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論私德

類別︰子部 作者︰民國•梁啟超 書名︰梁啟超文集

    (節錄)

    (1903年10月4日、11月2日)

    吾自去年著《新民說》,其胸中所懷抱欲發表者,條目不下數十,而以《公德篇》托始焉。論德而別舉其公焉者,非謂私德之可以已。謂夫私德者,當久已為盡人所能解悟能踐履,抑且先聖昔賢,言之既已圓滿縴悉,而無待末學小子之嘵嘵詞費也。乃近年以來,舉國囂囂靡靡,所謂利國進群之事業,一二未睹,而末流所趨,反貽頑鈍者以口實,而曰新理想之賊人子而毒天下。噫,余又可以無言乎!作《論私德》。

    一私德與公德之關系私德與公德,非對待之名詞,而相屬之名詞也。斯賓塞之言曰︰“凡群者皆一之積也,所以為群之德,自其一之德而已定。群者謂之拓都,一者謂之麼匿。拓都之性情形制,麼匿為之,麼匿之所本無者,不能從拓都而成有,麼匿之所同具者,不能以拓都而忽亡。”(按︰以上見候官嚴氏所譯《群學肆言》。其雲拓都者,東譯所稱團體也︰雲麼匿者,東譯所稱個人也。)諒哉言乎,夫所謂公德雲者,就其本體言之,謂一團體中人公共之德性也;就其構成此本體之作用言之,謂個人對于本團體公共觀念所發之德性也。夫聚群盲不能成一離婁,群聚聾不能成一師曠,聚群怯不能成一烏獲,故一私人而無所私有之德性,則群此百千萬億之私人,而必不能成公有之德性,其理至易明也。盲者不能以視于眾而忽明,聾者不能以听于眾而忽聰,怯者不能以戰于眾而忽勇,故我對于我而不信,而欲其信于待人,一私人對于一私人之交涉而不忠,而欲其忠于團體,無有是處,此其理又至易明也。

    若是乎今之學者,日言公德,而公德之效弗睹者,亦曰國民之私德,有大缺點雲爾。是故欲鑄國民,必以培養個人之私德為第一義;欲從事于鑄國民者,必以自培養其個人之私德為第一義。

    且公德與私德,豈嘗有一界線焉,區劃之為異物哉!德之所由起,起于人與人之有交涉。(使如《魯敏遜漂流記》所稱,以孑身獨立于荒島,則無所謂德,亦無所謂不德。)而對于少數之交涉,與對于多數之交涉,對于私人之交涉,與對于公人之交涉,其客體雖異,其主體則同。

    故無論泰東、泰西之所謂道德,皆謂其有贊于公安公益者雲爾;其所謂不德,皆謂其有戕于公安公益者雲爾。公雲私雲,不過假立之一名詞,以為體驗踐履之法門。就泛義言之,則德一而已,無所謂公私;就析義言之,則容有私德醇美,而公德尚多未完者,斷無私德濁下,而公德可以襲取者。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

    公德者,私德之推也。知私德而不知公德,所缺者只在一推;蔑私德而謬托公德,則並所以推之具而不存也。故養成私德,而德育之事思過半焉矣。

    二私德墮落之原因私德之墮落,至今日之中國而極。其所以致此之原因,甚復雜不得悉數,當推論其大者得五端︰(一)由于專制政體之陶鑄也。孟德斯鳩曰︰“凡專制之國,間或有賢明之主,而臣民之有德者則甚希。試征諸歷史,乃君主之國,其號稱大臣近臣者,大率畢庸劣卑屈嫉妒陰險之人,此古今東西之所同也。不寧惟是,苟在上者多行不義,而居下者守正不阿,貴族專尚詐虞,而平民獨崇廉恥,則下民將益為官長所欺詐所魚肉矣。故專制之國。

    無論上下貴賤,一皆以變詐傾巧相遇,蓋有迫之使不得不然者矣。

    若是乎專制政體之下,固無所用其德義,昭昭明甚也。”夫既競天擇之公例,惟適者乃能生存。吾民族數千年生息于專制空氣之下,苟欲進取,必以詐偽;苟欲自全,必以卑屈。其最富于此兩種性質之人,即其在社會上佔最優勝之位置者也;而其稍缺乏者,則以劣敗而澌滅,不復能傳其種于來裔者也。是故先天之遺傳,盤踞于社會中,而為其公共性,種子相燻,日盛一日,雖有豪杰,幾難自拔,蓋此之由。不寧惟是,彼于專制之下,而全軀希寵以自滿足者,不必道,即有一二達識熱誠之士,苟欲攘臂為生民請命,則時或不得不用詭秘之道,時或不得不為偏激之行。夫其人而果至誠也,猶可以不因此而磷緇也,然習用之,則德性之灕,固已多矣。若根性稍薄弱者,幾何不隨流而沈汨也。夫所謂達識熱誠欲為生民請命者,豈非一國中不可多得之彥哉!使其在自由國,則大政治家,大教育家,大慈善家,以純全之德性,溫和之手段,以利其群者也。而今乃迫之使不得不出于此途,而因是墮落者十八九焉。嘻,是殆不足盡以為斯人咎也!

    (二)由于近代霸者之摧鋤也。夫其所受于數千年之遺傳者既如此矣,而此數千年間,亦時有小小之污隆升降,則帝者主持而左右之,最有力焉。西哲之言曰︰“專制之國,君主萬能。”非虛言也。顧亭林之論世風,謂東漢最美,炎宋次之,而歸功于光武、明、章,藝祖、真、仁。(《日知錄》卷十三雲︰“漢自孝武表章六經之後,師儒雖盛而大義未明,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天下。

    光武有鑒于此,乃尊崇節義,敦厲名實,所舉用者莫非經明行修之士,而風俗為之一變。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錮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舍命不渝。

    風雨如晦,雞雞不已。三代以下,風俗之美,無尚于東京者。”又雲︰“《宋史》言士大夫忠義之氣,至于五季變化殆盡。藝祖首褒韓通,次表衛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錫、王禹稱範種淹、歐陽修諸賢以直言。讜論倡于朝,于是中外薦紳知以名節為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變,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且從而論之曰︰“觀哀、平之可以變而為東京,五代之可以變而為宋,則知天下無不可變之風俗。”此其言雖于民德污隆之總因,或有所未盡乎,然不得不謂為重要關系之一端矣。嘗次考三千年來風俗之差異,三代以前,邈矣弗可深考,春秋時猶有先王遺民,自戰國涉秦以逮西漢,而懿俗頓改者,集權專制之趨勢,時主所以芻狗其民者,別有術也。戰國雖混濁,而猶有任俠尚氣之風。及漢初而摧抑豪強,朱家、郭解之流,漸為時俗所姍笑,故新莽之世,獻符閹媚者遍天下,則高、惠、文、景之播其種也。至東漢而一進,則亭林所論,深明其故矣。及魏武既有冀州,崇獎馳之士,于是權詐迭進,奸偽萌生,(建安甘二年八月下令︰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光武、明、章之澤,掃地殆盡,每下愈況,至五季而極,千年間民俗之靡靡,亦由君主之淫亂有以揚其波也。及宋乃一進。藝祖以檢點作天子,頗用專制力,挫名節以自固。(君臣坐而論道之制,至宋始廢。蓋範質輩與藝祖並仕周,位在藝祖上︰及人宋為宰相而遠嫌自下也。)而真、仁守文,頗知大體,提倡士氣。宋俗之美,其大原因固不在君主,而君主亦與有力焉。胡元之篡,衣冠涂炭,純以游牧水草之性馳驟吾民,故九十年間,暗無天日。

    及明而一進。明之進也,則非君主之力也。明太祖以刻鷙之性,摧鋤民氣,戮辱臣僚,其定律至立不為君用之條,令士民毋得以名節自保,以此等專制力所挫抑,宜其惡果更烈于西漢,而東林復社,舍命不渝,鼎革以後,忠義相屬者,則其原因別有在也(詳下節)。下逮本朝,順、康間首開博學鴻詞以縶遺逸,乃為《貳臣傳》以辱之。晚明士氣,斫喪漸盡,及夫雍、乾,主權者以悍鷙陰險之奇才,行操縱馴擾之妙術,摭拾文字小故以興冤獄,廷辱大臣耆宿以蔑廉恥,(乾隆六十年中大學士尚侍供奉,諸大員無一人不曾遭黜辱者。)又大為《四庫提要》、《通鑒輯覽》等書,排斥道學,貶絕節義,自魏武以後,未有敢明目張膽變亂黑白如斯其甚者也。然彼猶直師商、韓六之教,而人人皆得喻其非,此乃陰托儒術芻狗之言,而一代從而迷其信。嗚呼!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百余年前所播之惡果,今正榮滋稔熟,而我民族方刈之,其穢德之榍L哦逯蓿 衽既輝眨 衽既輝眨br />
    (三)由于屢次戰敗之挫沮也。國家之戰亂,與民族之品性最有關系,而因其戰亂之性質異,則其結果亦異。今先示其類別如下︰內亂者,最不祥物也。凡內亂頻仍之國,必無優美純潔之民。當內亂時,其民必生六種惡性︰一曰僥幸性。才智之徒,不務利群,而惟思用險鷙之心術,攫機會以自快一時位。

    二曰殘忍性。草禽之既久,司空見慣,而曾不足以動其心也。

    三曰傾軋性。彼此相閱,各欲得而甘心,杯酒戈矛,頃刻倚伏也。此三者桀黠之民所含有性也。四曰狡偽性,朝避猛虎,夕避長蛇,非營三窟,不能自全也。五曰涼薄性。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于至親者尚不暇愛,而遑能愛人,故仁質研喪澌滅以至于盡也。六曰苟且性。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暮不保朝,假日偷樂,人人自危,無復遠計,馴至與野蠻人之不知將來者無以異也。此三者柔良之民所含有性也。當內亂後,其民亦生兩種惡性︰一曰恐怖性。痛定思痛,夢魂猶噩,膽汁已破,勇氣全銷也。二曰浮動性。久失其業,無所依歸,秩序全破,難復故常也。故夫內亂者,最不祥物也。

    以法國大革命,為有史以來驚天動地之一大事業,而其結果乃至使全國之民,互相刃于其腹,其影響乃使數十年以後之國民,失其常度。

    史家波留謂法國至今不能成完全之民政,實由革命之役,斫喪元氣太過,殆非虛言也。

    內亂之影響,則不論勝敗。何也?勝敗皆在本族也,故恢復平和之後,無論為新政府、舊政府,其亂後民德之差異,惟視其所以勞來還定、補救陶治者何如。而暫亂偶亂者,影響希而補救易;久亂頻亂者,影響大而補救難。此其大較也。

    若夫對外之戰爭則異是。其為主動以伐人者,則運有全在軍隊,而境內安堵焉,惟發揚其尚武之魂,彭舞其自尊之念。故西哲曰︰戰爭者,國民教育之一條件也,是可喜而非可悲者也。其為被動而伐于人者,其影響雖與內亂絕相類,而可以變僥幸性為功名心,變殘忍性為敵愾心,變傾軋性而為自覺心,乃至變狡偽性而為謀敵心,變涼薄性而為敢死心,變苟且性而為自保心。何也?內亂則已無所逃于國中,而惟冀亂後之還定;外爭則決生死于一發,而怵于後時之無可回復也。

    故有利用敵國外患以為國家之福者,雖可悲而非其至也。外爭而自為征服者,則多戰一次,民德可高一級。德人經奧大利之役,而愛國心有加焉,經法蘭西之役,而愛國心益有加焉。日本人于朝鮮之役、中國之役亦然。皆其例也。若夫戰敗而為被征服者,則其國民固有之性,可以驟變忽落而無復痕跡。夫以斯巴達強武之精神照耀史乘,而何以屈服于波斯之後,竟永為他族藩屬,而所謂軍國民之紀念,竟可不復睹也。

    波蘭當十八世紀前,泱泱幾霸全歐,何以一經瓜分後,而無復種民固有之特性也。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今則過于其市,順民旗飄焉。

    問昔時屠狗者,闃如矣,何也?自五胡、元魏、安史、契丹、女直、蒙古、滿洲以來,經數百年六七度之征服,而本能湮沒盡矣。

    夫在專制政體之下,既已以卑屈詐偽兩者為全身進取之不二法門矣,而況乎專制者之復非我族類也。故夫內亂與被征服二者,有一于此,其國民之人格,皆可以日趨卑下,而中國乃積數千年內亂之慣局,以膿血充塞歷史,日伐于人而未嘗一伐人,屢被征服而不克一自征服,此累變累下種種遺傳之惡性,既已彌漫于社會,而今日者又適承洪楊十余年驚天動地大內亂之後,而自歐勢東漸以來,彼征服者又自有其征服者,且匪一而五六焉,日瞬耽于我前,國民之失其人性,殆有由矣。

    (四)由于生計憔悴之逼迫也。管子曰︰“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孟子曰︰“民無恆產,斯無恆心,既無恆心,放僻邪侈,救死不贍,奚暇禮義!”嗚呼,豈不然哉,豈不然哉!並世之中,其人格最完善之國民,首推英美,交則日耳曼,之三國者,皆在全球生計界中,佔最高之位置者也。西班牙、葡萄牙人,在數百年前,深有強武活潑、沈毅嚴整之氣度,今則一一相反,皆由生計之日蹙為之也。其最劣下者,若泰東之朝鮮人、安南人,則生計最窮迫不堪之民也。俄羅斯政府,以鷹瞵虎視之勢,震懾五陸,而其人民稱罪惡之府,黑暗無復天日,(日本人有《露西亞亡國論》,窮形盡相。)亦生計沈窘之影響也。彼虛無黨以積年游說煽動之力,而不能得多數之同情,乃不得已而出于孤往凶險之手段,亦為此問題所困也。日本政術,幾匹歐美,而社會道德,百不逮一,亦由其富力之進步,與政治之進步不相應也。夫世無論何代,地無論何國,固莫不有其少數畸異絕俗之士,既非專制魔力所能束縛,亦非恆產困乏所能銷磨。雖然,不可以律眾人也。多數之人民必其于仰事俯蓄之外,而稍有所余裕,乃能自重而惜名譽,泛愛而好慈善,其腦筋有余力以從事于學問,以養其稍高尚之理想;其日力有余暇以計及于身外,以發其顧團體之精神。而不然者,朝饔甫畢,而憂夕飧,秋風未來,而泣無褐,雖有仁質,豈能自凍餒以念眾生;雖有遠慮,豈能舍現在以謀將來?西人群學家言,謂文明人與野蠻人之別,在公共思想之有無,與未來觀念之豐缺。而此兩者所以差異之由,則生計之舒蹙,其尤著者也。

    故貪鄙之性,褊狹之性,涼薄之性,虛偽之性,謅阿之性,暴棄之性,偷苟之性,強半皆由生計憔悴造之。生計之關系于民德,如是其切密也。

    我國民數千年來,困于徭役,困于災癘,困于兵燹,其得安其居樂其業者,既已間代不一覯;所謂虛偽、褊狹、貪鄙、涼薄、謅阿、暴棄、偷苟之惡德,既已經數十世紀,受之于祖若宗社會之教育;降及現世,國之母財,歲不增殖,而宮廷土木之費,官吏苞苴之費,恆數倍于政府之歲入,國民富力之統計,每人平均額不過七角一分有奇,(據日本橫山雅男氏之統計調查,日幣七十錢有奇。)而外債所負,已將十萬萬兩(利息在外),以至有限之物力,而率變為不可復之母財,若之何民之可以聊其生也!而況乎世界生計競爭之風潮席卷而來,而今乃始發軔也。民國之腐敗墮落,每下愈況,嗚呼,吾未知其所終極矣!

    (五)由于學術匡救之無力也。彼四端者,養成國民大多數惡德之源泉也。然自古移風易俗之事,其目的雖在多數人,其主動恆在少數人,若缺于彼而有以補于此,則雖敝而猶未至其極也。東漢節義之盛,光武、明、章之功,雖十之三,而儒學之效,實十之七也。唐之與宋,其專制之能力相若,其君主之賢否亦不甚相遠,而士俗判若天淵者,唐儒以詞章浮薄相尚,宋儒以道學廉節為坊也。魏晉六朝之腐敗原因,雖甚雜復,而老莊清談宗派,半尸其咎也。明祖刻薄寡恩,挫抑廉隅,達于極點,而晚明士氣,冠前古者,王學之功,不在禹下也。然則近今二百年來民德污下之大原,從可睹矣。康熙博學鴻詞諸賢,率以耆宿為海內宗仰,而皆自污貶。茲役以後,百年來支配人心之王學,掃蕩靡存,船山、梨洲、夏峰、二曲之徒,抱絕學,老岩穴,統遂斬矣。而李光地、湯斌,乃以朱學聞。以李之忘親背交,職為奸諛,(李給鄭成功以覆明祀,前人無譏,全謝山始河之。)湯之柔媚取容,欺罔流俗,(湯斌雖貴,而食不御炙雞,帷帳不過N,嘗奏對出,語人曰︰生平未嘗作如此欺人語。

    後為聖祖所覺,蓋公孫弘之流也。)而以為一代開國之大儒,配食素王,未流所鼓鑄,豈待問矣。後此則陸隴其、陸世儀、張履祥、方苞、徐乾學輩,以j婀夸毗之學術,文致期奸,其人格殆猶在元許衡、吳澄之下,所謂《國朝宋學淵源記》者,殆盡于是矣。

    而乾嘉以降,閻、王、段、戴之流,乃標所謂漢學者以相夸尚,排斥宋明,不遺余力。

    夫宋明之學,曷嘗無缺點之可指摘,顧吾獨不許鹵莽滅裂之漢學家容其喙也。彼漢學則何所謂學?昔乾隆間內廷演劇,劇曲之大部分,則誨亂也,誨淫也,皆以觸忌諱,被呵譴,不敢進,乃專演神怪幽靈、牛鬼蛇神之事,既借消遣,亦無愆尤。吾見夫本朝二百年來學者之所學,皆牛鬼蛇神類耳,而其用心亦正與彼相等。蓋王學之激揚蹈厲,時主所最惡也,乃改而就朱學,朱學之嚴正忠實,猶非時主之所甚喜也,乃更改而就漢學。

    若漢學者,則立于人間社會以外,而與二千年前地下之僵石為伍,雖著述累百卷,而決無一傷時之語;雖辯論千萬言,而皆非出本心之談。

    藏身之固,莫此為妙。才智之士,既得此以為阿世盜名之一秘鑰,于是名節閑檢,蕩然無所復顧。故宋學之敝,猶有偽善者流;漢學之敝,則並其偽者而亦無之。何也?彼見夫盛名鼎鼎之先輩,明目張膽以為鄉黨自好者所不為之事,而其受社會之崇拜、享學界之尸祝自若也,則更何必自苦以強為禹行舜趨之容也。昔王鳴盛(著《尚書後案》、《十七史商榷》等書,漢學家之鉅子也)嘗語人曰︰“吾貪髒之惡名,不過五十年;吾著書之盛名,可以五百年。”此二語者,直代表全部漢學家之用心矣。莊子曰︰“哀莫大于心死。”漢學家者率天下而心死者也。此等謬種,與八股同毒,盤踞于二百余年學界之中心,直至甲午、乙未以後,而其氣焰始衰,而此不痛不癢之世界,既已造成,而今正食其報,耗矣哀哉。!

    五年以來,海外之新思想,隨列強侵略之勢力以入中國,始為一二人倡之,繼焉千百人和之。彼其倡之者,固非必盡蔑舊學也,以舊學之簡單而不適應于時勢也,而思所以補助之,且廣陳眾義,促思想自由之發達,以求學者之自擇。而不意此久經腐敗之社會,遂非文明學說所遽能移植。于是自由之說入,不以之增幸福,而以之破秩序;平等之說入,不以之荷義務,而以之蔑制裁;競爭之說入,不以之敵外界,而以之散內團;權利之說入,不以之圖公益,而以之文私見;破壞之說入,不以之箴膏肓,而以之滅國粹。斯賓塞有言︰“衰世雖有更張,弊泯于此者,必發于彼;害消于甲者,將長于乙。

    合通群而核之,弊政害端,常自若也。是故民質不結,禍害可以易端,而無由禁絕。”

    嗚呼!吾觀近年來新學說之影響于我青年界者,吾不得不服斯氏實際經驗之言,而益為我國民增無窮之沉痛也。夫豈不拔十得一,能食新思想者之利者,而所以償其弊殆僅矣。

    《記》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與學禮。”又曰︰“橘在江南為橘,過江北則為枳。”夫孰意彼中最高尚醇美、利群進俗之學說,一入中國,遂被其偉大之同化力汩沒而去也。要而論之,魏晉間清談乾嘉間之考據,與夫現今學子口頭之自由、平等、權利、破壞,其挾持絕異,其性質則同。而今之受痼愈深者,則以最新最有力之學理,緣附其所近受遠受之惡性惡習,擁護而灌溉之,故有清二百年間民德之變遷,在朱學時代,有偽善者,猶知行惡之為可恥也;在漢學時代,並偽焉者而無之,則以行惡為無可恥也。及今不救,恐後此歐學時代,必將有以行惡為榮者,今已萌芽于一小部分之青年矣。夫至以行惡為榮,則洪水猛獸,足喻斯慘耶?君子念此,膚粟股栗矣。

    中國歷代民德升降表(略)

    中國歷代民德升降原因表(附)

    國勢君主戰爭學術生計民德

    春秋

    列國並

    立, 貴

    族專

    制。

    權不甚

    重,影響頗少。

    雖多而

    不甚

    烈。

    各宗派雖萌牙而

    未甚發達,多承先王遺風。

    交通初開,

    競爭不甚

    劇。

    醇樸忠實。

    戰國

    列國並

    立, 集

    權專制

    漸鞏

    大率以尚

    武精神、

    外交手段

    兩者,獎甚烈。

    自由思想大發達,

    儒、墨、道、法、

    縱橫諸派互角,縱橫家最握實權。

    商業漸興,兼並大起,

    因苛稅及

    兵亂,民困

    其長在任俠

    尚氣,其短在

    佼詐偽、破

    壞秩序。

    固。厲臣下。殊甚。

    秦

    中央集

    權, 專

    制力甚

    強。

    以塞民

    智、挫民

    氣為主。

    繼續。

    屏棄群學,稍任法家。

    大窘。卑屈浮動。

    西漢同。

    高祖承用

    秦法,專挫任俠,

    刻薄寡

    恩。

    少。儒老並行。

    文、景間家

    給人足武、

    昭以後稍

    困。

    卑屈甚于秦

    時。

    東漢同。

    光武、明、

    章,獎厲名節。

    少。

    儒學最盛時代,收孔教之良果。

    復甦。

    尚氣節,崇廉恥,風俗稱最美。

    三國

    本族分

    裂。

    魏武提倡

    惡風,吳、

    蜀亦獎厲

    權術。

    烈。缺乏。頗艱。污下。

    唐

    本族恢

    復中央

    集權,

    旋復分

    裂。

    驕汰。

    上半期

    平和,

    下半期

    大亂。

    儒者于詞章外無

    所事,佛學稍發達。

    上半期頗

    甦,下半期大困。

    上半期柔靡

    卑屈,下半期混濁。

    五季

    不成

    國。

    無主。

    戰敗于

    外族。

    無。民不聊生。最下。

    宋

    主權微

    弱, 外

    族頻

    侵。

    真、仁愛

    民崇禮。

    戰敗于

    外族。

    道學發達最盛,

    朱、陸為其中心

    點。

    稍甦。

    尚節義而稍

    文弱。

    元

    外族主

    權, 專

    制力甚

    強。

    以游牧性

    蹴踏本

    族。

    本族全

    敗, 戰

    爭與國

    民無

    與。

    摭朱學末流,而精神不存。

    困。

    卑屈,寡廉恥。

    明

    本族恢

    復, 專

    制力甚

    強。

    太祖殘忍

    刻薄,挫抑民氣。

    戰勝

    後, 平

    和時代

    稍長。

    王學太興,思想高尚。

    稍甦。

    發揚尚名節,幾比東漢。

    清

    外族同

    化主

    權, 專

    制力甚

    強。

    雍正、乾

    隆以刻

    陰險威群

    下。

    戰敗

    後, 平

    和時代

    稍長。

    士以考據、詞章自

    遁,不是知學,其黠者,以腐敗矯偽之朱學文其奸。

    頗甦。

    庸懦,卑怯,狡詐。

    現今

    文明

    〔明〕

    四十年

    來,主權

    內亂未

    已, 外舊學澌滅,新學未成,青黃不接,謬漏既甚,

    而世界生

    混濁達于極

    點,諸惡俱

    之外族

    侵入,

    主權無

    存。

    者以壓制

    敷衍為

    事,近而益甚。

    患又

    作, 數

    敗之

    後, 四

    海騷

    然。

    想重迭。計競爭風潮侵來,全國憔悴。

    備。

    三私德之必要私德者,人人之糧,而不可須臾離者也。雖然,吾之論著,以語諸大多數不讀書不識字之人,莫予喻也;即以語諸少數讀舊書識舊字之人,亦莫予聞也。于是吾忠告之所得及,不得不限于少數國民中之最少數者。顧吾信夫此最少數者,其將來勢力所磅礡,足以左右彼大多數者而有余也。吾為此喜,吾為此懼,吾不能已于言。

    今日踔俊發有骨鯁有血性之士,其所最目眩而心醉者,非破壞主義耶?破壞之必能地于今之中國與否,為別問題,姑勿具論。而今之走于極端者,一若惟建設為需道德,而破壞則無需道德,鄙人竊以為誤矣。

    古今建設之偉業,固莫不含有破壞之性質;古今破壞之偉人,亦靡不饒有建設之精神。實則破壞與建設,相倚而不可離,而其所需之能力,二者亦正相等。苟有所缺,則靡特建設不可得期,即破壞亦不可得望也。

    今之言破壞者,動引生計學上分勞之例,謂吾以眇眇之躬,終不能取天下事而悉任之,吾毋寧應于時勢而專任破壞焉,既破壞以後,則建設之責,以俟君子,無待吾過慮也。此其心豈不廓然而大公也耶?顧吾以為不惟于破壞後當有建設,即破壞前亦當有建設。苟不爾者,則雖日言破壞,而破壞之目的終不得達。何也?群學公例,必內固者乃能外競,一社會之與他社會競也,一國民之與他國民競也,苟其本社會本國之機體未立、之營衛未完,則一與敵遇而必敗,或未與敵遇而先自敗。而破壞主義之性質,則以本社會本國新造力薄之少數者,而悍然與彼久據力厚之多數者為難也。故不患敵之強,而惟患我之弱。我之所恃以克敵者何在?在能團結一堅固有力之機體而已。然在一社會、一國家,承累年積世之遺傳習慣,其機體由天然發達,故成之尚易。在一黨派則反是,前者無所憑借,並世無所利用,其機體全由人為發達,故成之最難。所謂破壞前之建設者,建設此而已。

    苟欲得之,舍道德奚以哉!

    今之言破壞者,動曰一切破壞。此言也。吾輩曷為言破壞?曰︰去其病吾社會者雲爾。如曰一切破壞也,是將並社會而亦破壞之也。譬諸身然,沈痾在躬,固不得不施藥石,若無論其受病不受病之部位,而一切針炙之、攻泄之,剛直自殺而已。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其目的非在破壞社會,而不知“一切破壞”之言,既習于口而印于腦,則道德之制裁,已無可復施,而社會必至于滅亡。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實鑒于今日之全社會,幾無一部分而無病態也,憤慨之極,必欲翻根柢而改造之。

    斯固然也。然療病者無論下若何猛劑,必須恃有所謂“元神真火”

    者,以為驅病之原,苟不爾者,則一病未去,他病復來,而後病必更難治于前病。故一切破壞之言,流弊千百,而收效卒不得一也。何也?苟有破壞者有不破壞者,則其應破壞之部分,尚可食破壞之利,苟一切破壞,則不惟將來宜成立者不能成立,即目前宜破壞者亦卒不得破壞,此吾所敢斷言也。吾疇昔以為中國之舊道德,恐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也,而渴望發明一新道德以補助之(參觀第五節《論公德》篇),由今以思,此直理想之言,而決非今日可以見諸實際者也。夫言群治者,必曰德、曰智、曰力,然智與力之成就甚易,惟德最難。今欲以一新道德易國民,必非徒以區區泰西之學說所能為力也,即盡讀梭格拉底、柏拉圖、康德、黑智兒之書,謂其有“新道德學”也則可,謂其有“新道德”也則不可。

    何也?道德者行也,而非言也,苟欲言道德也,則其本原出于良心之自由,無古無今無中無外,無不同一,是無有新舊之可雲也。苟欲行道德也,則因于社會性質之不同,而各有所受,其先哲之微言,祖宗之芳躅,隨此冥然之軀殼,以遺傳于我躬,斯乃一社會之所以為養也。一旦突然欲以他社會之所養者養我,談何容易耶?竊嘗舉泰西道德之原質而析分之,則見其得自宗教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法律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社會名譽之制裁者若干焉。而此三者,在今日之中國能有之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而猶雲欲以新道德易國民,是所謂磨磚為鏡、炊沙求飯也。吾固知言德育者,終不可不求泰西新道德以相補助,雖然,此必俟諸國民教育大興之後,而斷非一朝一夕所能獲,而在今日青黃不接之頃,則雖日日聞人說食,而已終不能飽也。況今者無所挾持以為過渡,則國民教育一語,亦不過托諸空言,而實行之日,終不可期,是新道德之輸入,因此遂絕望也。然則今日所恃以維持吾社會于一線者何在乎?亦曰︰吾祖宗遺傳固有之舊道德而已。(道德與倫理異,道德可以包倫理,倫理不可以盡道德。倫理者或因于時勢而稍變其解釋,道德則放諸四海而皆準,俟諸百世而不惑者也。如要君之為有罪,多妻之非不德,此倫理之不宜于今者也︰若夫忠之德,愛之德,則通古今中西而為一者也。諸如此類,不可枚舉。故謂中國言倫理有缺點則可,謂中國言道德有缺點則不可。)而“一切破壞”之論興,勢必將並取舊道德而亦摧棄之。嗚呼,作始也簡,將畢也巨。見披發于伊川,知百年而為戎。

    毋曰“吾姑言之以快一時”雲爾。汝之言而無力耶,則多言奚為;汝之言而有力耶,遂將以毒天下。吾願有言責者一深長思也。

    讀者其毋曰︰今日救國之不暇,而嘵嘵然談性說理何為也。諸君而非自認救國之責任也,則四萬萬人之腐敗,固已久矣,而豈爭區區少數之諸君。惟中國前途,懸于諸君,故諸君之重視道德與蔑視道德,乃國之存亡所由系也。今即以破壞事業論,諸君亦知二百年前英國革命之豪杰為何如人乎?

    彼克林威爾實最純潔之清教徒也。亦知百年前美國革命之豪杰為何如人乎?彼華盛頓所率者皆最質直善良之市民也。亦知三十年前日本革命之豪杰為何如人乎?彼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輩,皆朱學、王學之大儒也。故非有大不忍人之心者,不可以言破壞;非有高尚純潔之性者,不可以言破壞。雖然,若此者,言之甚易,行之實難矣。吾知其難而日孜孜焉,兢業以自持,困勉以自勖,以忠信相見,而責善于友朋,庶幾有濟。若乃並其所挾持以為破壞之具者而亦破壞之,吾不能為破壞之前途賀也。吾見世之論者,以革命熱之太盛,乃至神聖洪秀全而英雄張獻忠者有焉矣,吾亦知其為有為而發之言也。

    然此等孽因,可多造乎?造其因時甚痛快,茹其果時有不勝其苦辛者矣。夫張獻忠更不足道矣,即如洪秀全,或以其所標旗幟,有合于民族主義也,而相與頌揚之。究竟洪秀全果為民族主義而動否,雖論者亦不敢為作保證人也。王莽何嘗不稱伊、周,曹丕何嘗不法禹、舜,亦視其人何如耳?大抵論人者必于其心術之微。其人而小人也,不能以其與吾宗旨偶同也,而謂之君子。如韓 兄 鞣Л鷳郟 冶菜鈐拚擼 輝奩瀆鄄荒茉奩淙艘病F淙碩右玻 荒芤雲漵胛嶙謚寂緘躋玻 鉤  ∪恕M趺橢 ㄜ耷兀 冶菜畋燒擼 槐善涫虜荒苣ㄉ菲淙艘病br />
    尚論者如略心術而以為無關重輕也,夫亦誰能尼之,但使其言而見重于社會也,吾不知于社會全體之心術,所影響何如耳。不寧惟是而已,夫鼓吹革命,非欲以救國耶?人之欲救國,誰不如我,而國終非以此“瞎鬧派”之革命所可得救,非惟不救,而又以速其亡。此不可不平心靜氣而深察也。論者之意,必又將曰︰非有瞎鬧派開其先,則實力派不能收其成。此論之是否,屬于別問題,茲不深辯。今但問論者之意,欲自為瞎鬧派,且使听受吾言者悉為瞎鬧派乎?恐君雖欲自眨損,而君之地位固有所不能也,即使能源,而舉國中能瞎鬧之人正多,現在未來瞎鬧之舉動亦自不少,而豈待君之入其間而添一蛇足也,而更何待君之從旁勸駕也。況君之言,皆與彼無瞎鬧之資格者語,而其有瞎鬧之資格者,又非君之筆墨勢力範圍所能及也。然則吾儕今日,亦務為真救國之事業,且養成可以真救國之人才而已。

    誠如是也,則吾以為此等利口快心之言,可以已矣。昔曹操下教,求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彼其意,豈不亦曰吾以救一時雲爾。

    而不知疾風所播,遂使典午以降,廉恥道喪,五胡迭侵,元魏憑陵,黃帝子孫勢力之墜地,即自茲始。

    此中消息,殆如銅山西崩,洛鐘東應,感召之機,銖黍靡忒。

    嗚呼,可不深懼耶!可不深懼耶!其父攫金,其子必將殺人,高C城C中高髻,四方必高一尺。今以一國最少數之先覺,號稱為得風氣之先者,後進英豪,具爾瞻焉,苟所以為提倡者一誤其途,吾恐功之萬不足以償其罪也。古哲不雲乎︰“兩軍相對,哀者勝矣。”今日稍有知識稍有血性之士,對于政府而有一重大敵,對于列強而復有一重大敵,其所以兢兢業業蓄養勢力者宜何如?實力安在?吾以為學識之開通、運動之預備,皆其余事,而惟道德為之師。無道德觀念以相處,則兩人且不能為群,而更何事之可圖也。

    自起樓而自摧燒之,自蒔種而自踐踏之,以雲能破壞則誠有矣,獨惜其所破壞者,終在我而不在敵也。曾文正者,近日排滿家所最唾罵者也,而吾則愈更事而愈崇拜其人。吾以為使曾文正生今日而猶壯年,則中國必由其手而獲救矣。彼惟以天性之極純厚也,故雖行破壞可也;惟以修行之極嚴謹也,故雖用權變可也。故其言曰︰“扎硬寨,打死仗。”

    曰︰“多條理,少大言。”曰︰“不為聖賢,便為禽獸。”“莫問收獲,但問耕耘。”彼其事業之成,有所以自養者在也;彼其能率厲群賢以共圖事業之成,有所以孚于人且善導人者在也。吾黨不欲澄清天下則已,苟有此志,則吾謂《曾文正集》,不可不日三復也。夫以英、美、日本之豪杰證之則如彼,以吾祖國之豪杰證之則如此,認救國之責任者,其可以得師矣。

    吾謂破壞家所破壞者,往往在我而不在敵,聞者或不慊焉。蓋倡破壞者,自其始斷未有立意欲自破壞焉者也,然其勢之所趨多若是。此不徒在異黨派有然也,即同黨派亦然。此其何故歟?竊嘗論之。共學之與共事,其道每相反,此有志合群者所不可不兢兢也。當其共學也,境遇同,志趣同,思想同,言論同,耦俱無猜,謂相將攜手以易天下。

    及一旦出而共事,則各人有各人之性質,各人有各人之地位,一到實際交涉,則意見必不能盡同,手段必不能盡同。始而相規,繼而相爭,繼而相怨,終而相仇者,往往然矣。

    此實中西歷史上所常見,而豪杰所不免也。諺亦有之︰“相見好,同住難。”

    在家庭、父子、兄弟、夫婦之間,尚且有然,而朋友又其尤甚者也。

    于斯時也,惟彼此道德之感情深者,可以有責善而無分離,觀曾文正與王璞山、李次青二人交涉之歷史,可以知其故矣。讀者猶疑吾言乎,請懸之以待足下實際任事之日,必有不勝其感慨者。夫今之志士,必非可以個個分離孤立,而能救此瀕危之國,明也。其必協同運動,組成一分業精密、團結鞏固之機體,庶幾有濟。吾思之,吾重思之,此機體之所以成立,舍道德之感情,將奚以哉!將奚以哉!

    且任事者,最易灕汨C汩C人之德性,而破壞之事,又其尤甚者也。

    當今日人心腐敗達于極點之時,機變之巧,迭出相嘗,太行孟門,豈雲f絕。曾文正與其弟書雲︰“吾自信亦篤實人,只為閱歷世途,飽更事變,略參些機權作用,倒把自家學壞了。”以文正之賢,猶且不免,而他更何論也。故在學堂里講道德尚易,在世途上講道德最難。若夫持破壞主義者,則更時時有大敵臨于其前,一舉手,一投足,動須以軍略出之,而所謂軍略者,又非如兩國之交綏雲也。在敵則挾其無窮之威力以相臨,在我則偷期密約,此遷彼就,非極機巧,勢不能不歸于劣敗之數,故破壞家之地位之性質,嘗與道德最不能相容者也。是以躬親其役者,在初時或本為一極樸實極光明之人,而因其所處之地位、所習之性質,不知不覺,而漸與之俱化,不一二年,而變為一刻薄寡恩、機械百出之人者有焉矣,此實最可畏之試驗場也。然語其究竟,則凡走入刻薄機詐一路者,固又斷未有能成一事者也。此非吾摭拾《宋元學案》上理窟之空談,實則于事故上證以所見者所歷者,而信其結果之必如是也。夫任事者修養道德之難既若彼,而任事必須道德之急又若此,然則當茲沖者,可不栗栗耶,可不孳孳耶!《詩》曰︰“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息息自克,猶懼未能挽救于萬一,稍一自放,稍一自文,有一落千丈而已。

    問者曰︰今日國中種種老朽社會,其道德上之黑暗,不可思議,今子之所論,反乃偏責備于新學之青年,新學青年,雖或間有不德,不猶愈于彼等乎?答之曰︰不然。彼等者,無可望無可責者也,且又非吾筆墨之勢力範圍所能及也。中國已亡于彼等之手,而惟冀新學之青年,致死而之生之,若青年稍不慎,而至與彼等同科焉,則中國遂不可救也。

    此則吾嘵音口之微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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