短,與歐文忠公同為知制誥,後亦同秉政, 及文忠被謗,康靖密申辯理,至欲納平生誥敕以保之,而文忠不知也。中歲常置 黃黑二豆于幾案間,自旦數之,每興一善念,為一善事,則投一黃豆于別器,暮 發視之,初黑豆多于黃豆,漸久反之。既謝事歸南京,二念不興,遂徹豆無可數。 人強于為善,亦要在造次之間每日防檢,此與趙清獻公焚香日告其所行之事于上 帝同。
今夏不雨四十日,自江左連湖外皆告旱,常歲五六月之間梅雨時,必有大風 連晝夕,逾旬乃止,吳人謂之舶 風,以為風自海外來,禱于海神而得之,率以 常。今歲特無有,故暑氣猶烈,六月二十日晚忽雨至夜中,明日又雨。其晚臥池 上,河漢當空,梧竹颯然,遂有秋意。蓋前一日立秋,氣候不應如是速也。余比 歲不作詩,舊喜涌前輩佳句,亦忘之,忽記劉原甫詩雲︰涼風響高樹,清露墜明 河。雖復夏夜短,已覺秋氣多。若為余言者,起傍池徐步環繞數十匝,吟詠不能 自已,僮僕皆已睡。前此適有以酴 縻新酒相餉者,乃 戚起,取連三杯飲之, 意甚適,不知原甫當時能如此否?然詩末雲︰艷膚麗華燭,皓齒揚清歌。臨觴不 作意,奈此粲者何。則與吾異,此詩當是在長安時作,恨此一病未除也。
石介守道與歐文忠同年進士,名相連,皆第一甲。國初諸儒以經術行義聞者 但守傳注以篤厚謹修表鄉里,自孫明復為《春秋發微》,稍自出己意,守道師之, 始唱為闢佛老之說,行之天下。文忠初未有是意,而守道力論其然,遂相與協力, 蓋同出韓退之。及為慶歷《聖德詩》,遂偃然肆言臧否卿相不少貸。議者謂元和 《聖德詩》但獎用兵之善,以救正元姑息之弊。且時已異用,推憲宗之意而成之, 固不害為獻納,豈有天子在上方欲有為,而匹夫崛起,擅參予奪于其間乎?孫明 復聞之曰︰為天下不當如是,禍必自此始。文忠猶未以為然,及《朋黨論》起, 始悟其過。故嘉 治平之政施行與慶歷不同,事欲求成,亦必歷更而後盡其變也。
盧懷慎好儉,家無金玉錦繡之飾,此固美事,然史言妻子至寒餓,宋 等過 之,門不施箔,風雨至,引席自障,則恐無是理。今身為宰相,俸廩非不足,不 以富貴寵祿為淫侈,足矣,何至于妻子寒餓乎?門不施箔,尤非是宰相所居,縱 無箔,客至亦為少引于內,必不至風雨侵坐。懷慎雖無甚過人,亦不全為奸偽, 此事蓋出鄭處晦《明皇雜事》,史臣妄信之。天下自有中道,遂不遠人情,君子 行之,非專區區以取名,前世士大夫乃有過為矯飾。自謂懷慎所常行者,子瞻兄 弟深不以為然,因制科論題出《魏志?和洽傳》“大教在通人情”,蓋有所諷。
四明溫台間山谷多產菌,然種類不一,食之間有中毒,往往有殺人者,蓋蛇 虺毒氣所薰蒸也。有僧教掘地,以冷水攪之令濁,少頃取飲,皆得全活。此方自 見《本草》,陶隱居注謂之“地漿”,亦治楓樹菌食之笑不止,俗言笑菌者,居 山間不可不知此法。
士大夫服丹砂死者前此固不一,余所目擊林彥振平日充實飲啖兼人,居吳下, 每以強壯自夸。有醫周公輔言得宋道方煉丹砂秘術,可延年而後無害。道方拱州 良醫也。彥振信之,服三年,疽發于腦,始見發際,如粟,越兩日項頷與胸背略 平,十月死。方疾亟時,醫使人以帛漬所潰膿血,濯之水中,澄,其下略有丹砂, 蓋積于中與毒俱出也。謝任伯平日聞人蓄伏火丹砂,不問其方,必求之,服唯恐 盡,去歲亦發腦疽,有人與之語,見其疾將作,俄頃覺形神頓異,而任伯猶未之 覺,既覺,如風雨,經夕死。十年間親見此兩人可以為戒矣。
杜子美詩“久為野客尋幽慣,細學何 免興孤”,何 後漢人,見《黨錮傳》, 蓋義俠者,與詩不類。當意作周 ,周、何字相近而訛。周 奉佛,有隱操,其 詩雲︰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國養微軀。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 則此意當在 也。
張丞相天覺喜談禪,自言得其至,初為江西運判,至撫州見兜率從悅,與其 意合,遂授法悅。黃龍老南之子,初非其高弟,而江西老宿為南所深許,道行一 時者數十人,天覺皆歷詆之。其後天覺浸顯,諸老宿略已盡,後來庸流傳南學者, 乃復奔走推天覺,稱相公禪,天覺亦當之不辭。近歲遂有為長老開堂承嗣天覺者, 前此蓋未有。勢利之移人,雖此曹亦然也。初與老南同得道于慈明者有文悅,住 雲峰,其行解堅高略與南等,從悅既因天覺而重,故其徒謂雲峰悅為文悅以別之。
世傳王迥芙蓉城鬼仙事,或雲無有,蓋托為之者。迥字子高,甦子瞻與□姻 家,為作歌,人遂以為信。余澹清老雲︰王荊公嘗和子瞻歌,為其兄紫芝誦之, 紫芝請書于紙,荊公曰︰此戲耳,不可以誦。故不傳,猶記其首語雲︰神仙出沒 藏杳冥,帝遣□鬼驅六丁。余在許昌與韓宗武會,坐客有言宗武年二十餘時有所 遇如子高,是時年八十餘,余質之,宗武笑而不肯言。客誦其人往來詩數十篇, 皆五字古風,清婉可愛,如《玉台新詠》。宗武見余愛,乃笑曰︰荊公嘗亦甚稱, 雲非近人,當是齊梁間鬼。遂略道本末雲︰見之幾二年,無甚苦,意但恍惚,或 食或不食。後國醫陳易簡教服甦合香丸半年餘,一日忽不見,未知為藥之驗否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