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篇 論贊第九

類別︰史部 作者︰劉知幾(唐) 書名︰史通

    【原文】

    《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二《傳》雲“公羊子”、“谷梁子”,《史記》雲“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診”,陳壽曰“評”,王隱曰“議”,何法盛曰“述”,揚雄曰“撰’,,劉曬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史官所撰,通稱史臣︰其名萬殊,其義一撰。必取便于時者,則總歸論贊焉。

    【譯文】

    《春秋左氏傳》每次發議論,都借“君子”作為稱呼。《公羊傳》、《谷梁傳》稱“公羊子”、“谷梁子”,《史記》稱“太史公”。然後班固稱“贊”,荀悅稱“論”,《東觀漢記》稱“序”,謝承稱“診”,陳壽稱“評”,王隱稱“議”,何法盛稱“述”,揚雄稱“謬”,劉曬稱“奏”,袁宏、裴子野寫出自己的姓名,皇甫謐、葛洪則以自己的號為稱呼。史官所編撰的史書,通稱為“史臣”。雖然名稱多種多樣,但道理卻是一樣。若為這里敘述方便,則可統稱為“論贊”。

    【原文】

    夫論者,所以辯疑惑,釋凝滯。若愚智共了,固無侯商榷。丘明“君子曰”者,其義實在于斯。司馬遷始限以篇終,各書一論。必理有非要,則強生其文,史論之煩,實萌于此。夫擬《春秋》成史,持論尤宜闊略。其有本無疑事,輒設論以裁之,此皆私詢筆端,苟炫文彩,嘉辭美句,寄諸簡冊,豈知史書之大體,載削之指歸者哉?

    【譯文】

    論,是用來辯析疑惑,解釋難通之處的。如果是所有的人都能明白,當然就用不著討論了。左丘明的“君子日”,用意其實就在于此。司馬遷開始限定在各篇之末,寫一段論說文字,即使沒有必要的理由,也勉強產生一段文字。史論的煩雜,正是萌芽于此。仿照《春秋》而撰成的史書,議論尤其應當簡省。如果有一些本來毫無疑問的事,也要寫一段議論來裁決它,這都是曲從放縱筆頭,隨便炫耀文彩。把美妙漂亮的詞句,寄附在史書里,哪里知道史書的重要原則,以及取舍的宗旨呢?

    【原文】

    必尋其得失,考其異同,子長淡泊無味,承柞便緩不切,賢才間出,隔世同科。孟堅辭惟溫雅,理多愜當。其尤美者,有典浩之風,翩翩奕奕,良可詠也。仲豫義理雖長,失在繁富。自茲以降,流宕忘返,大抵皆華多于實。理少于文,鼓其雄辭,夸其儷事。必擇其善者,則干寶、範嘩、裴子野是其最也,沈約、減榮緒、蕭子顯抑其次也,孫安國都無足采,習鑿齒時有可觀。若袁彥伯之務飾玄言,謝靈運之虛張高論,玉危無當,曾何足雲!王韻志在簡直,言兼鄙野,苟得其理,遂忘其文。觀過知仁,斯之謂矣。大唐修《晉書》,作者皆當代詞人,遠棄史、班,近宗徐、灰時。夫以飾彼輕薄之句,而編為史籍之文,無異加粉黛于壯夫,服綺縱于高士者矣。

    【譯文】

    如果探討它們的得失,考察它們的異同,子長醇美而含義深長,承作舒緩而不浮躁,賢德之才陸續出現,不同時代類別相同。孟堅文辭溫婉雅致,道理大多中肯,其中特別美妙的,具有典浩的風格,文采翩翩,富麗堂皇,確實值得詠誦仲豫雖然義理較為突出,但缺失之處在于繁多。自他以後,放任而不知收束,大致都是繁花多于果實,義理少于文采,鼓弄雄壯的言辭,夸耀對偶的事類。如果從中選擇好的,那麼干寶、範嘩、裴子野是最好的,沈約、減榮緒、蕭子顯算是稍好的,孫安國全都不值得采取,習鑿營偶爾有值得一讀之處。如袁彥伯專用玄言裝點,謝靈運空談高論,就像貴重的玉杯卻沒有底,哪里值得一談】王劫追求簡潔坦率,語言中帶著淺陋粗野,假如他表現了一點道理,就忘了文采。“考察一個人的過失,就可以知道他的為人”,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大唐修撰《晉書》,作者都是當代的文學之士,放棄了過去的司馬遷、班固,崇奉近代的徐陵、庚信。用經過修飾的輕浮淺薄的文辭,編成史籍中的文字,就和在壯漢的臉上涂脂抹粉,讓超脫世俗之人穿花綢衣服沒什麼兩樣。

    【原文】

    史之有論也,蓋欲事無重出,文省可知。如太史公曰︰觀張良貌如美婦人;項羽重瞳,豈舜苗裔。此則別加他語,以補書中,所謂事無重出者也。又如班固贊曰︰石建之洗衣,君子非之;楊王孫裸葬,賢于秦始皇遠矣。此則片言如約,而諸義甚備,所謂文省可知者也。及後來贊語之作,多錄紀傳之言,其有所異,唯加文飾而已。至于甚者,則天子操行,具諸紀末,繼以“論曰”,接武前修。紀、論不殊,徒為再列。

    【譯文】

    史著中有論,是想讓事情不要重復出現,文字簡省而意義賅備。如太史公說︰看張良相貌像個美貌女子;項羽有雙瞳仁,難道是舜的後裔?這就是增加別的話,來補充正文里的內容,也就是所謂的“事情不要重復出現”。又如班固的“贊”說︰石建為他的父親洗衣,受到君子們的批評;楊王孫赤裸著身子下葬,比秦始皇賢德多了。這就是雖然片言只語,似乎簡約,而各個方面的意思卻都很完備,也就是所謂的“文字簡省而意義賅備”。到了後來人所作的贊語,大多是摘錄紀傳中的話,有所不同的只是加以文字上的修飾罷了。至于更過分的則有如天子的操行,已經在本紀的末尾詳細敘述,接著再來“論曰”,緊跟前面的撰述。紀和論沒有區別,徒然重復。

    【原文】

    馬遷《自序傳》後,歷寫諸篇,各敘其意。既而班固變為詩體,號之曰述。範嘩改彼述名,呼之以贊。尋述、贊為例,篇有一章,事多者則約之使少,理寡者則張之令大,名實多爽,詳略不同。且欲觀人之善惡,史之褒貶,蓋無假于此也。

    【譯文】

    司馬遷的《自序傳》的後面,一一列出各篇題目,寫出它們的大意。然後班固改變成詩體,把它稱做“述”;範嘩改掉“述”的名稱,稱之為“贊”。考查述、贊的體例,每篇各有一章,事情多的就簡省一些,使它篇幅較小;道理少的就擴大它,使它篇幅大一些,名和實大多不符,詳和略不相一致。而且想要考察人物的善惡,史書對人物的褒貶,應該是不需要借助于這樣做的。

    【原文】

    然固之總述合在一篇,使其條貫有序,歷然可閱。蔚宗《後書》,實同班氏,乃各附本事,書于卷末,篇目相離,斷絕失次。而後生作者不悟其非,如蕭、李南、北《齊史》,大唐新修《晉史》,皆依範《書》誤本,篇終有贊。夫每卷立論,其煩已多,而嗣論以贊,為默彌甚。亦猶文士制碑,序終而續以“銘曰’,;釋氏演法,義盡而宣以渴言。苟撰史若斯,難以議夫簡要者矣。

    【譯文】

    然而,班固的總述合在一篇之中,使它條理清楚,井然有序,歷歷在目,便于閱覽。範蔚宗的《後漢書》,實際同班固《漢書》一樣,卻各自附在正文的後面,寫在各卷的末尾,使各篇的贊分開,互不連接,失去次序。而後來晚出的作者不能體會到它的失誤之處,如蕭子顯、李百藥的南、北《齊史》,大唐新修《晉史》,全都依照範書的錯誤之處,每篇結束時有“贊”。每篇都立一段“論”,煩瑣已經夠多了,而在論的後面接著又是“贊”,使冗繁更加嚴重。也就像文人制作碑文,記敘到最後接上一段“銘曰”;僧人說法,佛理講完宣布一段渴語。假如像這樣地編撰史書,就難以和他們討論簡要的話題了。

    【原文】

    至若與奪乖宜,是非失中,如班固之深排賈誼,範嘩之虛美魄囂,陳壽謂諸葛不逮管、蕭,魏收稱爾朱可方伊、霍,或言傷其實,或擬非其倫。必備加擊難,則五車難盡。故略陳梗概,一言以蔽之。

    【譯文】

    至于說評價不合理,褒貶不公允,如班固的極力斥責賈誼,範嘩的虛妄夸贊魄囂,陳壽說諸葛亮不及管仲、蕭何,魏收稱爾朱榮可比伊尹、霍光,或者是言過其實,或者是類比不當。如果要全面加以指正、駁難的話,那麼用多少書也難以盡說。所以只能簡單陳說個大概,概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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