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敗秦 先元帥免冑殉翟

類別︰集部 作者︰馮夢龍(明)、蔡元放(清) 書名︰東周列國志

    話說中軍元帥先軫,已備知秦國襲鄭之謀,遂來見襄公曰︰“秦違蹇叔、百里奚之諫,千里襲人。此卜偃所謂,‘有鼠西來,越我垣牆’者也。急擊之,不可失。”

    欒枝進曰︰“秦有大惠于先君,未報其德,而伐其師,如先君何?”

    先軫曰︰“此正所以繼先君之志也。先君之喪,同盟方吊恤之不暇,秦不加哀憫,而兵越吾境,以伐我同姓之國,秦之無禮甚矣!先君亦必含恨于九泉,又何德之足報?且兩國有約,彼此同兵。圍鄭之役,背我而去;秦之交情,亦可知矣?彼不顧信,我豈顧德?”

    欒枝又曰︰“秦未犯吾境,擊之毋乃太過?”

    先軫曰︰“秦之樹吾先君于晉,非好晉也,以自輔也。君之伯諸侯,秦雖面從,心實忌之。今乘喪用兵,明欺我之不能庇鄭也。我兵不出,真不能矣。襲鄭不已,勢將襲晉。諺雲︰”一日縱敵,數世貽殃。‘若不擊秦,何以自立?“

    趙衰曰︰“秦雖可擊,但吾主苫塊之中,遽興兵革,恐非居喪之禮。”

    先軫曰︰“禮,人子居喪,寢處苫塊,以盡孝也。翦強敵以安社稷,孝孰大焉?諸卿若雲不可,臣請獨往。”

    胥臣等皆贊成其謀,先軫遂請襄公墨治兵。

    襄公曰︰“元帥料秦兵何時當返?從何路行?”

    先軫屈指算之曰︰“臣料秦兵必不能克鄭,遠行無繼,勢不可久。總計往返之期,四月有余,初夏必過澠池。澠池乃秦晉之界,其西有崤山兩座,自東崤至于西崤,相去三十五里,此乃秦歸必由之路。其地樹木叢雜,山石潁 惺Τ擋豢尚校 氐苯慪釹倫摺H舴詿舜Γ 銎洳灰猓 墑骨}     病!br />
    襄公曰︰“但憑元帥調度。”

    先軫乃使其子先且居,同屠擊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左;使胥臣之子胥嬰,同狐鞫居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右。候秦兵到日,左右夾攻。使狐偃之子狐射姑同韓子輿引兵五千,伏于西崤山,預先砍伐樹木,塞其歸路;使梁繇靡之子梁弘同萊駒引兵五千,伏于東崤山,只等秦兵盡過,以兵追之。先軫同趙衰,欒枝,胥臣,陽處父,先蔑一班宿將,跟隨晉襄公,離崤山二十里下寨,各分隊伍,準備四下接應。正是︰“整頓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再說秦兵于春二月中,滅了滑國,擄其輜重,滿載而歸,只為襲鄭無功,指望以此贖罪。時夏四月初旬,行及澠池,白乙丙言于孟明曰︰“此去從澠池而西,正是崤山險峻之路,吾父諄諄叮囑謹慎,主帥不可輕忽。”孟明曰︰“吾驅馳千里,尚然不懼。況過了崤山,便是秦境,家鄉密邇,緩急可恃,又何慮哉!”

    西乞術曰︰“主帥雖然虎威,然慎之無失。恐晉有埋伏,卒然而起,何以御之?”

    孟明曰︰“將軍畏晉如此,吾當先行,如有伏兵,吾自當之。”乃遣驍將褒蠻子,打著元帥百里旗號,前往開路;孟明做第二隊,西乞第三隊,白乙第四隊,相離不過一二里之程。

    卻說褒蠻子慣使著八十斤重的一柄方天畫戟,掄動如飛,自謂天下無敵。

    驅車過了澠池,望西路進發,行至東崤山,忽然山凹里鼓聲大震,飛出一隊車馬,車上立著一員大將,當先攔路,問︰“汝是秦將孟明否?吾等候多時矣!”

    褒蠻子曰︰“來將可通姓名。”

    那將答曰︰“吾乃晉國大將萊駒是也,”

    蠻子曰︰“教汝國欒枝,魏來到,還斗上幾合戲耍。汝乃無名小卒,何敢攔吾歸路?快快閃開,讓我過去,若遲慢時,怕你捱不得我一戟。”

    萊駒大怒,挺長戈劈胸刺去,蠻子輕輕撥開,就勢一戟刺來,萊駒急閃,那戟來勢太重,就刺在那車衡之上,蠻子將戟一絞,把衡木折做兩段。萊駒見其神勇,不覺贊嘆一聲道︰“好孟明,名不虛傳。”

    蠻子呵呵大笑曰︰“我乃孟明元帥部下牙將褒蠻子便是。我元帥豈肯與汝鼠輩交鋒耶?汝速速躲避,我元帥隨後兵到,汝無 類矣。”

    萊駒嚇得魂不附體,想道︰“牙將且如此英雄,不知孟明還是如何?”

    遂高聲叫曰︰“我放汝過去,不可傷害吾軍。”遂將車馬約在一邊,讓褒蠻子前隊過去。蠻子即差軍士傳報主帥孟明,言︰“有些小晉軍埋伏,已被吾殺退,可速上前合兵一處,過了崤山,便沒事了。”孟明得報大喜,遂催趲西乞,白乙兩軍,一同進發。

    且說萊駒引兵來見梁弘,盛述褒蠻子之勇,梁弘笑曰︰“雖有鯨蛟,已入鐵網,安能施其變化哉?吾等按兵勿動,俟其盡過,從後驅之,可獲全勝。”

    再說孟明等三帥,進了東崤,約行數里,地名上天梯,墮馬崖,絕命岩,落魂澗,鬼愁窟,斷雲峪,一路都是有名的險處,車馬不能通行。前哨褒蠻子已自去得遠了。孟明曰︰“蠻子已去,料無埋伏矣!”吩咐軍將,解了轡索,卸了甲冑,或牽馬而行,或扶車而過,一步兩跌,備極艱難,七斷八續,全無行伍。

    有人問道︰“秦兵當日出行,也從崤山過去的。不見許多艱阻?今番回轉,何說得恁般?”這有個緣故,當初秦兵出行之日,乘著一股銳氣,且沒有晉兵攔阻。輕車快馬,緩步徐行,任意經過,不覺其苦。今日往來千里,人馬俱疲困了。又擄掠得滑國許多子女金帛,行裝重滯;況且遇過晉兵一次,雖然硬過,還怕前面有伏,心下慌忙,倍加艱阻,自然之理也。

    孟明等過了上天梯第一層險隘,正行之間,隱隱聞鼓角之聲,後隊有人報道︰“晉兵從後追至矣!”

    孟明曰︰“我既難行,他亦不易,但愁前阻,何怕後追?吩咐各軍,速速前進便了。”教白乙前行,“我當親自斷後,以御追兵。”

    又驀過了墮馬崖,將近絕命岩了,眾人發起喊來,報道︰“前面有亂木塞路,人馬俱不能通,如何是好?”孟明想︰“這亂木從何而來?莫非前面果有埋伏?”乃親自上前來看,但見岩旁有一碑,鐫上五字道︰“文王避雨處。”碑旁豎立紅旗一面,旗竿約長三丈有余,旗上有一“晉”字,旗下都是縱橫亂木,孟明曰︰“此是疑兵之計也,事已至此,便有埋伏,只索上前。”遂傳令教軍士先將旗竿放倒,然後搬開柴木,以便跋涉。

    誰知這面晉字紅旗,乃是伏軍的記號,他伏于岩谷僻處,望見旗倒,便知秦兵已到,一齊發作,秦軍方才搬運柴木,只聞前面鼓聲如雷,遠遠望見旌旗閃爍,正不知多少軍馬,白乙丙且教安排器械,為沖突之計。

    只見山岩高處,立著一位將軍,姓狐名射姑,字賈季,大叫道︰“汝家先鋒褒蠻子,已被縛在此了,來將早早投降,免遭屠戮。”

    原來褒蠻子恃勇前進,墮于陷坑之中,被晉軍將撓鉤搭起,綁縛上囚車了。白乙丙大驚,使人報知西乞術與主將孟明,商議並力奪路。孟明看這條路徑,只有尺許之闊,一邊是危峰峻石,一邊臨著萬丈深溪,便是落魂澗了,雖有千軍萬馬,無處展施,心生一計,傳令︰“此非交鋒之地,教大軍一齊退轉東崤寬展處,決一死戰,再作區處。”

    白乙丙奉了將令,將軍馬退回,一路聞金鼓之聲,不絕于耳,才退至墮馬崖,只見東路旌旗,連接不斷,卻是大將梁弘同副將萊駒,引著五千人馬,從後一步步襲來。秦軍過不得墮馬崖,只得又轉,此時好象螞蟻在熱盤之上,東旋西轉,沒有個定處。

    孟明教軍士從左右兩旁,爬山越溪,尋個出路,只見左邊山頭上金鼓亂鳴,左有一枝軍佔住,叫道︰“大將先且居在此,孟明早早投降。”右邊隔溪一聲炮響,山谷俱應,又豎起大將胥嬰的旗號。

    孟明此時,如萬箭攢心,沒擺布一頭處,軍士每分頭亂竄,爬山越溪,都被晉兵斬獲,孟明大怒,同西乞、白乙二將,仍殺到墮馬崖來,那柴木上都摻有硫黃焰硝引火之物,被韓子輿放起火來,燒得焰騰騰煙漲迷天,紅赫赫火星撒地,後面梁弘軍馬已到,逼得孟明等三帥叫苦不迭,左右前後,都是晉兵布滿。

    孟明謂白乙丙曰︰“汝父真神算也。今日困于絕地,我死必矣。你二人變服,各自逃生,萬一天幸,有一人得回秦國,奏知吾主,興兵報仇,九泉之下,亦得吐氣。”

    西乞術、白乙丙哭曰︰“吾等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縱使得脫,何面目獨歸故國?”

    言之未已,手下軍兵,看看散盡,委棄車仗器械,連路堆積。孟明等三帥,無計可施,聚于岩下,坐以待縛,晉兵四下圍裹將來,如饅頭一般,把秦家兵將,做個子,一個個束手受擒。殺得血污溪流,尸橫山徑,匹馬只輪,一些不曾走漏。髯翁有詩雲︰

    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無復只輪回。

    休夸晉帥多奇計,蹇叔先曾墮淚來。

    先且居諸將會集于東崤之下,將三帥及褒蠻子上了囚車,俘獲軍士及車馬,並滑國擄掠來許多子女玉帛,盡數解到晉襄公大營。

    襄公墨受俘,軍中歡呼動地,襄公問了三帥姓名,又問︰“褒蠻子何人也?”

    梁弘曰︰“此人雖則牙將,有兼人之勇,萊駒曾失利一陣,若非落于陷坑,亦難制縛。”

    襄公駭然曰︰“既如此驍勇,留之恐有他變。”喚萊駒上前,“汝前日戰輸與他,今日在寡人面前,可斬其頭以泄恨。”萊駒領命,將褒蠻子縛于庭柱,手握大刀,方欲砍去,那蠻子大呼曰︰“汝是我手下敗將,安敢犯吾?”這一聲,就如半空中起個霹靂一般,屋宇俱震動,蠻子就呼聲中,將兩臂一撐,麻索俱斷,萊駒吃一大驚,不覺手顫,墮刀于地。蠻子便來搶這把大刀,有個小校,名曰狼,從旁觀見,先搶刀在手,將蠻子一刀劈倒,再復一刀,將頭割下,獻于晉侯之前,襄公大喜曰︰“萊駒之勇,不及一小校也?”乃黜退萊駒不用,立狼為車右之職,狼謝恩而出。

    自謂受知于君,不往元帥先軫處拜謝。先軫心中,頗有不悅之意。

    次日,襄公同諸將奏凱而歸,因殯在曲沃,且回曲沃,欲俟還絳之後,將秦帥孟明等三人獻俘于太廟,然後施刑,先以敗秦之功,告于殯宮,遂治窀穸之事,襄公墨視葬,以表戰功。

    母夫人嬴氏,因會葬亦在曲沃,已知三帥被擒之信,故意問襄公曰︰“聞我兵得勝,孟明等俱被囚執,此社稷之福也,但不知已曾誅戮否?”

    襄公曰︰“尚未。”

    文嬴曰︰“秦、晉世為婚姻,相與甚歡,孟明等貪功起釁,妄動干戈,使兩國恩變為怨,吾量秦君,必深恨此三人,我國殺之無益,不如縱之還秦,使其君自加誅戮,以釋二國之怨,豈不美哉?”

    襄公曰︰“三帥用事于秦,獲而縱之,恐貽晉患。”

    文嬴曰︰“‘兵敗者死’,國有常刑。楚兵一敗,得臣伏誅,豈秦國獨無軍法乎?況當時晉惠公被執于秦,秦君且禮而歸之,秦之有禮于我如此。區區敗將,必欲自我行戮,顯見我國無情也。”襄公初時不肯,聞說到放還惠公之事,悚然動心,即時詔有司釋三帥之囚,縱歸秦國。

    孟明等得脫囚系,更不入謝,抱頭鼠竄而逃。

    先軫方在家用飯,聞晉侯已赦三帥,吐哺入見,怒氣沖沖,問襄公︰“秦囚何在?”

    襄公曰︰“母夫人請放歸即刑,寡人已從之矣。”

    先軫勃然唾襄公之面曰︰“咄!孺子不知事如此。武夫千辛萬苦,方獲此囚,乃壞于婦人之片言耶?放虎歸山,異日悔之晚矣!”襄公方才醒悟,拭面而謝,曰︰“寡人之過也!”

    遂問班部中,“誰人敢追秦囚者?”

    陽處父願往。

    先軫曰︰“將軍用心,若追得便是第一功也!”

    陽處父駕起追風馬,掄起斬將刀,出了曲沃西門,來追孟明。史臣有詩贊襄公能容先軫,所以能嗣伯業。詩曰︰

    婦人輕喪武夫功,先軫當時怒氣沖。

    拭面容言無慍意,方知嗣伯屬襄公。

    卻說孟明等三人得脫大難,路上相議曰︰“我等若得渡河,便是再生,不然,猶恐晉君追悔,如之奈何?”比到河下,並無一個船只,嘆曰︰“天絕我矣!”嘆聲未絕,見一漁翁,蕩著小艇,從西而來,口中唱歌曰︰“囚猿離檻兮,囚鳥出籠,有人遇我兮,反敗為功,”

    孟明異其言,呼曰︰“漁翁渡我!”

    漁翁曰︰“我渡秦人,不渡晉人!”孟明曰︰“吾等正是秦人,可速渡我!”漁翁曰︰“子非崤中失事之人耶?”孟明應曰︰“然。”漁翁曰︰“吾奉公孫將軍將令,特艤舟在此相候,已非一日矣,此舟小,不堪重載,前行半里之程有大舟,將軍可速往。”

    說罷,那漁翁反棹而西,飛也似去了。

    三帥循河而西,未及半里,果有大船數只泊于河中,離岸有半箭之地,那漁舟已自在彼招呼,孟明和西乞白乙跣足下船,未及撐開,東岸上早有一位將官,乘車而至,乃大將陽處父也,大叫︰“秦將且住!”孟明等各各吃驚。

    須臾之間,陽父停車河岸,見孟明已在舟中,心生一計,解自家所乘左驂之馬,假托襄公之命,賜與孟明,“寡君恐將軍不給于乘,使處父將此良馬,追贈將軍,聊表相敬之意,伏乞將軍俯納!”陽處父本意要哄孟明上岸相見,收馬拜謝,乘機縛之。

    那孟明漏網之魚,“脫卻金鉤去,回頭再不來”,心上也防這一著,如何再肯登岸,乃立于船頭上,遙望陽處父,稽首拜謝曰︰“蒙君不殺之恩,為惠已多,豈敢復受良馬之賜。此行寡君若不加戮,三年之後,當親至上國,拜君之賜耳!”陽處父再欲開口,只見舟師水手運槳下篙,船已蕩入中流去了。陽處父惘然如有所失,悶悶而回,以孟明之言,奏聞于襄公。

    先軫忿然進曰︰“彼雲‘三年之後,拜君之賜’者,蓋將伐晉報仇也,不如乘其新敗喪氣之日,先往伐之,以杜其謀。”襄公以為然,遂商議伐秦之事。

    話分兩頭,再說秦穆公聞三帥為晉所獲,又悶又怒,寢食俱廢,過了數日,又聞三帥已釋放還歸,喜形于色,左右皆曰︰“孟明等喪師辱國,其罪當誅,昔楚殺得臣以警三軍,君亦當行此法也。”

    穆公曰︰“孤自不听蹇叔、百里奚之言,以累及三帥,罪在于孤,不在他人。”乃素服迎之于郊,哭而唁之,復用三帥主兵,愈加禮待。百里奚嘆曰︰“吾父子復得相會,已出望外矣!”遂告老致政,穆公乃以繇余、公孫枝為左右庶長,代蹇叔、百里奚之位。此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晉襄公正議伐秦,忽邊吏馳報︰“今有翟主白部胡,引兵犯界,已過箕城,望乞發兵防御!”

    襄公大驚曰︰“翟、晉無隙,如何相犯?”

    先軫曰︰“先君文公出亡在翟,翟君以二隗妻我君臣,一住十二年,禮遇甚厚,及先君返國,翟君又遣人拜賀,送二隗還晉。先君之世,從無一介束帛,以及于翟,翟君念先君之好,隱忍不言。今其子白部胡嗣位,自恃其勇,故乘喪來伐耳。”

    襄公曰︰“先君勤勞王事,未暇報及私恩,今翟君伐我之喪,是我仇也,子載為寡人創之!”

    先軫再拜辭曰︰“臣忿秦帥之歸,一時怒激,唾君之面,無禮甚矣!臣聞,‘兵事尚整,惟禮可以整民。’無禮之人,不堪為帥,願主公罷臣之職,別擇良將!”

    襄公曰︰“卿為國發憤,乃忠心所激,寡人豈不諒之。今御翟之舉,非卿不可,卿其勿辭!”先軫不得已,領命而出。嘆曰︰“我本欲死于秦,誰知卻死于翟也!”聞者亦莫會其意,襄公自回絳都去了。

    單說先軫升了中軍帳,點集諸軍,問眾將︰“誰肯為前部先鋒者?”

    一人昂然而出曰︰“某願往。”

    先軫視之,乃新拜右車將軍狼也,先軫因他不來謁謝,已有不悅之意,今番自請沖鋒,愈加不喜,遂罵曰︰“爾新進小卒,偶斬一囚,遂獲重用,今大敵在境,汝全無退讓之意,豈藐我帳下無一良將耶?”

    狼曰︰“小將願為國家出力,元帥何故見阻?”

    先軫曰︰“眼前亦不少出力之人,汝有何謀勇,輒敢掩諸將之上?”遂叱去不用。

    以狐鞫居有崤山夾戰之功,用以代之。

    狼垂首嘆氣,恨恨而出,遇其友人鮮伯于途,問曰︰“聞元帥選將御敵,子安能在此閑行?”

    狼曰︰“我自請沖鋒,本為國家出力,誰知反觸了先軫那廝之怒,他道我有何謀勇,不該掩諸將之上,已將我罷職不用矣!”

    鮮伯大怒曰︰“先軫妒賢嫉能,我與你共起家丁,刺殺那廝,以出胸中不平之氣,便死也落得爽快!”

    狼曰︰“不可,不可!大丈夫死必有名,死而不義,非勇也。我以勇受知于君,得為戎右。先軫以為無勇而黜之,若死于不義,則我今日之被黜,乃黜一不義之人,反使嫉妒者得藉其口矣,子姑待之。”

    鮮伯嘆曰︰“子之高見,吾不及也。”遂與狼同歸,不在話下。後人有詩議先軫黜狼之非,詩曰︰

    提戈斬將勇如賁,車右超升屬主恩。

    效力何辜遭黜逐,從來忠勇有冤吞。

    再說先軫用其子先且居為先鋒,欒盾、缺為左右隊,狐射姑、狐鞫居為合後,發車四百乘,出絳都北門,望箕城進發。兩軍相遇,各安營停當,先軫喚集諸將授計曰︰“箕城有地名曰大谷,谷中寬衍,正乃車戰之地。其旁多樹木,可以伏兵,欒二將可分兵左右埋伏。待且居與翟交戰佯敗,引至谷中,伏兵齊起,翟主可擒也。二狐引兵接應,以防翟兵馳救。”諸將如計而行。

    先軫將大營移後十余里安扎。

    次早,兩下結陣,翟主白部胡親自索戰。先且居略戰數合,引車而退,白部胡引著百余騎,奮勇來追,被先且居誘入大谷,左右伏兵俱起,白部胡施逞精神,左一沖,右一突,胡騎百余,看看折盡,晉兵亦多損傷。良久,白部胡殺出重圍,眾莫能御,將至谷口,遇著一員大將,刺斜里颼的一箭,正中白部胡面門,翻身落馬,軍士上前擒之。射箭者,乃新拜下軍大夫缺也。箭透腦後,白部胡登時身死,缺認得是翟主,割下首級獻功。

    時先軫在中營,聞知白部胡被獲,舉首向天連聲曰︰“晉侯有福,晉侯有福!”遂索紙筆,寫表章一道,置于案上。不通諸將得知,竟與營中心腹數人,乘單車馳入翟陣。

    卻說白部胡之弟白暾,尚不知其兄之死,正欲引兵上前接應,忽見有單車馳到,認是誘敵之兵,白暾急提刀出迎,先軫橫戈于肩,瞪目大喝一聲,目眥盡裂,血流及面,白暾大驚,倒退數十步,見其無繼,傳令弓箭手圍而射之。

    先軫奮起神威,往來馳驟,手殺頭目三人,兵士二十余人,身上並無點傷。原來這些弓箭手懼怕先軫之勇,先自手軟,箭發的沒力了。又且先軫身被重鎧,如何射得入去?先軫見射不能傷,自嘆曰︰“吾不殺敵,無以明吾勇;既知吾勇矣,多殺何為?吾將就死于此。”乃自解其甲以受箭,箭集如蝟,身死而尸不僵僕。白暾欲斷其首,見其怒目揚須,不異生時,心中大懼。有軍士認得的言︰“此乃晉中軍元帥先軫!”

    白暾乃率眾羅拜,嘆曰︰“真神人也!”

    祝曰︰“神許我歸翟供養乎?則僕!”尸僵立如故。乃改祝曰︰“神莫非欲還晉國否?我當送回!”祝畢,尸遂僕于車上。要知如何送回晉國?且看下回分解。

    譯文︰

    話說中軍元帥先軫,事先已探知秦國奔襲鄭國的陰謀,便來拜見襄公,

    說道︰“秦公不理會蹇叔、百里奚的諫勸,跋涉千里突襲別人,這就是卜偃

    所說的︰ ‘有鼠西來,越我垣牆。’必須立刻給以打擊,機不可失!“欒枝

    上前道︰“秦君曾給先主很大的好處,沒有報答,反而討伐他的軍隊,怎麼

    對得住先主呢?“先軫說︰“這正是為了繼承先主的遺志呀。先主發喪,同

    盟各國都來吊唁撫恤,應接不暇,秦君不予哀悼,反調兵過我邊境,征討與

    我們同姓的國家,秦君也太無禮了!先主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是滿懷冤忿,

    秦君有什麼德行,要我們報答呢?況且,秦、晉兩國有約在先,彼此共同征

    戰,圍攻鄭都的戰役,他們撇下我們撤兵,秦國與我們的交情,也可以看出

    來了。他們不講信用,我們還要顧忌道德嗎?“欒枝又說︰“秦兵沒侵犯我

    們邊境,打他們不是太過分了嗎?“先軫說︰“秦君在晉國扶植我先主,並

    不是對晉國好,為的是幫助他們自己。主公統領各國諸侯,秦君雖表面贊同,

    實際上心存疑懼。如今乘我國喪,調動兵馬,明明是欺負我們不能保護鄭國,

    假若我們不出動軍隊,那就是真的無能了!秦兵侵襲鄭國之後,勢必要侵襲

    晉國,諺語說︰“一日縱容敵人,幾代遭受禍殃。‘如果不打擊秦國,靠什

    麼來自立呢?“趙衰說︰“秦兵雖然該打,但我們主公還在睡草席為先主守

    喪,若興師動兵,恐怕不合居喪的禮數。先軫說︰“根據禮數,人們守喪,

    要睡草席枕土塊,以盡孝心。但是翦除強敵,安定國家社稷與守孝相比,哪

    個更重要呢?如果各位卿士都說不能戰,臣請求獨自前往!“胥臣等人都贊

    成先軫的想法。先軫于是請求襄公披麻帶孝,行兵出征。襄公問︰“元帥估

    計秦兵什麼時候回去?走哪條路?“先軫搬著指頭算了算,說︰“我想秦兵

    一定攻不下鄭國。走了很遠的路,又沒有後繼,其銳勢不能維持很久,總計

    往返日期,四個月多點兒,初夏時必然經過澠池。澠池是秦晉交界的地方,

    它西邊有崤山兩座,從東崤到西崤,相隔三十五里,這是秦兵回撤的必經之

    路。這地方樹木叢雜,山石 ,有許多地方是不能過車的,必須下馬解鞍,

    徒步穿行。如果在這兒埋伏人馬,出其不意,可以將秦軍的兵將全部虜獲。“

    襄公說︰“全听元帥的調度。”于是先軫下令,叫他的兒子先且居同屠擊一

    道領五千兵士,埋伏在崤山的左側;叫胥臣的兒子胥嬰,偕同狐鞫居領五千

    兵士,埋伏在崤山的右側;等秦兵到時,左右夾攻。又派狐偃兒子狐射姑和

    韓子輿,也領五千兵士,埋伏在西崤山,事先砍伐樹木,將秦兵的歸路堵塞。

    再使梁繇靡的兒子梁弘和萊駒領五千兵士,埋伏在東崤山,只等秦兵全部穿

    過以後,揮兵追擊。先軫自己和趙衰、欒枝、胥臣、陽處父、先蔑等一班宿

    將,跟隨襄公,在離崤山二十里的地方下寨,各分隊伍,準備四邊接應。這

    正是︰“整頓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再說秦兵在二月中旬剿滅滑國,擄奪輜重,滿載而歸。因為偷襲鄭國無

    功而返,指望著靠這個來贖罪。正值夏季四月初,部隊走到澠池,白乙丙對

    孟明說︰“這里從澠池向西走,正是險峻的崤山之路,我父親諄諄叮囑要謹

    慎,主帥不能輕視。“孟明說︰“我們驅馳千里都不畏懼,何況過了崤山,

    就是秦國的境內了,家鄉近在咫尺,快慢全憑自己,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西乞術說︰“主帥雖然有虎威,但謹慎行事會萬無一失。恐怕晉兵有埋伏,

    忽然殺出,怎麼抵擋得了呢?“孟明說︰“將軍這樣害怕晉兵,那麼我就先

    走,如有埋伏,我自會抵擋他們!“于是派了驍將褒蠻子,打著元帥百里的 旗號在前面開路。孟明做第二隊,西乞做第三隊,白乙做第四隊,彼此相距 不超過一、二里的路程。卻說褒蠻子一貫使著一柄八十斤重的方天畫戟,揮 動起來輕快如飛,自稱天下無敵。他領著人馬馳車過了澠池,望西路進發。 走到東崤山,突听山凹里鼓聲大震,飛出一隊車馬,車上站著一員大將,搶 先攔在路上,喝問︰“你是秦將孟明嗎?我等候多時了。”褒蠻子說︰“來 將能否通報姓名?“那將答道︰“我是晉國大將萊駒!”蠻子說︰“叫你國 的欒枝、魏來,還可以玩耍幾個回合,你這無名小卒,怎麼敢阻擋我的回 路?快快閃開,讓我過去。若是動作遲了,怕你挨不起我一戟!“萊駒大怒, 挺起長戈劈胸刺去,蠻子輕輕撥開,就勢一戟刺來,萊駒急閃,那戟來勢太 猛,刺在萊駒的車衡上。蠻子把戟一絞,衡木便折為兩段了。萊駒見他神勇 無比,不覺一聲贊嘆︰“好一個孟明,真是名不虛傳!”蠻子哈哈大笑說︰

    “我是孟明元帥的部下,牙將褒蠻子!我們元帥哪肯同你這等鼠輩交鋒?你

    趕快躲避,我們元帥隨後領兵就到,你就沒命了!“萊駒嚇得魂不附體,暗

    想︰“牙將尚且這樣英雄,不知孟明將是怎樣的了?”于是高聲叫道︰“我

    放你過去,但不能傷害我的人馬!“便將車馬勒向一邊,讓褒蠻子的前隊過

    去。蠻子即刻差遣軍士通報孟明主帥,說︰“有小股晉軍埋伏,已被我殺退

    了,可以趕快上前,合兵一處,過了崤山便沒事了。“孟明接到報信後大喜,

    就催調西乞、白乙兩隊趕上前來一同進發。且說萊駒領兵來見梁弘,大說褒

    蠻子的英勇。梁弘笑道︰“雖有鯨魚蛟龍,但已進了鐵網,還能再施展花樣

    嗎?我們按兵不動,等他們全過去了,從後面追擊,可以大獲全勝。“

    再說孟明等三帥,領著人馬進入東崤山,大約走了數里,往後依次就要 經過上天梯、墮馬崖、絕命岩、落魂澗、鬼愁窟、斷雲峪,一路都是有名的 險處,車馬不能通行。前哨褒蠻子,已經獨自跑遠了。孟明說︰“蠻子已過 去了,想來沒有埋伏。“吩咐將士,解開韁繩,脫去甲冑,有的人牽著馬走, 有的人扶著車走,一步兩跌,極為艱難,隊伍七零八落,全沒了行列。有人 問︰“當初秦兵出發,走的也是崤山,沒發現這麼多險阻,今日返回,怎麼 會成這樣呢?“這中間有了原因。當初秦兵出發時,乘著一股銳氣,而且沒 有晉兵的阻擋,輕車快馬,從容緩行,隨意經過,感覺不到辛苦。如今往來 走了上千里路,人馬都已疲勞困頓,又有擄掠來的眾多的滑國美女金帛,行 裝沉重,況且遇上一次晉兵,雖然是硬闖,還是擔心前面有伏兵,心中緊張, 自然倍感艱難。孟明等過了第一道險隘上天梯,正走著,隱約听到有鼓角聲 響,後隊有人來報︰“晉兵從後面追來了!”孟明說︰“既然我們走得艱難, 他們也不會容易,怕的只是在前面阻擋,後面追趕有什麼可怕的?吩咐各隊, 快速前進就是了!“又叫白乙走在前面,說︰“我當親自去斷後,抵御追兵。” 又熬過了墜馬崖。將近絕命岩時,眾人喊了起來,軍士來報︰“前面有亂木 堵住去路,人馬都過不去,怎麼辦?“孟明想︰“這些亂木是哪兒來的?莫 不是前面真有埋伏?“便親自上前來看,只見岩上有一塊碑,刻著五個字︰

    “文王避雨處。”碑旁豎立著一面紅旗,旗桿約有三丈多長,旗上有一個“晉”

    字。旗下是縱橫的亂木。孟明說︰“這是迷惑我們的計策。事已到此,縱是

    有埋伏,也只有向前了。“便傳下命令,叫軍士先把旗桿放倒,然後搬開亂

    木,以便再往前走。誰知這面晉字紅旗,就是晉軍出擊的記號。他們埋伏在

    岩谷的隱蔽處,望見旗子倒下,就知道秦兵已經到了,一齊殺出。秦軍正在

    搬運木頭,只听前方鼓聲如雷,遠遠看見旌旗招展,也不知有多少人馬。白

    乙丙馬上叫兵士安排器械,準備沖出突圍。就見山岩高處,站著一位將軍, 姓狐名射姑,字賈季,大聲叫喊︰“你家先鋒褒蠻子,已被捆在這里了。來 將趁早投降,免遭殺身之災!“原來褒蠻子仗著自己勇猛,往前行進,掉進 陷坑里,被晉兵用撓鉤搭起,綁在了囚車上。白乙丙大驚,急忙差人通知西 乞術和主將孟明,商量怎樣奪路突圍。孟明看看眼前這條路,寬只有一尺左 右,一邊是危峰峻石,一邊臨著萬丈深溪,那便是落魂澗了,縱有千軍萬馬, 也無處施展。忽然他心中想出一條計策,下令︰“這不是交戰的地方。讓大 軍退回到東崤寬闊的地方,決死一戰,再想辦法。“白乙丙奉了主將的命令, 將人馬退回去,一路上金鼓的聲響不絕于耳。才退到墮馬崖,只見東邊一路 的旌旗,連接不斷,卻是大將梁弘同副將萊駒,帶著五千兵勇,從後面一步 步殺來。秦軍見不能通過墮馬崖,只得掉轉方向。這時就好像熱盤子上的螞 蟻,東旋西轉,沒有固定的地方。孟明叫軍士從左右兩旁爬越山溪,尋找出 路。只見左邊山頭上,金鼓亂響,一隊人馬在左路站定,叫道︰“大將先且 居在這兒,孟明趕快投降!“右邊隔著溪水,一聲炮響,山岩都是回音,又 豎起了大將胥嬰的旗號。這時的孟明,如亂箭穿心,沒有一面可以擺布。秦 軍兵士分頭亂竄,爬山過溪,都被晉兵虜殺了。孟明大怒,同西乞、白乙二 將,又殺到墮馬崖來。那些柴木都摻有硫黃、焰硝一類的易燃物質,被韓子 輿點燃,直燒得“焰騰騰煙漲迷天,紅赫赫火星撒地。”後面梁弘的兵馬已 經趕到,逼得孟明等三人不住叫苦。左右前後,都布滿了晉兵。孟明對白乙 丙說︰“你父親真是神算呀!今天被困在絕地,我死定了!你們兩人交換服 裝,各自逃生吧。萬一天幸,有一個能回秦國,奏請我們主公,興師報仇, 我在九泉之下,也揚眉吐氣!“西乞術、白乙丙哭道︰“我們生則同生,死 則同死,縱使能夠脫逃,又有什麼臉面獨自返回故國呢?……“話沒說完, 看看手下兵丁,都已散盡了,丟棄的車仗兵器,堆滿了道路。孟明等三人, 無計可施,會集到岩下坐著,等晉兵來綁。晉兵從四面圍上來,秦國官兵一 個個束手就擒。這一仗,直殺得秦軍血染溪流,尸橫山徑,匹馬只輪,一個 沒有漏網。髯翁有詩說︰

    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無復只輪回。

    休夸晉帥多奇計,蹇叔先曾墮淚來。

    先且居等眾將會集于東崤山下,將秦國三帥和褒蠻子押上了囚車。俘獲

    的將士車馬,加上滑國被掠的許多美女玉帛,全部都解送到晉襄公的大營。

    襄公身著喪服領受戰利品,軍中響起一片動地的歡呼。襄公問了三位正副元

    帥的姓名,又問︰“褒蠻子是個什麼人?”梁弘說︰“這人雖是個牙將,卻

    有超人的勇猛,萊駒與之交手,曾失利過一陣,如不是落入陷井,也難制服。“

    襄公吃驚道︰“既然這樣驍勇,留著他恐怕日後有不測的事發生!”就叫萊

    駒上前,說道︰“你前天輸給他一仗,今天在我面前,可以砍他的頭,發泄

    忿恨。“萊駒領了旨意,將褒蠻子綁在庭柱上,手舉大刀,正要砍下去,那

    蠻子大叫起來︰“你是我手下敗將,怎麼敢侵害我?”這一聲,就好像半空

    中響起的霹靂,屋宇都被震動了。蠻子就在呼聲中,把雙臂一撐,麻繩全斷

    了。萊駒大吃一驚,不覺手臂發顫,刀掉到了地上。蠻子便沖來搶這把大刀。

    有個名叫狼的小校,一旁看見,先把刀搶在手,將蠻子一刀劈倒,又再劈

    一刀,把蠻子的頭割下來,獻到晉侯面前。襄公大喜,說︰“萊駒的勇氣,

    不如一個小校!“便廢黜萊駒不用,授予狼車右的職位。狼謝恩之後出

    來,只道是受了晉侯的知遇之恩,就沒有去先軫那兒拜謝。先軫心中,很不

    愉快。

    第二天,襄公偕同眾將士凱旋而歸,因先君殯葬在曲沃,暫且回到曲沃。 打算返還絳邑以後,將孟明等三人獻俘于太廟,然後再施以刑罰。先到殯儀 館,將打敗秦國的功績,報告已故的先君,隨後治辦墓穴。襄公披麻帶孝看 護安葬,以表戰功。母夫人嬴氏,因為會葬也在曲沃,得知秦國三將被擒拿 的消息後,故意問襄公︰“听說我軍勝利了,孟明等都被俘獲了,這是國家 的福份。但不知道是否已將他們斬首了?“襄公答︰“還沒有。”文嬴說︰

    “秦、晉兩國世代聯姻,相偕相好,很是歡樂。孟明等貪圖功勞,挑起戰爭, 妄動干戈,使兩國由恩愛變為怨怒。我估計秦君必定十分惱恨這三個人。我 們殺了他們,並無多大好處,不如放他們返回秦國,叫秦君自加殺戮,來解 開兩國的怨仇,不是很好嗎?“襄公說︰“三位秦軍統帥,為秦君做事,抓 了又放,恐怕要給晉國留下禍患。“文嬴說,“‘兵敗者死’,是國家固定 刑法。楚兵一戰失利,得臣伏首就死。難道只有秦國沒有軍法嗎?何況當年 晉惠公被囚執在秦國,秦君以禮相待,又使惠公歸還晉國,秦國對我們這樣 有禮,區區三個敗將,還一定要我們自己殺,顯得是我們無情無義了。“襄 公開始不肯同意,當听到秦君放還惠公的事,悚然心動,即刻詔令有司,釋 放三個秦軍統帥,放回秦國。孟明等三人得脫囚牢以後,也不進朝堂謝恩, 像鼠竄一般抱頭就走。先軫正在家里吃飯,听說晉侯已赦免了三個秦軍統帥, 吐去口中食物,趕入朝堂,見到晉侯,怒氣沖沖地問道︰“秦國的囚犯在哪 兒?“襄公說︰“母夫人請求放歸秦國去接受懲處,我已按她的意思辦了” 先軫勃然大怒,唾了襄公一臉唾沫,說道︰“唉!孺子這樣不懂事!將士們 千辛萬苦,才俘獲這些囚徒,卻壞在婦人的支言片語上了?放虎歸山,他日 後悔就晚啦!“襄公這才醒悟,一邊擦臉一邊說道︰“這是我的過錯呀!” 便問隊中的將士︰“哪個敢去追趕秦國囚徒?”陽處父願意去。先軫說︰“將 軍仔細用心,如果追上了,便立下了第一功。“陽處父跨上追風馬,掄起斬 將刀,出了曲沃西門,追趕孟明三人。史臣有詩稱贊襄公能容納先軫,所以 能繼承統領業績。詩說︰

    婦人輕喪武夫功,先軫當時怒氣沖。

    拭面容言無慍意,方知嗣伯屬襄公。

    再說孟明等三個人,大難不死,逃跑的路上互相商議起來︰“我們如果

    能過河,才算保住性命,不然的話,恐怕晉君會後悔,這樣可怎麼辦呢?“ 到了河邊,沒有一條船,三個人都驚嘆開了︰“老天不叫我們活了!”聲音 還沒停,就瞧著一個漁翁,搖著小船從西面過來了,嘴里還唱著︰

    囚猿離檻兮,囚鳥出籠。有人遇我兮,反敗為功。

    孟明听了很吃驚,就叫道︰“漁翁幫我們過河!”漁翁說︰“我只運秦

    國人,不運晉國人!“孟明說︰“我們就是秦國人,可得快點讓我們過河去!” 漁翁問︰“你們是崤山里被打敗的人吧?”孟明回答︰“就是。”漁翁說︰

    “我奉了公孫將軍的命令,特地駕船在這兒等候,已等了幾天了。這船小,

    裝不了太重的,往前走半里來路,有大船,將軍可以快去那里。“說完,那

    漁翁反過槳來,飛也似的向西劃去了。三個人也沿著河道向西走,不到半里,

    果然有好幾條大船停泊在河里,離開河岸有半箭的距離,那個漁翁已在那邊

    船上招呼起來。孟明、白乙丙和西乞連忙上船,船還沒撐開,東岸上早已有

    一位將軍乘了戰車跑來,正是晉國大將陽處父。他大聲喊叫︰“秦軍將領停

    一下!“孟明等幾個人各自吃了一驚。只轉眼的功夫,陽處父把車停在了河

    岸上,瞧見孟明三人已經在船上了,就想出一條計策,解開自己車的左邊的 馬,假借襄公給孟明的旨意,喊道︰“我們主公擔心將軍得不     到坐騎,派處 父追來,將這匹好馬贈送將軍,以表敬意,請將軍收下!“陽處父實際上是 想哄騙孟明上岸來相見,收馬拜謝時,乘機將他抓住。那孟明是漏網之魚, “脫卻金鉤去,回頭再不來”,心里已防著這一招,怎麼肯再登上岸來。就 立在船頭上,遠遠地望著陽處父,叩頭拜謝道︰“承蒙你們不殺我的恩德, 得到的好處已經太多了,怎麼敢再收下賞賜的良馬呢?這次回去,我的主公 如果不殺我們,三年以後,一定親自到貴國,感謝你們的賞賜!“陽處父還 要再開口,卻見船夫水手們揮動船槳撐起船篙,船已劃入中流了。陽處父白 白看著孟明等三個人走掉了,悶悶地掉轉頭來返回國都,把孟明的話,奏給 襄公听了。先軫惱怒地上前說道︰“他說‘三年以後,一定親自到貴國’的 話,是指要討伐晉國報仇。我們不如乘著他們剛被打敗,士氣低落的時候, 搶先去征討他們,來打亂他們的陰謀。“襄公認為不錯,接著就開始討論討 伐秦國的具體事宜。

    再說秦穆公,听說三個將軍被晉軍俘虜了,又煩悶又惱火,寢食不安。 過了幾天,又听說三個將軍都被放回來了,喜上眉梢。左右的隨從都說︰“孟 明他們喪師辱國,罪該當殺。過去楚王殺了得臣來告戒三軍,主公也應該利 用這個辦法。“穆公說︰“我自己不听蹇叔、百里奚的話,因此使三位將軍 遭殃,罪責在我,不在他人。“于是,身穿白色的服裝到郊外去迎接孟明、 白乙、西乞三人。穆公流著淚慰問他們。並且重又任用孟明、白乙、西乞統 帥軍隊,比過去更加厚愛他們。百里奚嘆道︰“我們父子再次相會,大大出 乎我的意料!“于是,告老還鄉,辭職不干。穆公便用繇余,公孫枝做左右 庶長,代替蹇叔、百里奚的位子。

    再說晉襄公正在同群臣商議討伐秦國的事情,忽听守邊的官吏快馬來 報︰“現今翟主白部胡,率領軍隊侵入我邊界,已經過了箕城。請求派兵抵 御敵人!“襄公大吃一驚︰“翟和晉沒有隔閡,為什麼要來侵擾?”先軫說︰

    “我們先主文公,當初逃亡到翟地,翟君叫二隗嫁給我們先主和我,我們在 那兒一住就是十二年,翟君給我們的待遇很好。等到先主回國,翟君又派了 人來祝賀,護送二隗到晉國。先主在世時,從沒有一匹布帛贈送給翟君。翟 君念我們先主的交情,自己忍下不提這事。如今他兒子白部胡即位,仗著自 己勇武,因此乘著我們喪葬的時機來討伐了。“襄公說︰“先主終日為天子 的事奔忙,沒有閑暇報答私人的恩情。如今翟君乘我們國喪來討伐,就是我 的仇人,子載替我去擊退他們。“先軫拜了兩拜,推辭說︰“臣因惱怒主公 放秦軍主帥走了,一時激憤,唾了主公的臉,非常無禮!臣听說 ‘治軍要崇 尚嚴整,只有講求禮儀才可以治理百姓。‘沒有禮數的人,不能承擔元帥, 希望主公罷免我的職位,另選良將!“襄公說︰“你為國家發怒,是忠心激 起的,我怎能不原諒呢?今天抵抗翟軍的行動,非你不可,你不要推辭!“ 先軫沒辦法,領命出來,嘆道︰“我本打算死在秦軍手上,誰知卻要死在翟 軍手上了!“听到的人也不懂他的意思。襄公自己回絳都去了。

    只說先軫坐進了中軍帳棚,聚集各隊人馬,點兵點將。先軫向眾將問道︰

    “誰肯做前部先鋒?”有一個人昂然跨出行列,說︰“我願意去。”先軫看 他,就是那個新近被升為右車將軍的狼。當初先軫因為他不來當面致謝, 已經有了不痛快的印象。如今他又自己主動請求率先沖鋒,就更加不喜歡了。 于是喝斥道︰“你是個才提拔的小卒子,偶而殺了一個囚犯,就受到重用。

    如今大敵壓境,你卻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不是藐視我的部下沒有一個出色 的將領嗎?“狼說︰“小將願為國家出力氣,元帥為什麼要橫加阻撓呢?” 先軫說︰“眼前也不缺少出力氣的人,你有什麼本事,竟敢位處眾將之上?” 于是喝令退下,不予任用。因為狐鞫居在崤山夾戰中有功,先軫點他代替狼 的位置。狼垂頭喪氣,恨恨地走出來。半路上踫見他的好朋友鮮伯。鮮 伯問狼︰“听說元帥正在點將,準備抗擊敵人,你怎麼能在這閑逛呢?” 狼回答︰“我主動請求在前隊沖鋒,本打算為國家出力,誰知道反而觸怒 了先軫那家伙。他說我有什麼本事,不該在眾將之上,已經罷免了我的官職, 不再任用了!“鮮伯大怒,說道︰“先軫妒賢嫉能,我和你一道發動家丁, 刺殺那家伙,來出出胸中不平之氣,死也落個快活!“狼說︰“不行,不 行!大丈夫死必須有個名目。死而不義,不算是英雄。我因為受了主公的知 遇之恩,得以在他的左右服侍。先軫以為我沒有勇武就罷免了我。如果現在 死于不義,那麼被廢黜的,就是一個不正義的人,反叫妒嫉的人得了這個借 口。你暫時等著瞧吧。“鮮伯感嘆說︰“你的見識,我比不了啊!”便和狼 一同回去了。後來有人寫詩議論先軫罷免狼的錯誤。詩中說︰

    提戈斬將勇如賁,車右超升屬主恩。

    效力何辜遭黜逐?從來忠勇有冤吞!

    再說先軫選拔兒子先且居做先鋒將,欒盾、缺為左右隊的統領,狐射

    姑、狐鞫居聯合做後應,發出軍車四百輛,出了絳都的北門,朝箕城進發。 沒多久就遇著了翟軍,兩軍互相對峙,各自安營扎寨。待一切準備停當了, 先軫召集眾位將領,傳達計策︰“箕城有塊地方叫大谷,谷的中間寬闊平緩, 正好適合車戰。兩旁樹木茂盛,可以埋伏兵將。欒盾,缺兩位將軍,分兵 埋伏在左右兩邊。等且居和翟軍將領交戰,假裝敗退,引到大谷中間後,伏 兵一齊殺出來,翟主就能被拿獲了!狐射姑、狐鞫居負責領兵接應,防止翟 兵趕來救援。“諸位將領按照計策行動去了。先軫將中軍大營向後撤了十多 里安扎下來。

    第二天一早,兩邊軍隊排開陣勢,翟主白部胡親自參戰。先且居只和他 斗了幾個回合,趕著戰車就跑,白部胡領著一百多個騎兵,奮起直追。被先 且居誘騙進了大谷,左右埋伏的人馬,同時殺出來。白部胡抖擻精神,左沖 右突,看看手下的騎兵幾乎全被擄殺了。晉國兵將也損傷了不少。斗了許久, 白部胡殺出重圍,晉軍眾多兵將,幾乎沒有能夠抵擋的。就要趕到谷口了, 迎面撞見了一員晉國大將,斜刺里嗖地射過來一箭,正好擊中白部胡的面門, 翟主翻身落下馬來,軍士們一擁而上,將他擒獲。射箭的,是新近被委任下 軍大夫的缺。這一箭穿透後腦,白部胡當時就死了。缺認出是翟主,就 割下他的腦袋回去獻功。這時先軫正在中軍的營寨中,听說白部胡被虜獲了, 仰頭連聲叫喊︰“晉侯有福氣!晉侯有福氣!”就要來紙筆,寫了一道表章, 放在桌案上。也不通知諸位統領,竟然和營寨中的幾位心腹,駕車飛入翟軍 陣地。

    卻說白部胡的弟弟白暾,還不知道哥哥已死,正要領兵上前接應。忽然

    瞧見有一戰車只身殺來,認出是引誘他們的敵兵,白暾急忙提刀上前迎戰。

    先軫把戈橫擺在肩前,圓睜著眼楮大喝一聲,眼睢都漲裂了,血流到臉上。

    白暾大吃一驚,倒退了幾十步,見沒有追來,下令弓箭手圍住先軫放箭。先

    軫振作精神,來回馳騁,親手殺了翟軍三個頭目、二十幾個兵士,自己並沒

    有受半點傷。——原來這些弓箭手,害怕先軫的勇猛,自己先已手軟了,射

    出的箭也就沒力量。加上先軫身穿重甲,怎麼射得進去?先軫發現箭不能射 傷自己,嘆道︰“我不殺敵,不能顯示我的勇武;既然已經知道我勇武了, 多殺人又有什麼用呢?我將準備死在這兒了!“便脫下鎧甲來迎受箭矢,剎 時間,箭羽滿插在他的身上,就像刺蝟一樣,人雖已死了但尸首並沒有僵倒。 白暾要砍他的頭,卻瞧見他揚眉怒目,像活著一樣,心中十分害怕。軍士中 有知情的,告訴白暾︰“這就是晉國的中軍元帥先軫。”白暾于是率領眾人 圍著先軫的尸體,行了叩拜大禮,白暾感嘆起來︰“真是個神人呀!”然後 向著尸首禱告說︰“神人是否允許我請回翟城去供養?如同意就請倒下來!” 尸首仍僵立不動,依然如故。于是改祝禱辭說︰“神人是不是要返回晉國! 我們一定送回去。“祝禱剛完,尸體僕倒在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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