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神道類 泗州城隍

類別︰子部 作者︰清•曾衍東 書名︰小豆棚

    有司馬崧者,字松山。宜章人,知名之士。赴省試,泊舟耒陽。夜靜,聞岸上有書聲,慕之,舍舟而徙。見一破屋,四圍敗堵,欞間燈火閃爍。崧窺視,一人岸幘危坐,嘔嘔苦讀,相間似哭。崧心動,叩門請見。生延入,通姓氏。自言陳十洲,邑庠生,偃蹇場屋。崧曰︰“長沙之行何時?”生對以乏資。崧慨然自任,促其同往。陳即卷書整篋,闔戶反關,與崧登舟。

    辰發,三日抵省,共棲止焉。崧匆匆場事。生則終日寢,夜起向隅而泣。所讀多非時藝,皆古人哀怨之作,如《招魂》、《山鬼》、《古戰場》、《祭十二郎文》,尤為三復不輟。崧謂陳曰︰“將屆試期,人皆殷然,子獨漠然,何也?”陳曰︰“我疾作,不可以戰。”崧不能強。三場畢,陳謂崧曰︰“松山高第矣。”崧曰︰“何以言之?”陳曰︰“首藝絕佳,用‘高辛才子’八人,對以‘寧王世弟’八人,可謂工力悉敵,前茅必拔。”崧愕然。陳曰︰“我觀主文衡者,皆無根行實際。視其頂上,常出穢氣燻人,恐不能不顛倒誤人耳。”揭曉,竟落孫山,陳為之大痛。崧曰︰“我之被放,誠不如兄之抱病也。文固不足憑,而命竟何如乎?”相與慰藉。崧乃治任,屬陳同行,陳諾。舟中二人茶鐺酒碗,頗不寂寞。至耒陽,陳告歸,崧訂後期。陳曰︰“小春當造廬耳。”生握別,依依灞岸,如有所失。

    崧歸,至十月而陳不至,崧如望歲。有《歲暮懷人》二絕雲︰

    不見耒陽陳十洲,霜花千點故人秋。當時幾樹蕭疏柳,難綰江心離別舟。

    相逢不啻十年交,杯酒論文客意消。何事雁回湘水上,教人懶听五更潮。

    一日,陳生忽至,又偕一友來。崧喜,各道離思。又問友人姓氏,陳曰︰“此山東許伯端也。吾于伯端之文,師之也;于詩歌,則友之而已矣。”許笑曰︰“陳良,楚產也,奈何從許子之道哉?”陳曰︰“兄北方之學,莫之先者。”相與狂喜。遂亦與崧通款曲。崧見許如澄波千頃,汪汪大度,愈加欽佩。于是三人跫然足音,鼎峙而立,有缺一不可之勢。崧乃額其齋曰“歲寒知晚軒”。軒外舊有松一本,自取為號者;更植梅花竹樹,復為圖以紀之。所謂相遇不疏,以相與于有成也,名曰“三友圖”。許有詩曰︰

    爾我三人上畫圖,阿誰俊逸阿清 。美人君子知何許,漫向山中憶大夫。

    陳有詩曰︰

    冰霜非幸事,各抱歲寒情。身外無餘想,圖中好共盟。

    忘年風更雨,要久死同生。漫賦嚶鳴句,區區求友聲。

    崧有詩曰︰

    千古論文結契真,每逢搖落倍精神。相與閱歷寒中味,同是蕭條雪里身。

    覿面未須傷晚節,素心端許說前因。莫愁吾道孤無侶,寂寞香魂更有鄰。

    忽一日,陳、許托故出。夜歸,二人若相私語。崧詰之,不肯言。固問,陳曰︰“言之恐見異耳。我二人非人也,實鬼耳。生前淹滯名場,郁郁而沒,無可告語。伯端與我有同情也,今冥中加科取士,名曰‘敦宿科’。蓋以新進多無實學,凡有游魂幽彥、耗鬼修,其年分深遠者,令造具歷冊以聞。此千載一遇,倘得一擷青紫,亦足償我二人困頓之苦。”崧聞言,深為慶幸,更無疑異。至期二人遂杳,三日後始返。崧為慰勞,問以何題,許曰︰“善為吏樹德、不善為吏樹怨論。”二人頗自負。至深更,許、陳出。半晌,陳獨歸,謂崧曰︰“許伯端擢第二,我落榜矣。”言罷,淚落如雨。崧曰︰“升沉變態,悉如夢幻。得何足喜,喪不足憂。固當為伯端幸,亦何必不自達觀耶?”陳曰︰“我挾此區區之志,五十年來,苦心孤詣,不獲一售。至潦倒淹忽,終不灰頹。寧復計幾經磨蠍,逢此機緣,竟成畫餅。嗚呼!悲哉,誠不可與命爭也!今伯端扶搖直上,足為老儒吐氣。我有褊心,不願見之。”崧亦為之淒然。嗚咽之頃,而十洲頓失所在。崧急相招,其人已杳,從此數日寂然。崧離索之感,大難為情。

    一日,許峨冠至。見崧,深道喜幸。問陳,崧告之故。許曰︰“相需殷者遇偏疏,十洲其老于無聞乎!”又告崧曰︰“我已授泗州城隍,即日赴任。從此遠別,相見無期。我當遣人覓十洲同我往泗也。君後當發,但場厄未滿,猶須躓挫數科。”崧告以不願求進。許曰︰“此天定之數,不可逃也。”門外車馬填溢,許遂別崧而行。

    後“歲寒軒”中,寂寥寡偶。每一念及,吊影傷情,未嘗不嗟悼于室邇人遐也。崧五十歲中鄉榜,截取五河令,升泗州牧。抵泗之日,崧宿廟見許,並詢無十洲下落,相為淒惋。廨中崧獨營一室,夜則許來談宴。一切民隱輿情,無不預聞,故崧于泗有司馬青天之目。凡民間鵝鴨之爭,雀鼠之訟,誠有不敢瀆我神君清听者。後許告崧曰︰“兄可營後事,將不永于年。”十日前,清厘案牘無餘,遂卒于官。百姓哀之,如嬰兒之失父母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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