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部  書寶

類別︰子部 作者︰清•空空主人 書名︰豈有此理

    書之珍品,人皆寶之。然真愛書者,鮮矣。書者,人為之,然書亦可變人也。有以書而貴者,亦有以書而罹禍者。

    昔僧智永弟子辨才,嘗于寢房伏梁上為一檻,以貯王羲之之《蘭亭》,保惜貴重于師在日。

    貞觀中,太宗以听政之暇,銳志玩書,臨羲之真草書貼,構募備盡,唯未得《蘭亭》。尋討此書,知在辨才之所,乃敕追師入內道場供養,恩賚優洽。

    數日後,因言次,乃問及《蘭亭》,方便善誘,無所不至。辨才確稱往日侍奉先師,實常獲見。自師沒後,薦經喪亂,墜失不知所在。既而不獲,遂放歸越中。後更推究,不離辨才之處。又敕追辨才入內,重問《蘭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

    上謂侍臣曰︰“右軍之書,朕所偏寶,就中逸少之跡,莫如《蘭亭》。求見此書,勞于寤寐。此僧耆年,又無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設謀計取之必獲。”

    尚書左僕射房玄齡曰︰“臣聞監察御史蕭翼者,梁元帝之曾孫,今貫魏州莘縣。負才藝,多權謀,可充此使,必當見獲。”太宗遂召見。翼奏曰︰“若作公使,義無得理;臣請私行詣彼,須得二王雜帖三數通。”太宗依給。

    翼遂改冠微服,至洛潭。隨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黃衫,極寬長潦倒,得山東書生之體。日暮入寺,巡廊以觀壁畫,過辨才院,止于門前。

    辨才遙見翼,乃問曰︰“何處檀越。”

    翼就前禮拜雲︰“弟子是北人,將少許蠶種來賣。歷寺縱觀,幸遇禪師。”

    寒溫既畢,語議便合,因延入房內,既共圍、撫琴,投壺握槊,談說文史,意甚相得。乃曰︰“鄒陽雲︰‘白頭如新,傾蓋如舊。’今後無形跡也。”便留夜宿,設缸面、藥酒、果等。江東雲缸面,猶河北稱甕頭,謂初熟酒也。

    酣樂之後,請賓賦詩。辨才探得“來”字韻,其詩曰︰“初釀一缸開,新知萬里來。披雲同落寞,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風長旅雁哀。非君有秘術,誰照不燃灰?”

    蕭冀探得“招”字韻,詩曰︰“邂逅款良宵,殷勤荷勝招。彌天俄若舊,初地豈成遙。酒蟻傾還泛,心猿躁似調。誰憐失群翼,長苦業風飄。”妍蚩略同。彼此諷詠,恨相知之晚。通宵盡歡,明日乃去。

    辨才雲︰“檀越閑即更來。”翼乃載酒赴之,興後作詩,如此者數四,詩酒為務,其俗混然。

    經旬朔,翼示師梁元帝自書《職貢圖》,師嗟賞不已,因談論翰墨,翼曰︰“弟子先傳二王楷書法,弟子自幼來耽玩,今亦數帖自隨。”

    辨才欣然曰︰“明日來,可把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書以示辨才。

    辨才熟詳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也。貧道有一真跡,頗是殊常。”

    翼曰︰“何帖?”

    才曰︰“《蘭亭》。”

    翼笑曰︰“數經亂離,真跡豈在?必是鄉榻偽作耳。”

    辨才曰︰“禪師在日保惜,臨亡之時,親付于吾。付受有緒,那得參差?可明日來看。”及翼到,師自于屋梁上檻內出之。

    翼見訖,故瑕指曰︰“果是鄉榻書也。”紛競不定。

    自示翼之後,更不復安于伏梁上,並蕭翼二王諸帖,並借留置于幾案之間。

    辨才時年八十余,每日于窗下臨學數遍,其老而篤好也如此。

    自是翼往還既數,童弟等無復猜疑。

    後辨才出赴邑汜橋南嚴遷家齋,翼遂私來房前,謂童子曰︰“冀遺卻帛帶在床上。”

    童子即為開門,翼遂于案上取得《蘭亭》及御府二王書帖,便赴永安驛,告驛長陵朔曰︰“我是御史,奉敕來此,今有墨敕,可報汝都督知。”

    都督齊善行聞之,馳來拜謁。蕭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辨才。

    辨才仍在嚴遷家未還寺,遽見追呼,不知所以。又遣雲︰“侍御須見。”及師來見御史,乃是房中蕭生也。

    蕭翼報雲︰“奉敕遣來取《蘭亭》,《蘭亭》今已得矣,故喚師來別。”

    辨才聞語而便絕倒,良久始甦。

    翼便馳驛南發,至都奏御。太宗大悅,以玄齡舉得其人,賞錦彩千段。拜翼為員外郎,加五品;賜銀瓶一,金縷瓶一,瑪瑙一,並實以珠,內廄良馬兩匹,兼寶裝鞍轡;宅莊各一區。

    太宗初怒老僧之秘,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數月後,仍賜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給。

    辨才不敢將入己用,乃造三層寶塔。塔甚精麗,至今猶存。老僧因驚悸患重,不能飯,唯飲粥,歲余乃卒。

    帝命供奉榻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各榻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

    貞觀二十三年,聖躬不豫,幸玉華宮含風殿。臨崩,謂高宗曰︰“吾欲從汝求一物。汝誠孝也,豈能違吾心耶?汝意何如?”

    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听受制命。

    太宗曰︰“吾所欲得《蘭亭》,可與我將去,後隨仙駕入玄宮矣。”

    嗟夫!太宗真愛書者歟?真毀書者也。其求書也,不擇道術,務在必得;其賞書也,孤身把玩,意在獨得其趣;其藏書也,死而不已,遺大憾于後人。

    惜乎辨才,一生謹慎,老而昏聵,書既不存,人亦驚悸而亡。若無《蘭亭》,或能終天年,享安樂,何至于此!

    老子曰︰“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至矣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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