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詩以山川為境,山川亦以詩為境。名山遇賦客,何異士遇知己?一入品題,情貌都盡。後之游者,不待按諸圖經,詢諸樵牧,望而可舉其名矣。嗟嗟,澄江淨如練,齊魯青未了。寥落片言,遂關千古登臨之口,豈獨勿作常語哉?以其取境真也。友人錢象先荊南集,不盡象先才情之變。而余嘗持節長沙,自洞庭而下,漢陽而上,與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真,特有賞會雲。抑余不能游,然好詩。象先能詩,又好游,是安得象先為東西南北之人?窮夫所謂州有九岳有五者。而皆被以奇音雋響。余得隱幾而讀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
東坡雲︰“詩人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墮時”,此必非紅蓮詩。裴 詠白牡丹詩。”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先開紫牡丹。別有玉杯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余以丙申秋,奉使長沙。至東林寺,時白蓮盛開。土人雲︰此晉慧遠所種。自晉至今千余年,惟存古 與欄 ,而蓮無復種矣。忽放白毫光三日三夜。此花宰地而出,皆作千葉,不成蓮房。余徘徊久之。”幸此花開,與余行會。遠公有記雲︰“花若開,吾再來。”余故有詩雲“泉歸虎 靜,雲度雁天輕。苔蘚封碑古,優雲應記生。”記此事也。
古人詩語之妙,有不可與冊子參者,惟當境方知之。長沙兩岸皆山,余以牙檣游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憶水碧沙明之語。又自岳州順流而下,絕無高山。至九江,則匡廬兀突,出檣帆外。因憶孟襄陽所謂“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真人語,千載不可復值也。
宋人推黃山谷所得,深于子瞻,曰︰“山谷真涅 堂里禪也。”
頃見岱志詩賦六本。讀之既盡,為區檢討用孺言曰︰“總不如一句。”檢討請之,曰︰“齊魯青未了。”
“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杜少陵宿招提絕調也。予書此于長安僧舍,自後無復敢題詩者。
“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文徵仲嘗寫此詩意。又樊川翁“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繁欲變秋。”趙千里亦圖之。此皆詩中畫,故足畫耳。
“風靜夜潮滿,城高寒月昏。”“秋色明海縣,寒煙生里閭。”“春盡草木變,雨余池館青。”“楚國橙橘暗,吳門煙雨愁。”“郭外秋聲急,城邊月色殘。”“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掛席樵風便,開樽琴月孤。”“落日池上酌,清風松下來。”王江寧、孟襄陽,五言詩句。每一詠之,便習習生風。
余見倪雲林自題畫雲︰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黃。停橈坐對寒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淨如練。玉繩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寄語,不必有所附麗,文章妙境,即此 然。齊隋以還,神氣都盡矣。
李獻吉詩,如“詠月”有雲“光添桂魄十分影,寒落江心幾尺潮。”不見集中,自是佳語。唐子畏詩,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又曰︰“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脂粉醉千場。”皆學白香山。子畏之才,何須以解首矜詡。其亦唐人所謂今朝曠蕩春無涯,不免器小之誚。
唐人詩律,與書法頗似,皆以濃麗為主,而古法稍遠矣。余每謂晉書無門,唐書無態,學唐乃能入晉。晉詩如其書,雖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法書中未可當虞褚。以其無門也,因為唐人詩及之。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嘗敢以耗氣應也。其尤精者,或以醉,或以夢,或以病。游戲神通,無所不可。何必神怡氣王?造物乃完哉。世傳張旭號草聖,飲酒數斗,以頭濡墨,縱書牆壁上。淒風急雨,觀者嘆愕。王子安為文,每磨墨數升,蒙被而臥,熟睡而起。詞不加點,若有鬼神。此皆得之筆墨蹊逕之外者。今觀察王先生,當人日,病不起。據枕作詩二十章,言言皆樂府鼓吹也,乃與彼二子鼎足立矣。
東坡讀金陵懷古詞于壁間,知為介甫所作,嘆曰︰“老狐精能許,”以羈怨之士,終不能損價于論文。所謂文章天下至公。當其不合,父不能諛子。其論之定者,雖東坡無如荊公何,太白曰︰“崔灝題詩在上頭。”東坡題廬山瀑布曰︰“不與徐凝洗惡詩。”太白擱筆于崔灝,東坡操戈于徐凝。豈有恩怨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