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禹、皋陶皆有絕德也。舉天下之任,付諸此身,可以優為而無忌也。然終禹之身以功聞,終皋陶之身以謨聞。禹告皋陶曰︰“乃言可績。蓋責皋陶以功。而皋陶乃曰︰“予未有知。”皋陶告禹曰︰“汝亦昌言。”蓋遜禹以謨。而禹則曰︰“予何言?”禹終無侵謨之心,皋陶終無攘功之意。夫禹豈拙于發明,而皋陶豈懦于有行者!蓋天下之事不可以兼而為,而人之智慮不可以分而用。以不可兼之事,而加之不可分之智慮,必欲盡取而為之,其不廢且敗者幾希。是故必有所不為于彼,而後可以有為于此;必有所不為于小,而後可以有為于大。雖禹、皋陶之絕德,不敢兼也,而況非禹、皋陶之絕德乎!況乎所當為之事,抑又難于禹之功、皋陶之謨乎!
三代以還,士君子之有為于世者,自恥其才之一偏,而愧其力之不能兼舉,則皆取天下無窮之事,一切以其身焉而任之。以宰相之職,而乃下為百司庶府之事,弊精耗神,治功益陋。凡所謂造原立本、關興衰理亂之大、典謨吁俞、以天命相飭詰者,則闕然無聞。是非為彼廢此、役小忘大之病乎?漢興以來,此病尤甚。是以賈誼長嘆息于文帝之時曰︰“大臣持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為大故。至于流俗失,世敗壞,因恬而不﹝知﹞怪,慮不動于耳目……”王吉亦言得失于宣帝曰︰“公卿幸得遭遇其時,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于三代之隆者,其務在于期會簿書、斷獄听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嗚呼!風俗之不美,大臣之所當慮也;萬世之長策,大臣之所當為也。當慮而不慮,當為而不為,豈漢廷大臣之才識不逮此耶?正以盡力于其小,則其大者固有所不暇為也。役志于其末,則其本者固有所不及究也。夫人之智慮雖不一稟,而其精力要亦有限。盡心一邑者,至戴星出入,僅勝百里之政;而振職內史者,至積旬稽審,而後詔敕不相背戾。彼其役役于簿書、期會之間,安能復有余力而為當務之急耶?
文帝時,陳平為相,不對錢谷之間。宣帝時,丙吉為相,不問橫道之死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