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雜說上第七 《史記》八條

類別︰史部 作者︰劉知幾(唐) 書名︰史通

    【原文】

    夫編年敘事,混雜難辨;紀傳成體,區別易觀。昔讀太史公書,每怪其所采,多是《周書》、《國語》、《世本》、《戰國策》之流。近見皇家所撰《晉史》,其所采亦多是短部小書,省功易閱者,若《語林》、《世說》、《搜神記》、《幽明錄》之類是也。如曹、干兩氏《紀》,孫、檀二《陽秋》,則皆不之取。故其中所載美事,遺略甚多。劉遺民曹攢皆于檀氏《春秋》有傳,至于今《晉書》則了無其名。若以古方今,則知史公亦同其失矣。斯則遷之所錄,甚為膚淺,而班氏稱其勤者,何哉?孟堅又雲︰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服其善敘事。豈時無英秀,易為雄霸者乎?不然,何虛譽之甚也。《史記•鄧通傳》雲︰“文帝崩,景帝立。”向若但雲景帝立,不言文帝崩,斯亦可知矣。何用兼書其事乎?

    【譯文】

    史書用編年體的敘事方式,使得事情混雜而難以搞清;紀傳體的敘事方式,則會使條理清楚,閱讀方便。過去讀司馬遷的《史記》,每每責怪他從《周書》、《國語》、《世本》、《戰國策》中采錄材料。最近見到皇家撰寫的《晉書》所采集的史料,也多是從筆記小說中來,如省功易閱的《語林從《世說》、《搜神記》、《幽明錄》之類的書。而對于曹嘉之的《晉紀》、干寶的《晉紀》、孫盛《晉陽秋》、檀道鶯《續晉陽秋》中的內容,都不采錄。所以,上述四書對美事的記載,遺漏很多。(劉遺民、曹攢在檀道鶯的《晉陽秋》中都有傳,而今的《普書》則沒有他們的姓名。)由現在的修史情況來看古代的修史,就知道司馬遷和現在的史家有同樣的失誤。由此也可以看出,司馬遷並沒有下大功夫搜集篩選史料,只是從小說等書中采錄史料,浮淺得很,然而,為什麼班固又稱贊他勤苦呢?班固還說,劉向、楊雄是博覽群書的人,但是,卻膺服司馬遷的敘事能力。難道是因為世上沒有杰出的人才,使得才學平平的人而成為雄居史壇的霸主嗎?夸贊失實到了多麼嚴重的程度啊!《史記•鄧通傳》說︰“文帝死,景帝做了皇帝。”假若只說景帝做了皇帝,不說文帝死,這樣表達,人們就知道文帝死了,何必兩句話寫一件事呢?

    【原文】

    又《倉公傳》,稱其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召問其所長,對曰︰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以下他文,盡同上說。夫上既有其事,下又載其言,言事雖殊,委曲何別?按遷之所述,多有此類,而劉、揚服其善敘事也,何哉?

    太史公撰《孔子世家》,多采《論語》舊說。至《管晏列傳》,則不取其本書。謂《管子》、《晏子》也。以為時俗所有,故不復更載也。按《論語》行于講肆,列于學官,重加編勒,只覺煩費。如管、晏者,諸子雜家,經史外事,棄而不錄,實杜異聞。夫以可除而不除,宜取而不取,以茲著述,未睹厥義。

    昔孔子力可翹關,不以力稱。何則?大聖之德,具美者眾,不可以一介末事,持為百行端首也。至如達者七十,分以四科。而太史公述儒林則不取游、夏之文學,著循吏則不言冉、季之政事。至于貨殖為傳,獨以子貢居先。掩惡揚善,既忘此義;成人之美,不其閡如?

    【譯文】

    又《史記•倉公傳》中的倉公說他曾受公乘陽慶所藏的黃帝、扁鵲脈書的傳授,他能通過面部五種顏色來診斷疾病,判斷人的生死,決斷疑難病癥,定出是可治之癥還是絕癥。文帝召見他,問他在哪方面精通。他回答說︰“我得到黃帝、扁鵲脈書的傳授……以下的內容,完全同于上面的敘述。既然上文中已經記載了這件事,而下文又通過人物對話重說此事,雖然一是事情的敘述,一是人物的說話,形式上有些差別,但是,內容上又有什麼區別呢?象這類情況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很多,然而,劉向、揚雄卻佩服他的敘事能力,這又是為什麼呢?

    司馬遷撰寫《孔子世家》,其材料多取自于《論語))I日說。而寫《管晏列傳》,卻不取他們自己的書。(指的是《管子》、《晏子》。)認為這兩本書在社會上廣泛流傳,沒必要再抄錄在史書上孔。但是,《論語》在漢代被立于學官,成為老師教授學生的教材。在此情況下,重新編寫到史書中,只會覺得冗煩費力。而不取《管子》和《晏子》,實質上是因為它們屬于諸子雜家的著作,不在經典的歷史著作之內,所以,拋棄了它們而不采錄其中的內容,這實在是杜絕異聞的做法。由此可見,司馬遷對舊的史料該刪除的不刪,應該取的卻不取,以這樣的方法著述史書,看不出它有什麼意義。

    過去,孔子的力氣大得可以舉起關卡的大門,但是他沒有宣揚自己的力氣是如何如何的大。為什麼呢?因為大聖人孔子具備了很多方面的美德,不能將一個小小的本領放在各種美德的首位。然而,司馬遷卻不是這樣了。孔子的得意學生有七十人,分為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司馬遷敘述文學之士時卻沒講到子游、子夏,寫到奉職守法的官吏時,也沒有將冉有、季路列人其中。而在《貨殖列傳》中,倒將子貢列于首位。這表明作者忘記了稱人之善,以掩蓋人之惡的寫作精神,丟棄大德,而標明小功,由此可見,成全別人的好事,不也成了一句空話嗎?

    【原文】

    司馬遷《自序傳》雲︰為太史七年,而遭李陵之禍,幽放縹拽。乃哨然而嘆曰︰“是予之罪也,身虧不用矣。”自敘如此,何其略哉!夫雲遭李陵之禍,幽于縹拽者,乍似同陵陷沒,遂置于刑。又似為陵所間,獲罪于國。遂令讀者難得而詳。賴班固載其《與任安書》,書中具述被刑所以。倘無此錄,何以克明其事者乎?

    【譯文】

    司馬遷在《史記•自序傳》中說,我任太史一職的第一七年,因李陵而遭禍,被關進監獄中,于是,長長地嘆一聲說︰“是我的罪過啊,身體殘廢而不被重用。”自敘的事情,為什麼這麼簡略啊!所說的“因李陵而遭禍,被關進監獄中”的話,乍看上去,就好象同李陵一起被匈奴俘獲,並因此而受刑罰似的。又好象為李陵陷害,朝廷才加罪于他。這樣的敘述,使得讀者很難弄清事情的原委與詳細的過程。幸虧班固的《漢書》刊載了他的《報任少卿書》,書中詳細地敘述了他受刑的前後經過。倘若沒有《漢書》的記錄,我們怎麼樣才能弄明事情的真相呢?

    【原文】

    《漢書》載子長《與任少卿書》,歷說自古述作,皆因患而起。末雲︰“不韋遷蜀,世傳《呂覽》”。按呂氏之修撰也,廣招俊客,比跡春、陵,共集異聞,擬書荀、孟,思刊一字,購以干金,則當時宣布,為日久矣。豈以遷蜀之後,方始傳乎?且必以身既流移,書方見重,則又非關作者本因發憤著書之義也。而輒引以自喻,豈其倫乎?若要舉多故事,成其博學,何不雲虞卿窮愁,著書八篇?而曰“不韋遷蜀,世傳《呂覽》”,斯蓋識有不該,思之未審耳。

    【譯文】

    《漢書》所刊載的司馬遷《報任安書》,一一列舉了自古以來能夠著作而有成就的人,都是因為自身遭到了患難而發憤著書的事例,在《報任安書》的未後說︰“呂不韋遷徙蜀地,于是有了傳世的《呂覽》”按,呂不韋寫作《呂氏春秋》的情況為︰他廣招天下的人才來家作客,仿照春申君、信陵君的做法;他讓賓客人人寫下奇異的見聞,以能同荀子、孟子一樣,為後世留下著作。書成後,宣布誰能增損一字,願用千金購買,可見,《呂氏春秋》早就在社會上流傳,哪里到了呂不韋遷移蜀地之後才開始流傳呢?而且,假若《呂氏春秋》正是因為呂不韋發配蜀地而被社會重視,那麼,這本書又根本不是發憤之作,與有了患難的人發憤著書的說法沒關系。這樣,將呂不韋的著書事來比喻自己寫作《史記》,不是牽強附會嗎?如果要多列典故,以說明自己的博學,為什麼不舉虞卿因窮愁而著書八篇的例子呢?然而,說“因呂不韋遷徙到蜀地,《呂氏春秋》便在世上得到了流傳”。只表明作者見識不廣,思考不周密。

    【原文】

    昔春秋之時,齊有夙沙衛者,拒晉殿師,郭最稱辱;伐魯行唁,減堅抉死。此閹官見鄙,其事尤著者也。而太史公《與任少卿書》,論自古刑余之人,為士君子所賤者,唯以彌子瑕為始粵,何淺近之甚邪?但夙沙出歡左氏傳》,漢代其書不行,故子長不之見也。夫博考前古,而舍茲不載。至于乘傳車,探禹穴,亦何為者哉?

    【譯文】

    在春秋時期的一次晉齊戰斗中,晉國追擊齊國軍隊,齊國有個閹人叫夙沙衛,在隊伍的最後面抵擋晉軍,郭最見此情形對夙沙衛說︰“由你這個閹人來殿後,是我們齊國的恥辱。”齊國侵犯魯國,俘虜了減堅,齊侯派閹人夙沙衛來慰問他。減堅見是閹人來尉問,感到受了奇恥大辱,用小木椿抉傷口而死。這是閹官被人瞧不起的最著名的事例。然而,司馬遷的《報任安書》,談論自古以來受宮刑而被士人君子輕視的人,只從衛國的彌子瑕開始,為什麼所舉的事例在時間上這麼近啊?因為夙沙衛的事出于《左傳》,而《左傳》在漢代不流行,所以,司馬遷沒見過它。司馬遷廣博地稽考前古史實,然而,這樣的事例卻沒有記載上去,那麼,他乘著釋車,游歷許多地方,上會稽,探禹穴,是干什麼去的呢?

    【原文】

    《魏世家》太史公曰︰“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于亡。’余以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徒,易益乎?”夫論成敗者,固當以人事為主,必推命而言,則其理悖矣。蓋晉之獲也,由夷吾之惶諫;秦之滅也,由胡亥之無道;周之季也,由幽王之惑褒姐;魯之逐也,由稠父之違子家。然而敗晉于韓,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銘其說;屎弧箕服,章于宣厲之年;微賽與濡,顯自文武之世。惡名早著,天孽難逃。假使彼四君才若恆、文,德同湯、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則亡國之君,他皆仿此,安得于魏無譏者哉?

    夫國之將亡也若斯,則其將興也亦然。蓋妨後之為公子也,其笙曰︰八世莫之與京。華氏之為大夫也,其佔曰︰萬名其後必大。姬宗之在水滸也,鬢鴛鳴于岐山;劉姓之在中陽也,蛟龍降于豐澤。斯皆瑞表于先,而福居其後。向使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終能坐登大寶,自致哀極矣乎?必如史公之議也,則亦當以其命有必至,理無可辭,不復暖其智能,頌其神武者矣。夫推命而論興滅,委運而忘褒貶,以之垂誡,不其惑乎?自茲以後,作者著述,往往而然。如魚豢《魏略議》,虞世南《帝王論》,或敘遼東公孫之敗,魚豢《魏略議》日︰當青龍、景初之際,有慧星出于箕而上徹,是謂掃除遼東而更置也。苟其如此,人不能違,則德教不設而淫濫首施,以取族滅,殆天意也。或述江左陳氏之亡,虞世南《帝王略論》曰︰永定元年,有會稽人史溥為揚州從事,夢人著朱衣武冠,自天而下,手執金版,有文字。溥看之,有文曰︰“陳氏五主,三十四年。,諒知冥數,不獨人事。其理並以命而言,可謂與子長同病者也。

    【譯文】

    司馬遷在《史記•魏世家》中說︰“論述歷史的人都說︰‘魏國因為不用信陵君,所以國力削弱,直至滅亡。’我認為這種說法不正確。上帝正在命秦國平定天下,而在其統一的大業還未成功,不斷發動戰爭以吞並別的國家的時候,魏國即使得到伊尹這樣的賢相,又有什麼用處呢?"

    探討一個國家的興亡成敗的原因,應該主要從人事上去察看,如果完全從天命上說,那麼,與國家存亡的規律就相違背了。例如,晉侯夷吾被秦國俘虜,是因為他不听慶鄭的勸諫;秦朝被滅亡,是因為二世胡亥暴虐無道;周朝衰敗,那是因為幽王受褒擬迷惑,失德于民;魯昭公逃奔他國,是因為不听子家子的話。然而,在《左傳》、《國語》、《史記》等書中,都把這些國家的衰敗,歸于天命的安排。說上述國家的衰亡,早已有預兆了。晉夷吾在韓國被秦軍俘獲,在狐突與太子申生的鬼魂對活時,就有了預兆;由名為胡者的人使秦朝滅亡,秦始皇時就有了此說;在宣王厲王之時,有了這樣的童謠︰拿著山桑做成的弓弧,系著黃草編成的箭袋者,就是滅亡周朝的人;魯丈公、成公之時,也有童謠說︰鸚鶴來做巢,就要將褲子與內衣送給出奔在外的昭公。似乎他們罪惡的名聲早已定下了,觸犯天理的孽障們在劫難逃。但是,假若上述的四位君主,才能和齊桓公、晉文公一樣,品德則和商湯、周武王一樣,又會怎麼樣呢?如果由此推而論之,則所有亡國的君主,都象齊桓公、晉文公,商湯、周武王那樣,國家又怎麼會衰亡呢?由此來看,人們怎麼會不對魏國君主進行指責與譏諷呢?在一些史書中,國家的敗亡如此,國家的興盛也是有預兆的。陳公子完未發達時,佔卜的人說陳氏八世之後,興旺昌盛;畢萬魏為大夫時,佔卜的人說他日後將握有很大的權勢;佔公宜父在水滸時,有鳳凰在岐山鳴叫;漢高祖生于中陽的普通人家,但是他是蛟龍與他母親在大澤相遇而生。這些人都是祥瑞出現在先,而後享有大福大貴的。但是,如果七述四位君主的品德不如古代明君的一半,才能還趕不上一般的人,最後還能登仁╴金蠻殿,到達如眾星拱衛的北極星那樣的位置嗎?如果一定如司馬遷所說的那樣,只要命運規定你成為什麼人,從道理上說,想擺脫掉也不行,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再頌揚英明的君主超人的智慧與神武的本領了。

    從命運上談論國家的興亡衰敗,將一切都歸之于命運的安排,而忘記了人事得失的評論,並以此來垂誡後世,不是疤人們的思想搞亂了嗎?從司馬遷之後,史學家的著述,常常都是用這種觀照社會發展的方法來看待歷史,如茵豢的《魏略》、虞世南的《帝王論》,前者敘述遼東公孫氏被滅亡的事,(魚豢《魏略議》說︰當青龍、景初年間,有慧星出現在箕宿,並向上穿過天空。這是表示要掃除遼東而使遼東政治更新。假如是這樣,就是人所不能違備陳了,那麼不施行道德教化而以刑罰為主要手段,以至于被滅族,大概就是天意了。)後者描寫陳後主亡國的事,(虞世南《帝王略論》中說︰陳武帝永定元年,有個會稽人史溥官為揚州從事,夢•見有人穿朱衣,著武士之冠,從天而降,手持金版,上面有文字。史溥仔細看去,上面的文字說︰“陳氏五主,三十四年。”可見帝王年限,也是冥冥之中已有定數,而不僅是由于為政的優劣。)都是用宿命觀來闡述他們之所以被滅亡的道理,可以說與司馬遷犯的是同樣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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