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情鬼类 ○卫芳华

类别:子部 作者:明·冯梦龙 书名:情史

    延祐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风调,善吟咏,为众所推重。素闻临安山水之胜,思一游焉。甲寅岁科举,之绍兴,遂以乡书赴荐。至则侨居涌金门外,无日不往来于南北两山及湖上诸刹。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涧深林,悬崖绝壁,足迹殆将遍焉。

    七月之望,于曲院赏莲,因而宿湖,泊舟雷峰塔下。是夜,月色如昼;荷香满身,时闻大鱼跳踯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崖际。生已大醉,寝不能寐,披衣而起,延堤观望。行至聚景园,信步而入。时宋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皆已颓毁,惟瑶津西轩岿然独存。生至轩下,凭栏少憩。俄见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风鬟云鬓,绰约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于轩下屏息以观其所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风景不殊。但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尔。”行至园北太湖石畔,遂咏诗曰:

    “湖上园亭好,重来忆旧游。征歌调玉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昔人皆已没,谁与话风流?”

    生放逸者,初见其貌,已不能定情,及闻此作,技痒不可复禁。即于轩下续吟曰: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姮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已,趋出赴之。美人亦不惊讶,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来寻访耳。”生问其姓名,美人曰:“妾弃人间已久,欲自陈叙,诚恐惊动郎君。”生闻此言,审其为鬼,亦无所惧。因问之,乃曰:“芳华,姓卫。故宋理宗朝宫人,年二十四而殁,殡此园之侧。今晚因往演福堂访贾贵妃,蒙延坐久,不觉归迟,致令郎君于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翘翘可于舍中取裀席酒果来,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便于此赏月也。”翘翘应命而去。须臾,携紫氍毹铺于中庭,设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醪醴馨香,非世所有。与生谈谑笑咏,词旨清婉,复命翘翘歌以侑酒。翘翘请歌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即于座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阕,命翘翘歌之。曰: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地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蕖润露,断堤杨柳摇烟。 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怅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没龙船。平日银屏金屋,对残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羊陇上,西风燕雀林边。”

    歌毕,美人潸然垂泪。生以言慰解,仍微词挑之,即起谢曰:“殂谢之人,久为尘土。幸得奉事巾栉,虽死不朽。且郎君适间诗句,固已许之矣。愿吹邹子之律,而一发幽谷之春也。”生曰:“向者之诗,率口而出,实本无意。岂料便成谶语。”良久,月翳西垣,河倾东镇。即命翘翘撤席。夫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处。只此西轩可也。”遂携手而入,假寐轩下。交会之际,无异于人。将旦,挥涕而别。至昼往访于园侧,果有宋宫人卫芳华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翘翘所瘗也。生感叹逾时。迨暮,又赴西轩,则美人已先至矣,迎谓生曰。“日间感君相访,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昼。故不敢奉见。数日之后,当得无间尔。”自是则无夕不会。经旬之后,白昼亦见,生遂携归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东归,美人愿随之去。生问。”翘翘何以不从?”曰:“妾既奉侍君子,旧宅无人,留其看守尔。”生与之同归。乡里见视,姑绐之曰:“娶于杭郡之良家。”众见其举止温柔,言词慧利,信且悦之。美人处生之室,奉长上以礼,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俱得其欢心。且又勤于治家,洁于守己,虽中门之外,未尝轻出。众咸贺生得内助。

    荏苒三岁,当丁巳年之初秋,生又治装赴浙省乡试,行有日矣。美人请于生曰:“临安,妾乡也。从君至此,已阅三秋,今愿侍偕行,以顾视翘翘。”生许诺。遂赁舟同载,直抵钱塘,僦屋以居。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美人谓生曰:“三年前,曾于此夕与君相会,斯适当今日之期,欲与君同赴聚景,再续旧游。可乎?”生如其言,载酒而往。至晚,月上东垣,莲开南浦,露柳烟篁,动摇堤岸,宛然昔时之景。行至园前,则翘翘迎拜于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首尾数年,已极人间之欢。独不记念旧居乎?”三人入园,又至西轩而坐,美人忽垂泪告生曰:“感君不弃,得侍房帷,未遂深欢,又当永别。”生曰:“何故?”对曰:“妾本幽阴之质,久践阳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与君有宿世之缘,故冒犯律条,以相从尔。今而缘尽,自当奉辞。”生惊问曰:“然则何时?”对曰:“止在今夕尔。”生凄惋不已。美人曰:“妾非不欲终事君子,永奉欢娱。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逾越。若顾迟留,须当获戾,非止有损于妾,亦将不利于君。岂不见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伤感怆,彻晓不寐。及山寺钟鸣,水村鸡唱,急起与生为别,解所衔玉指环,系于生之衣带,曰:“异日见此,无忘旧情。”遂分袂而去。然犹频频回顾,良久始灭。生大恸而返。异日,具酒肴,焚楮镪于墓下。生作文以吊之,从此遂绝矣。生独居旅邸,如丧配偶,试期既迫,亦无心入院,惆怅而归。亲党问其故,始具述之,众咸叹异。生自是终身不娶,入雁荡山采药,遂不复还,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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