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甦秦、張儀辭鬼谷下山,張儀自往魏國去了,甦秦回至洛陽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甦代、甦厲也。一別數年,今日重會,舉家歡喜,自不必說。
過了數日,甦秦欲出游列國,乃請于父母,變賣家財,為資身之費。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季子不治耕獲,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貴,棄見成之業,圖未獲之利,他日生計無聊,豈可悔乎?”甦代、甦厲亦曰︰“兄如善于游說之術,何不就說周王,在本鄉亦可成名,何必遠出?”
甦秦被一家阻擋,乃求見周顯王,說以自強之術,顯王留之館舍。左右皆素知甦秦出于農賈之家,疑其言空疏無用,不肯在顯王前保舉。甦秦在館舍羈留歲余,不能討個進身,于是發憤回家,盡破其產,得黃金百鎰,制黑貂裘為衣,治車馬僕從,遨游列國,訪求山川地形,人民風土,盡得天下利害之詳,如此數年,未有所遇。
聞衛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陽。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見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問曰︰“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敝邑,有何教誨?”
甦秦奏曰︰“臣聞大王求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並天下乎?”
惠文王曰︰“然。”
秦曰︰“大王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國也,沃野千里,奮擊百萬,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臣請獻謀效力,並諸侯,吞周室,稱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豈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
惠文王初殺商鞅,心惡游說之士,乃辭曰︰“孤聞‘毛羽不成,不能高飛’,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數年,兵力稍足,然後議之。”甦秦乃退,復將古三王五霸攻戰而得天下之術,匯成一書,凡十余萬言,次日獻上秦王,秦王雖然留覽,絕無用甦秦之意。
再謁秦相公孫衍,衍忌其才,不為引進。
甦秦留秦復歲余,黃金百鎰,俱已用盡,黑貂之裘亦敝壞,計無所出,乃貨其車馬僕從以為路資,擔囊徒步而歸。父母見其狼狽,辱罵之;妻方織布,見秦來,不肯下機相見;秦餓甚,向嫂求一飯,嫂辭以無柴,不肯為炊。有詩為證︰
富貴途人成骨肉,貧窮骨肉亦途人。
試看季子貂裘敝,舉目雖親盡不親。
秦不覺墮淚,嘆曰︰“一身貧賤,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母不以我為子,皆我之罪也!"于是簡書篋中,得太公《陰符》一篇,忽悟曰︰”鬼谷先生曾言︰“若游說失意,只須熟玩此書,自有進益。‘”乃閉戶探討,務窮其趣,晝夜不息,夜倦欲睡,則引錐自刺其股,血流遍足。
既于《陰符》有悟,然後將列國形勢細細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勢,如在掌中。乃自慰曰︰“秦有學如此,以說人主,豈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位者乎?”
遂謂其弟代、厲曰︰“吾學已成,取富貴如寄。弟可助吾行資,出說列國,倘有出身之日,必當相引。"復以《陰符》為弟講解,代與厲亦有省悟,乃各出黃金,以資其行。秦辭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國,思想︰”當今七國之中,惟秦最強,可以輔成帝業,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復如前,何面復歸故里?“乃思一擯秦之策,必使列國同心協力,以孤秦勢,方可自立,于是東投趙國。
時趙肅侯在位,其弟公子成為相國,號奉陽君,甦秦先說奉陽君,奉陽君不喜。
秦乃去趙,北游于燕,求見燕文公,左右莫為通達。居歲余,資用已罄,饑餓于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貸以百錢,秦賴以濟,適值燕文公出游,秦伏謁道左。文公問其姓名,知是甦秦,喜曰︰“聞先生昔年以十萬言獻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讀先生之書,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遂回車入朝,召秦入見,鞠躬請教。
甦秦奏曰︰“大王列在戰國,地方二千里,兵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然比于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覆車斬將之危,安居無事,大王亦知其故乎?”
燕文公曰︰“寡人不知也。"秦又曰︰”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趙為之蔽耳。大王不知結好于近趙,而反欲割地以媚遠秦,不愚甚耶?“
燕文公曰︰“然則如何?”
秦對曰︰“依臣愚見,不若與趙從親,因而結連列國,天下為一,相與協力御秦,此百世之安也。"燕文公曰︰”先生合縱以安燕國,寡人所願,但恐諸侯不肯為縱耳。"秦又曰︰“臣雖不才,願面見趙侯,與定縱約。"燕文公大喜,資以金帛路費,高車駟馬,使壯士送秦至趙。
適奉陽君趙成已卒,趙肅侯聞燕國送客來至,遂降階而迎曰︰“上客遠辱,何以教我?”
甦秦奏曰︰“秦聞天下布衣賢士,莫不高賢君之行義,皆願陳忠于君前,奈奉陽君妒才嫉能,是以游士裹足而不進,卷口而不言,今奉陽君捐館舍,臣故敢獻其愚忠。臣聞‘保國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擇交。’當今山東之國,惟趙為強,趙地方二千余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趙。然而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襲其後也,故為趙南蔽者,韓、魏也。韓,魏無名山大川之險,一旦秦兵大出,蠶食二國,二國降,則禍次于趙矣。臣嘗考地圖,列國之地,過秦萬里;諸侯之兵,多秦十倍。設使六國合一,並力西向,何難破秦?今為秦謀者,以秦恐嚇諸侯,必須割地求和。夫無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與破于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見,莫如約列國君臣會于洹水,交盟定誓,結為兄弟,聯為唇齒,秦攻一國,則五國共救之,如有敗盟背誓者,諸侯共伐之。秦雖強暴,豈敢以孤國與天下之眾爭勝負哉!"趙肅侯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聞至計。今上客欲糾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從?"乃佩以相印,賜以大第,又以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匹,使為“縱約長”。
甦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償旅邸人之百錢。
正欲擇日起行,歷說韓、魏諸國,忽趙肅侯召甦秦入朝,有急事商議,甦秦慌忙來見肅侯。肅侯曰︰“適邊吏來報︰”秦相國公孫衍出師攻魏,擒其大將龍賈,斬首四萬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趙。‘將若之何?"甦秦聞言,暗暗吃驚︰“秦兵若到趙,趙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縱‘之計不成矣!”正是人急計生,且答應過去,另作區處。乃故作安閑之態,拱手對曰︰“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趙國,萬一來到,臣自有計退之。"肅侯曰︰”先生且暫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遠離寡人耳。"這句話,正中甦秦之意,應諾而退。
甦秦回至府第,喚門下心腹,喚做畢成,至于密室,吩咐曰︰“吾有同學故人,名曰張儀,字余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賈,變姓名為賈舍人,前往魏邦,尋訪張儀,倘相見時,須如此如此,若到趙之日,又須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賈舍人領命,連夜望大梁而行。
話分兩頭,卻說張儀自離鬼谷歸魏,家貧求事魏惠王不得,後見魏兵屢敗,乃挈其妻去魏游楚,楚相國昭陽留之為門下客。昭陽將兵伐魏,大敗魏師,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賜之。
何謂“和氏之璧”?當初楚厲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荊山,獻于厲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厲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復獻其璞,玉工又以為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獻,奈雙足俱刖,不能行動,乃抱璞于懷,痛哭于荊山之下,三日三夜,泣盡繼之以血。有曉得卞和的,問曰︰”汝再獻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賞乎,又何哭為?"和曰︰“吾非為求賞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謂之石,本貞士而謂之欺,是非顛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楚文王聞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無瑕美玉,因制為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陽府南漳縣荊山之顛有池,池旁有石室,謂之抱玉岩,即卞和所居,泣玉處也。楚王憐其誠,以大夫之祿給卞和,終其身。
此璧乃無價之寶,只為昭陽滅越敗魏,功勞最大,故以重寶賜之。昭陽隨身攜帶,未嘗少離。
一日,昭陽出游于赤山,四方賓客從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傳姜太公曾釣于此,潭邊建有高樓,眾人在樓上飲酒作樂,已及半酣,賓客慕“和璧”之美,請于昭陽,求借觀之。昭陽命守藏豎于車箱中取出寶櫝至前,親自啟鑰,解開三重錦袱,玉光爍爍,照人顏面,賓客次第傳觀,無不極口稱贊。正賞玩間,左右言︰“潭中有大魚躍起。"昭陽起身憑欄而觀,眾賓客一齊出看,那大魚又躍起來,足有丈余,群魚從之跳躍,俄焉雲興東北,大雨將至。昭陽吩咐︰"收拾轉程。"守藏豎欲收”和璧“置櫝,已不知傳遞誰手,竟不見了。亂了一回,昭陽回府,教門下客捱查盜璧之人,門下客曰︰”張儀赤貧,素無行,要盜璧除非此人。"昭陽亦心疑之,使人執張儀笞掠之,要他招承,張儀實不曾盜,如何肯服,笞至數百,遍體俱傷,奄奄一息,昭陽見張儀垂死,只得釋放,旁有可憐張儀的,扶儀歸家。
其妻見張儀困頓模樣,垂淚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讀書游說所致,若安居務農,寧有此禍耶?"儀張口向妻使視之,問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儀曰︰”舌在,便是本錢,不愁終困也。"于是將息半愈,復還魏國。賈舍人至魏之時,張儀已回魏半年矣。
聞甦秦說趙得意,正欲往訪,偶然出門,恰遇賈舍人休車于門外,相問間,知從趙來,遂問︰“甦秦為趙相國,信果真否?"賈舍人曰︰”先生何人,得無與吾相國有舊耶,何為問之?"儀告以同學兄弟之情,賈舍人曰︰“若是,何不往游,相國必當薦揚,吾賈事已畢,正欲還趙,若不棄嫌微賤,願與先生同載。"張儀欣然從之。
既至趙郊,賈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暫別,城內各門俱有旅店,安歇遠客,容卑人過幾日相訪。"張儀辭賈舍人下車,進城安歇。次日,修刺求謁甦秦,秦預誡門下人不許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進名刺,秦辭以事冗,改日請會。儀復候數日,終不得見,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見發落,萬一相國來召,何以應之?雖一年半載,亦不敢放去也。"張儀悶甚,訪賈舍人何在,人亦無知者,又過數日,復書刺往辭相府,甦秦傳命︰"來日相見。"儀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當,次日侵晨往候,甦秦預先排下威儀,闔其中門,命客從耳門而入。張儀欲登階,左右止之曰︰“相國公謁未畢,客宜少待。"儀乃立于廡下,睨視堂前官屬拜見者甚眾,已而稟事者又有多人。
良久,日將昃,聞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儀整衣升階,只望甦秦降坐相迎,誰知秦安坐不動。
儀忍氣進揖,秦起立,微舉手答之,曰︰“余子別來無恙?"儀怒氣勃勃,竟不答言。
左右稟進午餐,秦復曰︰“公事匆冗,煩余子久待,恐饑餒,且草率一飯,飯後有言。"命左右設坐于堂下,秦自飯于堂上,珍饈滿案,儀前不過一肉一菜,粗糲之餐而已。
張儀本待不吃,奈腹中饑甚,況店主人飯錢先已欠下許多,只指望今日見了甦秦,便不肯薦用,也有些金資齎發,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檐下,誰敢不低頭?"出于無奈,只得含羞舉箸,遙望見甦秦杯盤狼藉,以其余肴分賞左右,比張儀所食,還盛許多。儀心中且羞且怒,食畢,秦復傳言︰”請客上堂。"張儀舉目觀看,秦仍舊高坐不起。
張儀忍氣不過,走上幾步,大罵︰“季子,我道你不忘故舊,遠來相投,何意辱我至此,同學之情何在?”甦秦徐徐答曰︰“以余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際遇了,不期窮困如此,吾豈不能薦于趙侯,使子富貴?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為,貽累于薦舉之人。"張儀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貴,豈賴汝薦乎?“
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貴,何必來謁?念同學情分,助汝黃金一笏,請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儀。儀一時性起,將金擲于地下,憤憤而出,甦秦亦不挽留。
儀回至旅店,只見自己鋪蓋,俱已移出在外。儀問其故,店主人曰︰“今日足下得見相君,必然贈館授餐,故移出耳!”張儀搖頭,口中只說。"可恨,可恨!"一頭脫下衣履,交還店主人,店主人曰︰“莫非不是同學,足下有些妄扳麼?”
張儀扯住主人,將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備細述了一遍。
店主人曰︰“相君雖然倨傲,但位尊權重,禮之當然,送足下黃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發飯錢,剩些作歸途之費,何必辭之?"張儀曰︰”我一時使性,擲之于地,如今手無一錢,如之奈何?"正說話間,只見前番那賈舍人走入店門,與張儀相見,道︰“連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見過甦相國否?"張儀將怒氣重復吊起,將手往店案上一拍,罵道︰”這無情無義的賊,再莫提他!"賈舍人曰︰“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發怒?"店主人遂將相見之事,代張儀敘述一遍。”今欠帳無還,又不能作歸計,好不愁悶!"賈舍人曰︰“當初原是小人攛掇先生來的,今日遇而不遇,卻是小人帶累了先生,小人情願代先生償了欠帳,備下車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張儀曰︰”我亦無顏歸魏了,欲往秦邦一游,恨無資斧。"賈舍人曰︰“先生欲游秦,莫非秦邦還有同學兄弟麼?”
張儀曰︰“非也,當今七國中,惟秦最強,秦之力可以困趙,我往秦幸得用事,可報甦秦之仇耳!"賈舍人曰︰”先生若往他國,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親,依舊與小人同載,彼此得伴,豈不美哉?"張儀大喜曰︰“世間有此高義,足令甦秦愧死!"遂與賈舍人為八拜之交,賈舍人替張儀算還店錢,見有車馬在門,二人同載,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間為張儀制衣裝、買僕從,凡儀所須不惜財費,及至秦國,復大出金帛,賂秦惠文王左右,為張儀延譽。
時惠文王方悔失甦秦,聞左右之薦,即時召見,拜為客卿,與之謀諸侯之事。
賈舍人乃辭去,張儀垂淚曰︰“始吾困 至甚,賴子之力,得顯用秦國,方圖報德,何遽言去耶?”賈舍人笑曰︰“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甦相國也。"張儀愕然良久,問曰︰”子以資斧給我,何言甦相國耶?“
賈舍人曰︰“相國方倡‘合縱’之約,慮秦伐趙敗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偽為賈人,招君至趙,又恐君安于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游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資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後已。今君已用于秦,臣請歸報相君。"
張儀嘆曰︰“嗟乎!吾在季子術中,而吾不覺,吾不及季子遠矣。煩君多謝季子,當季子之身,不敢言‘伐趙’二字,以此報季子玉成之德也。"賈舍人回報甦秦,秦乃奏趙肅侯曰︰”秦兵果不出矣!“于是拜辭往韓。
見韓宣惠公曰︰“韓地方九百余里,帶甲數十萬,然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為贄,明年將復求之。夫韓地有限,而秦欲無窮,再三割則韓地盡矣。俗諺雲︰”寧為雞口,勿為牛後。‘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羞之。“
宣惠公蹴然曰︰“願以國听于先生,如趙王約。"亦贈甦秦黃金百鎰。
甦秦乃過魏,說魏惠王曰︰“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眾,車馬之多,無如魏者,于以抗秦有余也。今乃听群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無已,將若之何?大王誠能听臣,六國縱親,並力制秦,可使永無秦患,臣今奉趙王之命,來此約縱。"魏惠王曰︰”寡人愚不肖,自取敗辱,今先生以長策下教寡人,敢不從命!“亦贈金帛一車。
甦秦復造齊國,說齊宣王曰︰“臣聞臨淄之涂,車轂擊,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謀事秦,寧不恥乎?且齊地去秦甚遠,秦兵必不能及齊,事秦何為?臣願大王從趙約,六國和親,互相救援。"齊宣王曰︰”謹受教。“
甦秦乃驅車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地五千余里,天下莫強,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今列國之士,非縱則衡。夫‘合縱’則諸侯將割地以事楚,‘連衡’則楚將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遠矣!”
楚威王曰︰“先生之言,楚之福也。"
秦乃北行回報趙肅侯,行過洛陽,諸侯各發使送之,儀仗旌旄,前遮後擁,車騎輜重連接二十里不絕,威儀比于王者。一路官員,望塵下拜。周顯王聞甦秦將至,預使人掃除道路,設供帳于郊外以迎之。
秦之老母,扶杖旁觀,嘖嘖驚嘆;二弟及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郊迎。甦秦在車中謂其嫂曰︰“嫂向不為我炊,今又何恭之過也?"嫂曰︰”見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甦秦喟然嘆曰︰”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貴之不可少也!“于是以車載其親屬,同歸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贍宗黨。今河南府城內有甦秦宅遺址,相傳有人掘之,得金百錠,蓋當時所埋也。秦弟代、厲羨其兄之貴盛,亦習《陰符》,學游說之術。
甦秦住家數日,乃發車往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遣使約齊、楚、魏、韓、燕五國之君,俱到洹水相會,甦秦同趙肅侯預至洹水,築壇布位,以待諸侯。
燕文公先到,次韓宣惠公到,不數日,魏惠王、齊宣王、楚威王陸續俱到。甦秦先與各國大夫相見,私議坐次。論來楚、燕是個老國,齊、韓、趙、魏都是更姓新國,但此時戰爭之際,以國之大小為敘,楚最大,齊次之,魏次之,次趙,次燕,次韓。內中楚、齊、魏已稱王,趙、燕、韓尚稱侯,爵位相懸相敘不便。于是甦秦建議,六國一概稱王,趙王為約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
先與各國會議停當,至期,各登盟壇,照位排立。
甦秦歷階而上,啟告六王曰︰“諸君山東大國,位皆王爵,地廣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馬賤夫,據咸陽之險,蠶食列國,諸君能以北面之禮事秦乎?”
諸侯皆曰︰“不願事秦,願奉先生明教!”
甦秦曰︰“‘合縱擯秦’之策,向者已悉陳于諸君之前矣,今日但當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結為兄弟,務期患難相恤!”
六王皆拱手曰︰“謹受教。”
秦遂捧盤,請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國祖宗︰“一國背盟,五國共擊!”寫下誓書六通,六國各收一通,然後就宴。
趙王曰︰“甦秦以大策奠安六國,宜封高爵,俾其往來六國,堅此縱約。”
五王皆曰︰“趙王之言是也!”于是六王合封甦秦為“縱約長”,兼佩六國相印,金牌寶劍,總轄六國臣民,又各賜黃金百鎰,良馬十乘。
甦秦謝恩,六王各散歸國,甦秦隨趙肅侯歸趙。
此乃周顯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詩雲︰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齒相依骨肉親。
假使合縱終不解,何難協力滅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譯文︰
話說甦秦、張儀辭別先生鬼谷子下山,張儀自去魏國,甦秦則回到洛陽 老家。甦秦現有老母在堂,他本有一兄二弟,如今兄長去世,剩下甦代、甦 厲兩個弟弟。甦秦離家數年,今日重新團聚,全家歡喜,自不必說。過了幾 天,甦秦想出外游仕列國,于是便向母親請求,想變賣家產,作為川資路費。 老母、寡嫂和妻子阻止他說︰“你不願從事耕種工商,竟想通過口舌來博取 富貴,日後生計無著,窮困潦倒,可就悔之晚矣!“甦代、甦厲也說︰“兄 長如真的精通游說之術,何不就近游說周王,在家鄉也能博取功名富貴,又 何必離家遠行呢?“甦秦被全家阻攔,只得就近游說周顯王,向他講述自己 的富國強兵主張。顯王將他留在館舍,周顯王的左右大臣都知道甦秦出身農 商之家,懷疑他的主張空疏迂腐不切實際,都不肯在周顯王面前保舉他。甦 秦在館舍一住年余,不得進身重用,于是便發憤回家,將家中產業盡數變賣, 換得黃金百鎰,他讓人為自己做了一伴黑色貂裘,又買下車馬雇上隨從,周 游列國。甦秦沿途探訪各地的山川地形與風土人情,將天下的形勢利害詳盡 記載下來。如此幾年,甦秦仍未受到列國重用,他听說衛鞅被封為商君,甚 得秦穆公歡心,便西行來到咸陽。等他到了咸陽,穆公已經去世,衛鞅也已 被處死,于是甦秦請求拜見惠文王。惠文王將他召到大殿,問他︰“先生不 遠千里來到敝國,有什麼要指點寡人的嗎?“甦秦奏道︰“臣听說大王要求 各國諸侯割地,是想要安坐而吞並天下嗎?“惠文王說︰“是。”甦秦說︰
“大王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作屏障,更有沃野千里、 雄兵百萬,憑大王的賢能,秦國百姓的眾多,如果肯听從臣的計謀,吞並諸 侯、周室,一統天下易如反掌。世上哪里有安坐就能成就大業的呢?“惠文 王剛剛處死衛鞅,心中十分憎惡游說之士,便推辭說︰“我常听人說︰‘羽 毛未豐,不能高飛‘。你說的這些我眼下還無法做到,等以後兵力雄厚再說 吧。“甦秦退下,將古代帝王以武力得天下的方策匯編成書,共十幾萬字, 第二天將它獻給惠文王,惠文王雖然將書收下,卻依舊未有起用甦秦之意。 甦秦又去拜見秦相國公孫衍,公孫衍嫉妒甦秦之才,不肯引薦他。
甦秦在秦國又呆了一年,所帶黃金已經用完,身上所穿貂裘也已破舊, 他無計可施,只得將車馬僕人賣掉,作為回鄉路費,自己擔著行李徒步回家。 母親見他這種狼狽相,對他出言責罵,妻子正在織布,見甦秦回來,竟不下 機相見;甦秦饑渴難耐,向嫂子要飯吃,嫂子說家中無柴,不肯為他做飯。 真個是︰
富貴途人成骨肉,貧窮骨肉亦途人。 試看季子貂裘敝,舉目雖親盡不親。
見此光景,甦秦不覺落淚,嘆道︰“一身貧賤,妻子不把我當丈夫,嫂子不
把我當小叔,母親不把我當兒子,這都是我的過錯啊!“于是查檢書箱,看
到一冊太公《陰符篇》,甦秦忽然醒悟道︰“鬼谷先生曾說︰‘如果游說不
得志,只須仔細探討此書,自會大有收益。‘“從此甦秦閉門苦讀,晝夜不
息,夜晚因倦想睡,使用鐵錐刺其腿部,鮮血直流到腳上。他讀通《陰符篇》,
盡得書中要義,然後將它和自己掌握的各國形勢揣摩對比,一年之後,天下
分合興亡大勢已了然于胸,甦秦自慰說︰“我甦秦有如此學識,用它來游說
各國掌權人,出入朝堂,取得卿相之位實在是易如反掌。“于是對其弟甦代、
甦厲說︰“我學業已成,眼下取得功名富貴就如將寄存的東西取回,兩位兄 弟可幫我出些路費,我日後得志,必當將兩位兄弟舉薦給國君。“又把《陰 符篇》講解給兩個兄弟,甦代、甦厲也有所領悟,于是便各出黃金錢財,助 甦秦出游。
甦秦辭別母親妻嫂,想再去秦國,但轉念又想︰“當今七國之中,以秦 國最為強大,本可以輔助它成就帝業,無奈秦王不肯用我。我現在去秦國, 如果再像從前那樣,怎有臉面還鄉?“于是便想出了一個幫助六國拒秦的計 策。甦秦東行來到趙國,此時趙肅侯在位,其弟公子成被拜為相國,稱奉陽 君。甦秦先游說奉陽君,奉陽君不肯听從,甦秦于是離開趙國,北行到燕國, 甦秦求見燕文公,燕文公左右之人都不肯為他傳話。甦秦在燕國一住年余, 路費川資花光,旅店主人見他可憐,借給他一百小錢,這才使他免受饑餓之 苦。這日正值燕文公出游,甦秦跪在路旁求見,文公問他姓名,知道他是甦 秦,大喜道︰“听說先生曾把十萬字治國之策獻給秦王,我心中很是羨慕, 深憾不能拜讀先生大作。現在先生肯親自來指教我,實在是我燕國的福份。“ 遂將甦秦召回朝堂,鞠躬請教。甦秦奏道︰“大王位列七國,有土地二千里, 兵卒數十萬,戰車六百,馬匹六千,但比起中原各國,還不及人家一半。現 在大王耳朵听不到鐵馬金戈之聲,眼楮看不到車翻將損之危,安居太平,大 王可知道這是因為什麼緣故嗎?“燕文公說︰“我不知道。”甦秦說︰“燕 國之所以不被別國攻伐,是因為南面有趙國做屏障,如今大王不努力與近鄰 趙國結好,反而想通過割讓土地來討好遠在西方的秦國,這不是大大的失策 嗎?““燕文公說︰“那麼我該當怎樣做呢?”甦秦答道︰“依臣之見,不 如先與趙國結好,然後再聯合其他四國,合力與秦相抗,這才是保證燕國久 安的辦法。“燕文公說︰“先生想用南北合縱共抗西方強秦之計,來保證燕 國安寧,我當然同意,但只怕其他五國不肯合縱結盟。“甦秦說︰“臣雖不 才,願代大王去見趙侯,與他締結盟約。“燕文公大喜,當即向甦秦提供金 帛路費、高車駟馬,讓武士護送他赴趙。此時奉陽君趙成已死,趙肅侯聞听 燕國護送甦秦來到,忙降階相迎道︰“貴客遠來,有何指教?“甦秦奏道︰
“天下才士賢人,無不頌揚君的高義,都願向君盡忠,只是因為前相國奉陽
君嫉賢妒能,人們這才裹足不前。如今奉陽君身死讓位,臣這才敢向君獻上
忠言。臣听說 ‘保國不如安撫百姓,安民不如善交鄰國‘。如今函谷關以東
各國,以趙國最為強大,趙國方圓土地有二千多里,兵卒有數十萬,又有戰
車千輛,馬匹上萬,糧草眾多,可供數年使用。秦國最忌諱的也是趙國,它
如今之所以不敢發兵攻趙,只是害怕韓、魏襲其後路,所以韓、魏兩國實是
保護趙國的屏障。韓、魏無高山大川之險可憑,一旦遭秦國大舉進攻,勢必
難以抵敵,韓、魏一亡,大禍馬上就會降落在趙國頭上。臣曾考察天下地圖,
各國土地相加比秦國多出萬里,兵力也比秦國多出十倍,假使六國聯合,協
力對付西方,破秦易如反掌。現在秦國以武力恐嚇各國諸侯,讓各國割地求
和,不戰而割讓國土,實際上等于自我破滅。攻破敵人與自我破滅,哪一個
對六國更有利呢?依臣之見,君不如與六國君臣在洹水會盟,結為兄弟盟邦,
秦攻一國,則六國共同出兵救援,六國中如有背盟毀約者,則由其他五國出
兵征討。秦國雖然強暴,它又怎敢以一國與天下為敵呢?“趙肅侯說︰我還
年輕,執掌君位不久,還從未听到如此高論。先生想糾合諸侯合縱抗秦,我
怎敢不听從!“于是便將相印贈給甦秦,賜給他一所大宅,又給他車駕百輛,
黃金千鎰,白壁百雙,錦繡千匹,讓甦秦作為“縱約長“出使游說各國合縱
抗秦。甦秦先派人帶著百兩黃金去燕國酬謝曾借給自己一百小錢的旅店主 人,正想動身起程,趙肅侯忽然派人來召,說有急事商議。肅侯說︰“適才 邊關有人來報,說 ‘秦國相國公孫衍出兵攻魏,俘獲魏國大將龍賈,斬殺魏 國士卒四萬五千人,魏王割讓黃河以北十城求和,公孫衍正打算轉道攻趙。‘ 我們應該如何應付?“甦秦聞听此言,暗暗吃驚道︰“秦國兵馬若攻到趙國, 趙君也必然會仿效魏國,向秦國割地求和,這樣一來,我的南北合縱抗秦的 主張就行不通了。“甦秦情急生智,故意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拱手答道︰
“秦軍遠來疲勞,未必能攻到趙國,即使他們來了,臣也有辦法使他們退去。“ 肅侯說︰“那就請先生暫且留在敝國,如果秦兵真的未來,再請先生離開寡 人去游說各國。“這句話正中甦秦下懷,他滿口答應退下。甦秦回到府中, 將一個叫畢成的心腹之人召到密室,吩咐他說︰“我有一個老同學,名叫張 儀,字余子,是魏國大梁人。我現在給你千金,你可扮作一個商人,改名為 賈舍人,到魏國去尋訪張儀。“接著又把見到張儀後如何應付對答告訴畢成, 畢成領命趕赴大梁。
再說張儀離開鬼谷返回魏國,因家境貧寒,想就近在魏惠王那里謀取官 職,卻未能如願。後來張儀見魏軍屢戰屢敗,便帶著妻子到了楚國,投在楚 相國昭陽門下。昭陽領兵攻魏,大敗魏軍,攻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為了表 彰他的戰功,將無價之寶和氏璧賜給他。什麼叫和氏璧?楚厲王末年,有一 個楚國人名叫卞和,卞和在荊山找到一塊未經琢磨的寶玉,把它獻給楚王, 楚王讓玉工鑒定,玉工說︰“這是一塊石頭。“楚厲王大怒,以欺君之罪將 卞和的左腳砍去。到了楚武王即位,卞和又去獻寶,玉工依舊認定它是石頭, 武王下令將卞和的右腳砍去。到楚文王即位為君,卞和還想前去獻玉,但卻 因雙足被砍,無法行動,于是便將玉石抱在懷中,在荊山腳下放聲大哭,三 日三夜後,眼淚流盡,眼中流出鮮血。有了解卞和從前經歷的人問他說︰“你 再去獻玉,還得受刑被罰;也得不到千金重賞,你不必如此悲痛啊!“卞和 說︰“我並不是想得到賞金,我難過的是明明是良玉卻被人認為是塊石頭, 明明是忠貞之士卻被人認為是個騙子,是非顛倒,黑白混淆,卻無法表白辯 明。“楚文王聞听此事,讓人將玉石取來,又令玉工認真琢磨,發現它果然 是一塊無瑕美玉,于是便將它加工成一塊玉璧,為它取名“和氏璧“。楚文 王敬重卞和的忠誠執著,賜給他大夫的俸祿,讓他頤養天年。現在襄陽府南 漳縣荊山頂上有一個池塘,池塘邊有一座石屋,名叫抱玉岩,相傳就是卞和 抱玉痛哭的地方。此時楚威王因昭陽滅越敗魏,功勛卓著,便將和氏璧賜給 他。昭陽自從得到寶璧,十分珍惜,每日都將它帶在身邊,不敢片刻分離。
一天,昭陽到赤山游玩,隨行的有賓客僕從百余人。赤山腳下有一處深潭, 相傳姜太公曾在此垂釣,深潭邊建有一座高樓,眾人便在樓上飲酒作樂。酒 至半酣,賓客們請求昭陽將和氏璧取出,讓大家見識一下,昭陽于是便命守 寶的僕人將寶匣從車中取出,自己親手用鑰匙將鎖打開,解開三層錦套,只 見寶璧玉光燦爛,照人顏面。眾賓客互相傳遞觀賞,贊不絕口。正在玩賞之 際,有一個昭陽的隨從來報說︰“潭中有大魚跳起。“昭陽起身憑欄觀看, 眾人也一起跟著走上前去,那大魚一跳丈余,潭中群魚也隨它一同跳躍。一 會兒東北天邊出現一團烏雲,眼看大雨將到,昭陽吩咐︰“收拾回城。“守 寶僕人想將和氏璧收入匣中,卻不知剛才傳到誰的手中,現在竟然找不見了, 眾人大亂。昭陽回到府中,命令門客追查盜寶之人,門客說︰“張儀一貧如 洗,平素人品不端,要真有人盜寶就一定是他。“昭陽心中也懷疑張儀,于
是便讓人將他捉拿用刑,逼張儀招供,張儀確實未曾盜寶,哪肯供認服罪, 結果被鞭笞數百下,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昭陽眼見他性命難保,只 得將他放回,旁邊有可憐張儀的人,將他送回家中。張儀妻子見他這等模樣, 流淚說道︰“你今日含冤受辱,都是因讀書游說而致,如果安心在家務農, 哪會有此橫禍臨頭?“張儀張嘴讓他妻子觀看,問道︰“我的舌頭還在嗎?” 妻子笑道︰“當然還在。“張儀說︰舌頭在,便有本錢,我不會這麼窮困潦 倒下去的。“張儀待傷養好,又重新返回魏國。
賈舍人來到魏國時,張儀已回鄉半年,他听說甦秦游說趙國,頗受重用, 正想前去拜訪。這天他偶然出門,恰好遇上賈舍人在他門外停車休息,張儀 上前問話,得知賈舍人從趙國來,便問他道︰“甦秦做了趙國相國,可是真 的?“賈舍人故意問道︰“先生是誰,與我們相國認識嗎?”張儀于是便將 自己與甦秦同學鬼谷子門下一事相告。賈舍人說︰“如真是這樣,先生為何 不去投奔?相國一定會將你舉薦給趙君。小人買賣已做完,正想返回趙國, 先生如不嫌小人微賤,小人願與先人同車赴趙。“張儀欣然應允,到了趙都 郊外,賈舍人說︰“小人家住郊外,眼下有事,只得與先生暫別,過幾日一 定去上門拜訪。“張儀辭別賈舍人,下車入城。第二天便趕到甦秦相府前, 送上拜帖求見。甦秦預先告誡門人,不許為張儀通報,張儀一直等了五天, 才將拜帖送上,甦秦又以政務繁忙為借口,要求改日相會。張儀又等了幾天, 還不見甦秦召見,心中十分氣惱,便想離開趙國回鄉,旅店主人將他拉住說︰
“你已向相府送去拜帖,未見發落,萬一以後相國派人召你,我們怎麼應答
呢?就是等上一年半載,我們也不敢放你走。“張儀氣悶,向眾人詢問賈舍
人的住處,眾人都說不知。又過了幾天,張儀再次向甦秦相府送去拜帖,甦
秦傳令︰“明日相見。“第二天,張儀一大早就趕到甦秦門下等待召見,甦
秦為了顯示威儀,預先做了安排,命令將府前正門關閉,讓來客都從側門出
入。張儀想登上台階,左右阻止他說︰相國正在接受官員拜見,客人還得稍
等片刻。“張儀站在廊下,看到前來拜見甦秦的官員很多,一直等到日頭偏
西,才听到堂上有人叫道︰“客人在哪里?“左右說︰“相國召見客人。”
張儀整衣走上大堂,他滿指望甦秦會離座相迎,誰知甦秦卻坐在上面一動不
動。張儀忍氣上前拜見,甦秦起身,微微抬了一下手,問道︰“張兄一向可
好?“張儀滿臉怒色,竟不開口回答。左右擺上午餐,甦秦說︰“公務繁雜,
麻煩張兄久等了。張兄恐怕已餓急了,請先用便飯,飯後我有話和你說。“
命令左右在堂下為張儀設座,甦秦坐在堂上用飯,只見案上擺滿山珍海味,
張儀再看自己面前擺的只不過是一葷一素。張儀心中氣惱,本不想吃,無奈
腹中饑餓難忍,只得含羞舉筷。張儀在堂下遠遠看見甦秦案上杯盤狼籍,光
他賞賜給僕人的殘羹剩飯都比自己所吃的豐盛得多。飯後甦秦傳令︰“請客
人上堂。“張儀抬頭觀看,只見甦秦仍舊高坐不起,張儀忍氣不過,向前走
上幾步,大罵道︰“姓甦的,我只道你不忘舊日情份,遠來相投,沒想到你
竟會如此羞辱我。你還有沒有同窗之情?“甦秦慢慢答道︰“以張兄的才干,
應該比我先得到高爵厚祿,沒想到你竟會如此窮困潦倒。我不是不能舉薦你,
使你得到功名富貴,我只是擔心這麼多年來你可能才志衰退,無法有所作為,
因而會連累我這舉薦之人。“張儀說︰“大丈夫自能成就功名富貴,何必要
你舉薦?“甦秦說︰“你既然自己能成就功名,如今又何必來投我?念在昔
日同學情份上,贈你黃金一錠,請你自便吧!“命左右將黃金交給張儀,張
儀一時性起,將黃金隨手扔在地上,憤憤而出,甦秦也不加挽留。張儀回到
客店,看見自己的行李輔蓋已被搬出,正要開口相問,店主說道︰“今日先
生拜見相國,相國一定會請先生另住國賓館舍,因而小人才將先生的東西搬
出。“張儀搖頭,口中只說︰“可恨,可恨!”店主問他︰“莫非相國不是
先生的同窗,是先生窮急亂攀親。“張儀拉住店主,將自己昔日與甦秦的交
情和他今日待自己的情狀詳細說給他听,店主說︰“相國雖然傲慢了些,但
他權重位高,這也是理所當然。贈給先生黃金一錠,本也是一番美意,先生
收下此金,既可繳清欠下的房飯錢,又可將剩下的作為回鄉路費,先生又何
必扔掉呢?“張儀說︰“我當時一時性起,便將它扔在地上,如今分文皆無,
可該怎麼辦呢?“
正說話間,只見那個賈舍人走進店門,與張儀相見說︰“多日不見,不 知先生見到了甦相國沒有?“張儀的怒火被重新激起,他拍案大罵道︰“這 個無情無義的狗賊,再也不要提他了!“賈舍人問︰“先生為何這樣憤怒?” 店主在一旁將兩人相見經過,替張儀述說了一遍,最後道︰“如今欠帳無法 還,又沒有路費歸家,張先生心中好不愁悶啊!“賈舍人說︰“當初原是小 人說動先生來的,如今先生落到這等田地,實在都是小人拖累了先生。小人 情願代先生還清欠帳,準備車馬,送先生回魏國,先生以為如何?“張儀說︰
“我也沒臉面回魏國了,我想到秦國一游,只是眼下手中沒有川資旅費。“ 賈舍人問︰“先生想去秦國,莫非秦國還有什麼同學兄弟嗎?“張儀說︰“沒 有。當今七國之中,以秦國為最強,秦國的力量可以壓倒趙國。我在秦國如 能得到重用,就可向甦秦報今日之仇了!“賈舍人說︰“先生如到別的國家 去,小人不敢奉陪。如要去秦國,小人也正好想去那里探親,可與先生結伴 同行。“張儀大喜道︰“世上有你這樣的義氣之士,可真讓那無情無義的甦 秦羞愧死了!“遂與賈舍人結為兄弟。賈舍人替張儀還清欠帳,用車載上張 儀,向西方秦國行去,路上又出錢為張儀制作衣裝,雇佣隨從僕役,到秦國 後又拿出大量錢財賄賂秦王左右之人,為張儀打通道路。
此時秦惠文王正因失去甦秦而後悔,他听到左右舉薦張儀,便立即將他
召來相見,拜為客卿。賈舍人向張儀告辭想要離去,張儀流淚說︰“我過去
窮困潦倒,全靠兄弟的資助,才得到秦君重用,如今我正想報答兄弟的恩情,
你為何突然說要離去呢?“賈舍人笑著說道︰“不是小人資助先生,出錢資
助先生的實是甦相國。“張儀大驚問道︰“你送我川資路費,與甦相國何干?”
賈舍人說︰“甦相國剛倡導六國南北合縱抗秦,擔心秦國攻趙,壞了他的大
計。相國想到能執掌秦國大權的只有先生,所以先派小人假扮商人,將先生
帶到趙國,又擔心先生安于現狀,所以故意怠慢激怒先生,先生果然因此萌
發了游仕秦國之意。相國于是便將大批錢財交給小人,吩咐任先生隨便支取,
一定要助先生執掌秦國大權。如今先生已得秦國重用,小人這就辭別,回去
報告甦相國。“張儀嘆道︰“我從一開始就落入甦秦的計劃安排中,自己卻
絲毫不知,我比他可差遠了。請兄弟代我多謝甦相國,只要甦相國還在,我
絕不提 ‘伐趙‘二字。“
賈舍人回報甦秦,甦秦向趙肅侯奏道︰“秦兵果然沒有出動。“于是便
辭別趙侯,來到韓國見到韓宣惠公說︰“韓國雖只有方圓九百里土地、數十
萬甲兵,但天下的強弓硬弩都出于韓國。現在大王想歸附秦國,秦國必會讓
大王割地為賀,到了明年,秦國還會逼大王繼續割地。韓國土地有限,秦國
貪欲無窮,割上幾次,韓國土地就會全到秦人手中了。俗話說︰‘寧為雞頭,
不為牛尾。‘以大王的賢能,韓國軍隊的精銳,卻落個 ‘牛尾’之名,臣實
在為大王羞愧。“宣惠公恭敬地說道︰“寡人願听從先生之言,與趙王訂約 結盟。“贈送千金給甦秦。甦秦又來到魏國,游說魏惠王說︰“魏國有沃野 千里,人口之眾、車馬之多,為天下之首,用它來抵抗秦國本來綽綽有余。 如今大王卻听從了群臣之言,想向秦國割地稱臣,如果秦國貪得無厭,魏國 將來可如何應付呢?大王如能听臣之言,六國聯盟,共抗強秦,就可永保魏 國平安。魏惠王說︰“我無才無德,前番自取兵敗之辱,如今先生如此教誨, 我怎敢不听?“也向甦秦贈送了一車黃金、錦緞。甦秦又來到齊國游說齊宣 王說︰“臣听說臨淄道上車馬如流,齊國富甲天下,如今卻要向西面秦國臣 服,大王難道不感到恥辱嗎?齊地離秦國很遠,秦國鞭長莫及,向它臣服又 有何用?臣願大王听從趙國倡導,六國結為盟邦,互相救援。“齊宣王說︰
“多謝先生指教,我听從命令。“甦秦驅車向西南而行,來到楚國游說楚威
王說︰“楚國有五千里土地,幅員廣闊,為天下第一,因而秦國最害怕的也
就是楚國。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如今各國的游說之士,不是主張南北
合縱抗秦,就是主張東西連橫附秦,合縱等于諸侯向楚國割地稱臣,連橫等
于楚國割地向秦國稱臣,這兩者的差別實在太大了!“楚威王說︰“能得先
生教誨,實在是我楚國的福分。“
甦秦北行回報趙肅侯,路過洛陽,諸侯們各派使臣相送,儀仗森嚴,前 呼後擁,車馬輜重連綿二十余里不斷。周顯王聞听甦秦將到,派人預先清掃 道路,在郊外設帳迎接。甦秦的老母,扶著拐杖在路旁觀看,嘴里嘖嘖驚嘆, 兩位兄弟和妻子、寡嫂跪在郊外大道上迎接,不敢抬頭正視。甦秦在車中對 他嫂子說︰“嫂子過去連飯都不肯為我做,如今為何如此恭敬我呢?“寡嫂 說︰“兄弟官位尊貴錢多,不容我不敬畏!“甦秦長聲嘆道︰“‘世情看冷 暖,人面逐高低。‘我今日才知道榮華富貴是這麼重要!“甦秦用車帶上自 己的親屬回到故里,建起一座大宅,讓全族居住,又出千金供養他們。甦秦 之弟甦代,甦厲羨慕不已,苦苦研讀 《陰符》,學習游說之術。
甦秦在家住了幾日,便驅車趕赴趙國。趙肅侯封甦秦為武安君,派遣使
者與齊、楚、魏、韓、燕五國國君相約,準備在洹水會盟。甦秦與趙肅侯先
到洹水,建築祭壇,等待各國諸侯到來,不久,燕文公、韓宣惠公、魏惠王、
齊宣王、楚威王也都陸續趕到。甦秦先與各國大夫相見,商議排定座次,論
理楚、燕是資歷較老的諸侯國,應該在前;齊、韓、趙、魏都是改姓新國,
應該在後,但此時是戰爭之際,于是便以國家大小為序︰楚國最大,以下依
次是齊、魏、趙、燕、韓。六國中楚、齊、魏已經稱王,趙、燕、韓依舊稱
侯,爵位不同,不便敘談會晤,甦秦建議六國一概稱王。盟約為趙王所倡,
趙王居主位,楚王等人以次序居客位。到了會盟之日,六國君王登上祭壇,
依照次序排好,甦秦登壇啟奏道︰“諸君各掌大國,列位王爵,地廣兵強,
足以自強稱雄,那秦君本是牧馬賤僕出身,如今卻憑借著咸陽的險要,企圖
吞食列國,諸君願意以君臣之禮侍奉秦國嗎?“六國君王都說︰“我等決不
向秦國臣服,願听先生教誨。“甦秦說︰“合縱抗秦之計,我從前已對諸君
說過,今日只須歃血結盟,對神明起誓,從此六國結為兄弟,患難與共。“
六王拱手說道︰“遵命!“甦秦于是手捧金盆,請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
及六國列祖列宗,共誓︰“如有一國叛盟背約,五國須當聯兵征討。“甦秦
讓人將誓約寫成六份,分別由六國君王收下,然後擺酒開宴。趙王說︰“甦
秦以大計安定六國,應該封他高爵,使他能往來六國之間,保證盟約的執行。“
五王都說︰“趙王說得對。“于是六國君王合封甦秦為“縱約長”,使他兼
佩六國相印,總領六國臣民,甦秦謝恩受命。六王散宴,各自歸國,甦秦也 隨趙肅侯回到趙國。——這是周顯王三十六年之事。史官有詩道︰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齒相依骨肉親。 假使合縱終不解,何難協力滅孤秦?
這年魏惠王、燕文王去世,魏襄王、燕易王繼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