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未有文字之先,草昧敦龐,是為游獵之世。游,故散而無大群;獵,則戕害而鮮食艱食,此所謂無化之民也。文字既興,斯為文明之世。文者以言其條理,明者所以別于草昧。出草昧,入條理,非有化者不能也。然而化有久暫之分,而治亦有偏賅之異。自營不仁之氣質,變之綦難;而仁讓樂群之風,漸摩日淺,勢必不能以數千年之磨洗,去數十百萬年之積習。故自有文字至今,皆為嬗蛻之世,此言治者所要知也。自夫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妙道之行,死生榮悴,日夜相待夫前,昭昭乎若揭日月。所以先覺之儔,妙契同符,不期而會,分涂異唱,殊旨同歸。所謂東海一聖人,此心此理同;西海一聖人,此心此理同也。是故天演之學,雖發于生民之初,而大盛于今世,此二千五百載之中,泰東西前識大心之所得,灼然不可誣也。
雖然,其事有淺深焉。昔者殷周之際,希臘、印度,昏墊搶攘,戰斗幾無虛日。迨有周既東,而二國治化,稍稍出矣。蓋由來禮樂之興,必在去殺勝殘之後,而民唯安生樂業,乃能自奮于學問思索之中,不忍于芸芸以生,昧昧以死。前之爭也,爭夫其所以生;後之爭也,爭夫其不虛生。及其進也,則爭有以極天賦之能事,而無與生俱盡焉。凡其窮物理之所以然,為人道之所當然,而日討論于天人之際者,為斯一事而已。夫豈游心冥冥,勤其無補也哉!
顧爭生已難,此微論蹄跡交午之秋,與夫擊鮮艱食之世也。即在今日,試問世之持肥曳輕,而不以生事為憂者,什一千百而外,有幾人哉?至于過此之所爭,則其願彌奢,其道彌遠;其識彌上,其事亦彌勤。而為此者,皆賢豪聖哲之徒,國有之而榮,種得之而貴,人之所賴以日遠于禽獸者也,可多得哉!意識所及,既隨窮理致知之事日以無窮,而吾生有涯,又不能不長慮卻顧,要識始之從何來,後之于何往,欲通死生之故,識鬼神之情狀,則官骸形氣限之。而人海茫茫,求自度于缺陷之中,又嘗苦于無術。故合群為治之事,猶之藝樹蒔花,而文物聲明之末流,則如唐花之暖室。何則?文勝則飾偽日滋,聲色味意之可欣日侈,而聾盲爽發狂之患亦日增。其聰明既出于顓蒙,其感而概于性情之隱者,又微眇而深摯。是以樂生之事,雖濃郁閑都,雍容多術,非�w野者所與知,而哀情之生,其中之之深,亦較淺陋者為尤酷。于前事既多無補之悔吝,于未來則懷不測之憂虞。空想之中,別生幻結,雖謂之地獄生心,不為過也。且高明榮華之事,有大賊焉,名曰「倦厭」。煩憂郁其中,氣力耗于外,「倦厭」之情起而乘之,則向之所欣,轉 之間,皆為糟粕;前愈至,後愈不堪。及其終也,但覺吾生之幻妄,一切無可控揣。然而常猶戀戀之者,特以死之不可知故耳。嗚呼!此印、歐諸教所由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