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許宗伯

類別︰子部 作者︰清•吳熾昌 書名︰客窗閑話續集

    吾鄉許大宗伯,諱汝霖。幼失怙恃,終鮮兄弟,室如懸罄,地無立錐。依寺僧訓蒙度日,每聞僧作法事歸,必聚論人家字畫。有雲堂幅好者,有雲單條佳者,有雲橫披更妙者,有雲楹聯出色者,爭論不一。間有戚友延僧,宅中實無字畫,而論者如故。公大疑,訪諸其徒。徒哂曰︰“彼所論非真字畫,凡請持經之家,婦女不避。我等得以縱觀,歸而各詡目力以隱語評之。所雲堂幅者,其家正妻,橫披者妾,單條者女,楹聯者婢也。我不敢在師前隱諱,然師亦不可為外人道也。”公深恨之而無如何。嗣應試,屢冠童子軍,苦不得售。年將而立,無與論婚者。

    鄉有葭莩親,以耕讀為業,時全家患疫,惟一女無恙。戚翁靜臥床中,夜聞眾鬼議曰︰“明日許宗伯來視疾,我曹避何處?”一鬼曰︰“翁床下大甕,聚處其中,亦可暫避一時耳。”皆應曰可。是日,公聞戚病,果來探視。翁見公大悅,使其女奉以饌,甚豐。公不安欲去。翁躍起曰︰“有事煩君,看老夫薄面萬不可辭。”公食畢,請所事,翁曰︰“請以紙書‘大宗伯封’四字,封老夫床下甕口,舉而投諸河,即感盛德矣。”公不解其意,笑從之,為棄甕。歸,病者果痊愈。翁益喜,遣媒以女訂婚。年齒皆長,急須聘娶。翁為公作大布衣冠,草草成禮。公無力備花燭,代以二油燈。其夫人恆曰︰“妾每見取婦家,必彩輿、鼓樂、鳴炮,君今一事不備,豈非妾命累君耶?”公曰︰“卿今羨此不得,恐異日聞之生厭耳。”夫人曰︰“妾樂此不疲,何厭之有?”

    未幾,公入泮,將應秋闈,無力買舟,惟趁夜航之便,行百里不過數十錢。然無臥具者,倒不準趁船。公謀諸僧,曰︰“盍以敝氈裹兩破蒲團,用充臥具,誰敢拒之。”公如法趁船赴省。停泊時,舟子舉其具擲岸上樹間。公亦不顧,入茶肆,旋有驛卒乘騎至,亦系馬樹下。馬饑,見破氈內有草,蹄而食之。群嘩曰︰“許爺行李被馬吃矣。”公亦大笑而去。

    後舉孝廉,捷南宮,入詞林,轉春坊,由卿貳外轉方伯,旋晉中丞。中丞官廨限于地,橫而長,上房距鼓亭炮台密邇,早晚鼓吹鳴炮,夫人不得安眠,謂公曰︰“日日鼓樂,未免喧闐,盍命稍停乎?”公笑曰︰“卿昔求之不得,今果厭煩耶?我所以日日為此者,非自鳴得意,所以補卿昔日之不足耳。卿既足矣,從此收聲,不僅稍停而已。”果內召為大宗伯,妻封一品夫人。公卒時遺教子孫,永不許延僧作佛事,違者以不孝論,實有憾于字畫之說也。

    薌�{曰︰許公未達時,可謂君子固窮。吾鄉人至今稱物之不堪者,曰“許老爺鋪蓋。”又曰︰“許老爺鼓吹,補補你。”竟成諺語。至其文集,為國初名家政績,足以上動聖明。不但能言之者少,即知之者亦稀,何風俗之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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