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年,太宗謂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亂,共安危,若主納忠諫,臣進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來所重。若君自賢,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君失其國,臣亦不能獨全其家。至如隋煬帝暴虐,臣下鉗口,卒令不聞其過,遂至滅亡,虞世基等尋亦誅死。前事不遠,朕與卿等可得不慎,無為後所嗤!”
貞觀四年,太宗論隋日。魏征對曰︰“臣往在隋朝,曾聞有盜發,煬帝令於士澄捕逐。但有疑似,苦加拷掠,枉承賊者二千余人,並令同日斬決。大理丞張元濟怪之,試尋其狀。乃有六七人,盜發之日,先禁他所,被放才出,亦遭推勘,不勝苦痛,自誣行盜。元濟因此更事究尋,二千人內惟九人逗遛不明。官人有諳識者,就九人內四人非賊。有司以煬帝已令斬決,遂不執奏,並殺之。”太宗曰︰“非是煬帝無道,臣下亦不盡心。須相匡諫,不避誅戮,豈得惟行諂佞,苟求悅譽?君臣如此,何得不敗?朕賴公等共相輔佐,遂令囹圄空虛。願公等善始克終,恆如今日!”
貞觀六年,太宗謂侍臣曰︰“朕聞周、秦初得天下,其事不異。然周則惟善是務,積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罰,不過二世而滅。豈非為善者福祚延長,為惡者降年不永?朕又聞桀、紂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則以為辱;顏、閔匹夫也,以帝王比之,則以為榮。此亦帝王深恥也。朕每將此事以為鑒戒,常恐不逮,為人所笑。”魏征對曰︰“臣聞魯哀公謂孔子曰︰‘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甚于此者,丘見桀、紂之君乃忘其身。’願陛下每以此為慮,庶免後人笑爾。”
貞觀十四年,太宗以高昌平,召侍臣賜宴于兩儀殿,謂房玄齡曰︰“高昌若不失臣禮,豈至滅亡?朕平此一國,甚懷危懼,惟當戒驕逸以自防,納忠謇以自正。黜邪佞,用賢良,不以小人之言而議君子,以此慎守,庶幾于獲安也。”魏征進曰︰“臣觀古來帝王撥亂創業,必自戒慎,采芻蕘之議,從忠讜之言。天下既安,則瓷情肆欲,甘樂諂諛,惡聞正諫。張子房,漢王計畫之臣,及高祖為天子,將廢嫡立庶,子房曰︰‘今日之事,非口舌所能爭也。’終不敢復有開說。況陛下功德之盛,以漢祖方之,彼不足準。即位十有五年,聖德光被,今又平殄高昌。屢以安危系意,方欲納用忠良,開直言之路,天下幸甚。昔齊桓公與管仲、鮑叔牙、寧戚四人飲,桓公謂叔牙曰︰‘盍起為寡人壽乎?’叔牙奉觴而起曰︰‘願公無忘出在莒時,使管仲無忘束縛于魯時,使寧戚無忘飯牛車下時。’桓公避席而謝曰︰‘寡人與二大夫能無忘夫子之言,則社稷不危矣!’”太宗謂征曰︰“朕必不敢忘布衣時,公不得忘叔牙之為人也。”
貞觀十四年,特進魏征上疏曰︰
臣聞君為元首,臣作股肱,齊契同心,合而成體,體或不備,未有成人。然則首雖尊高,必資手足以成體;君雖明哲,必藉股肱以致治。《禮》雲︰“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心莊則體舒,心肅則容敬。”《書》雲︰“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士康哉!”“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然則委棄股肱,獨任胸臆,具體成理,非所聞也。
夫君臣相遇,自古為難。以石投水,千載一合,以水投石,無時不有。其能開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內盡心膂,外竭股肱,和若鹽梅,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于禮之而已。昔周文王游于鳳凰之墟,襪系解,顧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結之。豈周文之朝盡為俊V,聖明之代獨無君子者哉?但知與不知,禮與不禮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韓信,項氏之亡命。殷湯致禮,定王業于南巢,漢祖登壇,成帝功于垓下。若夏桀不棄于伊尹,項羽垂恩于韓信,寧肯敗已成之國,為滅亡之虜乎?又微子,骨肉也,受茅土于宋;箕子,良臣也,陳《洪範》于周,仲尼稱其仁,莫有非之者。《禮記》稱︰“魯穆公問于子思曰︰‘為舊君反服,古歟?’子思曰︰‘古之君子,進人以禮,退人以禮,故有舊君反服之禮也。今之君子,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隊諸淵。毋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禮之有?’”齊景公問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如之何?”晏子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公曰“裂地以封之,疏爵而待之,有難不死,出亡不送,何也?”晏子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何死焉?諫而見納,終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是妄死也;諫不見納,出亡而送,是詐忠也。”《春秋左氏傳》曰︰“崔杼弒齊莊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為己亡,非其親昵,誰敢任之?’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興,三踴而出。”孟子曰︰“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糞土,臣視君如寇仇。”雖臣之事君無二志,至于去就之節,當緣恩之厚薄,然則為人主者,安可以無禮于下哉?
竊觀在朝群臣,當主樞機之寄者,或地鄰秦、晉,或業與經綸,並立事立功,皆一時之選,處之衡軸,為任重矣。任之雖重,信之未篤,則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則心懷苟且。心懷苟且,則節義不立。節義不立,則名教不興。名教不興,而可與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又聞國家重惜功臣,不念舊惡,方之前聖,一無所間。然但寬于大事,急于小罪,臨時責怒,未免愛憎之心,不可以為政。君嚴其禁,臣或犯之,況上啟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潰,其傷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則君開一源,下生百端之變,無不亂者也。《禮記》曰︰“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則為善者必懼;愛而不知其惡,則為惡者實繁。《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然則古人之震怒,將以懲惡,當今之威罰,所以長奸。此非唐、虞之心也,非禹、湯之事也。《書》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荀卿子曰︰“君,舟也,民,水也。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故孔子曰︰“魚失水則死,水失魚猶為水也。”故唐、虞戰戰栗栗,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慮之乎?
夫委大臣以大體,責小臣以小事,為國之常也,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職,則重大臣而輕小臣;至于有事,則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輕,疑其所重,將求至治,豈可得乎?又政貴有恆,不求屢易。今或責小臣以大體,或責大臣以小事,小臣乘非所據,大臣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過獲罪,小臣或以大體受罰。職非其位,罰非其辜,欲其無私,求其盡力,不亦難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責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細過,刀筆之吏,順旨承風,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陳也,則以為心不伏辜;不言也,則以為所犯皆實。進退惟谷,莫能自明,則苟求免禍。大臣苟免,則譎詐萌生。譎詐萌生,則矯偽成俗。矯偽成俗,則不可以臻至治矣。
又委任大臣,欲其盡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則為不盡。若舉得其人,何嫌于故舊。若舉非其任,何貴于疏遠。待之不盡誠信,何以責其忠恕哉!臣雖或有失之,君亦未為得也。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為下無可信矣。若必下無可信,則上亦有可疑矣。《禮》曰︰“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上下相疑,則不可以言至治矣。當今群臣之內,遠在一方,流言三至而不投杼者,臣竊思度,未見其人。夫以四海之廣,士庶之眾,豈無一二可信之人哉?蓋信之則無不可,疑之則無可信者,豈獨臣之過乎?夫以一介庸夫結為交友,以身相許,死且不渝,況君臣契合,寄同魚水。若君為堯、舜,臣為稷、契,豈有遇小事則變志,見小利則易心哉!此雖下之立忠未有明著,亦由上懷不信,待之過薄之所致也。豈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聖明,以當今之功業,誠能博求時俊,上下同心,則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漢,夫何足數!”
太宗深嘉納之。
貞觀十六年,太宗問特進魏征曰︰“朕克己為政,仰企前烈。至于積德、累仁、豐功、厚利,四者常以為稱首,朕皆庶幾自勉。人苦不能自見,不知朕之所行,何等優劣?”征對曰︰“德、仁、功、利,陛下兼而行之。然則內平禍亂,外除戎狄,是陛下之功。安諸黎元,各有生業,是陛下之利。由此言之,功利居多,惟德與仁,願陛下自強不息,必可致也。”
貞觀十七年,太宗謂侍臣曰︰“自古草創之主,至于子孫多亂,何也?”司空房玄齡曰︰“此為幼主生長深宮,少居富貴,未嘗識人間情偽,治國安危,所以為政多亂。”太宗曰︰“公意推過于主,朕則歸咎于臣。夫功臣子弟多無才行,藉祖父資蔭遂處大官,德義不修,奢縱是好。主既幼弱,臣又不才,顛而不扶,豈能無亂?隋煬帝錄宇文述在藩之功,擢化及于高位,不思報效,翻行弒逆。此非臣下之過歟?朕發此言,欲公等戒勖子弟,使無愆過,即家國之慶也。”太宗又曰︰“化及與玄感,即隋大臣受恩深者子孫,皆反,其故何也?”岑文本對曰︰“君子乃能懷德荷恩, 玄感、 化及之徒,並小人也。古人所以貴君子而賤小人。”太宗曰︰“然。”
【 譯文】
貞觀三年,唐太宗對侍臣說︰“國君與臣子本來就是一起治理亂世,共享安危的,如果君主采納忠誠的規勸,臣子又能進正直的意見,這固然是君臣相投合,自古以來所推重的。如果國君自以為賢明,臣子又不匡正國君的過失,要想國家不危亡,是不可能的。國君喪失了國,臣子也不能單獨保全自己的家。至于像隋煬帝殘暴淫虐,臣子都閉口不言,終于使他不能知道自己的過失,于是走到了滅國亡身的境地,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殺死。前朝的事情相去不遠,我與你們能不謹慎行事?不要被後人譏笑。”
貞觀四年,唐太宗談論隋朝時候的情況。魏微回答說︰“我以往在隋朝時,曾听說發生了一樁盜竊案,隋場帝下令叫放士澄去追捕罪犯。放士澄只要懷疑誰像賊,就嚴加拷打,含冤承認自己是賊的達兩千多人,隋場帝便下令將這兩千多人在同一天斬首。大理叢張元濟認為這個案件奇怪,就試探詢問作案人的情況,就有六七個人在發生盜竊案的當天,已先被監禁在另外的獄中,才被釋放出獄,也遭到推究勘問,由于忍受不了酷刑的苦痛,自己屈認參加了盜竊。張元濟因此更加認真地追究詢問,結果,兩千人中,只有九個人在盜竊案發生的那天行蹤不清。官吏中有熟悉的,知道九人中有四人根本不是賊。負責行刑的官署因隋場帝已下令處決,就不再以實情上奏,將兩千人全部殺掉。”太宗說︰“不僅隋場帝無道,他的臣子也不盡心辦事,一定要匡正規諫,不怕誅殺,怎能專干餡媚奉承,苟且討得國君的歡心與稱贊。君臣全這樣,哪能不失敗?我仰仗你們共同輔佐,從而使牢獄空虛,希望你們善始善終,常像今天一樣!”
貞觀六年,唐太宗對侍臣說︰“我听說周、秦兩朝,最初取得天下沒有兩樣。然而周朝建國後就專門興辦好事,積累功業和仁德,所以能夠保持七百年的基業。秦朝就放縱自己的奢侈淫逸,喜好用刑罰,沒有超過兩代就滅亡了。難道不是作善事的帝業綿延長久,干惡事的天年不長?我又听說,萊與封是帝王,把一個普通人與他們相比,普通人還感到是恥辱;顏淵與閡損,是普通百姓,把帝王與他們相比,也還認為是榮耀的。這是帝王深感羞恥的事。我常把這些事引以為戒,常常怕比不上顏、閡這些賢人,被人譏笑。”魏微回答說︰“我听說魯哀公對孔子講︰‘有一個健忘的人,搬家後就忘記了自己的妻子。’孔子說︰‘還有健忘超過這個人的。我看夏萊、商封這樣的國君,竟忘記了自己的身軀。’但願陛下常常把這些事想想,免受後人笑話!”
貞觀十四年,唐太宗因平定了高昌國,召見侍臣,在兩儀殿設宴招待,太宗對房玄齡說︰“高昌的國君如果不失掉臣下的禮儀,怎麼會走到滅亡的地步?我平定了這樣一個國家,心中更加感到危懼,只有力戒驕奢淫逸來自己提防,采納忠直之言來匡正自己。罷黯奸債,選用賢良,不拿小人的話來議論君子,用這種辦法來謹慎守業,也許可以讓國家獲得安寧吧。”魏徽進言說︰“我看自古以來的帝王,他們在撥亂創業的時候,必定很謹慎,隨時警戒自己,善于采納平民百姓的意見,听從忠誠正直的建議。天下已安定,他們就態意放縱欲望,喜歡听餡讒阿談的奉承話,厭惡剛正的規諫。張子房是漢王劉邦的出謀畫策的大臣,到劉邦當了皇帝時,打算廢掉嫡子劉盈而立庶子劉如意為太子,子房說︰‘今天的事,不是憑口舌可以爭辯的。’始終不敢再有話去開導漢高祖。何況陛下功業、德義的盛大,用漢高祖來相比,他是比不上的。陛下即位至今已有十五年,聖明的德澤像燦爛的光芒照耀四海,如今又消滅了高昌,還多次將國家的安危記掛心里,剛才又說想進用忠直賢良的人,大開直言規諫之路,這是天下的最大幸運。過去齊桓公曾與他的臣子管仲、鮑叔牙、窩戚在一起飲酒,齊桓公對鮑叔牙說︰‘為何不向我祝福呢?’叔牙舉起酒杯站起來說︰‘但願君王不要忘記當年出奔在營國時的情景,管仲不要忘記在魯國被捆綁時的狀況,窩戚不要忘記喂牛于車下時的境遇。’齊桓公听完叔牙的話,離開坐席感謝叔牙說︰‘我與兩位大夫都能夠不忘記先生的話,那麼,國家不會有什麼危險了!' ”太宗對魏徽說︰“我一定不敢忘記當老百姓時候的情景,你也不要忘記叔牙的為人啊!”
貞觀十四年,特進魏徽向唐太宗上了一道奏章說︰我听說,國君是人的首腦,臣子便是人的四肢,首腦與四肢協調同心,就形成一個完整的身體。作為一個整體,倘若有的器官不具備,就不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人。那麼,首腦雖處于至尊重要的地位,必須借助四肢才能成為整體,國君雖然明察通曉,一定要借助臣子的輔佐才能達到治理好國家的目的。《 禮記》 說︰“百姓把國君作為自己的心胸,國君把百姓視為自己的軀體,內心端莊軀體就舒坦,內心嚴肅面容就恭敬。”《 尚書》 說︰“國君英明啊,臣子賢良啊,萬事康寧啊!” “國君行事細碎無大略啊,臣子就松懈懶惰啊,萬事就毀壞搞不成功啊!”那麼,丟棄四肢,單單使用心胸,使整個國家達到治理,不是我听說過的。國君與臣子之間意氣相投,自古以來就是難得的。讓石頭去順從水,千年之間出現一次,讓水去順從石頭,沒有哪個時候沒有。那些能倡導最公正的道義,表明天下人才均可任用,內部盡到心胸脊骨的力量,外部竭盡四肢的能力,協調得像湯里的鹽與梅,團結得像金石一樣堅固的朝代,不是靠賜給臣子的高官厚祿,而在于以禮相待罷了。過去周文王巡游于鳳凰之墟,襪帶散了,他看左右沒有一個可以使喚的人,就自己將襪帶結上。難道周文王時的人全是有才德的人,而現在處于聖明的朝代唯獨缺乏賢良的人嗎?只是了解與不了解,禮遇不禮遇罷了。伊尹是有萃氏的陪嫁家奴,韓信是項羽的逃亡臣子。商湯盡禮相待伊尹,在南巢實現了帝王之業,漢高祖劉邦登壇拜韓信為大將,在該下擊敗項羽而成就了帝業。如果夏柴不拋棄伊尹,項羽加恩于韓信,難道一定會毀掉已建成的國家而變成滅國亡身的人嗎?另外,微子是商封的庶兄,在宋接受了周武王的封土;箕子是商封的賢臣,卻向周武王陳述《 洪範》 ,孔子稱他們是仁人,沒有誰說他們不對。《 禮記》 上說︰“魯穆公向子思問道︰‘放逐之臣返回來為原來的國君服喪,古來就有的嗎?’子思說︰‘古代的有德行的君主,任用人能按照禮節,斥退人也能按照禮節,所以有被斥退的臣子回來為舊時的國君服喪的禮儀。現在的君主,任用人時,如像把他抱在膝上,斥退人又如像把人墜入深淵。那些被斥退的人不作攻打本國的謀主已經很好了,哪里還有返回本國為舊君服喪的?夕”齊景公問晏子說︰“忠臣是怎樣侍奉國君的?”晏子回答說︰“國君有災難不為他去死,國君出國逃亡不為他送行。”齊景公說︰“分割土地來封賜他,分出官爵來授給他,國君有難不為國君死,國君出逃不送行,是何道理?”晏子說︰“臣子進言而被采用,終身沒有災難,臣子怎麼去死呢?臣子規諫而被國君采納,終身不會逃亡,臣子又怎麼會給他送行呢?如果臣子進言不被采用,國君有難而去為他死,這是枉死;臣子規諫不被國君采納,國君出逃又去相送,這是假忠。”《 春秋左氏傳》 說︰“崔抒就齊莊公,晏子站立在崔桿的家門外,崔桿的門人問晏子︰‘你是來為國君殉死嗎?夕晏子說︰‘只是我一人的國君嗎!我去死?’門人說︰‘逃走嗎?’晏子說︰‘國君死是我的罪嗎1 我逃走?死去的國君如果是為國家而死,我就為他而死;國君是為國家而逃亡,我就跟著他逃亡。如果是為自己而死,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最親近的人,誰敢擔當這些事。夕崔桿家的門開了,晏子就走進去,把齊莊公的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抱著尸體大哭,然後站起來,往上跳了三下就走了。”孟子說︰“國君把臣子看作是自己的手足,臣子就把國君看作是自己的心腹;國君把臣子看作犬馬,臣子就把國君看作普通的人;國君把臣子看作糞土,臣子就把國君看作仇敵。”雖然臣子侍奉國君沒有二心,至于離開還是留下的原則,應當依據受恩的多少而定。那麼,作為百姓之主的國君,怎麼可以對自己的臣民無禮呢!
我觀察在朝的所有大臣,擔負著主管國家重要部門任務的人,有的奉命在邊關駐防,有的在朝參與處理國家大事,大家為國建功立業。這都是一時選拔出來的賢能之士,處在至關重要的地位,擔負的任務重大。委給他們的職任雖然重,對他們的信賴卻不深,信賴他們不深,就使人有時產生疑慮。人生疑慮,就會抱著得過且過的態度。內心有得過且過的想法,就不會樹立臣子的節操義行。節操義行不樹立,那麼名教也不會興起。名教不能興起,而能夠與他們一起鞏固太平基業,保持七百年的王位,是沒有這種事的。又听說,國家器重愛惜有功的臣子,不追究舊時的罪過,比之于前朝的聖君,沒有一點差別。然而只寬恕大事,對小罪就嚴厲,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就譴責發努,不去掉偏愛與憎恨的心,是不可能用來治國的。國君嚴厲地推行法令,臣子中還有人觸犯它,何況上邊開了違法的頭,下邊一定更加放肆。河床奎塞而河堤崩潰,它傷害的人一定很多,將要使天下百姓到哪里安身!這就是國君開了一個頭,下邊就生出百種不測的變化,國家沒有不亂的。《 禮記》 說︰“自己喜愛的人,要知道他們的短處,自己憎恨的人,也要看到他們的長處。”如果自己憎恨的人,不能看到他的長處,那做好事的人一定感到恐懼。自己喜愛的人,不知他們的短處,那作惡事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詩經》 上說︰“君子如果對讒擇的小人責怒,作亂的事大概會很快停止。”那麼,古代人的震怒,是用來懲罰惡人,現在的嚴厲懲罰,卻是用來助長奸邪的,這不是唐堯、虞舜的本意,也不是夏禹、商湯所作的事了。《 尚書》 說︰“安撫我的就是我的國君,虐殺我的就是我的仇敵。”荀子說︰“國君是船,百姓是水。水可以浮載船,也可以翻船。”所以孔子說︰“魚失掉水就會死,水失掉魚仍然是水。”所以唐堯、虞舜總是戰戰栗栗,一天比一夭謹慎。怎麼可以不深思這些道理呢?怎麼可以不反復考慮這些事情呢?
將重任委托給大臣,將小事交給小臣,這是處理國事的常情,治理國家的辦法。現在委任他們官職,則重視大臣而輕視小臣;到有事發生,又輕信小臣而懷疑大臣。相信自己所輕視的,懷疑自己所重視的,想用這種辦法把國家治理得很好,怎麼可能呢?另外,治國貴在穩定,不要求多變。現在,或者對小臣委以重任,或者對大臣任以小事,小臣佔據不應有的高位,大臣又失去他們應擔任的職位,大臣或者因小小的過失而獲罪,小臣或者因大事而受懲罰。官職與地位不相稱,受罰不是他們的罪過,想要他們沒有私心雜念,希求他們各盡其力,不是很難的嗎?小臣不可把大事交給他,大臣不可因小罪受罰。委任大臣以大官又去追查他的小過,那執書刀削竹簡,拿著筆桿子的文官便順從旨意,窺測風向,揮舞文筆,玩弄法律,歪曲事實來構成大臣的罪名。大臣辨白吧,又怕國君認為內心不服罪;不說吧,皇上又會認為所犯的罪都是事實。說與不說都構成罪過,不能辨明自己的冤屈就采取僥幸免禍的態度。大臣僥幸免禍,就會使奸詐的事萌發滋生。奸詐的事萌發滋生,就會使詐偽形成風氣;詐偽形成風氣,國家就達不到治理了!
另外,委任大臣,想使他們盡力為國,每當任官時有所避忌不說,就叫不盡心。如果舉薦的人適當,何必對故人舊友避嫌;如果舉薦的人不稱職,何必以疏遠的人為貴。對待大臣不真心實意,用什麼來要求他們做到忠恕!臣子雖然有時有失誤的地方,國君也不是都對。國君不信賴臣下,必然認為臣子中沒有可以信賴的。如果一定認為臣子中沒有可信賴的,那國君也有值得懷疑的地方吧!《 禮記》 上說︰“國君多疑,百姓就迷惑。對臣下不了解,國君就憂愁了。”國君與臣子互相猜疑,就談不上使國家得到大治了。現在群臣之中,有的遠在一方,流言蜚語三次傳來,不像曾參母親那樣丟掉織布機的梭子而逃走的人,我暗自思量,沒有看到這樣的人。天下這麼遼闊,士人百姓這樣眾多,難道沒有一兩個可以信賴的人嗎?能信賴臣下,就沒有不可信賴的,猜疑臣下,就沒有可以信賴的,怎麼只是臣子的過失呢?況且一個平庸的普通的人與別人結為好友,也會以生命相許諾,至死尚且不變,何況君臣之間意氣相投,互相依傍,如同魚水。如果國君能當堯、舜,臣子能作程、契,怎麼會遇到小事就移志,見到小利就變心呢!這雖是臣下樹立忠心還未明顯,也是由于國君心中不信賴臣下,對待他們過于刻薄造成的。難道這是國君以禮使臣,臣子以忠事君馮?依靠陛下的聖明,憑借當今的功業,如果能廣泛地尋求當世的俊杰,上下同心落那麼三皇可以增為四皇,五帝可以添為六帝了。夏、殷、周、漢,怎麼足以相提並論。
太宗很贊賞地采納了魏微的意見。
貞觀十六年,唐太宗問特進魏微說︰“我約束自己,一心一意地治理國家,仰慕前代雄才大略的君主,盼望趕上他們。積累美德、增加仁義、建立偉業、為民謀利這四件事,我常認為是首要的事,我都希望用來勉勵自己。人苦于不能察覺自己的過失,不知我的所作所為,優劣如何?”魏微回答說︰“積累美德、增加仁義、建立偉業、為民謀利,陛下都兼顧施行了。那麼,國內平定禍亂,國外征服戎狄,是陛下的功業;安撫所有百姓,使他們各自都有謀生的職業,是陛下所謀的利。從這說來,立功、謀利的事做得多,只是德行、仁義這兩件事,願陛下奮發不止,一定是可以達到的。”
貞觀十七年,唐太宗對侍臣說︰“自古以來,開創基業的君主,傳位到子孫時,多發生禍亂,這是什麼原因?”司空房玄齡說︰“這是幼主生長在深宮之中,從小就享受榮華富貴,不了解人世間人情真偽,不懂得治理國家的安危,所以執政後多發生禍亂。”太宗說︰“你的意見是把過錯推給國君,我的意見是要歸過于臣子。功臣的子弟多數沒有才能德行,他們靠祖父、父親功勛的蔭庇當上大官,不培養道德禮義,奢侈放縱,是其所好。國君既已幼弱,臣子又缺乏才能,國家傾危而不扶助,怎麼能不發生禍亂呢?隋場帝記下宇文述在他未任儲君時輔佐他的功勞,提拔宇文化及任將軍,宇文化及不思量報效,相反去作叛逆就君的事,這不是臣子的罪過吧?我說這些話,是希望你們警戒勉勵自己的子弟,使他們不要違背教導而犯罪,就是國家的慶幸了。”太宗又說︰“宇文化及與楊玄感是受國恩最深的大臣的子孫,後來都反隋,這其中的原因是什麼呢?”岑文本回答說︰“君子才能感恩戴德,楊玄感、宇文化及這樣的人都是小人。這便是古人尊重君子而鄙視小人的緣故。”太宗說︰“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