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類別︰集部 作者︰馮夢龍(明)、蔡元放(清) 書名︰東周列國志

    卻說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二大夫,俱穿了夏姬所贈褻衣,在朝堂上戲謔,大夫泄冶聞之,乃整襟端笏,復身趨入朝門。孔,儀二人,素憚泄冶正直,今日不宣自至,必有規諫,遂先辭靈公而出。靈公抽身欲起御座,泄冶騰步上前,牽住其衣,跪而奏曰︰“臣聞‘君臣主敬,男女有別',今主公無《周南》之化,使國中有失節之婦。而又君臣宣淫,互相標榜,朝堂之上,穢語難聞,廉恥盡喪,體統俱失。君臣之敬,男女之別,淪滅已極!夫不敬則慢,不別則亂,慢而且亂,亡國之道也。君必改之!”靈公自覺汗顏,以袖掩面曰︰“卿勿多言,寡人行且悔之矣!”

    泄冶辭出朝門,孔、儀二人尚在門外打探,見泄冶怒氣沖沖出來,閃入人叢中避之。泄冶早已看見,將二人喚出,責之曰︰“君有善,臣宜宣之;君有不善,臣宜掩之。今子自為不善,以誘其君,而復宣揚其事,使士民公然見聞,何以為訓?寧不羞耶?”二人不能措對,唯唯謝教。

    泄冶去了,孔、儀二人求見靈公,述泄冶責備其君之語︰“主公自今更勿為株林之游矣!”靈公曰︰“卿二人還往否?”孔、儀二人對曰︰“彼以臣諫君,與臣等無與,臣等可往,君不可往!”靈公奮然曰︰“寡人寧得罪于泄冶,安肯舍此樂地乎?”

    孔、儀二人復奏曰︰“主公若再往,恐難當泄冶絮聒,如何?"靈公曰︰”二卿有何策,能止泄冶勿言?"孔寧曰︰“若要泄冶勿言,除非使他開口不得。"靈公笑曰︰”彼自有口,寡人安能禁之使不開乎?"儀行父曰︰“寧之言,臣能知之。夫人死則口閉,主公何不傳旨,殺了泄冶,則終身之樂無窮矣!”靈公曰︰“寡人不能也!"孔寧曰︰”臣使人刺之何如?"靈公點首曰︰“由卿自為!"二人辭出朝門,做一處商議,將重賄買出刺客,伏于要路,候泄冶入朝,突起殺之。國人皆認為陳侯所使,不知為孔、儀二人之謀也。史臣有贊雲︰

    陳喪明德,君臣宣淫,纓紳服,大廷株林。

    壯哉泄冶,獨矢直音,身死名高,龍血比心!

    自泄冶死後,君臣益無忌憚,三人不時同往株林,一二次還是私偷,以後習以為常,公然不避,國人作《株林》之詩以譏之,詩曰︰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

    匪適株林,從夏南!

    征舒字子南。詩人忠厚,故不曰夏姬,而曰夏南,言從南而來也。

    陳侯本是個沒�Φ娜耍 住 嵌艘晃斗畛邪 模 還肆 埽 嫦募 樸詰魍# 虺珊途鄭  雋艘桓救潁  鍛 鄭 灰暈 幀U魘娼Лヵィ籩 攏 淠鋼   娜緄洞蹋 皇歉砂 潞睿 蘅贍魏危 課懦潞鈑街炅鄭 泄時�蜚鶠@淶醚壑星寰弧D且話嘁值哪信  嘁哉魘娌輝諼 獎恪br />
    光陰似箭,征舒年一十八歲,生得長軀偉干,多力善射,靈公欲悅夏姬之意,使嗣父職為司馬,執掌兵權,征舒謝恩畢,回株林拜見其母夏姬,夏姬曰︰“此陳侯恩典,汝當恪供乃職,為國分憂,不必以家事分念!”

    征舒辭了母親,入朝理事。

    忽一日,陳靈公與孔、儀二人復游株林,宿于夏氏。征舒因感嗣爵之恩,特地回家設享,款待靈公。夏姬因其子在坐,不敢出陪,酒酣之後,君臣復相嘲謔,手舞足蹈,征舒厭惡其狀,退入屏後,潛听其言。靈公謂儀行父曰︰“征舒軀干魁偉,有些象你,莫不是你生的?”儀行父笑曰︰“征舒兩目炯炯,極象主公,還是主公所生。”孔寧從旁插嘴曰︰“主公與儀大夫年紀小,生他不出,他的爹極多,是個雜種,便是夏夫人自家也記不起了!”三人拍掌大笑。

    征舒不听猶可,听見之時,不覺羞惡之心,勃然難遏。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暗將夏姬鎖于內室,卻從便門溜出,吩咐隨行軍眾,“把府第團團圍住,不許走了陳侯及孔、寧二人。”軍眾得令,發一聲喊,圍了夏府,征舒戎妝披掛,手執利刃,引著得力家丁數人,從大門殺進,口中大叫︰“快拿淫賊!”

    陳靈公口中還在那里不三不四,耍笑弄酒,卻是孔寧听見了,說道︰“主公不好了!征舒此席不是好意,如今引兵殺來,要拿淫賊,快跑罷!”

    儀行父曰︰“前門圍斷,須走後門!”三人常在夏家穿房入戶,道路都是識熟的,陳侯還指望跑入內室,求救于夏姬。見中門鎖斷,慌上加慌,急向後園奔走,征舒隨後趕來,陳侯記得東邊馬廄,有短牆可越,遂望馬廄而奔,征舒叫道︰“昏君休走!”攀起弓來,颼的一箭,卻射不中。陳侯奔入馬廄,意欲藏躲,卻被群馬驚嘶起來,即忙退身而出,征舒剛剛趕近,又復一箭,正中當心,可憐陳侯平國,做了一十五年諸侯,今日死于馬廄之下。

    孔寧、儀行父先見陳侯向東走,知征舒必然追趕,遂望西邊奔入射圃,征舒果然只趕陳侯,孔,儀二人遂從狗竇中鑽出,不到家中,赤身奔入楚國去了。征舒既射殺了陳侯,擁兵入城,只說陳侯酒後暴疾身亡,遺命立世子午為君,是為成公。成公心恨征舒,力不能制,隱忍不言。征舒亦懼諸侯之討,乃強逼陳侯往朝于晉,以結其好。

    再說楚國使臣,奉命約陳侯赴盟辰陵,未到陳國,聞亂而返。恰好孔寧、儀行父二人逃到,見了莊王,瞞過君臣淫亂之情,只說︰“夏征舒造反,弒了陳侯平國。”與使臣之言相合。

    莊王遂集群臣商議。

    卻說楚國一位公族大夫,屈氏名巫,字子靈,乃屈蕩之子。此人儀容秀美,文武全材,只有一件毛病,貪淫好色,專講彭祖房中之術。數年前,曾出使陳國,遇夏姬出游,窺見其貌,且聞其善于采煉,卻老還少,心甚慕之。及聞征舒弒逆,欲借此端,擄取夏姬,力勸莊王興師伐陳。

    令尹孫叔敖亦言︰“陳罪宜討!”莊王之意遂決。時周定王九年,陳成公午之元年也。

    楚莊王先傳一檄,至于陳國,檄上寫道︰

    楚王示爾︰少西氏弒其君,神人共憤,爾國不能討,寡人將為爾討之。罪有專歸,其余臣民,靜听無擾。

    陳國見了檄文,人人歸咎征舒,巴不能勾假手于楚,遂不為御敵之計。楚莊王親引三軍,帶領公子嬰齊,公子側,屈巫一班大將,雲卷風馳,直造陳都,如入無人之境,所至安慰居民,秋毫無犯。夏征舒知人心怨己,潛奔株林。

    時陳成公尚在晉國未歸,大夫轅頗,與諸臣商議︰“楚王為我討罪,誅止征舒,不如執征舒獻于楚軍,遣使求和,保全社稷,此為上策。”群臣皆以為然。轅頗乃命其子僑如統兵往株林,擒拿征舒。僑如未行,楚兵已至城下。

    陳國久無政令,況陳侯不在國,百姓做主開門迎楚。楚莊王整隊而入,諸將將轅頗等擁至莊王面前,莊王問︰“征舒何在?”轅頗對曰︰“在株林。”莊王問曰︰“誰非臣子,如何容此逆賊,不加誅討?”轅頗對曰︰“非不欲討,力不加也。”莊王即命轅頗為向導,自引大軍往株林進發,卻留公子嬰齊一軍,屯扎城中。

    再說征舒正欲收拾家財,奉了母親夏姬,逃奔鄭國。只爭一刻,楚兵圍住株林,將征舒拿住,莊王命囚于後車,問︰“何以不見夏姬?”使將士搜其家,于園中得之。荷華逃去,不知所適。夏姬向莊王再拜言曰︰“不幸國亂家亡,賤妾婦人,命懸大王之手。倘賜矜宥,願充婢役。”夏姬顏色妍麗,語復詳雅,莊王一見,心志迷惑,謂諸將曰︰“楚國後宮雖多,如夏姬者絕少,寡人意欲納之,以備妃嬪,諸卿以為何如?”屈巫諫曰︰“不可,不可!吾主用兵于陳,討其罪也;若納夏姬,是貪其色也。討罪為義,貪色為淫,以義始而以淫終,伯主舉動,不當如此。”莊王曰︰“子靈之言甚正,寡人不敢納矣。只是此婦世間尤物,若再經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叫軍士鑿開後垣,縱其所之。

    時將軍公子側在旁,亦貪夏姬美貌,見莊王已不收用,跪而請曰︰“臣中年無妻,乞我王賜臣為室。”屈巫又奏曰︰“吾王不可許也! ”公子側怒曰︰“子靈不容我娶夏姬,是何緣故?"屈巫曰︰”此婦乃天地間不祥之物,據吾所知者言之︰夭子蠻,殺御叔,弒陳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不祥莫大焉?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取此淫物,以貽後悔?"莊王曰︰“如子靈所言,寡人亦畏之矣!”公子側曰︰“既如此,我亦不娶了。只是一件,你說主公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難道你娶了不成?"屈巫連聲曰︰”不敢,不敢!“

    莊王曰︰“物無所主,人必爭之,聞連尹襄老,近日喪偶,賜為繼室可也! ”時襄老引兵從征,在于後隊,莊王召至,以夏姬賜之,夫婦謝恩而出,公子側倒也罷了,只是屈巫諫止莊王,打斷公子側,本欲留與自家。見莊王賜與襄老,暗暗叫道︰“可惜,可惜!"又暗想道︰”這個老兒,如何當得起那婦人?少不得一年半載,仍做寡婦,到其間再作區處。“這是屈巫意中之事,口里卻不曾說出。

    莊王居株林一宿,仍至陳國,公子嬰齊迎接入城,莊王傳令將征舒囚出栗門,車裂以殉,如齊襄公處高渠彌之刑。史臣有詩雲︰

    陳主荒淫雖自取,征舒弒逆亦違條。

    莊王吊伐如時雨,泗上諸侯望羽旄。

    莊王號令征舒已畢,將陳國版圖查明,滅陳以為楚縣,拜公子嬰齊為陳公,使守其地,陳大夫轅頗等,悉帶回郢都。南方屬國,聞楚王滅陳而歸,俱來朝賀,各處縣公,自不必說,獨有大夫申叔時使齊未歸,其時齊惠公薨,公子無野即位,是為頃公,齊、楚一向交好,故莊王遣申叔時,往行吊舊賀新之禮,這一差還在未伐陳以前。及莊王歸楚三日之後,申叔方才回轉,復命而退,並無慶賀之言。莊王使內侍傳語責之曰︰“夏征舒無道,弒其君,寡人討其罪而戮之,版圖收于國中,義聲聞于天下,諸侯縣公,無不稱賀,汝獨無一言,豈以寡人討陳之舉為非耶?"申叔時隨使者求見楚王,請面畢其辭,莊王許之。申叔時曰︰”王聞‘蹊田奪牛’之說乎?"莊王曰︰“未聞也! ”申叔時曰︰“今有人牽牛取徑于他人之田者,踐其禾稼,田主怒奪其牛。此獄若在王前,何以斷之?"莊王曰︰”牽牛踐田,所傷未多也,奪其牛,太甚矣!寡人若斷此獄,薄責牽牛者,而還其牛,子以為當否?"申叔時曰︰“王何明于斷獄,而昧于斷陳也。夫征舒有罪,止于弒君,未至亡國也,王討其罪足矣,又取其國,此與牽牛何異,又何賀乎?”

    莊王頓足曰︰“善哉,此言。寡人未之聞也!”申叔時曰︰“王既以臣言為善,何不效反牛之事?”莊王立召陳大夫轅頗,問︰“陳君何在?”頗答曰︰“向往晉國,今不知何在。”言訖,不覺淚下。莊王慘然曰︰“吾當復封汝國,汝可迎陳君而立之。世世附楚,勿依違南北,有負寡人之德。”又召孔寧、儀行父吩咐︰“放汝歸國,共輔陳君。”轅頗明知孔(儀二人是個禍根,不敢在楚王面前說明,只是含糊一同拜謝而行。

    將出楚境,正遇陳侯午自晉而歸,聞其國已滅,亦欲如楚,面見楚王。轅頗乃述楚王之美意,君臣並駕至陳。守將公子嬰齊,已接得楚王之命,召還本國,遂將版圖交割還陳,自歸楚國去了。此乃楚莊王第一件好處。髯翁有詩雲︰

    縣陳誰料復封陳,跖舜還從一念新?

    南楚義聲馳四海,須知賢主賴賢臣!

    孔寧歸國,未一月,白日見夏征舒來索命,因得狂疾,自赴池中而死。死之後,儀行父夢見陳靈公、孔寧與征舒三人,來拘他到帝廷對獄,夢中大驚,自此亦得暴疾卒。此乃淫人之報也。

    再說公子嬰齊既返楚國,入見莊王,猶自稱陳公嬰齊。莊王曰︰“寡人已復陳國矣,當別圖所以償卿也。”嬰齊遂請申、呂之田,莊王將許之。屈巫奏曰︰“此北方之賦,國家所恃以御晉寇者,不可以充賞。”莊王乃止。

    及申叔時告老,莊王封屈巫為申公,屈巫並不推辭,嬰齊由是與屈巫有隙。

    周定王十年,楚莊王之十七年也。莊王以陳雖南附,鄭猶從晉,未肯服楚,乃與諸大夫計議。令尹孫叔敖曰︰“我伐鄭,晉救必至,非大軍不可。”莊王曰︰“寡人意正如此。”乃悉起三軍兩廣之眾,浩浩蕩蕩,殺奔滎陽而來。

    連尹襄老為前部,臨發時,健將唐狡請曰︰“鄭小國,不足煩大軍,狡願自率部下百人,前行一日,為三軍開路。”襄老壯其志,許之。唐狡所至力戰,當者輒敗,兵不留行,每夕掃除營地,以待大軍。莊王率諸將直抵鄭郊,未曾有一兵之阻,一日之稽。

    莊王怪其神速,謂襄老曰︰“不意卿老而益壯,勇于前進如此!”襄老對曰︰“非臣之力,乃副將唐狡力戰所致也!”莊王即召唐狡,欲厚賞之。唐狡對曰︰“臣受君王之賜已厚,今日聊以報效,敢復叨賞乎?”莊王訝曰︰“寡人未嘗識卿,何處受寡人之賜?”唐狡對曰︰“絕纓會上,牽美人之袂者,即臣也。蒙君王不殺之恩,故舍命相報。”莊王嘆息曰︰“嗟乎!使寡人當時明燭治罪,安得此人之死力哉?”命軍正紀其首功,俟平鄭之後,將重用之。唐狡謂人曰︰“吾得死罪于君,君隱而不誅,是以報之,然既已明言,不敢以罪人徼後日之賞,即夜遁去,不知所往。莊王聞之,嘆曰︰”真烈士矣!"大軍攻破郊關,直抵城下,莊王傳令,四面築長圍攻之,凡十有七日,晝夜不息。鄭襄公恃晉之救,不即行成,軍士死傷者甚眾,城東北角崩陷數十丈,楚兵將登,莊王聞城內哭聲震地,心中不忍,麾軍退十里,公子嬰齊進曰︰“城陷正可乘勢,何以退師?”莊王曰︰“鄭知吾威,未知吾德,姑退以示德,視其從違,以為進退可也! ”

    鄭襄公聞楚師退,疑晉救已至,乃驅百姓修築城坦,男女皆上城巡守,莊王知鄭無乞降之意,復進兵圍之,鄭堅守三月,力不能支,楚將樂伯率眾自皇門先登,劈開城門。莊王下令,不許擄掠,三軍肅然。

    行至逵路,鄭襄公肉袒牽羊,以迎楚師,辭曰︰“孤不德,不能服事大國,使君王懷怒,以降師于敝邑,孤知罪矣。存亡生死,一惟君王命,若惠顧先人之好,不遽剪滅,延其宗祀,使得比于附庸,君王之惠也!"公子嬰齊進曰︰”鄭力窮而降,赦之復叛,不如滅之!“莊王曰︰”申公若在,又將以蹊田奪牛見誚矣!"即麾軍退三十里,鄭襄公親至楚軍,謝罪請盟,留其弟公子去疾為質。

    莊王班師北行,次于,諜報︰“晉國拜荀林父為大將,先谷為副,出車六百乘,前來救鄭,已過黃河。”莊王問于諸將曰︰“晉師將至,歸乎?抑戰乎?"令尹孫叔敖對曰︰”鄭之未成,戰晉宜也;已得鄭矣,又尋仇于晉,焉用之。不如全師而歸,萬無一失。“

    嬖人伍參奏曰︰“令尹之言非也。鄭謂我力不及,是以從晉;若晉來而避之,真我不及矣。且晉知鄭之從楚,必以兵臨鄭,晉以救來,我亦以救往,不亦可乎?"孫叔敖曰︰”昔歲入陳,今歲入鄭,楚兵已勞敝矣,若戰而不捷,雖食參之肉,豈足贖罪?"伍參曰︰“若戰而捷,令尹為無謀矣;如其不捷,參之肉將為晉軍所食,何能及楚人之口?"莊王乃遍問諸將,各授以筆,使書其掌,主戰者寫”戰“字,主退者寫”退“字,諸將寫訖,莊王使開掌驗之,惟中軍元帥虞邱,及連尹襄老、裨將蔡鳩居、彭名四人,掌中寫”退“字,其他公子嬰齊,公子側、公子谷臣、屈蕩、潘黨、樂伯、養繇基、許伯、熊負羈、許偃等二十余人,俱”戰“字。

    莊王曰︰“虞邱老臣之見,與令尹合,言‘退’者是矣!”乃傳令南轅反旆,來日飲馬于河而歸。伍參夜求見莊王曰︰“君王何畏于晉,而棄鄭以畀之也?"莊王曰︰”寡人未嘗棄鄭也!“

    伍參曰︰“楚兵頓鄭城下九十日,而僅得鄭成,今晉來而楚去,使晉得以救鄭為功而收鄭,楚自此不復有鄭矣,非棄鄭而何?"莊王曰︰”令尹言戰晉未必捷,是以去之。“

    伍參曰︰“臣已料之審矣。荀林父新將中軍,威信未孚于眾;其佐先谷,先軫之孫,先且居之子,恃其世勛,且剛愎不仁,非用命之將也。欒、趙之輩,皆累世名將,各行其意,號令不一,晉師雖多,敗之易耳。且王以一國之主,而避晉之諸臣,將遺笑于天下,況能有鄭乎?"莊王愕然曰︰”寡人雖不能軍,何至出晉諸臣之下?寡人從子戰矣!"即夜使人告令尹孫叔敖,將乘轅一齊改為北向,進至管城,以待晉師。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譯文︰

    卻說陳靈公和孔寧、儀行父兩位大夫,都穿了夏姬贈給他們的貼身的衣 服,在朝堂上開著玩笑。大夫泄冶听說這件事,整好朝服端著笏簡,轉身直 入朝門。孔、儀二人,平時就畏懼泄冶的正直,今天不經宣喚自己來朝堂, 必有規諫,于是先辭別靈公走了。靈公抽身正要離開御座,泄冶騰步上前, 拽住他的衣服,跪在地上奏道︰“我听說‘君臣之間應當主敬,男女之間應 當主別。‘今天主公沒有《周南》那樣的風化,致使國中有失節的婦人;而 且君臣一起宣揚淫事,互相標榜,朝堂之上,污言穢語難以入耳,禮義廉恥 都已喪盡,一切規矩俱已丟失。君臣之敬,男女之別,淪滅淨了!君臣不敬 則怠慢,男女不別則淫亂,怠慢而且淫亂,這是亡國的路呀。君王一定得改!“ 靈公自己覺得慚愧,用袖子遮住臉說︰“你不要再多說了,我現在已經後悔 了!“泄冶告辭走出朝門,孔、儀倆人還在朝門外打探情況,看見泄冶怒氣 沖沖走出來,急忙閃入人群中躲起來。泄冶早已看見,把二人叫出來,責怪 地說︰“君王有長處,做臣子的應該宣揚;君王有短處,做臣子的應該給遮 掩。今天你們自己做了錯事,還來引誘君王,而且又廣為宣揚此事,使得老 百姓都知道了,還怎麼去管理他們?你們不覺得羞恥嗎?“二人答不上話, 只唯唯諾諾表示感謝。泄冶走了,孔、儀二人求見靈公,講述了泄冶責備君 王的話,“主公從今以後就不能再到株林去游玩了!”靈公說︰“你們倆還 去嗎?“孔、儀二人回答︰“泄冶以臣子的角色諫勸君主,與我們無關,我 們可去,君王不能去。“靈公氣憤地說︰“我寧肯得罪泄冶,怎能舍棄株林 這塊歡樂地呢?“孔、儀二人又說道︰“主公要是去了,恐怕泄冶難免又要 吵鬧了,怎麼辦?“靈公說︰“你們有何計策,能制止泄冶不亂說?”孔寧 說︰“要泄冶不說話,除非不讓他開口。”靈公笑著說︰“他自有嘴,我怎 麼能禁止他不開口呢?“儀行父說︰“孔寧的話我明白。人要死了口就閉上 了,主公怎麼不傳旨,殺了泄冶,就可以終身享受歡樂了!“靈公說︰“我 不能啊。“孔寧說︰“我派人行刺他怎麼樣?”靈公點頭說︰“你們看著辦。” 兩人辭了靈公出了朝門,找一處地方商議。用重金買通了刺客,藏在必經之 路,等泄冶上朝時,出其不意把他殺死了。國內眾人都以為是陳侯讓人干的, 不知道卻是孔、儀二人的陰謀。史臣有贊雲︰

    陳喪明德,君臣宣淫;纓紳服,大廷株林。壯哉泄冶,獨矢直音!

    身死名高,龍血比心。

    自從泄冶死後,君臣越發肆無忌憚,三人時常同去株林,頭兩次還背著

    人,以後習以為常,全然不知避諱。國人作《株林》之詩譏諷。詩曰︰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 因為征舒字子南,作詩之人忠厚,所以不說夏姬,而說夏南,言從南面而來。

    陳侯本是個沒廉恥的人,孔、儀二人,一個勁兒地奉承幫忙,不顧羞恥,

    再加上夏姬善于調停,打成和局,弄成了一婦三夫,同歡同樂,都不以為怪。

    征舒漸漸長大懂事了,看見母親的所作所為,心如刀攪,只是礙著陳侯,無

    可奈何。每當听到陳侯要到株林來,往往借故躲開,圖個眼中清靜。那一幫

    尋歡作樂的男女,也以征舒不在家為方便。光陰似箭,一晃征舒長到十八歲,

    長得身材魁偉,力氣大、善射箭。靈公為了討夏姬高興,讓征舒繼承父職做

    了司馬,執掌兵權。征舒拜謝龍恩後,回到株林參見母親夏姬。夏姬說︰“這

    是陳侯的恩典,你謹慎守職,為國分憂,不能因家事分心。“征舒告別了母 親,入朝理事。

    有一天,陳侯和孔、儀二人,又到株林游玩,住在夏姬那里。征舒因為 感于繼承父位的恩典,特意回家設宴,款待靈公。夏姬因為兒子在坐,不敢 出面陪同。酒酣耳熱暢快之時,君臣之間又相互嘲弄玩笑,手舞足蹈。征舒 厭惡他們的形態,退到屏風後,暗中听三人說話。靈公對儀行父說︰“征舒 軀干魁偉,有些像你,莫不是你的兒子?“儀行父笑著說︰“征舒兩眼炯炯 有神,極像主公,還是主公所生。“孔寧從一旁插嘴︰“主公和儀大夫年歲 小,還生不出他來,他的爹太多了,是個雜種,就是夏夫人自己也記不準了!“ 三個人拍手大笑。征舒不听猶可,听到以後,只覺得羞臊厭惡之心勃然而起, 難以控制。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暗中把夏姬鎖在內室,自 己卻從便門溜出來,吩咐隨行軍士︰“把府第緊緊包圍,不許放走陳侯與孔、 儀二人。“軍士們得令,一聲吶喊,包圍了夏府。征舒戎裝披掛,手執利刃, 帶領得力家丁數人,從大門殺進。口中大叫︰“快拿淫賊!”陳靈公嘴里還 在不三不四說著,飲酒耍笑。倒是孔寧听見了,說道︰“主公不好了!征舒 擺此席,不懷好意。如今引兵殺來,要拿淫賊。快點跑罷!“儀行父說︰“前 門圍住了,要走後門。“三人經常在夏家進進出出,道路都很熟悉。陳靈公 還指望跑進內室,向夏姬求救,見中門上鎖,慌不擇路,急急忙忙向後園跑 去。征舒隨後趕來。陳侯記得東邊是馬廄,有座矮牆可跳,就向馬廄奔去。 征舒叫道︰“昏君休走!”抓起彎弓,颼的一箭,卻沒射中。陳侯奔入馬廄, 想要躲藏,見群馬驚嘶起來,立即慌忙退身出來。征舒剛好趕到近前,又射 一箭,正中當心。可憐陳侯平國,做了十五年的諸侯,今天卻死在馬廄之中! 孔寧、儀行父先看見陳侯往東走,知道征舒必然追趕,于是就向西邊奔入射 圃。征舒果然只是追趕陳侯。孔、儀兩人,于是從狗洞中鑽出,沒敢回家, 赤身逃奔楚國去了。

    征舒射殺了陳侯,擁兵進城,只說陳侯酒後得暴病而死,遺命立世子午 為君,稱為成公。成公心恨征舒,手中卻沒有力量,只好偷偷忍著不言語。 征舒也害怕其他諸侯來討伐,于是強逼著陳侯去朝拜晉國,以結其好。

    再說楚國使臣,奉命約陳侯到辰陵會盟,沒到陳國,听說內亂,就返回 楚國。恰好孔寧、儀行父二人也逃到,見了莊王,隱瞞了君臣淫亂的情節, 只說︰“夏征舒造反,弒殺了陳侯平國。”所說與使臣之言相符。莊王就召 集群臣商議。卻說楚國的一位公族大夫,姓屈名巫,字子靈,是屈蕩的兒子。 此人儀容秀美,文武全材,只有一個毛病,貪淫好色,專講彭祖房中之術。 幾年前,曾出使陳國,遇到夏姬出外野游,偷看過她的容貌,而且听說她善 于采煉之術,能返老還童,極其羨慕。听說征舒弒逆殺君,想借這個理由, 搶取夏姬,便極力勸莊王興兵伐陳。令尹孫叔敖也主張討伐。莊王就下了決 心。周定王九年時,也就是陳成公午的開國元年,楚莊王先發一道聲討文書, 送到陳國,檄文上寫道︰

    楚王通知你們︰少西氏謀殺君王,神人共憤。你們國家不能討伐,我代 你們興師問罪。罪行由逆臣一人承擔,其余大臣百姓,不必驚慌,靜候佳音。

    陳國見到了檄文,都把罪過歸咎于征舒,巴不得借楚國之手行事,就不 做御敵的準備。

    楚莊王親自統帥三軍,帶領公子嬰齊、公子側、屈巫一幫大將,以風卷 殘雲之勢,直搗陳國都城,如入無人之境,所到之處安慰居民,秋毫無犯。

    夏征舒知道國人怨恨自己,就偷偷地逃回株林。這時,陳成公還在晉國沒回 來。大夫轅頗同諸位大臣商議︰“楚王替我們討逆,只殺征舒一人。不如把 征舒抓住獻給楚軍,派人求和,保全社稷,這才是上策。“群臣都以為妥當。 轅頗于是命令他的兒子僑如,領兵去株林,捉拿征舒。僑如還沒行動,楚國 兵馬已經開到城下。陳國很長時間無人管理,何況陳侯也不在國內,老百姓 做主,打開城門迎接楚軍。楚莊王整頓隊伍進城。諸將把轅頗等擁到莊王面 前,莊王問︰“征舒在哪兒?”轅頗回答︰“在株林。”莊王問︰“諸位哪 一個不是臣子,為什麼容留此等逆賊,不加誅討?“轅頗回答︰“不是不想 征討,是力量不足呀。“莊王立即命令轅頗為向導,自己統帥大軍,向株林 進發,只留下公子嬰齊一支人馬,駐扎在都城內。再說征舒正想收拾家財, 攜帶母親夏姬逃奔鄭國。楚軍卻搶先一步,包圍了株林,將征舒捉拿。莊王 命令把他囚禁在後車,問道︰“為什麼沒看見夏姬?”遂派將士搜查她家, 在園中找到了她。荷華逃走,不知去向。夏姬向莊王再三叩拜著說︰“不幸 國亂家亡,賤妾夏姬,性命握在大王手中,如蒙憐憫寬容,情願身為奴婢!“ 夏姬容顏佳麗,話語又典雅,莊王一見,心志迷惑,對諸將說︰“楚國後宮 佳麗雖多,比得上夏姬的太少了,我想納她為嬪妃,眾位以為如何?“屈巫 勸道︰“不行,不行!主公兵伐陳國,是討其叛逆呀。如果收納了夏姬,是 貪圖美色呀。討伐逆賊為義,貪戀女色為淫。以義開始而以淫終了,作為盟 主,不應當如此。“莊王說︰“子靈說得很對,我不收納了。只是這個女人 乃世間尤物,若再讓我看見,一定不能自制。“隨即叫軍士挖開後牆,放她 走了。這時將軍公子側在旁邊,也看中了夏姬的美貌,見莊王不收納了,跪 地請示道︰“臣中年無妻,請君王把她賜給我做內室。”屈巫又說︰“大王 不能答應。“公子側含怒說道︰“子靈不讓我娶夏姬,因為什麼?”屈巫說︰

    “此女人是天下不祥之物,據我所知道的來說︰子蠻的夭亡,御叔的被殺, 陳侯遭謀害,夏南受戮,孔、儀出走,陳國喪失,種種不祥沒有大過她的! 天下漂亮的女人有的是,何必娶此淫婦,留下後患呢?“莊王說︰“像子靈 說的那樣,我也害怕她了!“公子側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娶了。只是你 說主公娶不了,我也娶不了,難道你要娶她不成?“屈巫連聲說︰“不敢, 不敢!“莊王說︰“東西沒有主人,必然人人爭著要。听說連尹襄老,近日 喪偶,就賜給他做繼室吧。“這時襄老領兵隨征,正在後隊。莊王召見,把 夏姬賜給他。夫婦謝恩而出。公子側沒當回事兒。只是屈巫進諫莊王,勸阻 公子側,本想留給自己;現在看見莊王賜給了襄老,暗暗叫道︰“可惜,可 惜!“又暗自想道︰“這個老頭兒,如何養得了那女人?少不得一年半載, 仍然要當寡婦,到那時候再說。“這是屈巫心里所想,嘴里卻沒有說出來。 莊王在株林住了一夜,仍舊回到陳國都城;公子嬰齊迎接入城,莊王傳令把 征舒押出栗門,車裂而死,就像齊襄公處置高渠彌的刑法。史臣有詩雲︰

    陳主荒淫雖自取,征舒弒逆亦違條。

    莊王吊伐如時雨,泗上諸侯望羽旄。

    莊王處置完征舒,把陳國的版圖查明,滅陳而劃成楚國的一個縣。封公

    子嬰齊為陳公,把守這個地方。陳國大夫轅頗等人,全都帶回了郢都。楚國 的南方屬國,听說楚王滅陳歸來,都來朝賀,各地官長,都不必說了。獨有 大夫申叔時,出使齊國沒有回來。這時齊惠公逝去,世子無野繼位,就是頃 公。齊楚一向友好,所以莊王派遣申叔時,前去盡吊唁故主祝賀新君之禮。

    這一差遣還是在沒有伐陳以前的事。等到楚莊王回到楚國三天後,申叔 時才返回,復命而退,並沒說慶賀的話。莊王讓內侍傳話責怪他說︰“夏征 舒無道,謀殺其君,我討伐他的罪過殺掉他,把陳國收入楚國,天下人都說 是做了件正義之事,諸侯縣公,沒有不來祝賀的,你獨自沒說一句好話,難 道我討伐陳國的舉動不對嗎?“申叔時隨內侍前去求見楚王,請求當面說話; 莊王答應了。申叔時說︰“大王听過‘蹊田奪牛’的故事嗎?”莊王說︰“沒 听過。“申叔時說︰“現在有人牽著牛從別人田里走過,踐踏了禾苗,田主 一怒搶走了他的牛。這件案子要在您面前,您怎麼斷呢?“莊王說︰“牽牛 踐踏他人農田,所毀傷禾苗不多。搶走牛,太過分了!我要是斷理此案,責 備一下牽牛的,還給他的牛。你以為合適嗎?“申叔時說︰“大王能夠明斷 此案,怎麼不明白斷陳呢?征舒有罪,只是他弒君,沒有亡國呀;大王討伐 其罪過就夠了。又奪取其國土,這和奪走牛有什麼區別?還值得祝賀嗎?“ 莊王跺腳說道︰“這話說得好!我從沒听過呀!”申叔時說︰“大王既然認 為我說的對,怎麼不效仿還牛的故事呢!“莊王立即召見陳國大夫轅頗,問︰

    “陳國的國君在哪兒?”轅頗回答︰“先前去了晉國,現在不知在哪兒。” 說完,不覺淚下。莊王難過地說︰“我要再封陳國,你可迎回陳王。世世代 代依附楚國,不要投靠別國,有負我的恩德。“又召見孔寧、儀行父吩咐︰

    “放你們回國,共同輔助國君!”轅頗明明知道孔、儀二人是禍根,不敢在 楚王面前說明,只是含糊地一同拜謝後回國。快出楚境時,正遇到陳侯午從 晉國回歸,听說國家已亡,也想到楚國去,面見楚王。轅頗述說了楚王的美 意,君臣一起回到陳國。守將公子嬰齊已接到楚王的命令,召他回本國,于 是把版圖交還給陳國,自己返回楚國去了。這是楚莊王做的第一件好事。髯 翁有詩雲︰

    縣陳誰料復封陳?跖舜還從一念新。

    南楚義聲馳四海,須知賢主賴賢臣。

    孔寧回到陳國,不到一個月,白天看見征舒前來索命,因此得了瘋病,

    自己跳進水池淹死。他死後,儀行父夢見陳靈公、孔寧和征舒三人,來捉他 到閻王殿對證,夢中大驚,從此得了暴病而死。——這就是淫亂之人的報應 呀!

    再說公子嬰齊返回楚國,入宮見了莊王,仍舊自稱陳公嬰齊。莊王說︰

    “我已經恢復陳國了,應當另外考慮封賞你。”嬰齊便請求要申呂這個地方, 莊王剛要答應,屈巫奏道︰“這是北方富裕之地,國家賴以抵御晉國的地方, 不能當作賞地。“莊王便沒允許。等到申叔時告老還鄉時,莊王封屈巫為申 公,屈巫也不推辭。于是嬰齊與屈巫有了隔閡,這時是周定王十年,楚莊王 三十七年.

    莊王認為陳國雖然依附自己,鄭國卻還跟從晉國,不肯服楚,就同諸位

    大夫計議這事。令尹孫叔敖說︰“我們進攻鄭國,晉國必來相救,沒有大隊

    人馬是不行的。“莊王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于是動員三軍兩廣之眾,

    浩浩蕩蕩,殺奔滎陽,連尹襄老為前部先鋒。臨出發時,猛將唐狡請示︰“鄭

    是小國,不必勞動大軍,我自願率領部下百人,先行一日,為三軍開路。“

    襄老為壯其士氣,答應了他的要求。唐狡所到之處奮力戰斗,抵擋的都被打

    敗,兵不留行,每天傍晚打掃好宿營地,等待大軍。莊王統帥諸將一直推進

    到鄭國郊外,沒遇到一點兵力阻攔,沒耽誤一天。莊王奇怪怎麼這樣神速,

    對襄老說︰“沒想到你老當益壯,還能這樣勇往直前!”襄老回答︰“不是

    我的力量,是副將唐狡努力奮戰的結果呀。“莊王立即召來唐狡,想要重賞

    他。唐狡回答︰“我受君王之賜已夠豐厚,今天略效微薄之力,怎敢再受賞 呢?“莊王驚訝地說︰“我並不認識你,你在哪里受過我的賞賜呢?”唐狡 回答︰“絕纓會上,拽住美人袖子的,就是我。蒙君王不殺之恩,所以舍命 相報。“莊王嘆息著說︰“哎呀!我當時要是點燈找人治罪,怎麼能得到此 人效死力呢?“命令軍正記下唐狡的首功,等平定鄭國之後,再重用他。唐 狡對人說︰“我犯了死罪,君王隱瞞著沒殺我,所以報答他。但是既然話已 說明,不敢帶罪再等日後受賞賜。“當夜逃走,不知去向。莊王听說此事, 嘆息道︰“真是剛直之人呀!”大軍攻破郊關,直抵城下。莊王傳令,四面 構築工事圍攻,每十天中有七天攻城,晝夜不停。鄭襄公依仗晉國要來救援, 不立即投降。軍士死傷的太多。城東北角崩陷數十丈,楚兵要從這兒登城殺 進,莊王听到城內哭聲震地,心中不忍,指揮軍隊後退了十里地。公子嬰齊 進言︰“城牆陷落正是可乘之機,為什麼要退兵?”莊王說︰“鄭國人知道 我的威力,還不知道我的賢德,暫時退兵是讓他們了解這一點。以看鄭國人 是順從還是違抗,再決定進退。“鄭襄公听說楚軍退兵,以為晉國的救兵已 經到了,于是驅使老百姓修築城牆,男女老少都上城巡守。莊王知道鄭國沒 有投降的意思,又進兵包圍了鄭國都城。鄭國堅守了三個月,支持不住了。 楚國將領樂伯率領眾人從皇門先攻入城樓,劈開城門。莊王下令,不許搶掠, 三軍紀律嚴明。行進到逵路,鄭襄公光著上身,牽著羊,前來迎接楚軍,說 道︰“我不賢德,不能服從大國,惹得大王發怒,才降師來到敝國,我知罪 了!生死存亡,就听君王的發落。如果考慮先人的友好關系,不予消滅,延 續我們的宗祀,同其他附庸國待遇一樣,也就是君王的恩惠呀!“公子嬰齊 進言︰“鄭國力盡才投降,赦免了再反叛,還不如滅掉。”莊王說︰“申公 如還活著,又將用蹊田奪牛來諷刺我了!“于是立即指揮軍隊後退三十里。 鄭襄公親自到楚軍營中,謝罪請求結盟,留他的弟弟公子去疾為人質。

    莊王班師往北走,在地停下,探馬來報︰“晉國拜荀林父為大將,先 谷為副將,出動六百輛兵車,前來救鄭,已經渡過黃河。“莊王對諸將說︰

    “晉國軍隊要到了,回去呢?還是應戰呢?”令尹孫叔敖回答︰“沒有攻下 鄭國,應該同晉國交戰;已經攻下鄭國了,又再和晉國尋仇,還用得著嗎? 不如全軍班師回國,萬無一失。“寵幸之人伍參奏道︰“令尹的話不對。鄭 國認為我們力量不強,所以跟從晉國;如果晉軍來了我軍躲避,真說明我軍 不行了。而且晉國知道鄭國已服從楚國,也必定要用兵攻鄭,晉國是為救鄭 國的,我也為救鄭而前往,不也可以嗎?“孫叔敖說︰“去年攻入陳國,今 年攻入鄭國,楚軍已經太疲勞了。如果戰而不勝,就是吃了你伍參的肉,又 怎麼贖罪?“伍參說︰“如果一戰而勝,令尹就是無謀之輩了;如果戰不勝, 我伍參的肉早被晉兵所吃,怎麼還能到楚人的嘴里?“莊王于是問遍諸將, 給每人一支筆,讓在手掌上寫字,主戰者寫“戰”字,主退者寫“退”字。 諸將寫完,莊王讓他們打開手掌看過。只有中軍元帥虞邱、連尹襄老、裨將 蔡鳩居、彭名四人,掌中寫“退”字,其他如公子嬰齊、公子側、公子谷臣、 屈蕩、潘黨、樂伯、養繇基、許伯、熊負羈、許偃……等二十余人,都是“戰” 字。莊王說︰“虞邱老臣的見解,與令尹不謀而合,說‘退’的是正確的。” 于是傳令調轉車轅反打戰旗,第二日在黃河邊飲馬後回歸楚國。

    伍參當夜求見莊王說︰“君王何必害怕晉國,而把鄭國拋棄給晉國呢?”

    莊王說︰“我沒有拋棄鄭國呀?”伍參說︰“楚兵在鄭國都城下攻戰九十天,

    才得到鄭國。今天晉軍來救,楚軍就離去,讓晉國輕易得到救鄭的功勞而以

    此收復鄭國,楚國從此不再有鄭國了,這不是拋棄鄭國是什麼?“莊王曰︰

    “令尹說和晉兵作戰未必獲勝,所以才離去。”伍參說︰“我已經算計到了。 荀林父新任中軍統帥,威信還不足以服眾。他的助手先谷,是先軫的孫子, 先且居的兒子,只憑著他家世代功勛,而且剛愎不仁,不是拼命廝殺的戰將。 欒趙之輩,都是世代名將,各行其意,號令不一。晉軍人馬雖然眾多,打敗 它還是很容易的。而且大王以一國之主的身份,躲避晉國諸臣,將要被天下 人恥笑,怎麼還能有鄭國呢?“莊王驚訝地說︰“我雖然不能打仗,也不至 于敗在晉國諸臣的手下!我听你的,決定作戰!“當夜派人告訴令尹孫叔敖, 把戰車轅頭一齊改成向北,開進到管城,等待晉國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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