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古今正史第二

類別︰史部 作者︰劉知幾(唐) 書名︰史通

    【原文】

    《易》曰︰“上古結繩以理,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儒者雲︰“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傳》載楚左史能讀三墳、五典。《禮記》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由斯而言,則墳、典文義,三、五史策,至于春秋之時猶大行于世。爰及後古,其書不傳,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堯而往,聖賢猶述,求其一二,仿佛存焉。而後來諸子,廣造奇說,其語不經,其書非聖。故馬遷有言︰“神農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顓頊之事,未可明也。”斯則墳、典所記,無得而稱者焉。

    【譯文】

    《易》說︰“上古之時,結繩記事以治夫下,後世聖人發明文字以代替結繩。”為《易》作注釋的儒士說︰“伏羲氏創造了八卦圖像與文字,以代替結繩治理國家的方式,于是書籍便產生了。”又說︰“伏羲、神農、黃帝之書,稱作三墳,談的是宇宙•社會的大道理。少昊、額項、高辛、唐、虞之書,稱為五典,談的是一般的道理。”春秋傳麟楚國左史倚相能讀懂三墳、五典。《禮記》說︰“外史掌管三皇五帝之書,,J由此來看,三墳、五典到了春秋時,還在廣泛地流傳著。然而,到了後來,三墳、五典就不傳了。堯、舜以後的歷史•人們還能講述。但是,堯時以前的史事,聖人賢者尚熊說起,仿佛還保存著的,也只是十之一二了。而後來的許多人,大肆編造新奇之說,所說的荒誕不經,所著的書籍與聖人所說不一。’所以,司馬遷說過︰“神農之前的情況,我已經不知道了。”班固也說︰“擷瑣的情況,已經弄木清楚了于”由此苛見,宜墳、五典所記載的,我們已經不能知道它們的內容了。

    【原文】

    案堯舜相承,已見墳典。周監二代,各有書籍。至孔子討論其義,刪為《尚書》。始自唐堯,下終秦繆。其言百篇,而各為之序。屬秦為不道,坑儒禁學。孔子之末孫曰孔惠,壁藏其書二漢室龍興,旁求儒雅,聞故秦博士伏勝,能傳其業。詔太常使掌固晃錯受焉。時伏生年且百歲,言不可曉。口授其書,才二十九篇。自是傳其學者,有歐陽氏、大小夏侯。宣帝時,復有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獻之。與伏生所誦合三十篇,行之于世。其篇所載年月,不與序相符會,又與《左傳》、《國語》、《孟子》所引《泰誓》不同,故漢、魏諸儒,謂馬融、鄭玄、王肅也。咸疑其繆。

    古文尚書者,即孔惠之所藏,科斗之文字也。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始得之于壁中。博士孔安國以校伏生所誦,增多二十五篇。更以隸古字寫之,編為四十六卷。司馬遷屢訪其事,故遷多有古說,安國又受詔為之訓傳。值武帝末,巫蠱事起,經籍道息,不獲奏上,藏諸私家。劉向取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脫誤甚眾。至于後漢,孔氏之本遂絕,其有見于經典者,諸儒皆謂之逸書。馬融、鄭玄、杜預也。王肅亦注《今文尚書》,而大與古文孔傳相類,或肅私見其本,而獨秘之乎?

    晉元帝時,豫章內史梅績,始以孔傳奏上,而缺《舜典》一篇。乃取肅之《堯典》,從“慎徽”以下,分為《舜典》以續之。自是歐陽、大小夏侯家等學,馬融、鄭玄、王肅諸注廢,而古文孔傳獨行,列于學官,永為世範。齊建武中,吳興人姚方興,采馬、王之義,以造孔傳《舜典》,雲于大航購得,詣網以獻。舉朝集議,咸以為非。梁武帝時,博士議曰,孔敘稱伏生誤合五篇,蓋文句相連,所以或合。《舜典》必有“曰若稽古〞,伏生雖雲昏髦,何容口口。由是遂不見用也。及江陵板蕩,其文入北,中原學者,得而異之。隋學士劉炫遂取此一篇,列諸本第。故今人所習《尚書》、《舜典》,元出于姚氏者焉。

    【譯文】

    堯、舜是緊聯著的兩個朝代,彼時的情況被記載于《三墳》、《五典》中。周與之前的夏、商二代,它們亦各有許多書籍問世。到了孔子時,他將之前的典籍詳加研討,刪為《尚書》。其書的內容從唐堯開始,至秦穆公結束,有一百多篇,孔子為每篇都寫了序。秦朝殘暴無道,焚書坑儒,禁止濡學。孔子的末孫孔惠,只得將《尚書》藏于壁中。漢朝一統天下後,征求儒家著作與儒家學說,听說秦時博士伏勝能夠傳授《尚書》,便詔令太常史掌固晃錯去學習。彼時伏生年齡將近百歲,說話已令人難懂,他口述《尚書》的內容,僅得二十九篇。從此以後,傳授《尚書》這一學問的,有歐陽生與大小夏侯等人。漢宣帝時,河內又有一婦女,得《泰誓》一篇。該婦女將此書獻給了皇帝。朝廷將此篇與伏生口述的二十九篇,合在一起,刊行于世。該篇所載的年月時間,與《尚書》序言不相符合,與《左傳》、《國語》、《孟子》所引述的《泰誓》內容也不相同,所以,漢、魏時許多儒學大師,如馬融、鄭玄、王肅等人,都懷疑它不是原文(指的是馬融、鄭玄、王肅)。

    古文《尚書》,即是孔惠藏干壁中,用科斗文寫的那一種。是魯恭王毀壞孔子舊宅時,在牆壁中發現它的。博士孔安國以這新發現的《尚書》校核伏生口述的《尚書》,比原來增加了二十五篇,用一行科斗書,一行真書的形式抄寫,編為四十六卷。司馬遷多次向孔安國詢問《尚書》事,所以,在《史記》中多采用古文《尚書》的說法。孔安國按照皇帝的指示,為《尚書》作傳疏。正好遇上武帝末期,發生了巫蠱事件,征求經書典籍的傳統被廢棄,所以孔安國的傳疏沒有能夠奏聞皇帝,而是藏在私人家里。劉向取來歐陽與大小夏侯三家《尚書》進行校勘,發現脫字錯誤的地方很多。到了後漢,孔安國的古文《尚書》原本不再存在。其中有些文字見之于其它經典,眾儒生都稱之為“逸書”(指的是馬融、鄭玄、杜預)。王肅也曾注解《今文尚書》,然而,其注解與孔安國《古文尚書》相似,難道是王肅見到了孔安國的《尚書》本子,自己藏起來了嗎?

    到了東晉元帝時,官居豫章內史的梅嘖,獻上了《孔傳古文尚書》,然而,缺少《舜典》一篇。于是,取王肅《今文尚書注》中的《堯典》篇,從“慎徽五典”以下,分出為《舜典》篇,塞在他所獻的《孔傳古文尚書》中。自此以後,歐陽、大小夏侯的《尚書》學與馬融、鄭玄、王肅等人的《尚書》注解被廢棄,只有《孔傳古文尚書》獨自流行,並被列入學官,成為世人長久教學、研讀的範本。齊建武中,吳興人姚方興,擷采馬融、王肅的注解,偽造了一篇孔安國傳疏的《舜典》,獻給朝廷,說是從大航購得。朝廷召集廷臣審查,都認為是偽造的《尚書》(梁武帝當時擔任博士,他發表見解說︰孔安國《尚書序》中稱伏生誤合五篇,這是因為篇與篇文句相連接,故有誤合的現象。而這篇《舜典》前面多出了‘日若稽古帝舜,日重華,協子帝’等字。伏生雖然年老昏饋,但怎麼能合起來呢。”因此,就不用它)。後來,江南動亂,本篇傳入北方的皇宮,中原的學者見後感到很驚異。隋朝學士劉炫見後,采用了這一篇,;並將它收入《孔傳古文尚書》之內。所以,今日人們所研習的《尚書•舜典》,最早出之于姚方興之手。

    【原文】

    當周室微弱,諸侯力爭,孔子應聘不遇,自衛而歸。乃與魯君子左丘明觀書于太史氏,因魯史記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遺制,下明將來之法,自隱及哀十二公行事。經成以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失其真,故論本事而為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當世君臣,其事實皆形于傳,故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梁》、《鄒》、《夾》之傳。鄒氏無師,夾氏有錄無書,故不顯于世,漢興,董仲舒、公孫弘並治《公羊》,其傳習者有嚴、顏二家之學。宣帝即位,聞衛太子私好《梁》,乃召名儒蔡千秋、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因置博士。平帝初,立《左氏》。逮于後漢,儒者數廷毀之。會博士李封卒,遂不復補。逮和帝元興十一年,鄭興父子奏請重立學官。至魏、晉,其書漸行,而二《傳》亦廢。今所用《左氏》本,即杜預所注者。

    【譯文】

    當周朝衰弱時,諸侯都用武力爭奪霸權。孔子周游列國,想得到重用,然而沒有一個諸侯國聘請他,他只好從衛國返回魯國。于是,與魯國一品德高尚的名叫左丘明的人,一起在太史處閱讀史書,依靠魯國的記年史整理修訂成《春秋》。該書對已往則肯定了周公的政治制度,對未來則明確地提出了新的社會法則。記事從魯隱公開始到魯哀公結束,全面地描寫了魯國十二個君主在位時天下所發生的大事。《春秋》一書修訂整理成後,孔子用來教授弟子,然而,弟子從課堂上出來後卻作隨意解釋。左丘明擔憂長期以往,失掉歷史的本來面目,因而對《春秋》中所略寫的歷史事件詳細敘述,這樣做,欲使人們認識到孔子並非是臆造了一部《春秋》,他所說的都是有根據的。《春秋》一書對當時君臣某些言行的貶斥批評,在左丘明的傳中都有詳細的事情經過的描繪。《春秋》的作者之所以態度陷晦,閃爍其詞,那是因為•要避免當權者的責難。

    戰國末年,口頭講授、注解《春秋》的形式流行,于是有公羊傳、谷梁傳、鄒傳、夾傳等,因鄒氏無師承,夾氏最終仍然是光有口述而無書,所以,鄒傳、夾傳都未能引起人們的重視。漢代興起後,董仲舒與公孫弘二人一起研習《公羊傳》,後來繼承其業的則有嚴彭祖與顏安樂。漢宣帝登位後,听說衛太子私下里喜歡《谷梁傳》,于是召集著名的儒學大師蔡千秋和蕭望之等人到殿中議論《公羊傳》與《谷梁傳》的同異,最後大家傾向于《谷梁傳》,于是,列入學官,設置教授此學的博士、漢平帝初年,朝廷又將《左氏春秋傳》立于學官。到了後漢,許多研習儒學的人在朝廷上批判攻擊《左傳》,恰在這時,《左傳》學的博士李封死亡,朝廷就不再補充這一空缺的職位了。一直到了和帝元興十一年,鄭興父子上書朝廷,請求將《左氏春秋傳》重新立于學官,才使它在學官中有一席之地。到魏晉時,《左傳》漸漸流行,相反,《公羊傳》、《谷梁傳》卻不再為人重視,直至淹沒。今日人們所用的《左傳》文本,是杜預注解的。

    【原文】

    又當春秋之世,諸侯國自有史。故孔子求眾家史記,而得百二十國書。如楚之書,鄭之志,魯之春秋,魏之紀年,此其可得言者。左丘明既配經立傳,又撰諸異同,號日《外傳國語》二十一篇。斯蓋采書、志等文,非惟魯之史記而已。楚、漢之際,有好事者錄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終乎秦末,號日《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後,七雄並爭,秦並諸侯,則有《戰國策》三十三篇。漢興,太中大夫陸賈,紀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

    孝武之世,太史公司馬談欲錯綜古今,勒成一史。其意未就而卒。子遷乃述父遺志,采《左傳》、《國語》,刪《世本》、《戰國策》,據楚、漢列國時事,上自黃帝,下訖麟止,作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凡百縴篇,鄴之,史記,,厥協嘩導棟整齊百家雜語,藏諸名山,副在京師,以侯後聖君子。至宣帝時,遷外孫楊揮祖述其書,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錄而已。張晏《漢書注協雲︰“十篇遷沒後亡失‘”此說月隨;元、成之間忿,褚先生更補其缺,作《武帝紀》;((三王世家》二《龜策》、《曰者》等傳,其《龜策》、《曰者》,辭多鄙陋,非遷本意也。晉散騎常侍巴西誰周,以遷書周、秦已上,或采家人諸子,不專據正經,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盡,皆憑舊典,以糾其繆。今則寫《史記》並行于代焉。

    【譯文】

    春秋的時候,各諸侯國者曦置史官修史。于是,孔子廣撰地征求史籍,得到了一百二十國的國史,如其中有人們知道的《楚書》、《鄭志》、《魯春秋》、《魏紀年》等等。左丘明在為《春秋》作傳後,又校勘了各國史記在記述歷史大事上的同、異之處,然後寫成《外傳國語》一書,共二十一篇。其材料不僅取自幢魯春譽》,還有其它諸侯國的,書》代志,等。楚漢之際,有熱心于編撰史書的人將記錄古代至秦末的帝王、公侯。卿相大夫活動的史料抽取出熟編為一書,名叫《世本》,共十五篇。春秋之後,先是七國爭雄,後來秦滅諸侯各國,其間事件的則有《戰國策》,該書肴三十主篇、漢代興起之初,太中大夫陸賈,敘寫子楚漢相爭的過程與漢開國的功績,成為《楚漢春秋》卜書,該書有九篇。漢武帝在位時,太史公司馬談想綜合整理之前的各種史籍,然後修成一部通史。然而,在願望未能實現時就宛丟了,他j吁可鳥遷繼錄交親的遺志、采擷《左傳》、《國語》中的史料,耐《世本))、《戰國策扒根據相去不遠的楚漢列國時發生的事情,寫成十二本結、十表、八書飛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共有一百三十篇、定名為《史記》擠己事時間上自黃帝,下至漢武帝元狩年。考核《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不同的注解,整合諸子百家的論述,書成後正本藏于名山,副本留在京師,以等待聖明的君子。到了漢宣帝時,司馬遷的外孫楊悍開始講述《史記》,于是公布于世。由發表的《史記》看出,其中缺了十篇,有目錄而無內容(張晏《漢書注》說︰“十篇是在司馬遷死後丟失的。”這種說法不正確)。元帝、成帝期間,褚少孫先生作了補缺的工作,撰寫了《武帝紀》、《三王世家》,《龜策》、《曰者》等傳,詞語鄙便少文采,見識粗淺,不是司馬遷的本意。

    晉朝散騎常侍巴西人誰周,認為司馬遷描述周、秦以上的歷史,所用的史料,許多是民間口傳與諸子百家之言,而不是完全依據正史的材料,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該書都是根據典籍,一一考核《史記》所述,糾正其錯誤。今日,它與《史記》並行于世。

    【原文】

    《史記》所書,年止漢武。太初已後,網而不錄。其後劉向、向子欲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峋等,相次撰續,迄于哀平間,猶名《史記》。至建武中,司徒椽班彪,以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欲褒美偽新,誤後惑眾,不當垂之後代者也。于是采其舊事,旁貫異聞,作《後傳》六十五篇。其子固以父所撰未盡一家,乃起元高皇,終乎王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爹上下通洽,為《漢書》紀、表、志、傳百篇,其事未畢,會有上書雲固私改作《史記》者,有詔京兆收系,悉錄家書封上。固弟超詣網自陳,明帝引見,言固續父所作,不敢改易舊書,帝意乃解。即出固,征詣校書,受詔卒業。經二十余載,至章帝建初中乃成。

    固後坐竇氏事,卒于洛陽獄。書頗散亂,莫能綜理。其妹曹大家博學能屬文,奉詔校敘。又選高才郎馬融等十人,從大家授讀。其八表及《天文志》等,猶未克成。多是待詔東觀馬續所作。而《古今人表》,不類本書。始自漢末,迄乎陳世。為其注解者,凡二十五家,至于專門受業,遂與《五經》相亞。

    初,漢獻帝以固書文煩難省,乃詔侍中荀悅依《左氏傳》體,刪為《漢紀》三十篇移。命秘書給紙筆,經五、六年乃就。其言簡要,亦與紀傳並行。

    【譯文】

    《史記》記事的時間,到漢武帝時為止。太初以後,不再有史事的記載。之後,劉向、劉欲父子以及其他熱心于修撰漢史的人,如馮商、衛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詢等,相繼撰寫空缺的史事,接在《史記》的後面。這樣,記事的時間便延伸至漢哀帝建平年間,仍稱為《史記》。到了建武中,司徒椽班彪認為後來人補寫的歷史,言辭鄙理粗俗,未能繼承《史記》的筆法,加之揚雄、劉欲歌頌王莽偽朝,迷惑後代,誤導群眾,不應該讓這些所謂史書與《史記》相連接。于是收集過去的史實,采錄同一歷史事件的不同的說法,作《後傳》六十五篇。他的兒子班固認為父親所寫的史書未能成為一家史書,于是,重新從漢高祖寫起,到王莽朝結束,描寫了十二代皇帝,歷時二百三十年。匯集其間的各種活動與大事,上下貫通餃接,有紀、表、志、傳等百篇,成為《漢書》。這項寫作工作還未結束,有人上書朝廷,說班固私自改寫《史記》。朝廷下令京兆尹逮捕班固,將他家中藏書全部抄錄奏上。班固的弟弟班超到宮中陳述班固的寫作意圖,漢明帝親自接見了他。班超說︰班固只是想繼承父親的未完成的事業,不是改動《史記》。于是,明帝理解了班固的寫作動機,讓他出任校書郎。之後,班固遵照帝王的指示,繼續寫作《漢書》,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到漢章帝建初中終于寫成。

    後來,班固因受到竇憲案件的牽連,死于洛陽獄中。所寫的國史散亂無序,無人能夠整理。在此情況下,知識淵博並具有寫作才能的班固妹妹曹大家,接受皇帝的詔令,整理、校對哥哥的遺著。朝廷又選才學杰出的馬融等十人,跟曹大家學習《漢書》。《漢書》中缺少的八表與《天文志》,有目而正文中無內容,則大多由待詔東觀馬續寫成。不過,《古今人表》不象原書的風格。從漢末到南朝陳,為《漢書》作注解的,有二十五家,也有人專門學習研究《漢書》,使得它與五經並行于世。

    在注解《漢書》的風氣形成之初,漢獻帝覺得《漢書》繁雜難懂,于是令侍中荀悅按照《春秋左氏傳》的筆法,將《漢書》刪訂成《漢紀》,讓秘書省提供紙筆,荀悅花了五、六年的功夫才完成,有三十篇。書的內容精煉,與《漢書》一起流行于世上。

    【原文】

    在漢中興,明帝始詔班固與唯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作《世祖本紀》,並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

    【譯文】

    漢代中興之時,漢明帝詔令班固與唯陽縣令陳宗、長陵縣令尹敏、司吏從事孟異撰寫《世祖本紀、》,並撰寫功臣列傳和王匡的新市兵、陳牧、廖湛的平林兵及公孫述等人的事跡為載記,共有二十八篇。

    【原文】

    自是以來,春秋考紀亦以煥炳,而忠巨義上莫之撰勒。于是又詔史官渴者僕射劉珍及諫議大夫李尤,雜作紀,表,名臣、節士、儒林、外戚諸傳,起自建武,訖乎永初,事業垂竟,而珍、尤繼卒。復命侍中伏無忌與諫議大夫黃景作諸王、王子、功臣、恩澤侯表,南單于、西羌傳,地理志。

    【譯文】

    從此,光武朝三十多年的事情昭然于世,然而,班固等人僅為功臣作傳,而忠臣義士的事跡卻沒有寫到史書上。于是,朝廷又令史官渴者僕射劉珍以及諫議大夫李尤,撰寫紀、表與忠賢之臣、節操高尚之士、文學家與史學家、皇室外戚等人物傳。記事時間從建武開始,到永初止。在這項工作即將結束的時候,劉珍、李尤卻相繼死去。朝廷便再令侍中狀無忌與諫議大夫黃景作各位王、王子、功臣、因恩澤而封侯之人的表、以及南單于與西羌的傳記和地理志。

    【原文】

    至元嘉元年,復令太中大夫邊韶,大軍營司馬崔塞,議郎朱穆、曹壽雜作孝穆、崇二皇及《順烈皇後傳》,又增《外戚傳》入安思等後,《儒林列傳》入崔篆諸人。庭、壽又與議郎延篤雜作《百官表》,順帝功臣孫稗黝及鄭眾、蔡倫等傳,凡百十有四篇,號剛《漢紀》。

    【譯文】

    到了元嘉元年,南朝宋文帝又令太中大夫邊韶、大軍營司馬崔室、議郎朱穆、曹壽,撰寫桓帝祖孝穆皇、父孝崇皇以及順烈皇後的列傳,又將安思皇後閻姬編入《外戚傳》、崔篆等人編入《儒林列傳》。崔寵、曹壽二人又與議郎延篤撰寫《百官表》與順帝時的功臣孫程、郭願以及鄭眾、蔡倫等人的列傳。共有一百一十四篇,稱作《漢紀》。

    【原文】

    熹平中,光祿大夫馬日禪,議郎蔡琶、楊彪、盧植,著作東觀,接續紀傳之可成者,而豈別作《朝會》、《車服》二志多。後坐事徙朔方,上書求還續成十志。會董卓作亂,大駕西遷,史臣廢棄,舊文散逸。及在許都,楊彪頗存注記。至于名賢君子,自本初已下網續。

    【譯文】

    熹平年間,光祿大夫馬日禪與議郎蔡琶、楊彪、盧植在東觀修史,對于前人未寫完的紀傳,在史料完備的情況下,將它們補寫完。蔡豈又另外寫了《朝會志》與《車服志》。後因案件牽連被充軍北方時,他上書朝廷請求讓他繼續完成《十志必的撰寫工作。此時,恰好遇到董卓作亂,皇帝被迫遷都西京,史臣一職被廢除,原有的國史及資料散亂丟失。只有在許都的楊彪還保存一些注、記等史料。至于名臣賢士的事跡,從本初以下的質帝、桓帝、靈帝、獻帝四代,都沒有記載。

    【原文】

    魏黃初中,唯著《先賢表)),故漢記殘缺,至晉無成。太始中,秘書垂司馬彪始討論眾書,綴其所聞,起元光武,終于孝獻。錄世十二,編年二百,通綜上下,旁引庶事,為紀、志、傳凡八十篇,號曰《續漢書》。又散騎常侍華嬌,刪定《東觀記》為《漢後書》,帝紀十二、皇後紀二、十典、列傳七十,總九十七篇。其中典竟不成而卒。自斯已往,作者相繼,為編年者四族,創紀傳者五家。推其所長,華氏居最。而遭晉室東徙,三惟一存。

    【譯文】

    三國魏黃初年間,史官只撰寫了《先賢表》,而沒有作漢史的整理工作,故而漢史仍殘缺不全。到了晉代之初,此項工作仍然未做,一直到了太始中,秘書皿司馬彪才開始匯集各家的史書,進行研究,連綴各種史書中所記載的有價值的事件。從漢武帝開始,到漢獻帝結束,記述的歷史經歷了十二代皇帝,按年、月、日的時間順序進行編寫,歷時二百余年。將前後的歷史事件綜合貫通起來,另外又引入眾多的資料,寫成紀、志、傳共十三篇,名叫《續漢書》。後來又有散騎常侍華嬌,將《東觀漢記》刪改修訂為《漢後書》,分為十二篇帝紀、二篇皇後紀,三篇譜、十篇典,七十篇列傳,總共為九十七篇。其中典的部分尚未寫成就死去了。從此以後,修訂漢史的人相繼出現,作編年體的有四人,寫紹傳體的有五家。如要推選最好的,應該以華嬌的《漢後書》為首選。可是到了晉朝廷遷移到江南,這些史書三分只存一分了。

    【原文】

    至宋,宣城太守範嘩,乃廣集學徒,窮覽舊籍,刪煩補略,作《後漢書》。凡十紀、十志、八十列傳,合為百篇。會嘩以罪被收,其《十志》亦未成而死。先是,晉東陽太守袁宏,抄撮《漢氏後書》,依荀悅體著《後漢紀》三十篇。世言漢中興史者,唯範、袁二家而已。

    【譯文】

    到了南朝宋,宣城太守範嘩,大量地招收學生,廣泛地搜集閱覽舊有史籍,對他們進行刪艾冗雜,補充漏略的工作,寫成《後漢書》。分為十紀、十志、八十列傳,共有一百篇。恰巧範嘩因犯罪被捕,被判死刑,而十志還未寫成。在範嘩之前,有晉朝東陽太守袁宏,摘錄各種後漢史籍,模仿荀悅的體例編成《後漢紀》三十篇。人們在說到後漢史書時,只有範嘩與袁宏二家而已。

    【原文】

    魏史,黃初、太和中,始命尚書衛凱、繆襲草創紀傳,累載不成。又命侍中韋誕、應壕,秘書監王沈,大將軍從事中郎阮籍,司徒右史孫該,司隸校尉傅玄等,復共撰定。其後王沈獨就其業,勒成《魏書》四十四卷,其書多為時諱,殊非實錄。

    【譯文】

    魏國史書的修撰,開始于黃初、太和中,朝廷令尚書衛凱、繆襲草擬紀、傳,歷時多年未能成功。于是,又令侍中韋誕、應球、秘書監王沈、大將軍從事中郎阮籍、司徒右長史孫該、司隸校尉傅玄等,共同重新撰寫。後來,王沈一人獨自承擔了撰寫的任務,寫成《魏書》,四十卷。然而,該書許多地方為傳主掩飾,不是一部據實記載的史書。

    【原文】

    吳大帝之季年,始命太史令丁孚,郎中項峻撰《吳書》。孚、峻俱非史才,其文不足紀錄。至少帝時,更救書耀、周昭、薛瑩、梁廣、華核訪求往事,相與紀述。並作之中,推瑩為首。當歸命侯時,廣、昭先亡,耀瑩徙黝,史官久網,書遂無聞。核表請耀、瑩續成前史,其後耀獨終其書,定為五十五卷。

    【譯文】

    吳大帝孫權登帝位後的第二年,開始讓太史令丁孚、郎中項峻撰寫《吳書》。然而,丁孚、項峻都不具備史家的才能,他們的史學與文字水平使他們不能勝任記錄史事的工作。到了少帝孫亮時,重新命韋耀、周昭、薛瑩、梁廣、華核察訪調查過去的歷史大事,按照時間的先後進行記載。在上述這些人所撰寫的史書中,薛瑩所寫的質量最高。在歸命侯孫皓即位時,梁廣、周昭先于他人而亡,韋耀犯罪,薛瑩流放遠處充軍,史官散逸,再沒有人遞補上來,修寫史書的事自然停滯不前。這時,右國史華核上疏朝廷,請求讓韋耀、薛瑩繼續撰史的工作。朝廷批準。之後,韋耀獨自一人結束了全書的撰寫工作,該書共有五十五卷。

    【原文】

    至晉受命,海內大同,著作陳壽,乃集三國史撰為《國志》,凡六十五篇。夏侯湛時亦著《魏書》,見壽所作,便壞己草而罷。及壽卒,梁州大中正範額表言《國志》明乎得失,辭多勸誡,有益風化,願垂采錄。于是詔下河南尹,就家寫其書。

    【譯文】

    到了晉代,天下統一。著作郎陳壽,匯集三國時的官私歷史著作,重新撰寫,名為《三國志》,有六十五篇。當時人夏侯湛也在撰寫《魏書》,見到陳壽的作品後,毀掉自己的草稿而停止了寫史的工作。陳壽死時,梁州大中正範額上表朝廷,說《三國志》能正確地分析歷史上政治成功與失敗的原因,勸導人們忠君愛民,各守本分,此書有益于教化民眾、淳正風俗。他請求朝廷采納此書。于是,朝廷指示河南尹到他家中謄抄《三國志》。

    【原文】

    先是,魏時京兆魚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其後孫盛撰《魏氏春秋》,王隱撰《蜀記》,張勃撰《吳錄》。異聞間出,其流最多。宋文帝以《國志》載事,傷于簡略,乃令中書郎裴松之兼采眾書,補注其闊。由是世言《三國志》者,以裴注為本焉。

    【譯文】

    在陳壽之前,魏國京兆人魚豢,私下里撰寫了《魏略》,記事時間到明帝結束。在陳壽之後,又有孫盛撰寫了《魏氏春秋》、王隱撰寫了《蜀記》、張勃撰寫了《吳錄》。各種史書紛紛問世,不勝枚舉。宋文帝認為《三國志》記述歷史事件,過于簡略,于是今中書郎裴松之作注。松之博采群書一百四十余種,又搜集傳說逸聞,以補述《三國志》的缺漏之處。從此以後,人們只要談到《三國志》,都根據裴注本。

    【原文】

    晉史,洛京時,著作郎陸機始撰三祖紀,佐著作郎束哲又撰十志。會中朝喪亂,其書不存。先是,歷陽令陳郡王栓有著述才,每私錄晉事及功臣行狀,未就而卒。子隱,博學多聞,受父遺業,西都事跡,多所詳究。過江為著作郎,受詔撰晉史。為其同僚虞預所訴,坐事免官。家貧無資,書未遂就,乃依征西將軍庚亮于武昌鎮。亮給其紙墨,由是獲成,凡為《晉書》八十九卷。咸康六年,始詣網奏上。隱雖好述作,而辭拙才鈍。其書編次有序者,皆銼所修;章句混漫者,必隱所作。時尚書郎領國史干寶,亦撰《晉紀》,至宣訖憨七帝,五十三年,凡二十二卷。其書簡略,直而能婉,甚為當時所稱。晉江左史官,自鄧集、孫盛、王韶之、檀道鶯已下遠則偏記兩帝,近則唯敘八朝。至宋湘東太守何法盛始撰《晉中興書》,勒成一家,首尾該備。齊隱士東莞減榮緒又集東、西二史,合成一書。

    皇家貞觀中,有詔以前後晉史十有八家,制作雖多,未能盡善。乃救史官更加纂錄。采正典與雜說數十余部,兼引偽史十六國書,為紀十、志二十、列傳七十、載記三十,並序例、目錄,合為百三十二卷。自是言晉史者,皆棄其舊本,競從新撰者焉。

    【譯文】

    關于晉朝史書。西晉時,有著作郎陸機首先撰寫了《宣帝紀》、《景帝紀》和《文帝紀》。後來,佐著作郎束哲又撰寫了《十志》。西晉末,戰爭頻起,動亂不寧,這些著作都散佚不存。在陸、束之前,歷陽縣令陳郡人王銼,富有寫作、修史的才能,他曾私下里撰寫《晉書》與功臣的事跡,然而,事業未成時就已死去。他的兒子王隱,繼承了他父親未完成的事業。他對于西晉所發生過的歷史大事,大都進行過考核研究。朝廷移到江南後,他任著作郎,接受詔令撰寫晉史。後因同僚虞預結黨排斥他,使他在一次案件中受牽連而被免官。王隱因家中貧困,沒有撰史的物質條件,所以,撰寫工作不能完成。後來到武昌依附于征西將軍庚亮,庚亮供給紙墨,這樣,才寫成了國史。著作名叫《晉書》,有八十九卷。咸康六年,才獻給朝廷。王隱雖然喜愛寫作,然而,才思滯塞,辭不達意。所以,《晉書》一書,其線索清晰,敘述有條不紊之處,都是他父親王銼寫的。章節錯亂,意思不明的地方,一定就是王隱寫的。其時,尚書郎兼領國史的干寶,也撰寫了《晉紀》,該書記事從宣帝開始,到憨帝結束,五十三年,共有二十二卷。該書內容簡略,既能直書史事,又能將自己的褒貶態度寓含于字里行間,委蜿地表現出來,該書得到了當時人的贊揚。

    江南東晉的史官鄧集、孫盛、王韶之、檀道鶯等人,相繼寫作國史。有的只撰寫東晉初的元帝、明帝紀,有的則撰寫從明帝到安帝八朝的帝紀。到了南朝宋,湘東太守何法盛,開始撰寫《晉中興書》,獨家完成,首尾全備。南朝齊隱士東莞營縣人減榮緒又匯集了西晉與東晉的史書,合成一書,名曰《晉史》。

    本朝貞觀年間,太宗認為十八家東、西晉史,著作雖然很多,但是沒有一家盡善盡美,于是,令房玄齡等人重新修撰。史官們收集、采納幾十部正史與野史的材料,又引偽十六國史的史料,編纂成十卷紀、二十卷志、七十卷列傳、三十卷載記。另外加上序言、凡例、目錄,共計為一百三十二卷。從此以後,研習晉代歷史的人,都放棄舊的晉代史書,競相根據新撰寫的《晉史》。

    【原文】

    宋史,元嘉中,著作郎何承天草創紀傳。自此以外,悉委奉朝請山謙之補承夫殘缺。後又命裴松之續成國史。松之尋卒,史佐孫沖之表求別自創立,為一家言,孝建初,又救南台侍御史甦寶生續造諸傳,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寶生被誅,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愛踵成前作。愛因何、孫、山、甦所述,勒為一書,其減質、魯爽、王僧達諸傳,又皆孝武自造。而序事多虛,難以取信。自永光已後至禪讓十徐年中,網而不載。至齊,著作郎沈約更補綴所遺,制成新雜史。自義熙肇號,終乎升明三年,為紀十、志三十、列傳六十,合百卷,名曰《宋書》。永明末,其書既行,河東裴子野更刪為《宋略》二十卷。沈約見而嘆曰︰“吾所不逮也。”由是世之言宋史者,以裴略為上,沈書次之。

    【譯文】

    南朝宋國史的修撰,始于元嘉中,從著作郎何承天撰寫紀、傳與《天文志》、《律歷志》開始,何承天之外的撰寫任務,全由奉朝請山謙之承擔。不久,山謙之病亡,朝廷又令裴松之繼續國史的修寫工作。不多時松之又死。在此情況下,史佐官孫沖之上表請求由他重新撰寫,成一家之言。孝建初,朝廷又令南台侍御史甦寶生繼續前人未完成的紀傳的撰寫工作,元嘉時名臣傳記,都是出于他的手筆。寶生因罪被殺後,在大明六年,朝廷又命著作郎徐愛承接前人的事業,完成修史工作。徐愛憑依著何承天、孫沖之、山謙之、甦寶生的著作,匯聚後進行整合,修訂成一書。然而,減質、魯爽、王僧達等起兵造反者的傳記,都是孝武帝親自寫的,在敘述事情時卻不實事求是,虛假的成份較多,所以,人們難以相信。自永光之後到宋順帝讓位的十多年里,國家大事缺而未錄。

    到了南朝齊時,著作郎沈約重新撰寫《宋史》,並對舊史的缺漏之處進行補充。記事時間從義熙開始到升明三年結束。有十卷《紀》、三十卷《志》、六十卷《列傳》,共有一百卷。名叫《宋書》。永明末年,該書問世。之後,河東裴子野在此基礎上刪訂為《宋略》,變成二十卷。沈約見到《宋略》後,感嘆地說︰“我趕不上裴子野啊!'’自此以後,人們談論宋史,都將裴子野的《宋略》擺在第一位,將沈約的《宋書》擺在第二位。

    【原文】

    齊史,江淹始受詔著述,以為史之所難,無出于志。故先著十志,以見其才。沈約復著《齊紀》二十篇。梁天監中,太尉錄事蕭子顯啟撰《齊史》,為紀八,志十一,列傳四十,合成五十九篇。表奏之,詔付秘閣。起升明之年,盡永元之代。紀八、志十一、列傳四十,合成五十九篇。時奉朝請吳均,亦表請撰齊史,乞給起居注,並群臣行狀。有詔︰“齊氏故事,布在流俗,聞見既多,可自搜訪也。”均遂撰《齊春秋》三十篇。其書稱梁帝為齊明佐命,帝惡其實,詔播之。然其私本竟能與蕭氏所撰,並傳于後。

    【譯文】

    南朝齊的國史,其修撰工作由江淹開始。他接受朝廷的詔令後,先撰寫了《十志》。因為在整個修史工作中,志書是最難的。江淹想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才華。後來,沈約又寫了《齊紀》,有二十篇。梁天監中,蕭子顯又開始寫作《齊史》,有八篇《紀》、十一篇《志》、四十篇《列傳》、共計為五十九篇。著作完成後,他上書朝廷,奏告其事。朝廷令秘閣收藏。

    當時,任奉朝請一職的吳均,也上表請求撰寫《齊史》,並請求借給他齊朝《起居注》與《群臣行狀》。皇帝說︰“齊朝歷史上發生過的事件,民間多有傳說,你既然耳聞目睹過很多,可以自己去搜集嘛。”于是,吳均撰寫了《齊春秋》一書,有三十篇。因該書說梁武帝曾任齊明帝時的佐命小官,故而,武帝對這種據實記載的書非常反感,命令燒掉。然而,吳均私下里保存的副本卻能與蕭子顯所撰的《齊史》在世上一起流行。

    【原文】

    梁史,武帝時,沈約與給事中周興嗣、步兵校尉鮑行卿、秘書監謝昊相承撰錄,已有百篇。值承聖淪沒,並從焚蕩。廬江何之元、沛國劉播以所聞見,究其始末,合撰《梁典》三十篇,而紀傳之書,未有其作。陳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工,施功未周。但既當朝務,兼知修國史,至于陳亡,其書不就。

    【譯文】

    南朝梁的國史,在梁武帝時就已著手撰寫。先後有沈約撰寫過十四卷的《高祖紀》,給事中周興嗣撰寫過《皇帝實錄》、《皇德記》與《起居注》等,步兵校尉鮑行卿撰寫過+三卷的《皇定儀》等著作,秘書監謝昊又撰寫過四十九卷的《梁書》,總加起來,有一百多卷。然而,這些史料在侯景之亂中或被焚毀,或散佚,蕩然無存。廬江何之元、沛國劉播回憶自己的所見所聞,又仔細調查了每件事情的起始到結束的過程,合作撰寫r僅梁典》,共三十卷。然而,帝紀與列傳,卻沒有人寫。陳朝祠部郎中姚察有心想重修梁史,然而,他未能全身心地進行撰寫工作一面承擔朝廷政務,一面領導修撰國史的工作,直到陳亡國時,該書也未能完成。

    【原文】

    陳史,初有吳郡顧野王、北地傅滓各為撰史學士,其武、文二帝紀,即顧、傅所修。太建初,中書郎陸瓊續撰諸篇,事傷煩雜。姚察就加刪改,粗有條貫。及江東不守,持以入關。隋文帝嘗索梁、陳事跡,察具以所成每篇續奏,而依違茬再,竟未絕筆。

    皇家貞觀初,其子思廉為著作郎拐,奉詔撰成二史。于是憑其舊稿,加以新錄,彌歷九載,方始畢功。定為《梁書》五十卷,《陳書》三十六卷,今並行世焉。

    【譯文】

    南朝陳國史,開始由撰史學士吳郡人顧野王、北地人傅掉修撰,《武帝紀》與《文帝紀》就是他們二人寫的。太建初年,中書郎陸瓊接著撰寫了許多卷,然而,記事不簡煉,拖拉龐雜。于是.姚察對陸書加以刪改整理,變得稍有條理一些。到了陳代滅亡時,姚察便將史書帶入新朝。隋文帝常常向姚察索要關于記載梁、陳二代的史冊,姚察便每修訂好一卷就獻給文帝,但是,在反復斟酌、遲疑不決之際,光陰迅速地消逝而去,直到他死時,也未能完成該書。

    唐朝貞觀初年,姚察的兒子姚思廉任著作郎。他遵照皇帝的詔令,撰寫梁、陳二代的史書。于是,依憑舊的書稿,加進新撰的內容,耗費了九年時間,才完成這項工作。一名叫《梁書》,有五十六卷,一名叫《陳書》,有三十六卷。今天,這兩部著作都在世上流行。

    【原文】

    十六國史︰前趙劉聰時,領左國史公師或撰《高祖本紀》及功臣傳二十人,甚得良史之體。凌修譜其汕謗先帝,聰怒而誅之。劉耀時,平輿子和苞撰《漢趙記》十篇,事止當年,不終耀滅。

    【譯文】

    西晉末年之後相繼建立的十六國國史.起始于前趙劉聰在位時。在這期間,任左國史的公師或撰”萬了《.高祖本紀》與二十位功臣的傳記,所寫的著作很符合良史的體例與規範因為凌修誣告他譏嘲、誹房先帝劉淵,劉聰大怒,殺J’公師或。劉耀當空帝時,平輿子和苞撰寫了十篇《漢趙記》,其記事時間僅IL于寫咋那一年,沒有連續記載到劉耀滅亡之日

    【原文】

    後趙石勒命其臣徐光、宗厲、博暢、鄭惜等撰《L黨國記》、《起居注》、《趙書》川。其後又令王蘭、陳宴、程陰、徐機等,相次撰述。至石虎,並令刊削,使勒功業不傳。其後燕太傅長史田融、宋尚書庫部郎郭仲產、北中郎參軍王度追撰石事,集為《鄴都記》、《趙紀》等書。

    【譯文】

    後趙皇帝石勒命令臣子徐光、宗歷、傅暢、鄭惜等人撰寫《上黨國記》、《起居注》與《趙書》,後來,又命令王蘭、陳宴、程陰、徐機等,相繼撰寫有關後趙的史事。到了石虎登上帝位後,他下令刪削有關內容,目的是使石勒的功績不能傳世。後來,燕太傅長史田融、宋尚書庫部郎郭仲產、晉北中郎參軍王度等人在修撰後趙史書時,才補撰上石勒事跡,並將其匯入到所修撰的後趙史書中,這些史書分別為《鄴都記》、《趙記》等。

    【原文】

    前燕有起居注,杜輔全錄以為《燕紀》。後燕建興元年,董統受詔草創後書,著本紀並佐命功臣、王公列傳,合三十卷。慕容垂稱其敘事富贍,足成一家之言。但褒述過美,有慚董、史之直。其後申秀、範亨各取前後二燕,合成一史。

    【注釋】

    杜輔全錄以為《燕記》︰杜輔全,生平不詳。隋、唐《志》都未著錄前燕《起居注》與杜輔全所撰《燕記》。

    董統受詔草創後書︰後書意為後燕史書。然隋、唐二《志》均未著錄。董統事跡略見《十六國春秋輯補》引《初學記》二十七雲︰“建興元年(公元386年)正月,董統上言于垂(慕容垂)曰︰‘臣聞陛下之奇有六焉,厥初之奇,金光耀室。”,統為勸慕容垂即皇帝位之人。

    “其後”二句︰隋、唐二《志》均雲︰《燕書》二十卷,記慕容雋事.偽燕尚書範亨撰。申秀事略見于《晉書•馮跋載記》,雲官散騎常侍,“給事馮豁.以傾俊有幸。”

    【譯文】

    前燕原有《起居注》,是杜輔全將其抄錄整理後定名為《燕紀》。後燕在建興元年,朝廷令董統著手撰記後燕的國史,董統撰寫了帝王本紀與輔佐帝王的功臣以及王公的列傳,共計為三十卷。慕容垂稱贊這部著作敘事細膩,內容豐富,形成了一家的觀點。然而其書對人物過于褒美,難以符合南史、董狐所傳下來的直筆的傳統。後來,申秀、範亨將杜輔全的《燕記》與董統的著作,整合成一部前燕史。

    【原文】

    南燕有趙郡王景暉,嘗事德、超,撰二主起居注。超亡,仕于馮氏,官至中書令,仍撰《南燕錄》六卷。

    【譯文】

    南燕的史書,由趙郡人王景暉撰寫。王景暉在南燕慕容德、慕容超朝中做官,撰寫德、超兩位君主的《起居注》。慕容超死後,他到北燕馮氏朝廷做官,一直做到中書令。他到了北燕後,就撰寫了《南燕錄》,該書有六卷。

    【原文】

    蜀初號曰成,後改稱漢。李勢散騎常侍常墟撰《漢書》十卷。後入晉秘閣,改為《蜀李書》。壕又撰《華陽國志》,具載李氏興滅。

    【譯文】

    蜀國,開始叫成,後又改名叫漢。後主李勢在位時,散騎常侍常豫撰寫十卷《漢書》,該書後來藏于東晉的秘閣,改為《蜀李書》。常墟還寫過《華陽國志》,該書記載了成漢李氏由興到亡的過程。

    【原文】

    前涼張駿十五年,命其西曹邊瀏集內外事,以付秀才索綏,作《涼國春秋》五十卷。又張重華護軍參軍劉慶在東苑專修國史二十余年,著《涼記》十二卷。建康太守索暉、從事中郎劉曬,又各著《驚書》。

    【譯文】

    前涼國在忠成公張駿執政第十五年時,命令西曹邊瀏搜集朝廷內外所發生過的大事資料,付給秀才索綏。于是,索綏撰寫出了五十卷的《涼國春秋》。之後,敬烈公張重華執政時,他的護軍參軍劉慶在東苑專門撰修國史,花費了二十多年時間,寫成十二卷的《涼記》。另外,建康太守索暉、從事中郎劉曬,又各自寫成過《涼書》。

    【原文】

    前秦史官,初有趙淵、車敬、梁熙、韋譚相繼著述。符堅嘗取而觀之,見苟太後幸李威事,怒而焚滅其本。後著作郎董誼追錄舊語,十不一存。及宋武帝入關,曾訪秦國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問諸仇池,並無所獲。先是,秦秘書郎趙整參撰國史,值秦滅,隱于商洛山,著書不輟,有馮詡車頻助其經費。整卒,翰乃啟頻纂成其書,以元嘉九年起,至二十八年方罷,定為三卷。而年月失次,首尾不倫。河東裴景仁又正其訛僻,刪為《秦記》十一篇。

    【譯文】

    前秦的歷史,先是有該國的史官趙淵、車敬、梁熙、韋譚相繼撰寫過。世祖符堅嘗拿過來看看,當看到其中記載著母親苟太後與李威的男女關系事時,大怒,將它們全部燒毀。後來,著作郎董誼追憶以前的舊事,記載下來,所記內容連原來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了。到了宋武帝劉裕出兵關中,消滅後秦時,曾訪問秦國的史事。後來又命令梁州刺史吉翰到氏族聚住地仇池去尋問,都沒有收獲。在此之前,秦國秘書郎趙整曾參與國史的修撰,在秦滅亡時,他隱居于商洛山,繼續撰寫秦國史。在他寫作時,得到了馮詡人軍頻的幫助。趙整死後,吉翰請車頻把該書編纂成。編纂工作從元嘉九年開始,到二十八年才結束,有三卷。然而,書中時間混亂,前後體例不一。于是,河東人裴景仁糾正該書的訛誤之處,刪去不重要的內容,定名叫《秦記》,有十一篇。

    【原文】

    後秦扶風馬僧虔、河東衛隆景並著秦史。及姚氏之滅,殘缺者多。漲從弟和都仕魏為左民尚書,又追撰《秦紀》十卷。

    【譯文】

    後秦的史書,由扶風人馬僧虔、河東人衛隆景同時撰寫。然而,在姚氏被滅亡的過程中,史書散佚很多。後來,姚亂的堂弟姚.和都在北朝魏任左民尚書時,又重新撰寫了十卷《秦紀》。

    【原文】

    夏,天水趙思群、北地張淵,于真興、承光之世,並受命著其國書。及統萬之亡,多見焚燒。

    【譯文】

    夏,天水人趙思群、北地人張淵在真興、承光之時,一起接受朝廷的命令,撰寫夏朝的國史。等到夏的首都統萬被佔領後,所寫的國史大部分被焚燒了。

    【原文】

    西涼與西秦,北燕,其史或當代所書,或他邦所錄。段龜龍記呂氏,宗欽記沮渠氏,失名記禿發氏,韓顯宗記馮氏。唯有三者可知,自余不詳誰作。

    【譯文】

    西涼國、西秦國與北燕國的國史,有的是本朝的人撰寫的,有的是別的王朝撰寫的。涼國著作佐郎段龜龍記載了呂氏的後涼國史事,先仕北涼、後又仕北魏的宗欽撰寫沮渠氏的北涼國史;不知名者撰寫禿發氏的南涼國史;北魏中書侍郎韓顯宗修撰了馮氏北燕的史書。只有這三家尚可知,其它的史書就不知為誰所作了。

    【原文】

    魏世黃門侍郎崔鴻,乃考核眾家,辨其同異,除煩補網,錯綜綱紀,易其國書日錄,主紀曰傳,都謂之《十六國春秋》。鴻始以景明之初,求諸國逸史,逮正始元年,雞集稽備,而以猶網蜀事,不果成書。推求十有五年,始于江東購獲,乃增其篇目,勒為十卷。鴻沒後,永安中,其子繕寫奏上,請藏諸秘閣。由是偽史宣布,大行于時。

    【譯文】

    北朝魏黃門侍郎崔鴻,在上述諸史的基礎上,考察、研究各家的記載,看看哪些記載是一致的,哪些記載有出入。刪削繁雜的內容,補充缺漏的地方。將“國史”改名叫“錄”,將所謂帝王的紀改為“傳”,總稱叫《十六國春秋》。崔鴻搜集各國史書的工作開始于景明初年,到了正始元年,搜集與考核工作基本上完成,唯缺少蜀國史,不能編輯成書。這樣,又經過十五年的尋覓,才在江南購買到。于是增加了篇幅,編成十卷。崔鴻死後,他的兒子謄抄後獻給皇帝,請求將該書收藏在秘閣。從此以後,偽十六國王朝的歷史公布于世,並在當時得到廣泛地流行。

    【原文】

    元魏史,道武時,始令鄧淵著國記,唯為十卷,而條例未成。泊乎明元,廢而不述。神窿二年,又詔集諸文士崔浩、浩弟覽、高說、鄧穎、晃繼、範亨、黃輔等撰國書,為三十卷。又特命浩總監史任,務從實錄。復以中書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並參著作,續成前史書。敘述國事,無隱惡,而刊石寫之,以示行路。浩坐此夷三族,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自是遂廢史官。至文成帝和平元年,始復其職,而以高允典著作,修國記。允年已九十,手目俱衰。時有校書郎中劉模,長于輯綴,乃令執筆,而口佔授之。如是者五六歲。所成篇卷,模有力焉。初,國記自鄧、崔以下,皆相承作編年體。至孝文太和十一年,詔秘書垂李彪、著作郎崔光始分為紀傳異科。宣武時,命邢巒追撰孝文起居注。既而崔光、弄遵業補續,下訖說孝明之世。溫子升復修《孝莊紀》,橋陰王暉業撰《辨宗室錄》。魏史官私所撰,盡于斯矣。

    齊天寶二年,救秘書監魏收博采舊聞,勒成一史。又令刁柔、辛元植、房延佑、睦仲讓、裴昂之、高孝干等助其編次。收所取史官,懼相凌忽,故刁、辛諸子,並乏史才,唯以仿佛學流,憑附得進。于是大征百家譜狀,斟酌以成《魏書》。上自道武,下終孝靖,紀、傳與志,凡百三十卷。收餡齊氏,于魏室多不平。既黨北朝,又厚誣江左。性憎勝己,喜念舊惡,甲門盛德與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沒其善事。遷怒所至,毀及高曾。書成始奏,詔收于尚書省與諸家論討。前後列訴者百有余人。時尚書令楊遵彥,一代貴臣,勢傾朝野,收撰其家傳甚美,是以深被黨援。諸訟史者皆獲重罰,或有斃于獄中。群怨謗聲不息。孝昭世,救收更加研審,然後宣布于外。武成嘗訪諸群臣,猶雲不實,又令治改,其所變易甚多。由是世薄其書,號為穢史犯。

    至隋開皇,救著作郎魏澹與顏之推、辛德源更撰《魏書》,矯正收失。澹以西魏為真,東魏為偽,故文、恭列紀,孝靖稱傳。合紀傳論例總九十二篇。場帝以澹書猶未能善,又救左僕射楊素別撰元,學士潘徽、褚亮、歐陽詢等佐之嘛。會素芫而止。今世稱魏史者,猶以收本為主焉。

    【譯文】

    元魏朝的國史,在道武帝拓跋 在位時,就詔令鄧淵撰寫了十卷《國記》,然而,沒有整理成有條理的符合體例的著作。到了魏太宗拓跋嗣時,就停止編撰了。神窿二年,太武帝詔集崔浩、浩之弟崔覽、高說、鄧穎、晃繼、範享、黃輔等文士撰寫國書,成書三十卷。又特別命令崔浩領導修史的工作,要求嚴格按照實際情況來寫。又命令中書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一起參加撰寫工作,接著完成前書。在修撰時,對于朝廷的過失不隱瞞,寫好後,將內容刊刻在石碑上,以讓行路人閱讀。崔浩因為這樣做而被滅三族,同時被處死的僚屬有一百二十八人。從此以後,朝廷廢除史官,直至到了成帝和平元年才恢復這一職位,委任高允掌管著作事,領導修撰國史的工作。高允年齡有九十多歲,握筆看書都很吃力。當時有一校書郎中劉模,在編輯工作方面是個行家,于是,高允讓他執筆,記錄自己口述的內容。這樣的工作方式持續了五六年。可以說,在高允所完成的史書中,劉模起了很大的作用。早期的元魏國史,從鄧淵、崔浩之後一直到孝文帝太和十一年,都是用編年體的形式來寫史的,到了太和十一年,秘書垂李彪、著作郎崔光才奏告皇帝,請求仿照《史記》與《漢書》的體例,皇帝批準了這一請求。宣武帝元烙在位時,命令邢巒追記孝文帝的《起居注》。不久,崔光、王遵業一同補充《起居注》缺漏的地方,記事的時間也延伸到孝明帝在位時。後來,溫子升又撰寫了《孝莊紀》、濟陰王暉業撰寫了《辨宗室錄》。北魏官方與私人所撰的史書.,都在這里了。

    北齊天寶二年,朝廷指示秘書監魏收廣泛地搜集關于前朝的史事,撰寫成一部史書。同時,又命令刁柔、辛元植、房延佑、睦仲讓、裴昂之、高孝干等幫助魏收做編史的工作。魏收對于幫助他工作的史官,害怕他們凌辱輕視自己,所以只依賴奉承他的人。故而,刁柔、辛元植等人,都沒有多少修撰國史的才能,只是因為他們似乎是學者,而依附于他人,得以進身。就這樣,他們廣泛地征集名士、顯宦、功臣等家族的譜喋,斟酌取舍其中的內容,編成《魏書》。記事時間上自道武帝拓跋 ,下至孝武帝元修結束,紀、傳與志,共有一百三十卷。此書,既偏愛北朝,又對江南的王朝大肆誣蔑。魏收憎惡勝過自己的人,念念不忘與自己有過矛盾的人,一些名門望族雖然德行高尚,但是因為曾與他有仇,他一概說他們的壞話,埋沒他們的善行與功績。他對人的仇恨,甚至延及對方的高祖、曾祖輩。書寫好奏上皇帝時,皇帝令魏收在尚書省與所寫人物的子孫討論該書,前後有一百多人向皇帝投訴。當時的尚書令楊遵彥,是貴寵一代的權臣,其勢力影響朝廷內外。魏收撰寫他的家傳時,加上了許多溢美之辭,所以,魏收得到了楊遵彥的庇護。楊遵彥給予上訴的人嚴厲的懲罰,有的竟在獄中被殺害,因此,怨罵之聲接連不斷。到了孝昭帝高演時,詔令魏收對該書重新研究審核,然後公布于世。到了武成帝高湛時,武成帝曾經就這本書向許多大臣詢問看法,大臣們仍然說該書所記不符合史實。于是,又命令魏收修改,修改後的內容比起原來的有許多不同。因此,世上的人輕視此書,稱它為“穢史”。到了隋文帝開皇年間,朝廷指示著作郎魏澹與顏之推、辛德源重新撰寫《魏書》,糾正魏收的錯誤。魏澹以西魏為正統,東魏為偽朝,所以將文帝、恭帝的事跡列為本紀,將東魏孝靖帝僅列名為傳。此書紀傳、凡例等加在一起,總共為九十二篇。到隋場帝楊廣執政時,認為魏澹的著作,還不是很完善的、于是,指示左僕射楊素,讓學士潘徽、褚亮、歐陽詢等人幫助他。此事因楊素去世而停止了。今天社會上研習的魏史,仍然以魏收的本子為主。

    【原文】

    高齊史婦泛統初,太常少卿祖孝征述獻武起居,名日《黃初傳天錄》。時中書侍郎陸元規常從文宣征討,著皇帝實錄,惟記行師,不載他事。自武平後,史官陽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發等相繼注記。逮于齊滅,隋秘書監王助、內史令李德林並少仕鄴中,多識故事,王乃憑述起居注,廣以異聞,造編年書,號日《齊志》,十有六卷。其序雲二卜卷,今世間傳者唯十六卷焉。李在齊預修國史,創記傳書二十七卷。至開皇初,奉詔續撰,增多齊史三十八篇,以╴L送官,藏之秘府。皇家貞觀初,救其子中書舍人百藥仍其舊錄,雜采他書,演為五十卷。今之言齊史者,唯王、李二家雲。

    【譯文】

    北齊的國史,撰寫工作開始于天統初年,太常少卿祖孝征追錄齊高祖高歡的起居注,書名叫《黃初傳天錄》。當時,曾經跟隨文宣帝征討的中書侍郎陸元規,也撰寫皇帝實錄,不過,他只記皇帝帶兵打仗的事,而不涉及其它方面。從武平年之後,史官陽休之、杜台卿、祖崇濡、崔子發等相繼記錄起居注。到了齊朝滅亡以後,隋朝的秘書監王韻、內史令李德林年青時都曾在北齊做過官,了解北齊歷史上發生過的事情,于是王韻憑借《起居注》,又增補大量不同于《起居注》的說法,按年編纂,名叫《齊志》,共計十六卷(該書序中說有二十卷,但世間流傳的僅有十六卷)。李德林在北齊時曾參加修撰國史的工作,寫過紀與傳二十七卷。到了開皇初年,受皇帝的指示,繼續修撰北齊史,比起之前所著的,增多了三十八卷。寫好後獻給朝廷,為秘府收藏。本朝貞觀初年,皇帝命令李德林兒子中書舍人李百藥依憑他父親所寫的北齊史書,再從其它書中采集史料,演述為五十卷。今日人們談論齊史,都以王韻與李德林父子所寫的為本。

    【原文】

    宇文周史,大統年有秘書垂柳蟲L兼領著作,直辭正色,事有可稱。至隋開皇中,秘書監牛弘追撰《周紀》十有八篇,略敘紀綱,仍皆抵憐。皇家貞觀初,救秘書垂令狐德巢、秘書郎岑文本共加修緝,定為《周書》五十卷。

    【譯文】

    宇文氏的北周史,西魏文帝大統年間,有秘書垂柳蛇兼任著作之職,記事錄言,非常嚴肅,做到言必有據。他的工作值得稱道。到了隋朝開皇年間,秘書監牛弘追撰成《周紀》十八篇,但只是描述輪廓大概,有些地方還自相矛盾。本朝貞觀初年,皇帝命令秘書皿令狐德菜、秘書郎岑文本一起進行修訂編輯,定名為《周書》,共有五十卷。

    【原文】

    隋史,當開皇、仁壽時,王劫為書八十卷,以類相從,定其篇目。至于編年、紀傳,並網其體,場帝世,唯有王胃等所修《大業起居注》。及江都之禍,仍多散逸。皇家貞觀初,救中書侍郎顏師佔、給事中孔穎達汽,共撰成《隋書》五十五卷,與新撰《周史》,並行于時。初,太宗以梁、陳及齊、周、隋氏,並未有書,乃命學士分修,事具于上。仍使秘書監魏微總知其務,凡有贊論,征多預焉。始以貞觀三年創造,至十八年方就。唯姚思廉貞觀二年起功,多于諸史一歲合為《五代紀傳》,並目錄凡二百五十二卷。書成,下于史閣。唯有十志,斷為三十卷,尋擬續奏,未有其文。又詔左僕射于志寧、太史令李淳風、著作郎韋安仁、符璽郎李延壽同撰兌。其先撰史人,唯令狐德菜重預其事。太宗崩後,刊勒始成。其篇第雖編入《隋書》,其實別行,俗呼為《五代史志》。

    【譯文】

    隋朝的史書,在開皇、仁壽之時,由王韻撰寫成《隋書})/又十卷。該書將同類的內容歸在一處,並由類的性質來定篇目。但未示采用編年、紀傳體。隋場帝執政時,問世的歷史著作只有王胃等人寫的《大業起居注》。然而,在隋朝被滅亡期間,大部分都散失了。本朝貞觀初年,太宗命令中書侍郎顏師古、給事中孔穎達,一起撰寫《隋書》。他們寫成了五十五卷,與新寫成的《周史》,一起在世上流行。起初,太宗認為,梁、陳與齊、周以及隋朝,都沒有一部完善的史書,于是指示許多學士分頭修撰。具體情況見于前面的敘述。又讓魏征總的負責這項工作。諸史中的論、贊,魏征大多參了了寫作。此項工作開始于貞觀三年,到貞觀十八年方取得成功、只有姚思廉的《梁書》、《陳書》從貞觀二年開始撰寫,比其它史書早一年編寫)。五個朝代的紀、傳以及目錄,合計共有二百五十二卷。書寫成後,頒下于史館。只有十志沒有寫成,擬分三十卷,準備寫好後奏上,但其內容一直沒有寫好。于是,朝廷又指示左僕射于志寧、太史令李淳風、著作郎韋安仁、符璽郎李延壽一起撰寫。在這次撰寫工作中,上次參加撰史的人,只有令狐德縈再次參預了。唐太宗死後,其書才刊刻問世。它雖然也編入到《隋書》中,但實際上,它單獨流行,人們稱它為《五代史志》。

    【原文】

    惟大唐之受命也,義寧、武德間,工部尚書溫大雅首撰《創業起居注》三篇。自是司空房玄齡、給事中許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次自立編年體,號為“實錄”。迄乎三帝,世有其書。

    貞觀初,姚思廉始撰紀傳,粗成三十卷。至顯慶元年,太尉長孫無忌與于志寧、令狐德菜、著作郎劉撤之,楊仁卿、起居郎顧撒等,因其舊作,綴以後世,復為五十卷。雖雲繁雜,時有可觀。龍朔中,敬宗又以太子少師總統史任,更增前作,混成百卷。如《高宗本紀夯及永徽名臣、四夷等傳,多是其所造。又起草十志,未半而終。敬宗所作紀、傳,或曲希時旨,或狠飾私憾,凡有毀譽,多非實錄。必方諸魏伯起,亦猶張衡之蔡琶焉。其後左史李仁實續撰于志寧、許敬宗、李義府等傳,載言紀事,見推直筆。惜其短世,功業未終。至長壽中,春官侍郎牛鳳及又斷自武德,終于弘道,撰為《唐書》百有十卷。鳳及以暗聾不才,而輒議一代大典,凡所纂錄。皆素責私家行狀,而世人敘事,罕能自遠。或言皆比興,全類詠歌,或語多鄙樸,實同文案,而總入編次,了無厘革。其有出自胸臆,申其機抒,發言則嗤鄙怪誕,敘事則參差倒錯。故閱其篇第,豈謂可觀,披其章句,不識所以。既而悉收姚、許諸本,欲使其書獨行。由是皇家舊事,殘缺殆盡。長安中,余與正諫大夫朱敬則、司封郎中徐堅、左拾遺吳兢,奉詔更撰《唐書》,勒成八十卷。神龍元年,又與堅、兢等重修《則天實錄》,編為三十卷。夫舊史之壞,其亂如繩。錯綜艱難,期月方畢。雖言無可擇,事多遺恨,庶將來削稿,猶有憑焉。

    大抵自古史臣撰錄,其梗概如此。蓋屬詞比事,以月系年,為史事之根本,作生人之耳目者,略盡于斯矣。自余偏記、小說,則不暇具而論之。

    【譯文】

    大唐王朝受天命而治理天下後,在義寧、武德年間,工部尚書溫大雅首先撰寫了三卷的《創業起居注》。從此以後,司空房玄齡、給事中許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繼用編年體的形式撰寫當時的大事,名叫“實錄”。所記錄的是高祖、太宗、高宗三個帝王的言行,今日世上還有這些書。

    貞觀初年,姚思廉開始寫紀、傳,寫成草稿三十卷。到了顯慶元年,太尉長孫無忌與于志寧、令狐德縈、著作郎劉撒之、楊仁卿、起居郎顧j9L等,依憑此前的著作進行整理、加工,又補充後世的史事與人物,共成書五十卷。內容雖然繁多龐雜,但有許多精彩之處。龍朔年間,許敬宗又以太子少師的身份領導史書的修撰工作,對之前的國史又增加了不少新的內容,達到了百卷之多。如《高宗本紀》以及《永徽名臣傳》、《四夷傳》等,大多是他寫的。除此之外,他又撰寫了十志,不過,還未寫到一半就死了。許敬宗所作的紀、傳,或是有意迎合帝王的旨意,或是用個人的愛憎去看待人和事,是凡他贊揚的和貶抑的,大多不實事求是。如果把他與魏收相比,猶如漢代的蔡琶和張衡一樣。後來,左史李仁實。續編于志寧、許敬宗、李義府等人的列傳,其記述言語,敘述事情,都被人推許為直筆。可惜他壽命太短,沒能夠最終完成修史之業。到了長壽年間,春官侍郎牛鳳及又撰寫了一百一十卷的《唐書》。時間上自武德,下止弘道。牛鳳及是聾啞無才之人,而輕率地撰寫一代國史。他所纂錄的內容,都是根據他平常索取官,宦家庭所記錄的材料,敘述事情或給人物作的傳,很少能站在史學家的高度上,而只是用世俗的眼光看待人和事。他所利用的私家記錄的內容,有的用比、興的手法,語言象詩歌一樣;有的粗鄙不雅,完全象公文一樣。其中有的內容是牛鳳及自己寫的,出自他的內心,用他自己的敘述方法,那就是說出來的話鄙傀怪誕,讓人可笑;敘事則頭尾不清,顛三倒四。所以,看他的這部書,無精采之處不說,還不知所雲。不久,又全部收繳了姚思廉與許敬宗等人所撰的史書,想讓他的書獨自流行于世。從此,皇家史料殘缺不全到了幾乎不存的地步。

    長安年間,我與正諫大夫朱敬則、司封郎中徐堅、左拾遺吳兢,接受朝廷的指示重新撰寫《唐書》,編成八十卷。神龍元年,我又與徐堅、吳兢等人重新修撰《則天實錄》,編成三十卷。舊的史書,毫無條理可言,猶如亂麻,整整花費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將它們整理得井然有序。雖然對語言的記載沒有可供選擇的余地,對事情的記載也有很多缺漏的遺憾,或許將來編寫正史時,可以有所依據。

    自古以來史臣撰錄正史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連綴文辭,排列史事,以時間為線索,這是史家的基本方法,世人了解歷史的途徑,大略全在這里了。其余偏記小說之類的雜史,這里就無暇詳細論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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