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壞亦可謂之德乎?破壞猶藥也。藥所以治病,無病而藥,則藥之害莫大;有病而藥,則藥之功莫大。故論藥者,不能泛論其性之良否,而必以其病之有無與病藥二者相應與否,提而並論,然後藥性可得而言焉。破壞本非德也,而無如往古來今之世界,其蒙垢積污之時常多,非時時摧陷廓清之,則不足以進步,于是而破壞之效力顯焉。今日之中國,又積數千年之沈痾,合四百兆之痼疾,盤踞膏盲,命在旦夕者也。非去其病,則一切調攝、滋補、榮衛之術,皆無所用。故破壞之藥,遂成為今日第一要件,遂成為今日第一美德!世有深仁博愛之君子,懼破壞之劇且烈也,于是竊竊然欲補直而幸免之。
吾非不懼破壞,顧吾尤懼夫今日不破壞,而他日之破壞終不可免,且愈劇而愈烈也。故與其听彼自然之破壞而終不可救,無寧加以人為之破壞而尚可有為。自然之破壞者,即以病致死之喻也;人為之破壞者,即以藥攻病之喻也。故破壞主義之在今日,實萬無可避者也。《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廖”。西諺曰︰“文明者非徒購之以價值而已,又購之以苦痛。”破壞主義者,實沖破文明進步之阻力,掃蕩魑魅罔兩之巢穴,而救國救種之下手第一著也。處今日而猶憚言破壞者,是畢竟保守之心盛,欲布新而不欲除舊,未見其能濟者也。
破壞之與成立,非不相容乎?曰︰是不然。與成立不相容者,自然之破壞也;與成立兩相濟者,人為之破壞也。吾輩所以汲汲然倡人為之破壞者,懼夫委心任運听其自腐自敗,而將終無成立之望也,故不得不用破壞之手段以成立之。凡所以破壞者,為成立也,故持破壞主義者,不可不先認此目的。苟不爾,則滿朝奴顏婢膝之官吏,舉國醉生夢死之人民,其力自足以任破壞之役而有余,又何用我輩之汲汲為也?故今日而言破壞,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得已之事。彼法國十八世紀末葉之破壞,所以造十九世紀近年之成立也;彼日本明治七、八年以前之破壞,所以造明治二十三年以後之成立也。破壞乎,成立乎,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雖然,天下事成難于登天,而敗易于下海。故苟不案定目的,而惟以破壞為快心之具,為出氣之端,恐不免為無成立之破壞。譬之藥不治病,而徒以速死,將使天下人以藥為詬,而此後諱疾忌醫之風將益熾。
是亦有志之士不可不戒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