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昏忘

類別︰子部 作者︰隋•侯白 書名︰啟顏錄

    隋時王德任尚書省員外,為人健忘,從朝堂還入省,遂錯上尚書廳,謂為本廳,乃大聲喚番官,因即坐尚書床上,令取線鞋來脫靴。其看尚書人曰︰“此尚書廳也,尚書在此。”德遂狼狽下階,而走本廳,未坐,便向廁,付笏與從後番官,把笏立于廁門之側。德從廁出,見番官把笏而立,即驚問曰︰“公是何官人?”番官曰︰“是向者從公人。”德始覺悟。乃取笏上廳坐,顧見向者番官尚立,又更問曰︰“君是何人?”番官曰︰“是番官。”德乃執笏近前挹曰︰“公作官來幾番?”番官不知所答,掩口而退。

    縣有一人多忘,將斧向田斫柴,並婦亦相隨。至田中遂急便轉,因放斧地上,旁便轉訖,忽起見斧,大歡喜雲︰“得一斧。”仍作舞跳躍,遂即自踏著大便處,乃雲︰“只應是有人因大便遺卻此斧。”其妻見其昏忘,乃語之雲︰“向者君自將斧斫柴,為欲大便,放斧地上,何因遂即忘卻?”此人又熟看其妻面,乃雲︰“娘子何姓,不知何處記識此娘子?”

    隋柳真為洛陽令,恍忽多忘。曾有一人犯罪,合決杖,柳真見其罪狀,大嗔,索杖欲打,即脫犯罪人衣裳于庭中,坐訖,猶未行杖,即有一客來覓柳真,柳真引客向房中語話。當時寒月,其犯罪人緣忍寒不得,即暫起向廳屋頭向日,取襖子散披蹲地。柳真須臾送客出廳門,還,遙見此人,大叫嗔曰︰“是何物人,敢向我廳邊覓虱?”此人出門徑走,更不尋問。

    縣董子尚村,村人並痴,有老父遣子將錢向市買奴,語其子曰︰“我聞長安人賣奴,多不使奴預知之,必藏奴于余處,私相平章,論其價直,如此者是好奴也。”其子至市,于鏡行中度行,人列鏡于市,顧見其影,少而且壯,謂言市人欲賣好奴,而藏在鏡中,因指麾鏡曰︰“此奴欲得幾錢?”市人知其痴也,誑之曰︰“奴直十千。”便付錢買鏡,懷之而去。至家,老父迎門問曰︰“買得奴何在?”曰︰“在懷中。”父曰︰“取看好不?”其父取鏡照之,正見眉須皓白,面目黑皺,乃大嗔,欲打其子,曰︰“豈有用十千錢,而貴買如此老奴?”舉杖欲打其子。其子懼而告母,母乃抱一小女走至,語其夫曰︰“我請自觀之。”又大嗔曰︰“痴老公,我兒止用十千錢,買得子母兩婢,仍自嫌貴?”老公欣然。釋之余,于處尚不見奴,俱謂奴藏未肯出。時東鄰有師婆,村中皆為出言甚中,老父往問之。師婆曰︰“翁婆老人,鬼神不得食,錢財未聚集,故奴藏未出,可以吉日多辦食求請之。”老父因大設酒食請師婆,師婆至,懸鏡于門,而作歌舞。村人皆共觀之,來窺鏡者,皆雲︰“此家王相,買得好奴也。”而懸鏡不牢,鏡落地分為兩片。師婆取照,各見其影,乃大喜曰︰“神明與福,令一奴而成兩婢也。”因歌曰︰“合家齊拍掌,神明大歆饗。買奴合婢來,一個分成兩。”

    梁時有人,合家俱痴,遣其子向市買帽,謂曰︰“吾聞帽擬成頭,汝為吾買帽,必須得容頭者。”其子至市覓帽,市人以皂帽與之,見其疊著未開,謂無容頭之理,不顧而去。歷諸行鋪,竟日求之不獲。最後,至瓦器行見大口甕子,以其腹中宛宛,正是好容頭處,便言是帽,取而歸。其父得以成頭,沒面至項,不復見物。每著之而行,亦覺研其鼻痛,兼擁其氣悶;然謂帽只合如此,常忍痛戴之。乃至鼻上生瘡,項上成胝,亦不肯脫。後每著帽,常坐而不敢行。屬歲朝,子孫當拜歲,先語家中曰︰“汝子孫欲拜歲者,可早來,阿公若著帽坐待竟,即不見你去。”其朝,老父欲受家人拜歲,不可露頭,便戴帽坐待。家人拜歲總至,拜于階下。老父已戴帽,一無所見。長新婦前拜賀,因祝︰“願公口還得出氣,眼還得見明,頭還依舊動,腳還不廢行。子子孫孫俱載帽,長住屋里坐萌萌。”

    梁時有一書生,性痴而微有詞辯,不曾識羊,有人餉其一羝羊,乃繩系項,索入市賣之。得價不多,頻賣不售。市人知其痴鈍,眾乃以獼猴來換之。書生既見獼猴,還謂是其舊羊,唯怪其無角,面目頓改,又見獼猴手腳不住,只言市人捩去其角,然為獼猴頭上無瘡痕,不可為驗,遂隱忍不言。乃牽獼猴歸家而詠曰︰“吾有一奇獸,能肥亦能瘦。向者寧馨,今來爾許臭。數回牽入市,三朝賣不售。頭上失卻皂莢子,面孔即作橘皮皺。”

    隋初有同州人負麥飯入京糶之。至渭水上,時冰正合,欲食麥飯,須得水和,乃穿冰作孔取水,而謂冰孔可就中和飯,傾飯于孔中。傾之總盡,隨傾即散,其人但知嘆惜,竟不知所以。良久,水清,照見其影,因叫曰︰“偷我麥飯者只是此人。此賊猶不知足,故自仰面看我。”遂向水打之,水濁不見,因大嗔而去,雲︰“此賊始見在此,即向何處?”至岸,見有砂,將去便歸。

    隋時有一痴人,車載烏豆入京糶之,至灞頭,車翻,復豆于水,便棄而歸,欲喚家人入水取。去後,灞店上人競取將去,無復遺余。比回,唯有科斗蟲數千,相隨游泳。其人謂仍是本豆,欲入水取之。科斗知人欲至,一時驚散。怪嘆良久,曰︰“烏豆,從你不識我,而背我走去,可畏我不識你,而一時著尾子。”

    陳長沙王叔堅性驕豪暴虐,每食,常遣倉曹哺飯至,至食欲飽,即問倉曹雲︰“可罷未?”倉曹若報道可罷,便嗔責雲︰“汝欲餓煞儂。”乃與杖一頓。若報道未可罷,又責雲︰“汝欲■〈月〉煞儂。”復令與杖一頓。每一食間,倉曹未嘗免杖。後食生菜,令倉曹作生菜樊,至食了已來,更無所問,乃索漿水嗽口。倉曹私喜,謂得免杖。嗽口訖,又責倉曹雲︰“何因生菜第五樊中,都無蓼味?”復令與杖一頓。

    隋鄭元昌,山東望族,因嫁女與京下仕人,送女入京。在禮席上,男夫婦女親戚聚會,座上有四五十人。元昌最為尊老,坐居第一,眾共觀瞻。先不識石榴,席上令訂數顆,元昌取其一顆,並皮食之,覺其味極酢澀,乃謂主人曰︰“此著嘴■〈追〉,欲似未熟,請更為煮之。”座上莫不大笑。

    河東下里風俗,至七月七日,皆令新婦拜賀阿家,似拜歲之禮,必須祝願。有一新婦祝阿家雲︰“七月七日新節,瓜兒子落■〈口室〉。願阿家宜兒,新婦宜薛。”(河東人呼婿為薛)

    縣有人將錢絹向市,市人覺其精神愚鈍,又見頦頤稍長,乃語雲︰“何因偷我驢鞍橋去,將作下頷?”欲送官府,此人乃悉以錢絹求充驢鞍橋之直,空手還家,其妻問之,具以此報。妻語雲︰“何物鞍橋,堪作下頷?縱送官府,分疏自應得脫,何須浪與他錢絹?”乃報其妻雲︰“痴物,儻逢不解事官府,遣拆下頷檢看,我一個下頷,豈只直若許錢絹?”

    虢州錄事姓盧,家中有棗新熟,乃諮刺史雲︰“有新棗願欲奉公。”刺史甚喜。錄事乃令其弟將棗來,送與刺史宅。已通,刺史未取棗間,其弟乃自吃棗總盡。須臾,錄事自來問︰“使君取棗未?”其弟報雲︰“向來已自吃盡。”錄事大怒雲︰“痴漢,他喚你作何物人?”其弟報雲︰“只喚作盧錄事弟。”又問雲︰“何物生即吃盡如許棗?”其弟又報雲︰“一顆一顆吃即盡。”錄事又嗔雲︰“此漢是何物體里?”又報雲︰“吃棗來,體里渴剿剿。”錄事更無以應,乃慚謝刺史而歸。

    虢州湖城人常青奴,為性痴鈍,簡點入軍,合養官馬,配得一匹騅馬。果毅總令所是養馬衛士,並通馬毛色。青奴通雲︰“養灰馬一頭。”果毅嗔其不知毛其為勿,喚馬作頭,決二十,語雲︰“明日莫遣不得,即處分;諸衛士勿令教之。”此人即歸家,嗟嘆不食。其嫂新產在蓐,見其嘆恨,即問之︰“郎君何所嗟嘆?”青奴即雲︰“果毅遣通養馬毛色,通雲︰‘灰馬一頭。’果毅遂打二十。”嫂雲︰“此是騅馬一匹,何因喚作灰馬一頭?正合吃杖,不須悔恨。”青奴大喜,即雲︰“果毅猶遣明日更通。”嫂曰︰“明日通時,果毅必應怪問雲是誰教,必不得道是嫂教,可報雲︰‘是阿兄教。’”青奴到明日通狀雲︰“騅馬一匹。”果毅問雲︰“是誰教你?”青奴雲︰“是阿兄教。”果毅雲︰“阿兄何在?”青奴雲︰“阿兄見在屋里。”果毅又問雲︰“阿兄在里作何物在?”青奴又報雲︰“阿兄在屋里新生兒,見向蓐里臥在。”果毅乃大怪笑。尋問,始知是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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