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川(公元1495——1562年),字惟浚,號明水。江西臨川人。授太常博士。因諫明武宗南巡,廷杖五十。後又任禮部郎中,受誣下獄。後復官,周游講學。見《明儒學案》卷十九。
[原文]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于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雲︰“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
[譯文]
明正德十年(公元1515年),九川(惟浚)在龍江首次與先生見面。其時,先生正與甘泉(湛若水)先生探討格物學說。甘泉先生一再堅持朱熹的見解。先生說道︰“這樣就是在心外尋求了。”甘泉先生說︰“若認為尋求物理是外,那就把自心看小了。”我對朱熹對見解持贊同態度。先生接著談到了《孟子•盡心章》,我听後,對先生關于格物的闡釋再也沒有疑問了,後來,我閑居家中,就格物問題他又一次請教于先生。先生回答道︰“只要能實實在在地用功,久而久之,自會清楚明白。”我小住山中,自己抄錄了《大學》古本來讀,于是,覺得朱熹的格物學說不太正確。但是,先生主張意的所在處是物,我覺得這個物字還不夠明朗。
[評析]
湛若水(公元1466∼1560年),字元明,稱甘泉先生,廣東增城人。29歲從學于陳獻章,深得器重,視為衣缽傳人。弘治十八年中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編修,與王陽明交往甚厚,二人“共以偈明聖學為事”。在仕官之余也和王陽明一樣,“凡是跡所至,興建書院”,傳播江門心學。嘉靖十九年(1540年),致力于講學著述。
[原文]
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于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偽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知之,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工夫。
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欲蔽了。須格去物欲,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浚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听、言、動?心欲視、听、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其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于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
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
[譯文]
明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九川自京都歸來,在洪都(今江西南昌)再次見到先生。先生軍務纏身,只得抽空給九川講授。首先詢問九川近年來用功的情況。九川說︰“近年來領悟到‘明明德’的功夫僅是‘誠意’。從‘明明德于夭下’,逐步追溯本源,只到了‘誠意’上,誠意之前為何又有格物致知的工夫?後來經過體會,我認為意的真誠與否,必須先有知覺才可以。自顏回‘有不善未嘗知之,知之未嘗復行’的話語中能得到說明,所以,我確信不疑。但是其中又怎麼多了一個格物致知的工夫。我又考慮到,我心的靈敏豈能不知意的善惡?只是因為被物欲蒙蔽了。只有格除物欲,才能象顏回一有不善馬上會知道。于是,我懷疑我的功夫是否做反了,以至與誠意沒有直接聯系。後來我問于希顏(王守仁弟子),希顏說︰‘先生主張格物致知是誠意的工夫,十分正確。’我說︰‘誠意的功夫到底指什麼呢?’希顏讓我去作深入的思考。但我還是不能領悟,特請教于先生。”
先生說︰“真可惜啊!一句話就能說明這個問題,你列舉的顏回的事正是。只要理解身、心、意、知、物均是一回事就行了。”
九川仍疑惑地問︰“物在外,與身、心、意、知怎會是一回事?”
先生說︰“耳目口鼻及四肢,是人的身體,若沒有心豈能視、听、言、動?心想視、听、言、動,若沒有耳目口鼻及四肢也不行。因此講,沒有心就沒有身,沒有身也就沒有心。從它充盈空間上來說稱為身,從它主宰上來說稱為心,從心的發動上來說稱為意,從心的靈明上來說稱為知,從意的涉及外來說稱為物,都是一回事。意是不能懸的,必須牽涉到事物。所以,要想誠意,就跟隨意所在的某件事去‘格’,剔除私欲而回歸到天理,那麼,良知在這件事上,就不會被蒙蔽而能夠‘致’了。誠意的功夫正在這里。”
听了先生這番話,九川積存在心中的疑慮終于消除了。
[評析]
陽明先生以“正心”、“誠意”來代替“格物”的觀點,使許多學者仁人深受教益,但也遭到一些人的反對。這些人認為,王陽明的“格物”說只是些主觀意念活動,只能稱為“物格”,而不是探索客觀事物的“格物”。並指責王陽明對《大學》“格物”的解釋,即“使事物各得其正”和“為善去惡是格物”,違背了《大學》以三綱本主體以八目為功夫的宗旨。
[原文]
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理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 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
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程子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胸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雲然。
[譯文]
九川接著又問︰“甘泉先生最近深信《大學》的古本,他認為格物猶如求道,又認為窮理的窮猶如窮巢穴的窮,要親自到巢穴中去。因此,格物也只是隨處體認天理。這好象與您的主張逐漸接近了。” 先生說︰“甘泉肯用功,所以腦筋轉彎也快。從前我對他說‘親民’無須改為‘新’民,他也不相信。如今,他說的‘格物’也基本上正確了。但不用把‘物’改成‘理’,‘物’字無須改變。”
後來當有人這樣問陳九川︰“如今怎麼不對‘物’疑慮了?”九川回答說︰“《中庸》上說‘不誠無物。’程頤也說‘物來順應’,‘物各付物’,‘胸中無物’等等。可知‘物’字是古人常用字。”後來有一天,先生也這樣說。
[評析]
甘泉先生(湛若水)心學的形成經歷了一個由“宇宙一氣”開始,經過“理氣一體”,“道、心、事合一”而最後得出“萬事萬物莫非心”的結論,因此和王陽明一樣同屬于明代中葉的心學陣營。由于受程朱理學影響較深, 甘泉先生的修養方法主張立志、 除習心和 “隨處體認天理”,內外並進,知行合一,下學上達兼顧,最後使本心自然流露。但在理學本質上,和陽明心學一樣,都主張自我反省、自我體驗。
[原文]
九川問︰“近年因厭泛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當自有無念時否?”
先生曰︰“實無無念時。”
曰︰“如此卻如何言靜?”
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
曰︰“無欲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譯文]
九川問︰“這幾年因厭惡泛覽博觀,常常想獨自靜坐,以求摒棄思慮念頭。但是,不僅不能達到目的,反而更覺得心神不寧,這是什麼原因?”
先生說︰“思慮念頭,怎麼能打消它?只能讓它歸于正統。”
九川問︰“念頭是否有沒有的時候?”
先生說︰“的確沒有無念之時。”
九川又問︰“既然如此,因何說靜呢?” 先生說︰“靜並非不動,動也並非不靜。戒慎恐懼就是念頭,為何要區分動和靜?”
九川說︰“周敦頤為什麼又要說‘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呢?”
先生說︰“沒有欲念自然會靜,周敦頤說的‘定’也就是‘靜亦定,動亦靜’中的‘定’,‘主’就是指主體。戒慎恐懼的念頭是活潑的,正體現了天機的流動不息,這也就是所謂的‘維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旦有停息也就是死亡,不是從本體發出的念即為私心雜念。”
[評析]
“戒慎恐懼”一語出自《禮記•中庸》。歷來學者特別是東漢鄭玄多從消極防範的意義加以解釋,王陽明也不例外,即認為是謹慎言詞,如臨深淵,戰戰兢兢之意。
[原文]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
曰︰“如何欲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譏他。”
[譯文]
九川又問︰“當用功收斂身心的時候,若有聲色出現在眼前,還如同平常那樣去听去看,只怕就不為專一了。”
先生說︰“怎麼能不想听,怎麼能不想看?除非是死灰槁木,耳聾眼瞎之人。雖然听見看見了,只要心不去跟隨它也就行了。”
九川說︰“從前有人靜坐,他兒子在隔壁讀書,他卻不知道兒子是否在讀書。程頤贊揚他很能持靜。這里怎麼回事?”
先生說︰“程頤大概是諷刺他。”
[評析]
听有聲音的音樂的人,耳朵會變聾;听沒有聲音的音樂的人,耳朵會听得清楚。耳朵不聾也听不清楚的人,與神明相通達。這也許就是專一的功夫吧。
[原文]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
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惟浚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听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煉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
[譯文]
九川又問︰“靜坐用功時,特別感覺到此心正在收斂。但若有事情發生就會間斷,馬上即起個念頭到所遇的事上去省察。待事情過去後回頭尋找原來的功夫,依然覺得有內外之分,始終不能打成一片。”
先生說︰“這是因為對格物的理解還不夠深刻。心怎會有內外?正如你現在在這里討論,豈會還有一個心在里邊照管著?這個一心听講和說話的心就是靜坐時的心。功夫是一貫的,哪里需要又起一個念頭?人必須在事上磨煉,在事上用功才會有幫助。若只愛靜,遇事就會慌亂,始終不會有進步。 那靜時的功夫, 表面看是收斂, 實際上卻是放縱沉淪。”
[評析]
心靈上那種真正的寧靜,是一種境界。盡管在品德情操上已經修煉到很精微的程度,可是一點也不表露出來,這是一種“靜”的境界;雖然睿智足以洞察一切, 卻能保持沉默和冷靜, 一聲不響, 這也是一種 “靜”的境界……
[原文]
後在洪都,復與于中、國裳論內外之說,渠皆雲物自有內外,但要內外並著,功夫不可有間耳。以質先生。
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失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
是日俱有省。
[譯文]
後來在洪都時,九川又和于中、國裳探討內外的問題。于中、國裳倆人都說身體本身有內有外,但內外都要兼顧,功夫無分內外。就這個問題,三人向先生請教。
先生說︰“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是因為後來做功夫的人將它分成內外,喪失了本體。現在正是要講明功夫不要分內外,這個才是本體的功夫。”
這天里,大家都有所心得。
[評析]
本體的東西是不能造作的,然而可以轉化。天地萬物,同在一個空間。但本體各不相同。人在一起共處,追求是相同的,行為不同;私欲是相同的,知識不同,這些就是人的本體表現。
[原文]
又問︰“陸子之學何如?”
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是粗些。”
九川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針膏肓,卻不見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過功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譯文]
九川又問︰“陸九淵的主張該作如何評價?”
先生說︰“自周敦頤、程顥之後,也就只有陸九淵了,只是稍顯粗獷了些。”
九川說︰“看他講學,每篇好象都說到了骨髓上,句句如刺入膏肓,卻看不出他到底粗在何處。”
先生說︰“是的。他曾在心上下過功夫。這與僅在文義上揣摸仿效的自然不同,但只要著意看就有粗的地方。這一點,用功久了就能認識到。”
[評析]
淳熙八年(1181年),朱熹邀陸九淵到白鹿洞書院講學。陸九淵的講題是《論語》中的“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兩句。據說听講的學生感動得流淚,朱熹對陸九淵的演說也很滿意和贊賞。
[原文]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
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個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個訣竅。”
曰︰“請問如何?”
曰︰“只是致知。”
曰︰“如何致知。”
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看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里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譯文]
明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在虔州,九川再次見到先生。九川問︰“最近,功夫雖略微掌握些要領,但想尋找到一個穩當快樂的地方,倒十分困難。”
先生說︰ “你正是要到心上去尋找一個天理, 這就是所謂的 ‘理障’。此間有一個訣竅。”
九川問︰“訣竅?請問是什麼?”
先生說︰“它是致知。”
九川問︰“如何致知?”
先生說︰“你的那點良知,正是你自己的行為準則。你的意念所到之處,正確的就知道正確,錯誤的就知道錯誤,不可能有絲毫的隱瞞。只要你不去欺騙良知,真真切切地依循著良知去做,如此就能存善,如此就能除惡。此處是何等的穩當快樂!這些就是格物的真正秘訣,致知的實在功夫。若不仰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關于這點,我也是近年才領悟得如此清楚明白的。一開始,我還懷疑僅憑良知肯定會有不足,但經過仔細體會,自然會感覺到沒有一絲缺陷。”
[評析]
格一物,理會一事都要窮盡。由近及遠,由淺而深,由粗到精。博學之,審察之,慎思之,明辨之,此四節次第,重重而入,層層遞進。朱熹說︰“窮理,窮究得盡,得其皮膚是表也,見得其奧是里也。”意思是說,必須經過這樣由表及里的認識過程,才能得到良知,才能存善除惡。
[原文]
在虔與于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于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
于中起不敢當。
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推?”
于中又曰︰“不敢”。
先生曰︰“眾人皆有之,況在于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
于中乃笑受。
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喚他作賊,他還扭怩。” 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了。”
先生曰︰“于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里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蘊,看來這里再去不得。”
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譯文]
在虔州的時候,陳九川和于中、鄒寧益一塊陪伴著先生。先生說︰“各人的胸中自有一個聖人,只因自信心不足,自己把聖人給埋沒了。”
先生接著對于中說︰“你的胸中原本是聖人。”
于中連忙站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
先生說︰“這是你自己所有的,為何要推辭?”
于中還說︰“不敢當,委實不敢當。”
先生說︰“每個人都有,更何況你呢?你為什麼卻要謙讓?謙讓也要不得。”
于中于是笑著接受了。
先生又說︰“良知在人身體上,不管你怎麼樣,它也泯滅不了。比如盜賊,他也明白不應該去偷竊,說他是賊,他也會羞愧而不好意思。”
于中說︰“那只是被物欲給蒙蔽了。良知在人的心中,不會自己消失。仿佛烏雲遮住太陽,而太陽是不會就此不存在的。”
先生說︰“于中這樣聰明,別人還未看到這一點。”
先生說︰“把這些道理都理解透了,隨他萬語千言,是非真偽,一看就會知道。相符合的就正確,不相符的自然錯。這與佛教所謂的‘心印’差不多,的確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又說︰“人若深諳良知的訣竅,任他有多少歪思邪念,只要被良知發覺,自然會消融。有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崇一(歐陽德)說︰“先生把致良知這一宗旨闡發得淋灕盡致,看來此處無法再講了。”
先生說︰“怎能說得這樣隨便?再用功半年,看看會怎樣?再用功一年,看看會怎樣?功夫越久,感覺越不同,其間難以言表。”
[評析]
王陽明認為良知和知識的關系有兩個方面︰從體用上看,良知是本體,知識是發用;從先天和後天上看,良知是先天存在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而知識是後天獲得的,“必待學而能,必待慮而知”。但歐陽德並不認為良知可以脫離知識而獨立存在,相反地,它們是互為表里,“離卻天地萬物亦無所謂良知”;只有將二者合一而論,既重本體,也講功夫,才能真正求知識,存良知。
[原文]
先生問︰“九川于致知之說體驗如何?” 九川曰︰“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此乃是恰好處。”
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听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里,‘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譯文]
先生問︰“九川,你是如何體驗致知的觀點的?” 九川說︰“自我感覺與以前不同。從前在操持時,經常找不到一個恰好處。現在,感覺到這致知就是恰到好處。”
先生說︰“由此可見,體會的與听講的確實不同。當初我給你講時,知道你是隨隨便便的,沒有體會到個中滋味。就這個絕妙處再作更深的體會,每天都有新的認識,這是沒有止境的。” 先生又說︰“‘致知’二字,的確是千古聖賢相傳的秘訣,理解了‘致知’,自能‘百世的俟聖人而不惑’。”
[評析]
朱熹用《大學》“致知在格物”的命題,探討認識領域中的理論問題。他強調窮理離不開格物,格物才能窮其理。物的理窮得愈多,知識就愈廣。由格到致知,有一個從積累有漸到豁然貫通的過程。但王陽明的“致知”說與朱熹本是一脈相承,但又有新的發展,主張“致知者,誠意之本;格物者,致知之實”,“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誠意者,謂之妄”。
[原文]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泄天機。先天致知之說,莫亦泄天機太甚否?”
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掩匿,我發現耳,何故說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與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黨。然不知則遂淪理。”
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雲︰“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譯文]
九川問︰“當程頤說到‘體用一源,顯微無間’時,門人都說他泄露了天機。先生的致知學說,是不是也過多地泄露了天機。”
先生說︰“聖人早就把致良知告訴了世人,只是後人把它隱匿了,而我使他重新顯露而已,怎能說這是泄露天機?致知是每個人生來就有的,雖覺察到也不能引起重視。因而,我向沒有切實用功的人說致知,他不屑一顧,我可惜互相無益處。我向切實用功但把握不住要領的人揭示致知,他感到獲益匪淺。”
先生接著說︰“理解了,才明白本無知;感覺了,才明白本無覺。然而,不知就會沉淪埋沒。”
先生又說︰“與朋友相處,彼此間應當少一點規勸指責,多一點開導鼓勵,如此才是正確的。”後來他又告訴九川說︰“和朋友一起探討學問,應該委曲謙讓,寬厚待人。”
[評析]
明代武宗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王陽明提出了“致良知”的觀點。這是他對自己政治實踐的理論總結。“致良知”是陽明先生一生中最為得意的理論發明,他自稱是“千古聖聖相傳的一點真骨血”、“孔門正法眼藏。”
[原文]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雲︰“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
對曰︰“功夫甚難。”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捍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清,亦似無害。”
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
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
先生曰︰“我這里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為爾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繼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
九川曰︰“真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
先生曰︰“須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九川問︰“此功夫卻于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
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譯文]
在虔州時,九川病倒了。先生說︰“關于病這個東西,格正也很困難,你感覺如何?”
九川說︰“功夫的確很難。”
先生說︰“常保快樂即為功夫。”
九川問︰“我反省自己的念頭思慮,有時覺得邪妄歪曲,有時想去治理天下大事。思考到終極時,也津津有味,達到難分難舍的地步而難以摒棄了。這種情況發覺得早還容易去掉,發覺遲了就難以排除。用力抑制,更覺格格不入。唯有將念頭轉移,方能把這種現象全部清理出去。如此清淨思慮,似乎也無妨害。”
先生說︰“何必如此,只要在良知上下功夫就夠了。”
九川說︰“我講的正是良知還未知的情況。”
先生說︰“我這里自有功夫,豈會有不知的現象。只因你的功夫間斷了,你的知就被蒙蔽了。既然間斷,還繼續用功就了,為何非要如你說的那樣?”
九川說︰“幾乎是一場惡戰,雖然明白,仍不能扔掉。”
先生說︰“必須有勇氣,用功久了,自會有勇。因此孟子說‘是集義所生者’。容易取勝,就是大賢人。”
九川問︰“這功夫只能在心上體會明白,則不能解釋書上的文義。”
先生說︰“只用在心上解釋。心理解了,書上的文義自然融匯貫通。
若心不理解,只去解釋書上的文義,相反只會使人有牽強附會的感覺。”
[評析]
陽明先生強調從心上理解書上的文義。“吾心之良知”為世界之本體。這與先秦思孟學派的“盡心知性知天”,南宋陸九淵的“宇即就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理論觀點是一脈相承的。他把這些觀點上升到了心與物、心與理的關系這一哲學基本問題的高度。
[原文]
有一屬官,因久听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
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才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有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譯文]
有一位下屬官員,長期听先生的講學,他說道︰“先生講說的的確精彩,只是文件、案件極其繁重,沒有時間去做學問。”
先生听後,對他說︰“我何嘗教你放棄文件案件而懸空去講學?你既然需要斷案,就從斷案的事上學習,如此才是真正的格物。例如,當你判案時,不能因為對方的無禮而惱怒;不能因為對方言語婉轉而高興;不能因為對方的請托而存心整治他;不能因為對方的哀求而屈意寬容他;不能因為自己的事務煩冗而隨意草率結案;不能因為別人的詆毀和陷害而隨別人的意願去處理。這里所講的一切情況都是私,唯你個人清楚。你必須仔細省察克治,唯恐心中有絲毫偏離而枉人是非,這就是格物致知。處理文件與訴訟,全是切實的學問。如果拋開事物去學,反而會不著邊際。”
[評析]
關于格物致知的功夫,王陽明提出了“無事時存養”和“有事時省察”兩種方法。所謂“有事時省察”,強調的是在處世、工作中自然而然地按照良知的要求去行事, 去貫徹倫理道德。 他認為這就是 “真格物”,“真實克己”,如人走路一樣,應邊走邊認,邊問邊走,在“事上磨煉”,“人須在事上磨煉做工夫乃有益”,通過“聲色貨利”這些日常事務,“實地用功”,去體認良知。
[原文]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雲︰“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甚麼。”
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听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譯文]
陳九川即將離開虔州, 向先生寫了一首告別詩︰ “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說︰“你若沒來此處講論良知,絕對不理解‘好惡從之’到底從的是什麼?”
在一旁的敷英接著說︰“正是這樣。我曾研讀過先生著的《大學古本序》,不懂其中說的是什麼。在這里經過一段時日的听講,才稍微懂得了其中的大意。”
[評析]
世事上,善的名賦予善的事物,惡的名給予惡的事物。聖、賢、仁、智,是給善者的名;頑、囂、凶、愚是給惡者的名。但是,使善與惡的名完全區別開來,即使不能充分反映事物的實際,也不致于有太大的誤差。可見,善與惡只不過名份而已。
[原文]
于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
先生曰︰“聖人亦是學知,眾人亦是生知。”
問曰︰“何如?”
曰︰“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難泯息,雖問學克治,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譯文]
于中、國裳等人與先生共桌就餐。先生說︰“飲食只是為了補充我身體的營養,吃了就要消化。若把吃的食物全存積在肚子里,就會成為痞病,怎麼能促進身體的生長發育?孔孟之後的學者博聞多記,把知識全裝在胸中,都是患了吃而不消化的痞病。”
先生說︰“聖人亦是學知,眾人亦是生知。”
九川問︰“為何這樣說?”
先生說︰“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它而不讓它遭受任何蒙蔽,兢兢業業,勤勤懇懇,良知自然常存,這也是修習。僅是生知的分量大,所以稱生知安行。天下的人在孩提時都具備良知,只是障礙、遮蔽太多。然而,那本體的知難以泯滅,即便求學克治,也只是依循良知。僅是學的分量大,所以稱學知利行。”
[評析]
陽明先生認為,良知就是“心”,是“天理”,是一個無形象、無方所、超時間、越古今的絕對,它在人心中,又是“天地鬼神的主宰”,萬事萬物的生成者,因此,天下萬事萬物及其變化,都“不出于此心之一理”,都統一在良知的基礎上。這就是“萬物一體”。
