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淘煉功夫

類別︰子部 作者︰不詳 書名︰真詮

    李清庵《道德經會元》曰︰“夫道始于無始,名于無名,擬議即乖,開口即錯。若說有道,道是恁麼?既不可道,何以見道?畢竟如何即是?須索向二六時中興居服食處,回頭轉腦處,較勘這個巍巍地、活潑潑地,不與諸緣作對的是個恁麼?較勘來較勘去,較勘到較勘不得處,忽然摸著鼻孔,通身汗下,方知道這個原是自家有的,自歷劫以來不曾變滅。”

    按︰此是了心之功,甚簡易直截。譬如失卻鎖匙,尋來尋去,忽然摸索著,其慶快當如何?

    德之一字亦是強名,不可得而執持,不可得而形容。凡存施設,積功累行,便是不德。若只恁麼不修習不用功,死灰槁木,待德之自來,終身無德矣!信得及的把從前學解見知,聲聞緣覺一切掀倒,向平常踐履處,把個損字來受用。損之又損,到損不得處,自然玄德昭著,方信無為之有益。

    按︰此是治行之功。凡修行須行解相應,若專務較勘而業習不除,終難入道。蓋至道雖無修無證,而塵心要日損日消。

    司馬子微《坐忘論》曰︰“第一斷緣簡事。斷緣者,斷世事之攀緣也。奉事則形不勞,無為則心自安。恬簡日就,塵累日薄,跡彌遠俗,心彌近道。

    或顯德露能,求人保己,或遺問慶吊,以事往還,或假修隱逸,惟希升進,或酒食邀致,以望後恩,斯並巧運機心,以干時利,深妨正業,皆應絕之。

    我但不唱,彼自不和,彼雖有唱,我不和之,舊緣漸斷,新緣莫結。修道之人莫若簡事,知其閑,要識其輕重,明其去取,非要非重皆應絕之。猶人食有酒肉,衣有羅綺,身有名位,財有金玉,此並情欲之余。好非益生之良藥,眾皆徇之,自致亡敗,何迷之甚也。

    第二治心。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帥,靜則生慧,動則成昏。所以學道之初須要安坐,收心離境,心無所有,因住無所有,不著一物,自入虛無,心乃合道。

    原其心體以道為本,但為心神受染,蒙蔽漸深,流浪日久,遂與道隔。若淨除心垢,開識神本,名曰修道;無復流浪,與道冥合,安在道中,名曰歸根;守根不離,名曰靜定。日久病消命復,復而又積,自得知常,知則無所昧,常則無所變,出離生死實由于此。

    夫欲修真,先去邪僻之行,外事都絕,無以干心,然後內觀正覺。覺一念起即須除滅,隨起隨滅,務令安靜;其次雖非的有,貪著浮游亂想亦盡滅除,晝夜勤行,須臾不替,惟滅動心,不滅照心,但冥虛心,不冥有心,不依一法而心常住法道。安心貴無所著,若執心住空,還是有所,非謂無所,凡住有所,則令心勞,既不合理又反成病。但心不住物,又得不動,此是真定正覺,用此為定心氣調和,久益清爽,以此為驗則邪正知矣。

    定心之上,豁然無覆,定心之下,曠然無基。

    除亂而不滅照,守靜而不著空,行之有常,自得真見。

    凡心躁靜,其來固久,依戒息心,其事甚難。或息之而不得,或暫得而還失,去留交戰,百體汗流,久久柔軟,方乃調熟。勿以暫收不得,遂廢平生之業。

    少得靜已,則行住坐臥之時,涉事喧鬧之處,皆須作意安之。有事無事,常若無心,處靜處喧,其志惟一。

    此心由來依境,未慣獨立,乍無所托,難以自安,縱得暫安,還復散亂,隨起隨制,務令不動,久久調和馴熟,自得安閑。無間晝夜,行住坐臥及應事之時,常須作意安之,若心得定,即須安養,莫有惱觸,少得安閑,即堪自樂,漸漸馴神,惟益清遠。

    如有時事,或然生疑者,且任思量,令事得濟,所疑復悟。此亦生慧正根,悟已則止,必莫有思,思則以智害性,為子傷本,雖騁一時之俊,終虧萬代之業。

    若煩邪亂想,隨覺則除,若間毀譽善惡等事,皆即散去,莫將心受。受之則心滿,心滿則道無所居。所有聞見,如不聞見,即是非善惡不入于心。心不受外,名曰虛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心安而虛,道自來居。

    內心既無所著,外行亦無所為。非淨非穢,故毀譽無從生;非智非愚,故利害無由擾。實則順中為常,權則與時消息,苟免諸累,是實智也。若束心太急,則又成疾,氣發狂痴。

    心若不動,又須放任,寬急得中,常自調適。

    若非時非事,役思強為者,自為不著,終非真學,何耶?心如眼也,絲毫入眼,眼則不安。小事關心,心必動亂,既有動病,難入定門。是故修道之要,急在除病,病若不除,終難得定。有如良田,荊棘未除,雖下種子,嘉苗不茂,愛欲思慮,是心荊棘,若不除剪,定慧不生。

    若心起皆滅,不簡是非,永斷覺知,入于定忘。若任心所起,一無收制,則與凡夫元來不別。若惟斷善惡,心無指歸,肆意浮游,待自定者,徒自誤爾。若遍行諸事,言心無所染者,于言甚善,于行極非,真學之流特宜戒此。

    有心至道者,深生信慕,依戒修行,在終如始,乃得真道。

    第三真觀。夫真觀者,智士之先覺,能人之善察也。一餐一寐,俱為損益之源;一行一言,堪作禍福之本。雖則巧持其末,不如拙守其本。觀本知末,又非躁兢之情,是故息心簡事,日損有為,體靜心閑,方可觀妙。

    修道之身,必資衣食。事有不可廢,物有不可棄者,須當虛襟以受之,明日而當之,勿以為妨心生煩躁。若因事煩躁者,心病已動,何名安心?又曰唯有營求之事,莫生得失之心。有事無事,心常安泰,與物何求而不同貪,與物同得而不同積。不貪故無憂,不積故無失。跡每同人,心常異俗,此實行之宗,要可力為之。

    前雖斷緣簡事,若病有難除者,但依法觀之。如色病重者,當知染色都由想爾,想若不生,終無色事。當知色想外空,色心內忘,忘想心空,誰為色主。經雲︰色者想爾,想悉是空,何關色也。

    若見他人為惡,心生嫌惡者,猶如見人自刎,而乃引他刀以自割其頸也。他自為惡不遺,我當何故引取他惡以為己病。故見為惡者不須嫌,為善者不須慕,何以然耶?同障道故。(此言本體與他人之善惡無異,非以好惡真心為可泯滅也。)

    業由我造,命由天賦。業之與命,猶影響之逐形聲,既不可逃,又不可怨,惟有智者善達之。樂天知命故不憂,何貧病之苦也。莊雲︰“業人而不可舍。”經雲︰“天地不能改其操,陰陽不能迥其業。”由此言之真命也,有何怨焉?又如勇士逢賊,無所畏懼,揮劍當前,群寇皆潰,功勛一立,榮祿終身。今有貧病惱亂我身則寇賊也,我有正心則勇士也,用智觀察則揮劍也,惱累消除則戰勝也,湛然常樂則榮祿也。凡苦事來迫我心,不以此觀而生憂累,如人逢賊不立功勛,棄甲背軍,逃亡獲罪,去樂就苦,何足憫哉!

    貧病交苦者,當觀此苦,由有我身,若無我身,患無所托。

    第四泰定。無心于定而無所不定,名曰泰定。

    制而無著,放而不逸,處喧無惡,涉事無惱者,真定也。不以涉事無惱故求多事,不以處喧無惡故來就喧,以無著為真常,以有事為應跡。

    第五發慧。莊雲︰“宇泰定者,發乎天光。”心為道宇,虛靜至極,則道居而慧生。慧出本性,非是今有,但以貪愛濁亂,遂至昏迷,澡雪柔埏,復歸純靜,本真神識,稍稍自明,非謂今時別生他慧。

    慧既已生,寶而懷之,勿以多智而傷于定,非生慧之難,慧而不用為難,自古忘形者眾,忘名者寡,慧而不用,是忘名也。

    慧而不用,為無道過,故得深證真常。又曰慧而不用,益資定慧,善巧方便,惟能入定發慧,遲速則不由人,勿于定中,急急求慧。求慧則傷定,傷定則無慧,不求慧而慧自生,此真慧也。

    慧能知道,非得道也。莊雲︰古之知道者以恬養智,智生而無以智為也,謂之以智養恬,智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恬智,定慧也。和理,道德也。有智不用而安其恬,積久自成道德。

    第六得道。山有玉,草木以之不凋;人懷道,形體以之永固。資燻日久,變質同神,煉神入微,與道冥一,智照無過,形超靡極。總色空而為用,含造化以成功,真應無方,心惟道德。道有深力,徐易形神,形隨道通,與神合一,謂之神人。神性虛融,體無變滅,形與道同,故無生死。隱則形同于神,顯則神同于氣,所以蹈水火而無害,對日月而無影,疾雷破山而不驚,白刃交前而不懼,視名利如過隙,知生死如潰癰,存亡在己,出入無間,身為滓質,猶至虛妙,況其靈智益深益遠乎。《生神經》雲︰“身神並一,則為真身。”《西升經》雲︰“身神合同,故能長久。”

    虛心之道,力有淺深,深則兼被于形,淺則惟及于心。被形者,神人也。及心者,但得慧覺而身不免謝,何者?慧是心用,用多則心勞。初得少慧,悅而多辨,神氣漏泄,無靈光潤身,遂致早終。經雲︰“尸解,”此之謂也。是故大人含光藏輝,以期全備。凝神寶氣,學道無心,神與道合,謂之得道。”

    得道之人身,心有五時七候。心有五時者︰一、動多靜少。二、動靜相半。三、靜多動少。四、無事則靜。事觸還動。五、心與道合。觸而不動心、至此地始得安樂,罪垢滅盡,無復煩惱。身有七候者︰一、舉動順時,容色和悅。二。宿疾並消,身心輕爽。三。填補夭傷,還元復命。四、延數千歲,名曰仙人。五、煉形為氣,名曰真人。六、煉氣成形,名曰神人。七煉神合,道名曰至人。雖久學定心,身無五時七候者,促齡穢質,色謝歸空,自雲慧覺,復稱成道,實所未然,可謂謬矣。

    按︰司馬所言事心之功,始終完備,條理精密,雖不如前二段直捷,然循而行之,即入勝定。且無一言及于鉛汞龍虎,見趣尤為卓越,豈惟羽流所當宗,亦吾人事心所不可缺也。

    《盤山語錄》曰︰“修行人當立決定志,時時刻刻精進煉心,不預未來,不可內存勝心,便望超脫。”

    修行人當觀此身如牽牛入屠市,步步近死。所以死為念,事事拼割,雖境物紛華,周匝圍繞,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念念盡忘,此身亦舍,何況其他,以此煉心,故見功疾。

    修行人每于動處靜處,一切境界里,行住坐臥念念在道。逢魔不變,遇害不遷,安穩處如此險�d處,亦如此拼此一身,更無回顧,精進直前,生死不懼,便是個有志的人也。(已上言立志)

    凡初學修煉心地,須把從來私情眷戀、圖謀計較、前思後算、坑人陷人的心一刀兩段著,又把從來所著的酒色財氣,人我是非,攀援愛念,私心邪心,利心欲心,一一罷盡。外無所累則身輕快,內無染著則心輕快,內外輕快,久久純熟,自無妄念。更須時刻護持照顧,慎言語、節飲食、省睡眠,表里相助,塵垢淨盡一物不留。他時自然顯露自己本命元神,受用自在,便是個無上道人也。

    修行人須把從來心上染習偏重的念慮,著工夫用氣力鍛煉割舍去,乃至此身限到也要舍,況心念上的俱是虛妄,須一一除盡,便無煩惱障礙也。

    身外一切事物不足留心,眼前來往與蚊蟲相似,拂去則快,便自心上難遣的猛力遣去,那里便是輪回種子也。

    二六時中理會自己心地,看念慮生時是邪是正,邪念即便泯滅著,若正念則當用著,不論晝夜時時刻刻,動里靜里,把這一片頑心裂教粉碎去。

    隨過即追,追之又追,以至絲毫不存,本源清淨。

    絲毫之過必除,細微之功必積。

    一斬齊斷,一念真常,永劫綿綿,乃無變壞。(已上言治心)

    若在萬塵萬境里面往來纏縛,雖要應和須作得主不。一向逐之去,如護眼楮,但又縴塵合眼不受,如此保護,久久見功。但心有受,便被他引將去,便作主不得。

    修行人煉心應事,內先有主,自在安和。外應于事,百發百中,粉骨碎身,惟心莫動。至如何者為先,何者為後,俱是假物,有甚定體。心要死,機要活,只就目前緊處應將去,平平穩穩,不動不昧,斯所謂常應常靜也。

    物來要識破,境到要應過。

    修行人外緣雖假,不可不應,應而無我,心體虛空。事來無礙,則虛空不礙萬事,萬事不礙虛空。如天地間萬象萬物,各有動作,俱無障礙。若心存我相,事來必對,便有觸撥急過不得,築著磕著便動自心,自心既動,平穩不得,雖作苦終日,勞而無功也。

    居大眾中及有作務,專防自心,不可易動,常搜己過,莫管他非。(已上言應事)

    按︰棲雲所言剛果決烈,直下一刀兩斷。大修行人事心常如此,若不奮決定志,歷剛果氣,只憑悠悠度日,是人雖曰修道,而抖擻不下,擺脫不開,終為妄緣纏繞,流入情見,生死輪轉不停,道不可得而成矣。

    經雲︰“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惟見于空。”

    按︰此是遣有歸空之事。凡人內而心上,有許多攀援妄想;外而形上,有許多榮辱利害;遠而一切物上,有許多貪求染著;著之則為三件,總之著了一個有。所以古仙教人修行須先去有,若不著在有上,自然是空。心無其心者,一切妄想攀援算計皆是虛幻,並無實性。從幻緣起,從幻緣消,覓個真實處,了不可得,故曰心無其心也。形無其形,物無其物者,形與物不久敗壞,終歸于無,此觀察之慧也,悟也。既能悟則自然離幻境,其諸顛倒妄想不待除而自無,心念皆空,故曰惟見于空。乃智度之事,非尋常沉空滯寂之學也。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

    按︰此是遣去空字也。當其著有時,要得這空字,力及至能空,則其胸中止有這個空字矣。即這空字反為吾心之障礙,何也?此所謂執藥成病。修行人若執著其空,則與著有的人一般,所以古仙又教學人並遣去這個空字。故雲︰觀空亦空,空無所空也。

    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按︰此是又令遣無也。空既遣去成一無,了然尚知個無。則這知無的亦是病痛處,所以亦須忘之。蓋大修行人不可有一毫執著,才有執著,不問所著的是有、是空、是無俱成系縛,故必盡遣之,然後為妙也。

    無無既無,湛然常寂。

    按︰到此則無可遣,純全一味。性真之發,澄澄湛湛,不出不入,故雲︰湛然常寂也。

    按︰此言論空字功夫,先從慧入,極高玄妙,復提出一悟字,尤得要領。此下二節卻成剩語不錄。

    按︰已上數章或繁、或簡、或淺、或深、或縷析條分、或總言統論、或自始至終就中闡發,總皆淘煉心性之功,期合虛無大道之妙。志于學者,融會貫通而修之,庶幾于道不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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