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經傳

類別︰子部 作者︰明•王鏊 書名︰震澤長語

    漢初,六經皆出,秦火煨燼之末,孔壁剝蝕之余。然去古未,尚遺孔門之舊。

    公羊b梁,蓋傳子夏氏之學;《儀禮》有子夏傳;

    《易》有子夏傳,而亡之;

    《詩序》相傳亦雲“子夏作”;

    《易》傳于商瞿;

    《書》傳于伏生之口,孔安國又得于孔壁所藏,劉向《別》雲“虞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卿授張蒼。”然則,蒼師,荀卿者也;

    《左傳》出蒼家,蒼亦有功于斯文矣;

    浮邱伯亦荀卿門人,申公事之,是為魯詩根,牟子傳荀卿子;荀卿子傳大毛公,是為《毛詩》。

    是時,諸儒掇拾補葺,專門、名家各守其師之說。其後,鄭玄之徒,箋注訓釋,不遺余力,雖未盡得聖經微旨,而其功不可誣也。

    宋儒性理之學行,漢儒之說盡廢。然其間有不可得而廢者,今猶見于十三經注疏。幸閩中尚悠滸澹 霉耪 豢剎豢家病J姑靄寤蟯觶 蠔喝逯 ⑶ 負蹕ㄒ印

    余始讀易,至《系辭傳》,曰“大哉”。言乎“天地陰陽造化”之賾,盡在是矣。非聖人,孰能作之?而歐陽永叔以為非聖人作,何也?讀至序卦、雜卦,乃若有疑焉。若永叔之見,而亦未敢為必然之論。讀《淇水集》,彼亦疑之,謂有不合而強通之者。余因是考之伏羲畫卦、文王系辭、周公爻辭,共為二篇,曰“正經”。孔子于正經之後,翼以十篇,曰“上彖傳”、“下彖傳”、“大彖傳”、“系辭傳上”、“系辭傳下”、“文言傳”、“說卦傳上、中、下”十篇。是為《十翼》。經自經,翼自翼,孔子不敢同于前聖也。自商瞿傳至梁邱賀,曰“彖辭,所以釋經,乃分二翼于各卦之下。”鄭康成又移《文言傳》于乾坤二卦之後。王弼又移《彖傳》于各爻之後。經三紊亂。既亂正經,又失十翼。非復《易》之舊矣。諸儒多欲校定而不能,蓋秦火之後,易以卜筮獨存,而十翼散在人間。漢文帝廣《文學十翼》所存唯“彖、象、系辭、文言”,至宣帝時,河上女子掘冢得《易》全書。上之。內“說卦中下二篇”污壞不可復識。十翼遂亡其二。後人以“序卦、雜卦”足之,則二篇果非聖人作乎!胡一桂《翼傳》又謂“聖人讀易超然,意與易,會而為之辭,豈常人『尋行數墨』者比?”則亦未敢遽疑之也。

    《麻衣正易心法》,四十二章。朱子謂其“偽作,掇拾老佛醫卜”之說,其信然乎?然其立論亦甚,謂“羲皇易道不立文字,使天下之人觀象而知吉凶。後世易道不傳,聖人不得已,而有辭。學者一著于辭,便謂『易止于是』。于是周孔孤行,不知有卦畫微旨。學易者,當于羲皇心地上馳騁,無于周孔注腳下盤旋。周孔猶謂之注腳,而況後世之紛紛乎?”今學者終年守傳注,猶不能明易,而欲單觀卦象,其亦難矣。

    魏王彥問︰朗以百年之數,筮得鮒 鎩鏨帷br />
    蓍嘆曰︰

    當今,大運不過二傳、五傳。從甲申(魏宣武王之元年)至戊申,天下當大亂,禍始宮掖(革六二,以柔居中)。有藩臣柄政,世伏其強(爾朱榮)。臣主俱屠(莊帝殺爾朱榮,榮子復殺莊帝)。當有二雄舉而中原分(二雄︰九五,九三。歡、宇文泰。東西魏)。不戰德而詐權,則舊者先亡(革故也。是以東魏先亡)。辛丑之歲,當有恭儉之主起布衣,而並六合,必在西北。夫平大亂,必以武定。北,用武之國也。己酉之歲,江東其危乎(開皇元年平陳)?晚節末路有桀紂之主出焉(煬帝)。天下復亂,道不終,亡也,必有者興焉(文中子)。其後,魏之亂自胡後始。爾朱榮、歡、宇文泰分,隋平陳。煬帝之世天下,大亂。皆如其佔然。則左氏所載“周太史筮︰陳敬仲知其後必將代齊。史甦佔︰晉伯姬之嫁而及懷惠之亂”,豈可謂誣乎!

    《詩小序》。序,所以作者之義,而或與詩詞不應。自宋以來,人多疑之,未敢盡屏,至朱子一切刮去“自諷其詩而為之說卓”哉?其為見也。視古注,亦簡切易曉,可謂有功于三百篇矣。但古人作詩,必自命題,借使亡焉。國史采之,亦必著其所自。不然其人去之千古,安知微意所屬?使今人為詩不自命題,則釋之者,言人人殊,不知果誰能得作者之心也。

    毛鄭泥于小序,宛轉附合,多取言外之意。朱子不泥序說,獨味詩之本旨。毛鄭固多失,然去古未,其說亦或有。自朱子,以夫子“鄭聲簟敝 滌謚N樂 紓 嘀肝舯肌Q釵捻  笆爻隆蔽健按呵 泄蠓蚧崦耍 喔呈  約荊 菇舸恃傘?弦宰鑰觶咳舴蜃右庠詿菇洌 歡 鬩櫻 穩∮詼噯羰牽俊br />
    如“風雨、雞鳴、丘中有麻”之類。序以為思賢。《木瓜》以為報功。《采葛》以為懼讒。《青青子衿》以為刺學校廢,如此之類。姑從其舊,未為不可也。

    季子觀周樂,為之歌“衛”。曰“哉。淵乎憂而不困。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為之歌“鄭”。曰“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鄭衛多舴紓 咀詠栽弧傲o哉。”且謂“康叔武公之德如是”。鄭雖譏其細,亦不及于簦 我玻

    季子觀周樂。豳在齊之後,秦之前,今居風之末,豈非夫子所改定乎?文中子曰“系之豳,矣哉!”

    今五經,惟禮最繁亂,惜不一經。朱子緒正。朱子嘗欲以“儀禮”為經,“禮記”為傳,經傳相從,誠千古之特見也。若士冠禮則附以冠義,士婚禮附以昏義,士相見禮附以士相見義,鄉飲酒禮附以鄉飲酒義,鄉射禮附以鄉射義,燕禮附以燕禮,大射禮附以大射義,聘禮附以聘義,公食大夫禮附以公食大夫義,覲禮附以朝事,如草廬,所附亦得矣。然其余有不可附者,亦無如之何?姑循其舊而釋之,庶不失古之義。朱子晚年著《儀禮經傳》︰始“家禮”次“鄉禮”次“學禮”次“邦國禮”次“王朝禮”。秩然有序,可舉而行,然其間雜引“大戴禮、春秋內外傳、新序、列女傳、賈誼新書、孔叢子”之流雜合以成之,乃自為一書,非以釋經也。至勉齋,續“喪祭二禮”。草廬纂言“割裂經文”。某亦未敢從也。

    漢興。堂生得儀禮十七篇。後,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禮經于孔氏壁中。凡五十六篇。河間獻王得而上之。其十七篇與儀禮正同,余三十九篇藏在秘府,謂之逸禮,其後劉歆欲列之學官,諸博士不肯置對而止。孔鄭所引逸中“溜禮、于大廟禮、王居明堂禮”,皆其篇也。唐初猶存,諸儒曾不以為意,遂至于亡。草廬摭拾殘缺,合為“逸經八篇”,其“投壺、奔喪禮”取之小戴,“公冠禮、諸侯遷廟、禮釁廟禮”取之大戴。“中溜禮、于大廟禮、王居明堂禮”取之鄭注。雜合以成之,亦愛禮存羊之意乎。

    《大學》元文,今見古本禮記。鄭玄為之注,依文釋義,略通而已。缺文錯簡,亦不復識別,至程朱,始別為“綱領、三條目、八分傳”以釋之,粲然有倫,其義精矣。其功大矣。惜致知格物之傳獨亡,遂為千古之恨然。或以為非亡也。“移物有本”末一節繼以“知止能得”,又繼以“听訟吾猶人”一節,而結之,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即釋格物致知之義,似亦可通,蓋知“物之本末、始終而造、能得之地”是格物之義也。而尤以知本為貴,與程子之義亦不相妨。朱傳之說精矣。獨以“听訟”一節為釋“本末”,則可疑。“本末”非綱領、非條目、何以釋為?且“本末”既釋“始終”,獨遺之耶?近世或謂“《大學》初無闕文,亦無錯簡,一依鄭氏之舊,”則余不能知也。

    史載“舜南e,崩于蒼梧之野,Z于九疑。”禮記亦雲“舜Z蒼梧之野,二妃未之從也。”元次山嘗謂“九疑深險。舜時年一百一十二歲,何為來此?”司馬光亦雲“虞舜倦勤。薦禹為天子,豈復南巡,渡湘水?”韓昌黎謂“《書》言『陟方乃死』,地勢東南下,若蒼梧,不得言陟方也。”其見卓矣。又謂“《竹書紀年》凡帝王之歿曰『陟』,而後言『方』,乃死。所以明『陟』之為死也。”語何贅耶?或謂『陟方』猶升遐也。下雲“乃死”,亦贅。孟子謂“舜卒于鳴條,固當。以為正湯與桀戰于鳴條,則去中原不。《家語 五帝浴菲 弧八躥旆皆潰 烙誆暈嘀 岸Z焉。”吏侍何孟春注《家語》,謂“陳留縣平邱有『鳴條亭』。海州東海縣有蒼梧山。去鳴條不。乃知所謂蒼梧,非九疑之蒼梧也。以《家語》『方岳』言之,《書》或遺『岳』字也。”其說足千古之惑。

    《周禮§周公致太平之書》規模大,節目詳,有能舉而行之,則治效可立致,而其間亦有可疑焉者︰

    冢宰。掌邦治,正百官,其職也,而宮禁婦寺之屬皆在,乃至獸人、人、鱉人、司裘、染人、屨人擲啵 嗡魴跡慷旄 く飧  笮 貳 諭饈乃屬之春官。

    司徒。掌邦教。所謂教者,師氏、司諫、司救,五六員而已。其它六鄉、六遂分掌郊里“征斂財賦,紀綱市城,管鑰門,”而謂之教,何哉?

    職方氏、形方氏,師之屬,豈得歸之“司馬、大小行人”之職?豈得歸之秋官?

    《司空》一篇已亡,漢儒以《考工記》補之。【宋】俞庭椿、王次點獨謂︰

    未嘗亡也。混于五官之中耳。《周官》曰『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則土地之圖、人民之數,與夫土會、土宜、土均、土圭之法。不宜為司徒之職。』《王制》曰“司空,度地居民,量地近,興事任力。則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與夫起土役令賦之事,不宜為小司徒之職。』如五官之中,凡掌邦居民之事,分屬之司空,則五官各得其分,而冬官亦完且合三百六十之數。《周官》粲然無缺。

    誠千古之一快也。而予不敢從,何哉?曰亂經。

    嘗疑︰

    《周禮》皆經世大典,中間所載“夷隸掌與鳥言,貉隸掌與獸言,庶氏以嘉草攻毒蠱,蔟氏掌覆夭鳥之巢”,則書『十日、十二辰、十二月、十二歲、二十八宿』之號;去夭鳥則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夜射之;它如“莽草以蟲蜃。炭以攻狸蟲牡。以黽。牡O、午貫,象齒以殺水蟲之神。”何若是之瑣屑,而亦豈必盡可用耶?

    及觀越裳氏迷于歸路,公為作指南車,O年而至國。指南之針,陰陽家至今用之,方隅立定。又以陽城土圭測日,自王城四面去千里,則減一寸,乃知聖人精義入神有如此者。公自謂多才多藝。孔子謂之“才之”。其謂是耶?

    余少,則讀《家語》。後閱它書,有雲“事見《家語》”者,無之訝焉,而莫知所謂。一日閱《漢藝文志》,載《家語》二十七卷。顏師古注雲“非今所有家語也。”乃知《家語》本有不同。趟 殺靜豢傻謾R蝗眨 潦槭校 小都矣鎩吩弧巴跛嘧 閉擼 鬧  蚪癖舅薅嗑 傘D酥﹦癖疚﹦勞顧鞠饕病K轡健啊都矣鎩方緣筆憊 浯蠓蚣爸畹蘢幼煞夢是E之語。弟子取其正實切事者為《論語》,其余集之為《家語》,屬文下辭,頗有煩而不要者,弟子材或有優劣故也。漢初散在人間,好事者或各以意增損,故使“事同而辭異”。孔御謂“戴聖以曲禮不足,乃取《家語》及子思、孟軻、荀卿之書以裨益之。後人見其文已見《禮記》,則除《家語》本篇。是為滅其源而存其末也。”然則家語出諸弟子,固有不同。漢初則紊之。戴聖又紊之。近世妄庸又紊之。經三紊亂,孔氏之舊,存者幾何?幸王肅本尚存,而人間已難得。以何吏侍之好古謂不可得而余偶得之,豈亦天之未喪斯文也歟?

    《春秋繁露》十卷,世多以為偽書。余反復考之其“玉杯、竹林、玉英”,至“十指”,皆說春秋事,宛然公羊之義,公羊之文也。雖或過差而篤信其師之說,可謂深于春秋者也。考功名即考績之義。度制即限田之義。陰陽終始、五行生勝、反復乎天人之際,所謂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長養”為事。陰常積于“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者,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豈非平日講貫畜者在是?因為武帝置對于篇耶?抑既以告于君,又退而申衍其說耶?郊祀所以告張湯,問仁所以告易,王其說具在祈雨止雨,雖流于災異,漢儒之所不免也。獨何疑于仲舒耶?其文詞古,亦非近世所能為也。自樓郁晁公武、歐陽永叔,未嘗致疑于此,獨新安程太昌,以為非董氏本書,謂“《太平寰宇記》”。杜佑《通典》所引“繁露語”,今亡之。其曰“劍在左,蒼龍之象也。刀在右,面白虎之象也。以至禾實于野,粟缺于倉”等語,昌以為亡之,而今書具在,豈昌所見乃別本耶?抑未嘗深考耶?若本傳謂“聞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今總名《蕃露》。或歲久傳授錯謬,不足深辨也。

    荀爽對策曰“今臣c君服,下食上珍,宜略依古禮及董仲舒制度之別。”蓋亦指“繁露 度制篇”也。

    考亭、象山,議論終不合。世謂“考亭道問學之功多;象山尊德性之功多。”今考亭之學,家傳人誦;象山之學,殆廢矣。近世有一種學問,若“厭朱學之繁,樂象山之簡”者,自謂心上工夫。本朝所謂道學者,始于吳與弼,繼以陳公甫。公甫每謂“今世不當復有。著述以文字太多故也。”至有再燔一之語,其亦有激也。而獨喜作詩謂“吟詠性情,乃所不廢”,至今稱道學者多宗之。嘉魚李承箕徒i萬里,從之,不聞有所指授。其身心造詣不知果何如也。

    程、朱之學,一也。程子以“凡百玩好皆奪志”,史文成誦。至于書札,皆以為以玩物喪志。朱子則不然,天文、律、度數,無不究悉;仍好為文,工于詩,工于筆札,如楚詞韓文,亦皆注釋,至五行陰陽風水之術,亦皆通曉,雖ゼ 酢 醴  嘁嘧    黴g矣。視程子得無異乎?然“通天地人”之謂儒。朱子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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